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一回布宪司就接到了消息,随即同何佼月带众僚属出长安城,沿武关道骑马一个时辰。
山道以北,陡峭的绝壁下,破败的亭子边。
死者手脚皆被麻绳捆死,仰面躺在茂密树丛中。
虫海!虫海!虫海!尸体表面分布了大量白乎乎的虫卵!密密麻麻地结了块、簇成团、叠成堆!白色的蛆虫密集得像米袋里的米,还都在活泛地蠕动着、扭曲着、爬行着,看起来就是流动的波浪!
褐色、黑色、蓝绿色的蝇,扑闪着翅膀,嗡嗡轰轰地或盘旋或停落。
尸体的下腹部已被蝇蛆所蛀空,毫无血肉了,只剩一个巨大的窟窿,或说塌陷!肠子、膀胱被啃噬得一点不剩了,宗筋还剩半截,掺杂在周围的腐败液体中。白森森的胯骨和骨盆也已暴露了出来。
腐败液体渗出了许多,混合着烂肉碎屑和蛆虫,好比那种黏稠的、硌嗓子眼的羹汤。
尸体的头、面、四肢,皮肤脱落,还有大水泡,且也分布了许多虫卵和蛆,也有虫啃食形成的小孔,但都尚未变成大窟窿,呈淡淡的蜡黄色和污绿色。残存的躯体部位十分肿胀,被尸气撑得膨大,头部像个球一般,根本看不出容貌,手指与脚趾肿成了萝卜那样粗大。
布宪司众僚属议论道:
“瞧那腹部的蛀洞,可推算出人死已有多日了。”
“不错,毕竟蝇虫聚集和啃食血肉,需要时日的累积,非一日之功。啃食得腹部完全空了,至少也要七八日。”
“可这蝇虫也太多了吧?多得骇人啊!”
“想来是因为此处在山中,蝇虫很快就会被吸引来产卵。”
“也有道理。”
“唉,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实在可悲。”
……
杨铮寂都听到了,但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虫海苦思。
何佼月站在他身旁,烦恼道:“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说明京畿的巡防体系还不够完备。”
杨铮寂沉吟道:“未必已死七八日。”
“什么?”何佼月瞪大眼,“为何如此说?”
杨铮寂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解释自己的想法。
何佼月很迟疑:“可听起来匪夷所思……这,这是有可能的吗?如何验证你的推测呢?”
杨铮寂简短道:“试验。”
“呕……”好几名胥吏撑不住吐出来了。
远处,画师向榕也吐了。他撑着树干,扭头对杨铮寂虚弱道:“我不画了,我这便向陛下请辞,杨大人另寻高明吧。”
杨铮寂问:“无论如何也不画了?”
“当真不画了,拿刀逼着我也不画了,打死也不画了。”
杨铮寂递过去一大袋铜钱。
向榕说:“可以画。”
倒是见钱眼开。
向榕连吞了好几颗救心丹,终于提起胆气开始作画。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干脆掏钱的动作:“富公哦……”
“你也有。”杨铮寂压低声音,悄悄塞给何佼月一匹金子做的小马摆件。
是纯金啊!而非鎏金!更非铜钱!
且这钱给得莫名其妙啊。这人在凉州买卖房产究竟赚了多少?
小摆件不占地方,也无实际用处,只不过是有一个“马到成功”的寓意罢了。她揣测他必定是才从集市回来,顺手买了这小玩意。
她严词拒绝:“这可使不得。”一边飞快地收下了。
快到手部动作都成了残影。
“使得。”杨铮寂平淡道。
她馈赠他的那些礼物相当于存在钱庄里的积蓄,他随时都能给出利息,这并非玩笑话。至于八成利还是九成利、是否利滚利,全由他说了算。
总之是打着各种旗号给她送钱。
金励见了尸体的惨状也面如土色,用力地咽了好几下咽喉,不过好在这次并未吐出来,也没有干呕出声。
何佼月赞扬道:“长进不小啊。”
杨铮寂对金励道:“你受伤未愈,不可接触尸体,去远处歇息。”
金励执拗道:“我就站在此处看杨大人与何尚宫行动,我得多学些。”
杨铮寂许可了:“那务必小心防护。”
何佼月的神色则很平常,但杨铮寂毕竟不把她当做布宪司僚属,对她放心不下,便带她走到停马之处,顺势捋了一把马鬃毛,似是赞扬马儿的功劳和苦劳。
然后杨铮寂从行囊中掏出一样一样的物件递给她。
是救心丹,止吐的藿香,还陈皮。
何佼月微笑着摇摇头:“扛得住。倒是你更辛苦。”
他的嗅觉太过于敏锐。如此浓重的尸臭,他的鼻腔肯定刺痛了。
“我无妨。”杨铮寂说。他惯于忍耐。
杨铮寂又拿出苏合香丸。他特意为她带了香料,也好驱一驱尸臭。
何佼月把他的手轻轻拉近自己,俯下面庞,故意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掌,深深吸入了苏合香的芬芳,餍足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柔软如豆腐的肌肤,被掌上粗糙而发硬的厚茧层上划过。她从面颊到脖颈都发麻了。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不言语。
这样的女子竟会是危险的么?夜叉?魔头?不像。
杨铮寂又见何佼月的面上蹭了灰土。因为她出行未佩戴隔绝风沙的幂篱。
她果真再也没有佩戴幂篱了,自从那次旗亭上惊险的一抛之后。
杨铮寂拿出贴身携带的蜀锦绢帕递给她,她擦了擦脸,杨铮寂又接过来收好。
这蜀锦绢帕上果真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杨铮寂果真为她浣洗过了。
杨铮寂又取出麻油罐子递给她。她在鼻中厚涂了许多。
最后杨铮寂伸手为她扎紧蒙在口鼻上的绢布。
“不得摘下。”
随后他走回到尸体旁,招手让证人上前来,单刀直入地问:
“说出你发现尸体的经过。”
证人是个采药师,老实答道:“回大人,草民今日上山采药,路过此地,就发现了尸体。”
“时辰。”
“清晨,呃……大约是卯时吧。”
“是否见到了其他人?如实作答。”
杨铮寂的嗓音低沉威严,采药师以为自己受了怀疑,惶恐道:
“大人,草民当真没见着啊!此处离官道有些距离,又在山北麓,少有人来,草民也是为了上山采几株丹参才经过此地。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只是例行查问,不必惊慌,”杨铮寂有意识地将嗓音放得平缓温和,说话也慢下来,“阁下见到尸体时,尸体就已是如此面貌了吗?”
