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迷迷糊糊地,一会儿说起小时候妈妈给他烙槐花饼,一会儿又说起抗战时候的事,断断续续的。


    他不能在院子外待太久,护士过来要把爷爷推回房间。


    疗养院里住着很多领导和重要人物,他们不便随意走动。


    陆峥荣拉着爷爷的手:“爷爷,我结婚了,和小英。你不用再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也会对她很好。清明节时候我去给曾奶奶上坟烧纸,还修整了一下坟头。她那边长了几棵野草,我都拔干净了,又添了新土,碑文清晰得很,你不要担心她在地下过得不好。”


    爷爷似乎并不清楚陆峥荣在说什么,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当年当兵打仗的事。他的妈妈知道他去当兵,该有多担心。


    陆峥荣看着他还是有些难过。


    也不得不承认,直系亲属带来的伤痛更大。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痛哭、害怕,那是失去至亲的痛苦。


    如今换成爷爷。他的童年断断续续地在这里度过,也曾叛逆地逃离过这里。


    爷爷至少能安度晚年,这已经是一件令人宽慰的事了。


    毕竟父亲都没有做到过。


    楚微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好。她感觉陆峥荣像是在告别,大概医生早就告诉了他剩下的时间。


    大概医生早就告诉了他时间。


    他们临走时,听到爷爷叫了一声:“承志……”


    爷爷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书包带了吗?里头给你装了馍馍,路上吃……”


    陆峥荣眼泪滑落,他的手迅速遮住眼睛擦拭掉泪水,拉着楚微离开。


    承志是陆峥荣父亲小时候的名字,那是建国前的事了。


    十岁后改名叫陆向东。


    爷爷的记忆停留在父亲十岁之前的孩子模样。


    抗战时排长给他介绍了护士,他们结婚,剩下了陆承志,就这么一个孩子。


    妻子去世,唯一的孩子上了战场,送回的是骨灰。


    回去的路上,陆峥荣说,那时候爷爷看到骨灰还敬了一个礼,说这是对为国家牺牲的战士的敬畏。


    多年来,爷爷从未再提过父亲的事。


    现在年老快要走到终点了,走马灯一样,会想起妈妈,想起妻子,也会想起儿子。


    爷爷内心深处对儿子离开到底有多悲伤,不得而知。只是后来陆峥荣也去做了学员兵,爷爷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楚微坐在车上叹了一口气:“哥哥,你们一家过得也挺惨的。”


    “不要这么说。”他说,“爷爷能在北京已经很不错了,我父亲也没受多少苦,我肯定也比大多数老百姓过得强。”


    他都上高度了,楚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就是过得惨的小老百姓之一,三十年后的生活还不如他们家现在。


    “你不要担心我。”


    “那怎么行?以后你就是我老公哥了,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陆峥荣笑出声:“什么老公哥,怎么想的这种词。”


    楚微也有点好奇:“那我该叫你什么?”


    他想了想:“除了在床上,其他时候别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他这个人还怪有长幼尊之分的,这么有长辈之分,不还是要她跟他结婚?


    哥哥妹妹结婚,毫无底线。


    楚微看开车的方向不是去妈妈家,好奇地问:“该不会中午吃完饭再去吧?”


    “不是,徐宗明要走。”


    “去哪?”


    “出国?”


    楚微睁大眼睛:“出国做什么?移居啊?”


    陆峥荣:“大概是旅游。”


    所以这是章秋安排的一顿饭。


    几年不见,彼此变化都很大。徐宗明居然已经十八岁了,变成了大高个,真是时光如梭。


    他到了十八岁的年纪,变得不爱说话了。


    徐宗明叫了一声“哥”,原本打算叫楚微“姐”,又改了口叫‘嫂子’。腼腆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么调皮了。


    章秋非常开心。


    吃着饭才知道,徐宗明申请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章秋准备陪读。


    说是陪读,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


    真没想到,陆峥荣都三十岁的人了,表情还是藏不住,眼神里满是落寞。


    一个母亲对待另外一个孩子付出了百分之一万的精力和爱,他以前也说过,同学出国的很多,他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没出去。


    没想到母亲放弃这里所有,选择陪读。


    她是从来没有出过国的人,五十多岁的人,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


    楚微很感慨,这么多年了,章秋早就和新家庭融为一体了,他为什么还在在意母爱不分给他一点呢?


