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还在心中称赞庄怀序其人完美,不想说话竟如此单刀直入,她差点一口茶呛住。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放下茶杯,准备再给自己倒杯茶缓缓,顺便想想自己该怎么说。


    不想还没碰到晾茶壶,就先被人勾住把手。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指尖擦过,一瞬间的触感,幼薇整个人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便是和李承玦相识大半年,他们最亲密时也不过是她一时情绪激动抱了他一下,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都保持一定距离,从未有过逾矩行为。


    庄怀序却似毫无察觉,将她的杯子倒满递到她面前:“小姐怎么不说话?”


    两人本就不熟,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可言,寒暄无意义,既然庄怀序把话递到这里,那就只能开门见山了。


    幼薇低头咳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庄公子,你与我素不相识,之前更是从未见过面,家父与左相大人私下里也少有往来,那日宫宴之上你为何当众求娶?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理由。”


    “这便是小姐今日来找我的原因吗?若只是想寻得一个答案,某可以回答。”


    “不。”幼薇摇头,看到庄怀序这张清贵俊俏的脸,好吧,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拒绝的话也是令人不忍的,但她还是坚定道,“我找你,是希望你能重新禀明圣上,请旨退婚。”


    闻言,庄怀序扬了扬眉。


    幼薇想,大概是京中贵女在他面前人人都争着抢着示好,如今却第一次被人当面拒绝,还是拒婚这样的事,便是他也有些意外罢。


    庄怀序微微偏头,只道出两个字:“为何?”


    屏风后的琴女也将古筝弹至高潮处,一串又一串的曲调自屏风后倾泻而出。


    幼薇咬了咬唇,道:“我对你……并不了解,你我之间也没有任何感情,互不相识谈婚论嫁,岂不糊涂?你该娶一个心仪的女子,京中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有很多选择的,总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都该再三考虑才是。”


    “那么宫宴那日,小姐为何没有拒绝?”


    “……”


    不愧是昔日状元郎,一开口便犀利得直击要害。


    幼薇的眼神飞速闪躲了下,旋即回道:“宫宴上那么多人,我拒绝了你怎么办?总要顾及你的脸面。”


    庄怀序仍旧温和地望着她:“你一直如此,为了旁人考虑,连把自己搭上也不顾?”


    幼薇嘟嘴小声:“……那倒不是,我也会为自己考虑的。”


    庄怀序很快追问,快得几乎没给她思考时间:“那你答应赐婚,是在考虑什么?”


    幼薇差点咬到舌头!


    心想明明全是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在说话,为何这样也能被抓住漏洞进而发问,是她哪里说的不对?


    好在她自知头脑笨拙,也不纠结。


    他刚说完“她总为旁人考虑”,再拿他当借口显然是不能够了。


    幼薇只好佯作羞愧,半真半假道:“好吧,我也是贪慕虚荣的,我在贵女中向来平平无奇,突然被左相之子求婚,也是比较有面子的。”


    她坦诚得教人意外。庄怀序哑然一秒,旋即失笑。


    “那就更不应该拒婚了。”庄怀序认真看向她,“我愿一辈子成为余小姐的脸面。”


    “……”


    幼薇头一次跟庄怀序打交道,心想这人说话一向直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吗?她实在实在是有点坐不住了!


    “更何况……”


    他瞧着坐立难安的幼薇,神秘一笑:“谁说没有任何感情?”


    “啊?”


    一曲终了,停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教人沉浸曲中,回味绵长。


    伴随温热茶水注入茶杯的声响,他将茶杯推到幼薇面前,清潭般的眼眸望过来,说话的声音也如茶水一般清润。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


    恰好此时茶点上来,有人敲门打断了厢房里的气氛,也拯救了不知所措的幼薇。


    精致茶点一道一道摆在桌上,又给他们换了一壶新的热水,屏风后的琴女得小二吩咐,又弹了一曲轻快的谱子,作为鹿鸣春对贵客的赠送。


    忙完这一切,小二出了厢房,唯余二人继续在房中。


    幼薇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伸手捻了块龙井酥,送入口中干巴巴地嚼着。


    口干了也不好意思抬头拿茶杯喝水——她有点不敢直视庄怀序的眼睛。


    满脑子都在回想到底怎么就一见钟情了?何时的事?她不是就跟庄怀序见过一次吗?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庄怀序又续了一杯茶给她,口吻关切:“余小姐,慢点吃,当心噎着。”


    “……咳咳咳!”