采药师为难道:“草民起初远远地瞧见有个人躺着,走近几步,才看出是个死人,身上还爬满了虫,草民吓得都快要昏过去了,急忙去报官。当时也并不敢细看尸体面貌,但大约,大约就是眼下这般吧……”
“你离去后径直报给了官道上驻守的禁军将士,是吗?”
“是,是,千真万确……”
采药师所言并无无可疑之处。
杨铮寂又问了几句,便挥手放他走了。
尸体的身下还散落着死者的个人物件。杨铮寂戴好手套,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虫海中,一一拾起来。
其中有死者的过所。
过所上说,死者是从蒲州而来,途经武关。而死者的身份也在过所上明明白白地写了——
蒲州兵曹参军,韦破虎。
兵曹参军与杨铮寂在凉州时担任的法曹参军官位相当。蒲州又靠近周齐的边境,是交战的前线,蒲州兵曹参军负责掌管兵马军事,更是个要紧的地方官了。
此次韦破虎回京城是为了接受调职令,他又要去往别地做官了。
韦破虎的家世也十分显赫。他是开国大将、郧国公韦孝宽的侄儿,是名副其实的勋贵子弟。
何佼月又四处走了一遍,观察各类痕迹,分析道:
“草丛中有大量腐败的血迹,大片的草叶倒伏,仰躺者挣动的痕迹明显。可见韦破虎在此地奋力挣扎过。”
“泥土上留下了两个男人的脚印,其中一人跛脚。也有车辙印和拖拽的痕迹。韦破虎还活着时,被两个凶手用马车运到山崖下,又拖到此地杀死。”
尸体近旁的树上,用短刀钉着一张纸片。
何佼月取下纸片。
也是麻纸。
只见纸上写有:
“浮沉系于兵戈兮,寄余命于报怨。”
何佼月精通笔迹鉴定。这笔迹与“刀山案”中凶手留下的笔迹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许多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曲折起伏。
留下这种纸片的人,与“刀山案”中留下纸片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两起凶杀案属于同一系列,需要并案调查。
同一个人先后执行了两次谋杀,实是胆大包天。
何佼月唤陈鹿溪上前来查看字纸。
陈鹿溪貌似很有礼节:“下官斗胆婉拒。”
何佼月叹一口气,只得走出几步,挪到远离尸体之处。
陈鹿溪这才走上前。
他看了一眼便说:
“回何尚宫,此句也出自《思旧赋》。赋中的原句是‘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此句略改动了几个词。”
何佼月道:“《思旧赋》的原句,与纸片上的句子,分别是何含义?”
陈鹿溪详细地解释起来——
《思旧赋》原句的含义是:此生的寄托于自身的领悟与通达,将残余的性命交付于短暂光阴之中。
此乃寻求超脱的态度,有几分魏晋的玄思在其中。
麻纸上的句子可解释为:此生的浮沉顺逆全由“兵戈”所决定,要将余生全部寄托在报仇雪恨上。
陈鹿溪直言评价:“此句将《思旧赋》原句改写得毫无诗意,太过于直白粗浅,文采很不好……当然也可见得凶手复仇之心异常强烈。”
何佼月思索片刻,问道:“按照此句作推测,凶手杀死韦破虎,也是为报仇?且凶手与韦破虎、与于雁的仇怨,皆因‘兵戈’所起?”
陈鹿溪点点头道:“以字句中的意思,正是如此。”
何佼月看着字纸,苦苦思忖道:“‘兵戈’意指杀戮,或军队,或战争……难道真如此前推测的那般,凶手是齐国人,因周齐之间的战争而入周来杀人复仇?”
