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崔寂早早来到冯家门前。
郑菩提已哄冯母外出,听见敲门声,暗恼他毫不遮掩,开了门缝将人放进来。
崔寂慢悠悠跨步,被她一扯,笑眯眯看她抚过的袖口。回首,郑菩提还在偷瞧外面的情况,不免觉得好笑,提醒:“无人发现。”
扭头望一眼,她插好门闩,越过他往正堂去。
崔寂腿长步阔,犹如过自家门,自然停在门口等她。待郑菩提进门时,他原本侧站着,转正身面对她。她躲闪,恰被他挤在身体与门板间。
她低斥:“君侯又想做什么!”
他旋笑:“我还不至于急色到在此就与别人的娘子偷情。”
郑菩提心道,他竟还知道礼义廉耻,知晓这是不对的。还以为他是只披了华服的牲畜,满脑子只有男女情事。
她率先坐下,待崔寂也坐,直入主题:“我要见他。”
崔寂挑眉,反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郑菩提重复:“我要见他!”语调有些急切,“我不知他的情况,每夜头疼,无法思考。君侯不会没信心到连让我们见一面都不敢吧?”
“激我?”他神态自若。
“是。”她承认,“就当你昨日出格举动的报酬,只有亲眼看到他无恙,我才了无遗憾。君侯宽仁,我想过一夜,才斗胆向你提出这个条件。”
“应了。”将杯中茶饮尽,他旋即起身往门外去。临到院门前,回头,“还等什么,走出坊门上车,今日就能见冯伦。还是说,郑令史打算做几样小菜带到牢里?”
她立刻跟着起身,解释:“我给阿家留一张字条。”先回东厢房,将字条放在冯母的房间,才来到崔寂面前。
他抱臂靠在门前,看她忙碌,不免环顾这座小院,须臾,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在面前。郑菩提的面容在眼中聚焦,鲜活,瞳色却死白,崔寂面色微冷,提起门闩先出去。
二人前后相隔十几丈,待出坊门,郑菩提上崔寂的马车。他欲扶,她吓一跳,赶忙一头钻进去,害怕被邻里瞧见。他的手僵持,也坐进里面,饶有兴致盯着她局促的样子。
直到车走远,老葛才从角落探出头。
他不敢耽搁,连忙牵马在窄路疾奔,终于先一步赶回县廨。他花重金,向狱卒卖尽老脸,终于求动见冯伦一盏茶的时间。今日原本想试着将郑娘子偷带进去,不想却撞上这番景象。
一入牢房,他四下环顾,蹲在地上唤:“冯伦,冯伦。”
冯伦满面脏污,发髻散乱,靠在角落了无生气。
老葛急了,又悄声喊:“关于你娘子的,不听我可走了。”
掀起眼皮,冯伦沉缓地挪动过来,倒头歪栽在围栏上重新闭眼,有气无力地听着。老葛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咬牙低骂:“身上分明没伤,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
冯伦无话,往日俊白的面略略浮肿,呼吸都是抽痛的。
老葛不敢耽搁,改为盘坐,靠近道:“做为朋友,我当真求你,认输吧。”
冯伦还是没有反应。
老葛一狠心,全说了:“今日我去你家,本想看看你阿娘与郑娘子,不想却看到郑娘子上了一个男人马车,那男人……正是东阳郡主的兄长。有一次我去京兆府办差,有幸见他打马过来,虽只是匆匆一面,但我绝没有认错。”
冯伦陡然展眼,凝视他的神情,眸光锐利。老葛鼻尖酸痛,赶忙安抚:“放心,他不是替郡主寻你娘子麻烦的。不过……不过……呃,我绝不是在指责郑娘子,只是怀疑他们关系非同寻常。武威侯不仅对她礼遇有加,还想亲自扶她上车,这事儿不对劲。冯兄,劝你一句,不论是我多想,还是她被胁迫,又或者为救你自己走上歪路,为这个家,你就向东阳郡主屈服吧。不要辜负这样好的妻子。”
那样的郑娘子,太可怜了。
冯伦惨笑,艰难开口,嗓子哑地厉害:“老葛,你的好意,我永远铭记于心。”
倾听外面的声音,老葛又飞快道:“咱们斗不过那些权贵,如何也要先活着啊,活着,你们夫妇才有日后。不然,家散了,什么都没了,那些人却永远不会遭到报应。一会儿,她可能就要过来,与她好好说,莫急着逼问。”
老葛急匆匆出去,独留冯伦靠在围栏旁,他眼瞳散开,直愣愣盯着泥泞的地面。
不过前后脚,郑菩提拐进牢房,停在冯伦面前。
牢狱脏污,地砖淤积猩红污渍,半封闭的狱中逸散着臭气。
垂首注视多日不见的夫君,她从未像今日这样艰难,不知该如何开口。崔寂放话,她可以一直待到傍晚,也没有派人监听他们的对话。
顺着栏杆蹲下,她伸入手,本想拂去他身上的草屑。他原本垂着的手猛地一抓,将她拽向前,攥得那样紧。
“夫君。”郑菩提先含了哭腔。
将她的手紧紧拥在心口,冯伦仰面微笑,仔仔细细地凝视她。面上虽笑,眼底却愈发黯淡。知道他无大碍,她一颗心落了地。初时只是又哭又笑,又倾身看他的手臂,胸口,怕县令动用私刑。
目光对上,她霎时发觉他神态不对,心一紧,另一手也伸进围栏,捧起他的脸,连声问:“他们当真敢对官员动私刑?签字画押了吗,我去寻了贵人,我……”
语调愈来愈低,她埋首:“他愿意帮我们。”
捧着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却在落到底时被冯伦接住。他摩挲她的手背,心疼又无力,再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出身贵姓世家,连娘子都无法护住。
