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将橘瓣送入口中,很甜,甜中带酸,宫中选的柑橘果然上佳,为什么她就选不到那么好的?她去买橘子,那人告诉她是甜的,她买回来发现全是酸的,为什么要骗她?说实话很难吗?还是她看起来很好骗?


    余拓海突然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将橘瓣入口,幼薇怔怔回神,问:“爹爹,怎么了?”


    “绵绵,你还好吗?”


    “嗯?”幼薇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来,“我很好啊,爹爹。”


    余拓海缓缓松开她,没再说什么。


    夜深时,宫宴结束,赴宴的官员相继离开集英殿,三品以上的官员马车都在附近的下马处等待。


    还没找到自家马车,谢明姝却从后面叫住了幼薇:“绵绵。”


    幼薇转身,见谢明姝与侍女站在身后,身姿窈窕,面容明艳。


    “明姝姐姐。”


    余拓海见状,让晚辈在此处闲聊,自己先去找马车了。


    谢明姝弯唇:“还没恭喜妹妹喜结良缘,亏我平日里总问你有没有心上人,欲帮你介绍亲事你还一再推诿,原是早有了这样的好姻缘不肯说,偏把姐姐蒙在鼓里。”


    幼薇心想,我知道的也没比你早多少。


    她说:“姐姐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缘,快别打趣我了。”


    谢明姝只是微笑,并未否认。


    “你还没告诉姐姐,你与庄怀序是如何结缘的?”


    幼薇有些累,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时间又如何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来回应谢明姝?


    她勉强道:“姐姐若想知道,等花朝节我去姐姐府上再说与你听。”


    谢明姝这才不再追问,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步回身,一双明亮眼眸落在幼薇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平日里众姐妹都道你胆子最小,不想今日你在殿中竟敢当众反驳内官,甚至面对陛下也无惧意,倒是令人有些意外了。”


    宫宴后半截,她一个人隔绝一切,已经尽可能让自己忘记他。


    不想谢明姝突然提到那个人,幼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裙摆,复又很快松开。


    她故作难为情:“陛下赐婚于我,我一时欢喜过头,陛下仁慈才不曾怪罪,姐姐就别再令我难堪了。”


    谢明姝笑了下:“花朝节见。”


    她带着侍女施施然走开,气度雍容。


    和谢明姝意味不明地对话一番,幼薇只觉得更累,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只想好好躺下大睡三天。


    幼薇欲去寻找父亲,忽然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宫宴酒香,今夜吃下的柑橘突然在此刻发作,胃里上下翻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都没了血色,指甲紧紧抠着手心,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想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幼薇回到家闷头大睡,直到睡得日晒三竿,才被小桃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小姐,醒醒,醒醒啊!宫里来人了!”


    幼薇尚在梦中,听见“宫里”两个字,整个人猛地惊坐起来。


    什么宫里,宫里怎么就来人了?难道,是李承玦命人找她了吗?


    可她不是还在家里等着爹爹带她参加庆功宴……


    幼薇心中一片轻盈,鞋子顾不上穿走下床,路过铜镜看了一眼,但见镜中女子双目浮肿,一身素白色穿戴整齐,只是衣襟睡得有些皱,脸上的脂粉浮在皮肤上,眉尾晕开了一小片,唇脂更是褪得只剩唇峰一点淡红。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幼薇笑容滞住,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一时间,宫宴求亲的记忆浮上脑海。


    李承玦是如何将她赐给他的功臣,又是如何不认识她一般说出那些残忍的话,她全都回忆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那个人,她踉跄后退半步,心脏由云端坠入冰湖,胸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半分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也许睡得太久,也许是她实在不愿面对真相,她的大脑下意识逃避关于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遗忘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便如此刻,她目之所及的一切,处处都在提醒她,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再想到宫里来人,方才的欢喜荡然无存,只有说不尽的抗拒与讨厌。


    她不想再看到听到有关他的一切。


    可他已是君王,想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幼薇努力抑制住发红的眼眶,回去穿上鞋子打开门,小桃一看到幼薇,吓得大叫一声。


    “啊!小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奴婢这就伺候小姐打水洗脸!”


    幼薇一把按住她的肩:“先别急,你知不知道宫里的人来干什么?来的是谁?”


