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身体机能是可以反映出对一件事好坏的判断,也可以预料最后多么坏的结局。


    坐在车上,陆峥荣头抵着方向盘平复了很久,直到眼前不再冒金星,看清道路才启动。


    开着车,他在想,先去学校找老师,还是先回家。


    最后还是先找老师,这里离得近,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


    辅导员看到陆峥荣过来,才知道楚微的实际监护人是他。


    辅导员也很惋惜:“我再三劝阻她好好考虑,她坚持不读书。你知道学校是可以允许精神上有疾病的人休学的。她的状态很不好,待在学校或许不如出去治疗。不过你放心,明年九月之前过来,还是可以继续读书的。”


    陆峥荣听得懵懵懂懂,他出了校门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开车。


    打电话叫了司机。


    司机过来的时候,看见陆峥荣上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以为是中暑立刻买来一瓶水。


    大概就是这瓶水救了他。


    陆峥荣在回家的路上才彻底平复了心情。


    满心期待地以为有人在家里等着。


    直到推开门那一刻,一切希望都破碎了。


    家里一尘不染,像个样板间,空间那么的大,仿佛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


    他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算算,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没有打电话给他,没有告诉他身在何处。


    她一定是恨死他了,恨得终身不再见面。


    陆峥荣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站起来看到餐桌上堆满了钱,那张纸条皱皱巴巴,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一瞬间,所有的念头呼啸而至。


    原来大脑空白的时候是这样,他没办法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陆峥荣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地方。


    没有任何音信和消息。


    他终于没办法待在这里,一时一刻都是煎熬。打电话给了助理:“给我买一张去哈尔滨的机票。”


    他要去东北,去他们最初认识的地方,她会不会在那里?


    临走前交代完所有的工作,开始漫长的寻找之路。


    只是东北并没有任何收获。夏季的大兴安岭真美啊,他却无心享受。


    后来回到北京,他报了警,想用警察的力量找到她。


    没多久报纸上刊登,郊区发现一具二十岁左右的女尸。他忍着剧痛去认领。


    幸亏不是她。


    绝望的时候,在办公桌看到了一封信,那个手写的字迹,露出一个字他一眼都可以认出。


    手颤抖着拿了出来。


    “陆先生:


    你好。


    请原谅我用这样一封信来与你告别。


    当初的救命之恩,以及这些年承蒙你的悉心照顾,这份厚重的情意我无以为报。我会清算好所有相关的费用,他日定当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汇进你的账户。


    祝你幸福,一生顺遂。


    楚微


    1992年,5月18日”


    这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信,没想到积压在桌子底下那么久。


    陆峥荣感觉天塌了。


    他看了下邮戳,地址在南京。


    去公安局撤销报案后,很快去了南京。


    春夏秋冬,每个地方,他都没能找到她的身影。


    十二月他再次去了东北,那时他们初遇的时节,也是像现在这样鹅毛大雪,只是她早已不知所踪,早已消失在他的身边。


    又一年,春节到了。


    他新买的房子还晾在那里没有装修,还住在他和楚微曾经朝夕相处的地方,这里早就没有她一丝气息,却还幻想着她能大发善心,春节过来看看他。


    可能出于身体机械的本能,陆峥荣已经买好去南京的机票。


    初二就准备走。


    今年一年,他去了南京很多很多次。


    母亲第一次来到住所,主动来看望他。


    她说了很多宽慰的话。


    陆峥荣一直沉默,或许这一年他都在沉默不语。


    章秋说:“你总是把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放久了一定会失望。”


    若不是因为楚微离开,他开始癫狂,这辈子她大概都不会主动来看看自己的儿子过得如何。


    陆峥荣恍然间想起了去年春节和妈妈吵架的场景。


    至今都还记得那句话,她说:“你爸爸做那么多肮脏的事,还要我对你有什么样的感情?”


    没想到还会过来安慰他,哪怕是违心的。


    陆峥荣直到这时才想起来曾经的一件事。他答应过和楚微去滑冰,自己却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母亲的话太痛苦太难受了。


    可她那时候该多满心期待,等着他,盼望他,又失望,过后却只字不提。


    不知为何,陆峥荣笑出了声,对着母亲说:“妈妈,我应该会和我爸爸一样坏吧?”