他来开这个口:“那位贵人是武威侯。”
“你,都知道了?”她勉强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不能撒一次谎。他……”
她笑不下去了,将头垂得更低,终于鼓起勇气:“他迫我与你和离,只要我同意就能重审你的案子。至于郡主,她恼了我们,不肯再管。我要先见你,武威侯同意了,我真的不知他何时对我产生了那样的心思。如今我心里有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润娘。”他唤。
“不许再说和离,我不想听!”她先声打断,“若无你,我自己在外,当真……快撑不下去了。煊之,好郎君,给些提议吧,也安抚一下我。我怕。”她捂着脸哭起来。
他沉缓点头,隔栏抚摸她的面,咽下胸口翻涌的腥甜,附耳:“好。都听你的。”
她握紧冯伦的手,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回握,有母亲和妻子,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性命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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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门出来时,暖阳当空,难得的好天气。
马车仍等在偏僻处,掌心残存冯伦留下的暖意,郑菩提步伐愈来愈快。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脚踏上车板,顺势推开车门。
崔寂挺背端坐,凤目璀璨得像斑驳光影照耀下宝石,熠熠生辉。
车马走得很慢。
密闭狭窄的车厢里,他望向她,她低头看染了灰的鞋尖。
她今日穿一身天青圆领袍,革带勾勒出腰线。仍梳单螺髻,未戴发饰,安静地端坐在那里,反倒有一股清新脱俗的美感。
推开车窗,郑菩提看道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日头倾斜,褐色的眼瞳似琥珀。往日这个时辰大抵该赶回家了,冯伦很忙,阿家有时也留在食肆忙碌。她会骑那头倔驴慢悠悠往家走,观察细致的不同。
那时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
回家后要伺候驴子,给它刷洗、梳毛,喂草料。偶尔收拾屋子,算算钱,自己在家中看书,写稿,等天幕将昏时阿家会从西市回来,一家人准备晚饭。
冯伦劈柴,挑水,他最拿手的是烤肉。汁水多,香而不柴,撒些佐料,养刁她与阿家的脾胃。
唇角勾笑,她似乎闻到路过行人手中油纸包里的肉香。
长安一百零八坊,她的家在城南的归义坊,是座一进院。从前若骑驴,一早起身赶往官署也要近半个时辰。武威侯府拉车的马亦是能日行百里的良驹,坐在其中四平八稳,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真好啊。
两掌撑在车凳,她回头,平静说:“我愿意与冯伦和离。”
他眉梢略扬。
药香靠近,那声音近在耳畔:“当真考量清楚了?若敢骗我,又或者反悔……”
她回:“下官岂敢,我一家人就在君侯眼皮下,我不敢设想任何后果。何况,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安心在官署办差。只要冯伦无事,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关系。”
崔寂的浓颜陡然出现在眼底,震得郑菩提后仰,却只能靠在车壁上。他逼近,直视她的眼睛,将她禁锢在双臂间,语调没什么起伏:“他也同意?”
她垂落眼睫,讽刺:“他的想法重要吗?我执意要和离,他拦不住。他……得知我与君侯的事,又悲又愤,埋怨我没有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罢,她乞求:“还请君侯不要计较他的无理。”
仰首,正巧对上崔寂颇为微妙的神态。她不知这番似真似假的话他会信几分。不能露出心虚的表情,于是与他对视。
他盯着她的眼睛,视线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哭过了,没有难舍难分亲密过的痕迹,看来也没有与冯伦发生争执。她描述的,的确符合一个丈夫骤然得知娘子与外男纠缠,又急又怒又无力的反应。然这必定不是全部事实,大概在互诉衷肠,一起骂他无耻吧。又或许暂时妥协,商量如何周旋摆脱他。
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和离之事板上定钉。
郑菩提心里忐忑,男子的气息倏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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