“小姐。”
小桃双手呈着一个盒子,递到幼薇面前。
“这个要收起来吗?”
幼薇从难过中回神,见小桃手里的盒子,才想起玉佩的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醒了醒神,接过来,问:“循之去了书房?”
“是的,小姐。”
幼薇不愿沉浸在任何一种有关李承玦的情绪里,她想着现在便把玉佩给庄怀序送去,说不定他看了也会开心。
她起身欲走,小桃突然开口叫住她,她疑惑回身,小桃犹豫了下,上前掏出帕子,在幼薇脸上拭了拭。
“小姐,你刚刚又在流眼泪。”
-
幼薇决意去书房找庄怀序,他的书房位置偏远,尽管府里各处上了灯,可他的院子是独立的,只有前院最常用的地方灯火通明。通往后院的路黑漆漆,再前方还有竹林,乍一眼看过去,星月之下,前方张开一个巨大的黑洞,等待将人吞噬。
幼薇不是一个人过去的,仆从在一旁为她提着灯笼,她将玉佩放在衣襟里,准备给庄怀序一个惊喜。
夜色寂寂,只有这一团灯火暖亮,黑夜将他们笼罩,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幼薇穿过一道院子,竹林幽幽,重重掩映,行走其间,连竹林后有一座书房都看不见。
突然。
一道黑影凌空翻跃,下一秒,仆从手中灯笼被踢翻,幼薇喉咙被人扼住,胸肺憋得要炸开,她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前开始发晕发黑,那一瞬间,她绝望得感觉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黑暗中,一道金属破空声嗖嗖传来,噗嗤刺进肉身,幼薇听见身前黑影闷哼一声,接着脖颈骤然一松,大量空气涌进来,她吓得跌坐在地,身后有人飞掠而来,兰草香气停留在她身边。
庄怀序单手负后,对着那捂着伤口的黑影道:“何人胆敢在相府行刺?来人——”
他话未说完,那黑影狠狠看了幼薇一眼,提起轻功跑了,黑色融入黑夜,如同墨汁滴入墨水里。
庄怀序连忙扶起地上的幼薇,关切道:“绵绵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还好吗?”
幼薇抚着颈子,嗓子被勒得不住发咳,后怕地喘息着,她摆摆手,半晌说不出话。
庄怀序的脸色沉了沉,夜色浓稠,他的五官融于夜色里,教人瞧不清楚,也将他眼底的冷意隐匿。
他一把抱起幼薇,吓得她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庄怀序大步迈过木桥走进书房,将幼薇放在书房隔间休息的床铺上。
随后单膝蹲在她脚边,将她放在喉间的手拿开,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眉目微沉:“我看看。”
他就那样自下而上看着她的脖颈,那里留下一道被掐过的印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颜色深重,一看便知力道凶狠。
他的眼眸染上寒气,手指贴上她被掐过的地方,她轻轻一颤,他抚过的地方,皮肤又热又烫,细腻的触感下,颈脉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她还在怕。
视线落到她脸上,姝丽的小脸发白,眼睫垂下,显然惊魂未定。
庄怀序起身,将她按进怀里:“抱歉,我没护好你。”
突然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幼薇整个人都是懵的,这种冲击甚至大于险些被掐死的后怕,诚然这个怀抱无关风月,可她还是在想,他居然抱住了她?她该享受这个拥抱,可是为什么她如此抽离?
她僵硬地回抱住庄怀序的腰身,只是觉得面对他的一番情意她应该这样做,他的紧张和在意她都看在眼里,看到他这样关心,她发自心底感激。
她在他怀里摇摇头,头发软绒绒蹭在他胸口:“已经没事了,不过,还能抓到那个人吗?他来书房,会不会是要伤害你?你要不要多安排些人手保护你,我觉得很危险。”
“好,我会安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里仍旧一片寒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发誓。”
幼薇心下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她点点头,实在不习惯与庄怀序这样亲密,便一点点从他怀里退出来,弱弱道:“好了,我没事了……”
庄怀序抚着她的脸颊,问:“是不是很疼?”
