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合计,顾重悠悠收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拎包起身,就去偶遇了。
绕过一列桌椅,走近,站定在连景身后。
对那女生笑笑、点点头。
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顾重了,随后迟疑地抬起手,向连景示意,手指缓缓点了点他身后。
连景随她动作眼露疑惑,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去。
顾重站在他身后,微俯下身,挥挥手打招呼:“真巧啊,连总。”
“你……!”连景的眼睛小幅度地睁圆了,张张嘴,喉结轻微一动,有点想骂人但又咽了下去。
“偶遇,真是偶遇。”顾重没什么诚意地辩解,语气闲散,“这是哪位啊?连景,方便给我介绍介绍吗?这么巧、缘分,方不方便让我拼个桌,一起享受一下这个美好的午后。”
“不方便。”连景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坐连景对面的女生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盯了盯顾重的脸,接着细致地扫过连景的神色,吞下口清苦的咖啡。
顾重耸耸肩,拎包走到俩人座位的下一桌坐了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地,正对着连景,拿了桌上的菜单翻着。
连景抽了抽嘴角,才开口说:“冒犯了周小姐,要不现在直接去你的心理诊所,再聊?”
“连总,”周有蓝笑笑,“这位,是那个''''顾重''''吗?”
第92章 为情所困
连景一直都在尝试着,在自己的心理医生面前,要尽量保持相对的坦诚。
他维持着挺直肩背的姿势,眼神直愣愣地投向前方桌上那位翻着菜单的男人。
“是。”他道。
周有蓝笑着,无奈地低眉摇了摇头:“连总,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说,你这样的,在我所见过的人里,简直属于地狱级难搞定的那挂吗?”
“我有在尽力配合了。”连景微微垂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桌上、与顾重手里同款的菜单上,粗粗停留了一秒。
“是的!就是因为,你的配合度也太高了些。我问什么你就告诉我什么,我说什么、你就会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在反省,在思考思考,”周有蓝拉长尾音,
“也是你太聪明了啦。思考着思考着,虽然你就会更清楚自己的情绪状态与行为模式,甚至清晰地分析出成因。得到解决方向之后,也愿意高配合度地去改变,但是——”
“情绪问题可不是线性的。”
她歪歪头,板着手指,解释道:“不是你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划定方案、线性遵守,顺藤摸瓜,就能得到结果的。这样的话,思考得太清楚,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问题,”连景仍是在下意识地思索着,“我应该也……清楚。”
“哈哈哈,又是清楚了?”周有蓝将语气放得很松弛,说,“今天就不去咨询室了——这本来也是我今天来这里要对您说的,能碰上顾先生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我很愿意赚您这位宽绰客户的咨询费,您也一向对我好评连连,但真正有没有效果,想比您自己也很清楚。”
“我决定调整对您的治疗方案,为了让我们连总,在有的时候,也能不清楚一些。”
她这么说,连景还真有些不清楚了,缓慢地眨了眨眼:“比如……?”
“比如,”周有蓝说,“对于您昨晚说的您女儿的事情,我今天只向您明确三点。”
“可以吗?”
连景点点头。
周有蓝笑眯眯地接过话:“一是,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您现下对希希小宝贝的爱表达得不够。如果真心觉得不够,可以回家后简单粗暴地多亲亲抱抱她。”
“第二,一个人是没法把每件事都做得绝对完美的,尤其在只靠他自己的情况下,您完全不用做多余的自省。”
“最后,情绪问题是靠改变情绪体验解决的哦。过分忠于自己的脑瓜儿,反而会忽视''''感受''''。且您其实是个不缺细腻心思的人,长久下来,总会觉得压抑的。在工作外做决定,要尝试着忠于感受。”
连景还是那样沉默地听着,皱起眉,一脸十分头疼的模样。
周有蓝拿起眼前的咖啡,站起身冲他挥一挥手,告别道:“现在,提前排开去咨询室的时间可供连总您自由支配了,祝下午愉快。”
“好吧,但周小姐……”连景似是还有别的话要问。
“回见!”周有蓝说,三两下就已跑了半米远。
连景缓慢地沉下肩靠上座椅靠背。中间没了个人遮掩,尚坐在前方的顾重仿佛也被拉得更清晰了些。
顾重还没敢抬头,眼角余光里连景对面那女生坐了没大一会儿就走了,紧接着就意识到连景仿佛目光火热地在对面瞪着自己。
呃……为什么?自己搅了他的好事了吗?
