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空气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江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燥郁全吐出去。


    酒吧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拼出迷离的光海。但正如所有光鲜场所的背面,只要绕过正门,走进旁边狭窄的巷弄,就是另一番景象。


    江野插着兜,随意踢开脚边一个空易拉罐——咣当啷响着滚进阴影里。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脚一个易拉罐,哐哐当当的往后街晃荡。


    这边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垃圾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馊味和尿骚气。与正街的纸醉金迷相比,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褶皱。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就是烦。


    一股邪火没处撒。


    外卖贼那破事像根刺扎心窝里。


    他江野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训练场、赛道上,从来都是正面硬刚,输赢都他妈痛快。偏有这么个躲阴沟里的孙子,偷了就跑,连个屁影都摸不着。


    还有“她”……江野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硬茬的短发。明明人家有主了,自己还跟个傻逼似的天天眼巴巴瞅着,算怎么回事?


    正脑子里一团乱麻,前头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嘈杂,夹杂着骂骂咧咧。


    “……装不认识?林鹿,你他妈长本事了啊?”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某种黏腻的嘲讽。


    江野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发着抖:“放……放开我。”


    这声音……江野说不清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有点怪。


    接着不由自主的——他越走越深,拐过一个堆满破烂杂物的转角。


    巷子尽头,几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围成一圈。被他们堵在墙角的,是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男生——瘦,瘦的厉害,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还白得扎眼。此刻他正被一个高壮的男人揪着头发,强迫仰着脸。


    “躲啊?继续躲啊?”


    揪他头发的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是很能耐吗?哈哈哈”


    旁边几个混混哄笑起来,戏谑着,嘲弄着,甚至有人开始伸手去掐男生的脸、胳膊、手臂,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红印。


    “张震!你给我放开……”


    男生挣扎着,声音里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被叫做张震的男人反而揪得更紧,几乎要把人提起来:“放开?当年你妈那个婊子带你来我家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嗯?现在知道求饶了?我告诉你林鹿,你到哪儿都是老子家的拖油瓶,是个变态娘娘腔!”


    像是不解气似的,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看见你就恶心。怎么,跑到这儿上大学,就以为能重新做人了?你骨子里就贱!”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男生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红肿。他没哭出声,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江野看着这一幕,那股憋了整晚的邪火“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真不爽啊!


    以多欺少,他妈算什么玩意儿?


    那男生瘦得跟纸片似的,缩在墙角,头发被扯得乱糟糟,脸上挂着泪和巴掌印……江野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出来。


    这模样,这破碎劲儿,不知怎么,竟让他脑子里闪过宿舍楼下那个“她”受惊时的眼神。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就是……莫名扯了一下。


    “啧。”


    江野出声,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接着,在寂静的巷子里随意弯腰捡起地上被胡乱丢弃的空易拉罐,单手捏成一团,掂量了几下,就快准狠的扔了过去。


    “干嘛呢?这么热闹?”


    “嘭!”——的一声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了,几道视线齐刷刷射过来。


    张震眯着眼打量突然出现的男人——个头高,肩膀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的结实肌肉,还有那张脸,就算光线暗也掩不住那股子凌厉不好惹的劲儿。扬着头,尤其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止不住的睥睨。


    妈的,这小子在狂什么?


    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仗着人多,语气依然嚣张:“看什么看?少他妈多管闲事,滚远点。”


    江野动都没动,目光掠过张震,停在墙角那个纤细白皙的男生身上。


    男生也正堪堪的看着他,泪眼朦胧中迸出的一丝微弱光亮,像快濒临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微微下垂,此刻盛满了惊恐和哀求。


    怪。


    真他妈怪。


    可江野没空细想。


    他转回视线,盯着张震,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碴子:“手,松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操!你他妈算老几?”


    张震旁边一个红毛混混不服气的啐了一口,晃着膀子走过来,“找打是吧?”


    江野没理他,抬眸道:“三。”


    “妈的,给他点颜色看看!”红毛率先冲上来,挥拳直击江野面门。


    江野眼皮都没抬,侧身躲过,同时左手精准抓住对方手腕,向右一拧,脚下顺势一绊。红毛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干净,利落,凶狠。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剩下几个混混全傻了。


    江野甩了甩手腕,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张震还揪着头发的手,不屑的勾勾唇:“还继续?”


    张震脸色变了变,揪着林鹿头发的手松了些,但还是嘴硬:“兄弟,混哪条道的?这是我家私事,你别……”


    “二。”江野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


    压迫感扑面而来。张震下意识想后退。


    “一。”


    江野数完,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速度极快,几步就跨到张震面前。张震还想挥拳,江野直接扣住他手腕,反向一折,张震痛得嚎叫,不得不松开林鹿。


    江野没给他反应时间,直接抬膝顶在他腹部,趁他吃痛弯腰,肘部狠狠下压砸在他背上。


    张震闷哼一声,趴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剩下两个混混对视一眼,嘴里骂着脏话一起扑上来。


    江野眼神一凛,格开左边来的拳头,右手握拳直击对方肋下,那人瞬间瘫软下去。同时侧身避过另一人的踢击,抓住对方脚踝向前一拽,那人失去重心摔了个狗啃泥。


    此时——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声。


    江野站在中间,胸膛微微起伏,甩了甩刚才用力过猛有点发麻的手。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几摊烂泥,随口说了句“滚!”几个人就逃也似的溜走了。


    接着他缓步径直走向那个男生。


    有些不自然的道:“喂!你还好吧。”


    那个男生还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抖得厉害。头发被扯得凌乱不堪,脸颊红肿,嘴唇则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好不可怜。


    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他抬起眼看向江野,浅棕色的眸子里恐惧未散,混着一丝恍惚与茫然。


    呆呆的,有点可爱。


    江野蹲下身,凑近了点。这下看得更清楚——这男生长得……真他妈扎眼的好看。不是爷们儿那种硬朗的帅,是五官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釉。小鹿般的眼睛现在挂着泪,眼眶鼻尖都红红的,特别是鼻梁侧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看得人心里莫名一揪。


    脆弱。易碎。像轻轻一碰就会坏掉的琉璃玩意儿。


    而且……江野鼻尖动了动。这男生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某种带果味的洗衣液或者沐浴露,清甜里夹着点桃子气。


    这味儿——江野皱了皱眉。


    好像在哪儿闻过?


    有点熟悉……


    “谢、谢谢……”男生细弱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带着未褪的青涩与哽咽的沙哑,却又突然慌慌张张地想撑着墙站起来。


    可他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刚起到一半,就踉跄着向前扑倒。


    江野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他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细腻的皮肤下,能感觉到分明的骨头在硌手。


    好瘦,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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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让着他?闹大?这不可笑吗?


    时间。


    回到几分钟前——


    恍恍惚惚中。


    周围恶心的掐打不断落下,头发被用力的拉扯以及耳边不时传来的辱骂声……


    林鹿只得缩紧了身体,他闭上眼睛,黑暗便化作一条黏腻的河,将他拖回九岁那年的夏天。


    记忆中母亲的容颜总是明媚而哀伤,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油画。她生得极美,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那种美却成了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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