    “是宫中的于内官,带了好大的仪仗前来,下了好多赏赐,院子都放不下了!说是……说是来给小姐下婚帖……”


    于内侍便是昨日宫宴上那位,想来是新帝手下正当红,这样的事也由他来操办。


    通常来说自由订婚是由媒人带人交换庚贴,御赐的亲事则免了这些,直接由宫中来人完成这些仪式。


    幼薇却听得眉头一蹙。


    婚帖?


    不是才赐婚第二天吗,这么快便来下婚帖?


    还是,李承玦担心迟则生变,所以尽快将她嫁给别人,免得她死皮赖脸纠缠他,给他的帝王霸业徒增污点?


    方才压下那口郁气再次涌了上来,偏又无处消解,最终就这么闷闷地换了身素净衣服,至于眼睛肿,实在没办法。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憔悴迹象,幼薇这才赶往前院,迎接宫廷仪仗去了。


    -


    穿过小院的抄手游廊,过了穿堂与前厅的庭院,终于抵达正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个场面幼薇还是呆了呆。


    正堂院内如今已被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堆满,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礼官都是“夹缝生存”。


    仪仗队和禁卫停在门外,皇家旌旗迎风,禁卫长枪泛冷,光是远远看着已觉天子威仪万千。


    东西太多幼薇没地方过去,不得不扶着红漆倚栏踩上地阶,又从倚栏上跨过去,这才顺利走进正堂。


    正堂也被堆满了,勉强留出一条供人通过的路。


    隔着满堂的赏赐,于内侍正坐在主位喝茶,身后站了两个小黄门,管家恭谨候在一旁,桌上备了瓜果点心等。


    见小姐来,管家给小姐请安,幼薇点点头让管家下去,自己上前给内侍见礼。


    “于内官安。臣女恭迎圣恩,叩谢陛下隆恩。”


    “余小姐客气了。”


    于内侍放下茶盏,向后瞧了瞧,半天不见其他人,只有幼薇跟她的侍女,不由身子微倾:“你家大人呢?”


    幼薇有些尴尬:“家中人丁稀薄,只有我与父亲,并无其他族亲。父亲尚在值中,内官有事说与我也是一样的。”


    于内侍把幼薇看了又看,不由想说成亲之事自是长辈做主,你一个小孩子……


    思绪一转,又想到昨夜她在宫宴上的行为,最终没敢轻视。


    他扬起个笑脸来,道:“奴婢今日来此,是来送赐婚文书的。”


    说到这,他身后的小黄门躬身将手中托盘一呈,明黄色丝绢卷轴躺在上面,边缘还有金线、彩线绣制的龙凤祥云纹样。


    幼薇早知他来意,可真看到圣旨赐下,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裙。


    迫不及待的究竟是庄家?还是李承玦?


    见幼薇双目直直盯着圣旨不动,于内侍挂起一个礼貌性的笑脸:“余小姐,御赐婚约,那些俗礼都可省下,陛下体恤,已把一切都安排好,连嫁妆都为您添了,只待您奉旨完婚,这可是大大荣誉,小姐别犹豫了,接旨吧——”


    于内侍的话强行将幼薇从情绪中拉扯出来,明黄色的圣旨颜色刺目,也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轻轻后退到座椅上,屁股挨了个边儿,脚尖踩着地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


    说实话,她并不想与庄怀序成婚。


    昨日在宫宴上她当众谢恩,只是一时意气,不想让李承玦的恶劣得逞。


    再加上爹爹素与各方势力平衡,若当众拒婚,只会让庄怀序下不来台,也让爹爹凭白因为自己开罪了相府。


    同时她也清楚当众抗旨的后果,拂了相府的面子事小,拂了天子的面子才是真正不妥。


    李承玦是负心薄情的李言不假,可他也是当今天子。


    幼薇再笨,也不会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来。


    但她考虑了一切,不代表她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爹爹爱她才不愿为她随意配婚。爹爹不看门第财富,只看那人人品如何,能不能爱重于自己。


    她根本不认识庄怀序,更谈不上什么了解,接触都没接触过的人,因为一道圣旨嫁过去,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分别?


    就算他是宰相之子,名冠京华的状元郎,幼薇也不愿意这样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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