“呸,呸,呸,呸。”
平芥舟对着虚空吐唾沫。
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是想喷死几只蚊蝇。
杨铮寂听到了,抬头看过来:“你有疾?”
平芥舟:“我正在以唾法驱鬼辟邪。此为巫术中的招数。”
何佼月难以置信:“你这如何能管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在口鼻处涂麻油、覆绢布,避尸气还更有效些。”
平芥舟耸了耸肩,不在意道:“哦,我以为你们都迷信这些。”又是在嘲讽他们。照他这么说,他吐唾沫行巫术还算是在关照他们了。
杨铮寂对平芥舟说:“来办正事。你仔细观察此处地形。”
此处案发现场正位于山北麓,峭壁下,枯松倒挂,阴风从破亭子里穿过。
平芥舟嫌累:“我又不懂侦查。”
杨铮寂道:“我提出几个关乎鬼神信仰的疑问,你只须答‘是’或‘不是’。”
平芥舟觉得这还差不多,点了点头。
杨铮寂先抛出第一问:
“佛经有言,罪人死后下地狱,会受刀山加身之刑。是也不是?”
平芥舟不假思索道:“是。佛经说下了地狱的罪人,要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或滚热的铁水浇身,或被绑在烧红的铜柱上,还有开膛破肚、割肉剜心等等。这些皆是对罪人的刑罚。”
杨铮寂又问:
“传言泰山与蒿里山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处,山下有奈河,河上有奈何桥。是也不是?”
平芥舟又立即回答:“是。平民百姓皆信这些,三岁小儿也知道。”
杨铮寂再问:
“传说中,蒿里山上有一亭子。是也不是?”
平芥舟说:“是。陆机就曾写过《泰山吟》,有几句是‘梁父亦有馆,蒿里亦有亭。幽岑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何佼月小声插话:“陆机是什么人?”
平芥舟略显不悦:“何尚宫竟连晋代诗人陆机也不知?休怪下官冒昧,可这确是胸无点墨了。”
何佼月不服气地嚷嚷:“说我胸无点墨的下级官吏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停。”杨铮寂制止了斗嘴,再次问道:
“那么齐国人、陈国人,也都笃信这些吗?”
平芥舟道:“都是信的。匈奴人和西域人则不信,他们崇信自己的神明。”
杨铮寂倏地转向何佼月,沉声道:
“我有一重大推测。”
字字千钧,令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
他向来说话谨慎,说是“重大”,那必是十足的关键了。
何佼月方才听了半晌,早已领悟了杨铮寂的意思,激动道:“我全然赞同!”
杨铮寂紧接着说:“与其他证据也相符。”
何佼月惊叹:“解决了此前的诸多疑点,真是丝丝入扣啊!”
杨铮寂看着何佼月,眼含赞许之意,认为她十分机敏。
何佼月读懂了,不禁得意洋洋翘尾巴。
然后她问:“你如何想出这个猜测?我竟想不到。”
杨铮寂:“你不信佛道与鬼神。也不信轮回与死后的世界。”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何佼月确实不信。她以前虽然也拜过佛,但只是走过场。
也难怪她无法在此次案件中做出猜想。也难怪她看不出于雁头发丝里的碎屑是寺院壁画的沥粉贴金。
杨铮寂是崇信的。故而他从不食用葱、蒜、韭、薤之类辛辣刺激之物,佛家讲究禁食五辛。故而他熟读佛经教义和故事,能将这些与命案联系在一起。
其余人茫然地听,不敢言语。
沉默半晌后,金励斗胆插话:“下官还没懂。”
陈鹿溪接话:“下官也一知半解。”
平芥舟胡说八道:“我没懂,但我不求甚解,二位大人爱讲不讲。”
“傻。”何佼月小声说。
杨铮寂便用最简短的言语清晰解释:
“此案的凶手自比为地府判官,亲自动手惩罚这两名死者。”
“于雁身上插刀山,对应地狱中的‘刀山’之刑。”
“于雁的抛尸地在河边的石桥下,对应‘奈河’与‘奈何桥’。”
“此地则是山崖下,近处有亭,对应‘蒿里山’和‘蒿里亭’。”
金励激动地喊道:“原来如此!此前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凶手在破庙中杀死于雁,却要特意在河滩石桥下抛尸。现在便解释得通了!”
陈鹿溪摸着下巴,咕哝着:“确实有太多相合之处,不像是偶然。”
何佼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能与夜留夷之事相串联。凶手凭自身的力量难以报仇,故而找上夜留夷来获得资助。凶手又怕死者得不到足够的惩罚,故而自比为阎王,以地府酷刑来实施杀戮。前因后果无比顺畅,合情合理。”
众人皆以为有理。
只有平芥舟质疑:“不对。”
金励不喜欢别人反驳杨铮寂,不满道:“你不是不懂侦查吗?”
杨铮寂则很谦逊:“太卜上士请说。”
平芥舟也不怕得罪人,瘫着一张死脸漠然地问道:
“前一名死者身上插刀山,确可看作地狱刑罚。”
“可这一名死者身上,并无刀山、剑树、烧伤的痕迹等等。”
“如何能说凶手对他施行了地狱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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