    以前陪他去见章秋,最怕的就是母子二人吵架。


    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哥哥有点可怜,心不由自主地偏向他那边。


    楚微夹着菜轻轻放在盘子里:“我们办完婚宴也要出国哦。”


    陆峥荣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嗯,去哪里都可以。”


    “嘿嘿,想去的地方很多很多。不过,和哥哥一起,去哪里都可以的。”


    章秋这才抬头看到他们二人。


    兜兜转转的两个人,从前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兄妹关系。章秋只看得出大儿子对自己的关心,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爱情。


    章秋不想多说什么。她觉得儿子总是把能抓住的东西,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她根本不相信陆峥荣能得到什么爱情。


    各有所需罢了,包括眼前这个走了许久又回来的姑娘。


    有什么目的呢?各自都很清楚。


    徐宗明和陆峥荣出去后,楚微还是忍不住好奇:“阿姨,抱歉,我先叫您阿姨吧,想必您对“妈妈”这个称呼也不习惯。我哥真的很想和您修复关系,这些年一直在努力。为什么您就不能分一点爱给他呢?上一辈的事不应该牵连到他的。”


    章秋没想到他们刚结婚没几天,这个小姑娘就来打抱不平。


    她该说什么呢?是直接说,还是婉转的说,或者编造一些谎言?


    “小英,你要我说什么呢?他是我儿子,这些年自认问心无愧。”章秋看得出来楚微没办法说服,她在感情上应该比大儿子拎得清吧。


    现在都要出国了,将来回不回来不一定,索性摊牌直接说:“我和陆峥荣的关系,当然没有和他爸爸那么恶劣。可人是没有办法对憎恶至极的人选择原谅的,更没有办法对自己和他生下的孩子产生多深的感情”


    五十多岁了,提起那个人,她心里还是只有愤恨。


    楚微看向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章秋继续说道:


    “你觉得不应该掺杂到上一辈对吗?人可以做到吗?陆向东知知道我有结婚对象的情况下,还是穷追不舍,背着我把将将的父亲调到大西北,他是清华的高材生,是当时研究国家顶级科技的人才,那时候人才多短缺!就这么被自私被调走。我没有尊严地去求陆向东。我当然承认我很虚荣,为了留在北京,为了家里不被外界侵扰,保住一点点家产平安。”


    “我内心心存那点感激,最后才知道全部是陆向东一手推波助澜导致。我得知了真相,想去询问。他恼羞成怒,每日每夜的羞辱我强迫我。除了无休止的争吵,只剩下怨恨,那点感激荡然无存。我父亲得知我过得不好,想把我接走,他就在背后使了手段。73年,父亲母亲被游街,没多久父亲就死了。你叫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章秋并不怕自己说的这些话,楚微转告。


    其实,她的大儿子那么敏感,那么聪明,想必原委早就知道。


    这些年她对他所谓的母爱,全都来自怜悯。他明明知道作为母亲早就愤恨父亲和厌恶那个家,他们离婚之前,争吵、纠葛成那样,态度情感早就牵扯到陆峥荣本人。


    陆峥荣早就到了懂事的年龄,不可能不懂的。


    就是因为他很清楚母亲心里的想法,知道她的憎恶,却还是希望她能回头,对他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得知真相之前,是七岁还是六岁。


    人心是肉长的,章秋也觉得陆峥荣很可怜。


    一个孩子脸皮那么厚,一次次的求着母亲怜悯回头,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怜的事。


    大概就是因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才让陆峥荣总觉得还有机会,几十年来关系就这么不大不小地维持着,没有彻底断裂。


    楚微没有听过这样惨烈的故事,头脑发蒙。


    “阿姨......”


    明明早就到了该释怀的年纪,章秋还是忍不住眼眶湿润:“我对你哥哥好,就是背叛宗明,背叛我现在的丈夫。当年离婚,我们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看见他,就想起屈辱的过去;他父亲大概看到儿子,就想起不受管束的我。”


    她擦了下眼泪话锋一转:“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的。他带你回来之后很少再来纠缠我,很少再用可怜的目光哀求我,我很厌恶那样的眼神。他满心都是你,我感觉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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