    本来还没事的,庄怀序突然跟她说话,把她吓得真噎住了。


    主要是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怕,幼薇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明明刚见面时还感觉他那么好,可现在他只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就算撒谎也会被他捉住漏洞看穿……跟他打交道似乎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要警惕什么。


    幼薇喝了杯茶将口中茶点全都顺了下去,她挤出个笑容来:“庄公子,我想了半天,实在不记得我们何时有过交集。何况就算是一见钟情……”


    顿了顿,虽然这样说话不太好,可她还是说了。


    ——“一见钟情,也是你的情,不是我的。”


    她话音落下,本以为这样说会令庄怀序难堪,不想他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幼薇时,眼中兴趣更浓。


    “余小姐可有心上人?”


    幼薇心下黯然一瞬:“……不曾。”


    “令尊可有心仪的夫婿人选?”


    “也不曾。”


    “某可令你心生厌恶?”


    “不会。”顿了顿,又客观地补了一句,“你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那余小姐,可是这辈子都不愿与人结亲?”


    幼薇摇头:“并非。”


    庄怀序的拇指摸索着茶杯上的花纹:“既没有心上人,也没有欲结亲对象,又不厌恶某……”


    他抬眼:“余小姐,为何不能与我试一试?”


    -


    从鹿鸣春出来,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原是街上百姓正在游龙。


    十数米长的草龙,壮汉擎着它在街道上舞来挥去,几个布衣孩童跟着龙尾奔跑,一边跑一边拍手:“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龙神灵,龙神亲,一年到头笑盈盈!”


    幼薇被这热闹感染,看得入神,庄怀序瞧见了,在一旁道:“想来河边正在祭神,余小姐若感兴趣,不妨一同去瞧瞧。”


    幼薇转脸看向他,点点头。


    举行祭神活动的地方不在内城,要靠近外城一些,二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车内,小桃问幼薇:“小姐,那庄公子同意退婚了吗?”


    幼薇双手拢着暖炉,叹了口气:“先不退了。”


    “啊?怎么了?”


    幼薇很难解释。


    或许是庄怀序口才太好,又或者庄怀序本人比她想象中要更……意外一些,总之,她开始觉得他的提议也不错。


    父亲会满意他,看起来也是桩不错的婚事,何况跟这人聊天虽令她紧张,想来也是不熟悉的缘故,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讨厌他的。


    既不讨厌,那便试一试。


    更何况。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中,更不可过度沉溺悲伤,她该向前看的。


    马车行至汴河边,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下车,幼薇和庄怀序混入百姓中,一同观看祭祀活动。


    河水边设了大大的祭坛,黑色桌布上面摆了猪头、烧鸡、火腿、五谷、酒水、水果等,香烛缭绕。


    在各个街道游龙的百姓带着各自的龙回到祭祀台前,共九条龙,有的是草龙,有的是青色布龙,最中间的是一条金龙。


    附近围绕的稚童又在拍手唱童谣:“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苗儿壮,穗儿沉,囤里粮食堆山形……”


    这时,里正在百姓的簇拥下走到祭坛前,手里握着三根一米高的香。


    小孩子叫得更欢了:“祭龙神咯!”


    里正先是讲了些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话,接着又向东方敬酒三杯。


    虔诚的百姓纷纷跪拜行礼,里正上前,对着火把将高香点燃。


    然而,这香在火把上烧了一会儿,挪到一旁,竟不见点燃;里正重将高香挪回火上,再点,再看,火把仍是没有燃着的迹象。


    有人上来给里正换了三支高香,再试,仍旧没有点燃。


    人们没等来预想中的场景,不由抻脖子看。


    这时,只听跪着的人群中有人犹豫着开口:“为什么点不着?是不是龙神发怒,不肯收我们的祭品?”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呵斥:“别乱说!陛下刚登基,福泽深厚着呢,自会保佑我们!”


    这话刚说完,祭坛上供桌的桌布突然无故自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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