    章秋看着有点发癫的儿子,无话可说。


    她本来就不擅言谈,更不会对着一个二十多岁已经成熟的人绞尽脑汁去哄骗。


    这些年,她都没有办法在他面前装作好母亲,更没有办法说出与内心相违背的话。


    陆峥荣轻轻地说:“妈妈,我应该算个恶人吧,自己做错了事情却把错误归结给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人身上,她有什么错呢?她什么都没有,她被我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她被迫接受我的恶毒和借口。”


    “她真可怜,要为我和其他人的争端埋单。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审判她,所有人!我真是个恶人,和那几年审判无辜之人的罪恶嘴脸有什么区别?”


    章秋:“住口!”


    陆峥荣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我仗着她喜欢我。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这样赤城无条件的喜欢我,可惜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我的愤怒,所有人为了讨好我去避开她、抛弃她。妈妈,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该怎么生存下去啊!我真是个恶人!肆意践踏别人的好。”


    章秋不想对他的自责有额外的评价。


    外面的雪还在飘着,越来越大。


    他甚至都没发现母亲已经离开。


    陆峥荣伸手摸了下窗户的冰窗花,薄薄的花很快因为人体的体温融化,任何事都可以冰冻融化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下半段很长的拉扯期,时间线不长,内容比较细


    第42章 下部分重逢


    1995年的九月。


    广播里一直在播报广州近期有台风,台风季眼看就要过去了,这次大家都没怎么当回事。


    外头的日头很好,气温有三十四五度,毒辣辣的,一点不像要变天。


    楚微戴着遮阳帽,在高第街的摊位边坐下来,帮人看着卖盗版碟片的摊位。


    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觉得很得意----看吧,几年前在北京她就觉得卖盗版碟片很赚钱,现在已经到了全盛时期。


    可是这几年,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这玩意儿赚钱少,还天天风吹日晒,实在难受,又辛苦。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吃苦,只想开金手指。


    眼看着碟片的旁边,左边是卖服装生意,全部是喇叭裤、蝙蝠衫、健美裤,便宜的要命。右边是皮包、皮带,从香港、东南亚进来的尾单,还支持验货。


    别看这条街上的老板个个穿着人字拖,其实都是身价好几万的小老板。


    楚微来到广州几个月就和他们很熟络,没有其他原因,她最奇怪。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人,哪个不是精得要命?起早贪黑。


    只有她,穿着拖鞋磕着瓜子,在街上溜溜达达,模样漂亮,怕晒,每天戴着遮阳帽,一副大小姐做派。


    可偏偏就是这副"大小姐模样",反而让整条高第街的人都愿意跟她搭话。


    因为姐大气。


    她有护照,去过香港,办理签证非常容易,能出国,能去日韩、新加坡、香港,每次回来带正品奢侈品,有票据有验货单。


    要怪就怪全世界的奢侈品几乎还没进驻中国,现在就是打时间差的时代。


    广州汇聚着全国各地的土大款、暴发户,需求量旺盛得很。


    楚微是不会参与找客源,但是整条街的人可以,他们随时能找到买家,关税再加点提成,一款包和表就能多赚好几万,超过他们卖几个月的货。


    即便和楚微对半分成,那也是大大的划算,还支持验货、带发票,简直是百利无一害、躺着收钱的好事。


    几个月内,她就成了高第街最靓的姐。


    原本今天在家避台风躺平,看着外头万里晴空,一时兴起出来溜街,楚微刚走到这儿,鱼仔就让她帮忙看摊位,自己要去门口接货。


    下午的阳光似乎更毒了,丝毫没有台风暴雨的迹象,她坐在地摊上,摇着扇子把帽子遮的更低。


    楚微的眼睛只能看见来来往往人群的脚,拖鞋、木屐、夹板实在太多。忽然,一双皮鞋和西裤出现在眼前,还挺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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