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陆峥荣和她受尽时间的蹉跎与折磨。


    楚微还在望着陆峥荣。


    徐嘉余以为她好奇,好心解释:“我伯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才多大,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不都是七八十才会吗?”


    徐嘉余摇摇头:“不是现在得的,四十岁的时候就确诊了,已经快二十年了。”


    他继续说:“十多岁回国,记忆中伯父就很少说话,记不清所有的事,一直在找妹妹。”


    楚微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背过身一直在哭泣。


    以为大梦一场,没想到还是改变了现实。


    为什么母亲还会和父亲结婚?为什么他终生不娶,为什么还在等妹妹。


    徐嘉余说:“我爸说,伯父不是在等妹妹,是等妻子,我也搞不懂妻子还是妹妹。”


    “那他的妻子呢?”


    “在96年就出车祸了。我爸爸说伯伯一直不信,说找不到完整的尸体,找了十多年,后来身体耗不住回来北京治病,后来又去了全世界,慢慢失忆了。医生检查是早期阿尔兹海默症。”徐嘉余叹了一口气说,“真不明白为什么是妻子非要说是妹妹呢?”


    楚微已经听不清什么了。


    她慢慢的走近,走近他的身边,想要伸手。


    徐嘉余向前走过去:“伯伯,走了,进屋,太阳有点晒。”


    这是一个四合院,里面种满了花草,十分漂亮。


    楚微这才想起,这里曾经是她一直怂恿他买的四合院。


    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几棵石榴树已经结果,安静又漂亮,还很干净。


    徐嘉余看她难过,以为她只是为这个故事感慨。


    他还热情地说:“没见过四合院对吧?几年前我刚回国第一次见,也觉得气派,有钱。”


    徐嘉余把陆峥荣扶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他的姿态和坐在胡同口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


    楚微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徐嘉余回过头朝她招了招手,"这院子可好看了,秋天石榴都熟了,我伯伯种的。"


    楚微摇了摇头。


    徐嘉余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朝院子里看:“是不是觉得挺感慨的?我每次看他一个人坐这儿,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明明才六十多岁,什么都不知道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楚微感觉人要崩溃,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被她突如其来的穿越打破了。


    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办?


    本来应该那么辉煌灿烂的一生,因为自己而毁掉,她的心仿佛都在滴血。


    “我爸爸说,伯父年轻的时候特别厉害。做生意,做投资,什么都做得很好。后来有了妻子,相互喜欢,相互爱慕,准备结婚,妻子出了车祸。楚姐,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变幻无常。”


    “2008年的时候,爸爸从新加坡把生病的伯父送回北京,爸爸说伯父很依赖这里,他一定是愿意来北京的。这些年我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忘,喜欢独自生活。我觉得不完全是阿尔茨海默症,更像是选择性遗忘,人总会记不起伤心的事。”


    “后来奶奶去世了,我们就搬回了北京,有时间我就会来看看叔叔。”


    他一定是觉得她讨厌“妻子”这个身份,所以说出车祸的妹妹,等的人是妹妹。


    “妹妹”这个称呼,是对她的尊重。


    “我能进去看看吗?就一会儿。”


    徐嘉余:“当然,没事的。爸爸说他妻子离开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岁,在伯伯眼中,他的妹妹也应该一直这个年龄吧。”


    楚微走近他身边,相隔时空三十年的人,竟无语凝噎。


    她还没说话,陆峥荣已经起身走到屋内。


    他默默地说:“我要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他们的人生


    徐嘉余接电话出去了。


    楚微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


    屋子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房间很阴凉很舒适,看得出有人常常打理。


    陆峥荣躺在靠窗的卧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结婚后那段时间,他累了也这样躺着睡午觉,那段时间真爱他啊,趁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


    然后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吻很久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他就躺在面前,呼吸轻微,苍老安静,她别说连碰一碰他的衣角都不敢,走近说话都没那个勇气。


    楚微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想转身离开。


    陆峥荣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后睁开眼。


    “天亮了吗?”他喃喃地说。


    随后慢慢地撑着榻沿坐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抽屉里,他掀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叠东西。


    是钱,一沓旧版的人民币,绿色的,上面印着工农兵头像的图案。


    他攥着那叠钱,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向她招手,示意走近。


    “你瘦了那么多,是不是上一周没好好吃饭?选专业的事以后再说吧。”他把那叠钞票递给她,“先去买点吃的,最近我工作忙,不能做饭。”


    原来他的记忆停在了1990年。


    她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回家、书包里装着考卷的高中生,而他是在她。


    那时候的他才二十五岁,风华正茂,他们没有离别,没有隔阂,什么都没有,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可怜兄妹。


    楚微崩溃大哭,因为她此刻的模样和从前小英是不一样的,相貌完全不一样,可是这样他还是认得她。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恶毒的人,害了一个原本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任何负担,可以快乐享受人生的人。


    楚微不想接过钱,转过身救走。


    眼睛看到了桌角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很清晰:赠予张楚微。


    她翻开,写的是他撤销婚姻后,交待给后面人怎么帮她生活。


    身体不舒服,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她无人照顾,被人骗,结婚了谁帮忙带孩子。


    如果自己没了她伤心怎么欺骗。


    写了三十年的计划,几十页。


    徐嘉余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楚姐......”


    楚微放下笔记本离开了。


    她回到了深圳。


    开始了麻木的工作,麻木的吃饭,精疲力尽,似乎丧失了任何欲望。


    刚躺下的时候,徐嘉余打来电话。


    “楚姐,打扰了。”


    楚微心猛地怦怦跳。


    “楚小姐,我伯伯病逝了,今天遗嘱给你一份财产,您有时间可以过来交接下。”


    她拿着手机,脑子空白。


    他手里的股票、房产、基金和结余财产都留给了这位一面之缘的姑娘。


    不过为了感谢徐宗明父子这几年的照顾,这个四合院转赠给他们。


    楚微不能接受,完全无法承受这些伤痛。


    她想改变现在的一切,她不能接受陆峥荣变成那个样子,哪怕此刻的自己身体和张小英没有瓜葛,张小英多活了八年依然死了。


    可是,车祸是她导致的,爱情是她先开始的,不应该折磨一个好人,哪怕是瑕疵有点恶的人,也不应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在晕倒穿越的那条路上走很多次,没有穿越,什么都没有。


    哪怕自己故意磕碰都没有改变任何。


    楚微想穿越救人而不得,去了北京,去他的公墓。


    秋雨绵绵,格外阴冷


    墓碑前堆满了花,大多是白色的菊花和百合,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她蹲下来,把被风吹歪的一束花扶正。


    1965-2026。


    墓碑照片上是他年轻时的模样,眉目清朗,真有年代气息的英俊男子。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楚微感觉很熟悉,似乎来过。


    她撑着雨伞,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机。


    点开相册。


    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有一张新闻图片截图。


    同样是墓碑,同样是这样的场景,只是生卒是1965-1989。


    楚微看手机很清楚,照片是记忆中穿越后十五岁初次见面的陆峥荣。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涌上来。


    她拼命工作攒钱,不是因为什么梦想,不是因为要还债,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自己死了之后被人随便扔在哪个公墓的角落里,害怕那些所谓的亲戚为了几个钱把她配给一个死去的陌生男人做冥婚。


    她亲眼见过表姐被这样安排,一个三十岁就病死的姑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就被配给了一个车祸死的男人。


    表姐的照片被挂在灵堂上,旁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照片。


    全世界最恐怖的恐怖故事。


    这种死后的恐惧让她日夜难安,她寻找大城市公墓,逃离那个家,逃离所有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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