他还什么事都没干吧。
再抬头之时,连景坐在原位微低着头,神情冷峻地操纵着手里的手机。再一眼就是将手机放在耳边接了个电话,微微偏过侧脸,像是在忙工作了。
顾重不觉松下口气,按耐着准备坐一坐再说,向前的视线不挪分毫,盯得不自觉出神。
猛地被走上前停在桌旁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回过神。
服务员稳稳拿下托盘里的咖啡,往顾重面前轻搁下:“先生您的咖啡。”
“嗯?”顾重转头,对他说,“我没点单。”
服务员闻言,仔细地拿起手里的单子,核对过后,语气笃定地说:“没错的,三分钟前,店内线上下单,送到15号桌。”
顾重的目光复又转回到连景身上。他才放下手里的手机,微扬着眉梢,毫不躲闪地将视线怼了回来。
动了动嘴角,又对顾重扬起个不咸不淡的笑脸。
打在W市遇到起,连景对顾重笑的情形无一例外都是阴阳怪气,让人浑身发凉。
顾重喉结滚了一滚,抬手示意没事了让服务员离开。
眼珠转着谨慎地打量过面前这杯冒着凉气儿的咖啡。
然后在连景的注视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顿时一股顶顶奇怪的味道混着刺激的冰水占满口腔,直冲天灵盖。顾重被狠狠呛了一下,呛得闷咳两下。
这味道……
顾重难言地咂摸一下怪味满溢的嘴。
是香菜吧?
这店卖的什么黑暗料理,香菜拿铁?
连景这才站起来,走到顾重坐着的桌旁,一只修长的手搭上木质桌面,神情幸灾乐祸,言语慷慨热切:
“是这家店的热卖新品呢,好喝吗?”
顾重掀起眼皮看了连景一眼,淡定非常地,当连景的面再抿进一口。
“挺好喝的,你要尝尝不?”他把咖啡杯往外推了一小下。
“免了。”连景说,手掌翻转曲起指节在顾重面前的桌板上叩过两下,散漫地说,
“我现在有时间了。”
“什么——”这味道实在是品味不来,喝多少口都品味不来,顾重啧地一下决定不再霍霍自己的味蕾了,
听连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反应了两秒,转过弯来的一瞬间蹭地站起,又不确定地张嘴多问上一句,“你确定?”
“俩小时。”连景面无表情地下了时间界限。
天呢,顾重觉得自己有点幸运过头了。
顾重顿时拎了包就迎上连景,主动地顺杆爬:“你吃饭了吗?我昨天在这里逛了一圈,发现了一家……”
“谁说你定位置了。”连景看都没看顾重一眼,抱着双臂往前走去。
顾重两三步再跟上,问:“那你是要去哪?”
连景没回答。
半小时后连景目的明确地一步到位、停下了车。顾重打开车门,稍微打量着四周。
这个地点、这个招牌都有些眼熟,是先前连景就偶尔和朋友一起去的一家酒吧。
顾重对这里不大熟悉,连景倒是轻车熟路地直接走进去,顾重除了再一步跟上他还是只能跟上他。
这家酒吧的整体环境向来雅致清净,饭点时刻里面上座率很高,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也没见一般酒吧那样闹哄哄的氛围。
从音响里舒缓飘扬而出的英文曲让顾重很快被唤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形。
是连景某次和谢衍均来这里喝酒,他去接过他吧。
脑子里于是浮现出某位醉得脸色酡红、发丝凌乱、穿着顺滑针织衫的家伙。
未及深想,顾重就在连景身后轻晃了晃头,试图把回忆掐断。
他和连景的过去经不起细想。只要想深那么一点点,即可得见漆黑深切宛若狰狞疤痕的一条裂缝,始终横亘在俩人中间。而当时,他们交流的唯一方式竟然只有词不达意也口不应心的争吵、争吵、争吵。
被迫放弃的两年里顾重复盘了很多次,也没法真正理解、推演出来俩人是怎么走到那个地步的。
只能一遍又一遍味同嚼蜡地品味着痛苦。
以至于重逢之际乃至此刻,顾重心里那股对痛苦再生的畏惧与怯懦也在蠢蠢欲动地要压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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