幼薇无法撒谎:“有一点。”
庄怀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幼薇猝不及防,不得不回抱住他。
他抱她离开书房,借着书房透出的微光,稳步踏过水桥,向竹林深处走去。
庸叔不知从何处出来,手里提了盏灯为庄怀序引路,庄怀序道:“取些冰来。”
“是,少爷。”
回到正院,到处灯火通明,庸叔提着灯笼去了别处,庄怀序将她抱到罗汉床上,又吩咐小桃取些绸缎帕子来。
庸叔的冰和小桃的帕子摆在床几上,庄怀序坐下,用竹夹取了冰,包在绸缎里,隔着绸缎贴在幼薇颈上。
凉丝丝的温度缓解了脖颈的疼痛,幼薇轻舒一口气,她抓住庄怀序的手腕,向右挪了挪:“这边也疼。”
“好,敷这边。”
他频频更换位置,贴了这边贴那边,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专注盯着她,唇紧抿着,瞧着心绪不佳。
幼薇猜测他心情不好,许是因为府里有歹人行凶,她不想让庄怀序不开心,于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对了,我……”
她刚欲开口说玉佩的事情,视线一垂,落到他颈间。
此刻他正俯身帮她细细冰敷,以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衣领交叠处,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深色绳线。
幼薇心中轻轻一震,她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他领口,指尖一挑,将那根绳线勾出来。
一枚玉佩自他颈间滑落。
小小玉兔,抱着月亮。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从摘星楼老板取回来的玉佩妥帖地藏在衣襟下方,指尖隔着衣物描摹,那形状大小,分明和庄怀序颈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一时间,幼薇心脏狂跳,猛地抬眼看向庄怀序!
假如他脖子上戴的玉佩是她的那枚。
那她怀里那个,又是哪里来的!?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组成不同画面在她脑中随机闪烁,突然出现的摘星楼伙计,热情洋溢的老板,她乘坐手拉厢上六楼观戏,封闭的雅间,拉帘的房间,唱戏的戏子,揽住她腰间的手臂,凭空出现又莫名其妙的李承玦……
是了,李承玦。
李承玦!
她的玉佩,除却小桃,父亲余拓海,庄怀序,就只有李承玦见过!
只有他见过!
她原本还奇怪,好端端玉佩为何会丢失?老板那天见到她为何直唤庄夫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早有预谋,一张等待她主动投入的网。
李承玦为她布下的网。
孰真孰假,何须分辨?答案昭然若揭!
幼薇无力收回手,身子微微轻颤起来,她咬牙,整个人被李承玦气得发抖。
当她认领玉佩感动收下时,李承玦会不会在角落里看着她上钩,然后笑她愚蠢?
这个骗子……只要他略施小计,便能将她耍得团团转……
假若方才她没有看到庄怀序颈间的玉佩,她贸然拿出这枚假玉佩归还给他,届时两相对峙,她要如何解释这枚玉佩的来历?难道这是什么常见之物吗?
一旦庄怀序深究,她与李承玦的事,会否暴露人前,或者在庄怀序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幼薇的脸色越想越白,她已经如他所愿嫁人,两不相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来打扰她宁静的生活!
想着想着,幼薇心里又涌起一股愤然,被他这个人气得想哭,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是不是欺她单纯好骗?把她玩弄于鼓掌的样子,是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吗?
她的眼眶一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一连串的心绪不过转瞬之间,庄怀序注意到她的动作,以及发红的眼眶,动作不由一顿,收回手,问:“我弄疼你了?”
“嗯?没有,我……”
想到自己怀里那个险些拿出来的玉佩,她心中的余悸,后怕,心惊,统统化为对李承玦的恼怒。
可是眼前人的关切又要如何在此刻的状态下回应?
除了愤怒,她已经没有任何心力来应付任何!
她疲惫地摇摇头:“循之,我有些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庄怀序一顿,点头,被掐过的地方已经敷得差不多了,他命人将东西端下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今日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还有些事情处理,晚点回来陪你,好吗?”
幼薇点点头,如此最好,庄怀序不在,免得她还要在他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匆匆回到床前坐下,庄怀序叮嘱小桃几句,临出门前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负手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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