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没关系。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次总不是一个人。


    ——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晨曦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街道上人还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卷起地上微浮的尘土。


    林鹿背着那个昨晚收拾好的包,走在前面。江野跟在他旁边,一只手牵着他,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一路上,男人意外地安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黏黏糊糊地蹭过来,没有动不动就亲他一下,没有不停地叫“老婆老婆”。


    他只是安静地牵着少年的手,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林鹿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飞机上,江野主动帮老婆系好安全带,把小桌板放下来,向空姐要了一杯温水递给老婆,然后自己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少年。


    “老婆,”他小声说,“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鹿看了男人一眼,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握着自己的,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你呢?”林鹿问。


    “我不困。”江野说,“我要看着老婆。”


    林鹿没有坚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轻微的失重感从身体里漫上来。


    但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温热而有力。


    他没有做噩梦。


    ——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里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混着潮湿和尘土的气息。


    林鹿站在机场门口,看着这座阔别三年的城市,有点恍惚。


    江野从后面抱住老婆,下巴搁在他肩上,喊道,“老婆……”


    “走吧”


    ——


    出租车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天气真是多变,不一会儿太阳突然就出来了。


    林鹿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栋建筑。


    三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铁艺的大门漆成墨绿色。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人想吐。


    “老婆……这就是你的家吗?”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鹿抿了抿唇。


    “早就不是了。”他说。


    话音刚落,心就开始狂跳起来。那种熟悉的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他的手开始发抖,冰凉不已。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


    男人的手,干燥而有力,把他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老婆别怕。”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却很稳,“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林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野低下头,在老婆的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却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林鹿深吸一口气,“走吧……进去。”


    他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来了来了——”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时候,林鹿的胃又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黏稠的,虚伪的,带着刻意的亲昵——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小鹿来了啊!快进——”


    门猛地被拉开。


    张根强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圆了,两颊的肉耷拉下来,眼角的皱纹堆成几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嘴角上扬着,摆出一副慈祥的笑容,虚伪的令人作呕。


    却突然,在看到林鹿身后的那个人时——


    脸色僵住了。


    那个男人太高了。


    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里一站,把门口的阳光都挡掉大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短衫,两臂蓬勃的肌肉轮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在江野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到宽厚的肩膀,到紧实的肌肉,再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然后重新落回林鹿身上。


    “这、这位是……”他的声音有点干。


    林鹿没有理会那个虚伪的问候。


    “我妈呢?”他直接问,声音冷得像冰,“你把她怎么了?”


    张根强愣了愣,努力维持着那副慈父的模样,“你妈就在楼上呢。”


    “小鹿啊,不要总是把叔叔说得这么坏嘛。叔叔也是关心你,你这么多年不回家,叔叔和你妈妈都很想你……”


    他的目光又飘向江野,急切的想弄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个是你的大学同——”


    “老婆!”


    一道声音却猛地打断了他。


    “我们快点去见妈妈吧!”


    张根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老……老婆?


    老婆!?


    他看看江野,又看看林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这……小鹿啊!你——你们……”


    林鹿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个家伙!这是他的妈妈!不是他的妈妈!怎么就乱叫!


    这也太直接了吧!他没想过男人会这样,好羞耻!


    张根强还堵在门口,那张肥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野等得不耐烦了。


    他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个挡着门不让进的矮胖中年男人。


    外面的太阳越来越烈,直挺挺地照下来,他都觉得有点热了,更何况老婆?要是老婆晒坏掉了怎么办?


    而且这个人一直站在这里吧唧吧唧说什么呢?浪费时间!


    他不再犹豫。


    男人一只手直接往前一捞,单手就把少年整个人抗了起来,往身前一带,像抱小孩一样把老婆稳稳地圈在臂弯里。


    然后他看着张根强,直言不讳道:“喂,大叔,你站在这里很烦啊,直接进去不好吗?”


    说完,也不等张根强反应,他侧过身,用肩膀把那个只到他胸口的中年男人不轻不重的一挤——


    张根强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等他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抱着林鹿,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了。


    屋里有空调,一进来就是一阵冰凉的爽意,江野舒服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婆。


    林鹿的脸红透了,埋在他肩上不肯抬头。


    “老婆,到了。”


    他轻轻拍了拍老婆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凉快了!”


    林鹿从他肩上抬起头,脸红红地瞪了他一眼。


    可那一眼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放我下来。”少年小声说道。


    江野乖乖地把他放下来,却没有完全松手,而是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人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可以把下巴搁在老婆肩上,可以随时蹭到老婆的脖子,还不会妨碍老婆走路说话。


    嘿嘿嘿。


    完美!


    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


    林鹿被他蹭得脖子发痒,却没躲开。他垂着眼,任由后面那个黏人的家伙蹭着,目光落在客厅里熟悉的陈设上——那张棕色的真皮沙发,那台柜式空调,还有墙上那幅俗气的山水十字绣。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根强挺着那个圆滚滚的啤酒肚,气喘吁吁地追过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汗。


    “小鹿!”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直接开始质问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鹿转过身,面对着他。


    江野也跟着转过来,手臂还环在少年腰上,整个人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紧紧贴着。


    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如你所见,这是我的男朋——”


    顿了顿,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凌凌的,像一把出鞘的刀,紧接着换了个更加劲爆的称呼:


    “这是我的老公。”


    他侧过脸,当着张根强的面,为了断绝他恶心的窥探,主动吻上了江野的唇。


    吻很轻,一触即分。


    可是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公。


    江野整个人愣住了。


    老婆……老婆在别人面前,说他是老公?


    不是私下里叫他,不是没人听见的时候叫他,是在这个讨厌的老头面前,明明白白地、主动地说——这是他的老公?


    说自己是他的老公?!


    我靠!


    我靠!


    江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跳得又重又急,跳得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可是晕归晕,本能却还在。


    他一把搂紧少年的腰,把脸埋进老婆的颈窝,像往常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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