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决重回包厢落座,李正调侃他躲懒。
霍决刚要自罚一杯,被他拦下:“别搞你平时在外面应酬那套,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你别把情分搞生疏了。”
“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确实偷懒了,我认罚。”
“我一句玩笑话,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这些糟粕,也是不容易。”李正说话幽默。
霍决淡笑不语。
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在座不乏霍舜华过去的同窗。
谈笑间聊起不少过去他父母大学期间的旧事,那是一段在已经飞逝的岁月里无法被遗忘的佳话。
但无论如何高歌,末了还是忍不住伤感,哀叹红颜薄命。
霍决对这样的流程已然熟悉,他既没有流露出触景生情的悲忧,也没有摆出释怀和洒脱的架势,去安抚那些因他母亲的离世而不由得哀伤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没办法听本人亲口复述的细节。
李正望着他,有时觉得他比起当事人,更像是旁观者。
他永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哀思,仿佛已然将自己从这个故事中彻底抽离,从不表达一点情绪,哪怕是想念。
分别时霍决把长辈们一一送上车。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讲礼貌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为国内遵循的一些繁琐流程和面子功夫而感到厌烦与疲惫。
但有一部分人值得他尊敬和爱戴,他心里有个位置,为他们积攒耐心。
其中一位阿姨在上车后还抓着他的手,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霍决,你妈妈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霍决回握了她一下,说他知道。
李正的车停在最后面。
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走。对霍决说:“你来送我吧。”
霍决当然没异议。
他把车开过来,李正坐进副驾驶。
这架势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
霍决降低车速,静静等待他开口。
车窗外是一看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期间夹杂着零星渺茫的微光。林立的高楼长着密密麻麻的暗色窗口,没有一扇透着明亮。
李正见他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便和他聊起楼市、这座城市近几年的更迭、和政府在推动的政策。
霍决留心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话题结束后,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
李正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自家小子顽劣,小时候他没少拿小李和霍决相比,有时候恨不得把霍决揣兜里装回家。
他常对霍家夫妇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比你们更期待他的未来。
能成大事者,小时候就能看出端倪。
霍舜华虽然嘴上谦卑地说着不着急、无所谓、看他自己,实则也对独子抱有很大的期待。
霍璃却常在夸奖和吹捧后,跟霍决说:“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
李正当时觉得霍璃有点妇人之见,霍决如果是个理智的人,就该明白,生在这样的家庭,庸碌是种耻辱。
那时候每次他和霍舜华碰面,话题或多或少会提到霍决。他们高度重视着他的成长,而他也从来不让父辈们失望。
霍决从小不爱表达情绪,但是这些年也并未表现出对精英教育的排斥。
霍璃见他如此,也从不干预,只因这是霍决自己的决定。
后来霍璃陷入重病,给予所有人沉重一击,使得许多轨道偏离原本的发展逻辑。
去世的时候,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到场了。
在隐隐回荡着哭声的病房里,李正看见她艰难地张开嘴唇,企图说话。
原以为她会给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留下点什么,比如鼓励,比如期许,比如安慰。
可霍璃什么也没说。
霍决仿佛是猜到什么般,站了起来,俯身,将脸凑到她的唇边。
霍璃微笑着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手攥着霍舜华的五指,与世长辞了。
她留给霍决的既是沉默,也是自由。
霍家父子的生活停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彼时霍舜华陷入绝望,一度放弃了对霍决的督促,他反反复复地和李正提起霍璃生前说过的话,例如她的梦,她的希望,如果可以,她真想陪着霍决走完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她的孩子是最特别的礼物,以后只要幸福,当个普通人就好。
妻子死后,她的声音会随着时间慢慢退出记忆,而她的意志通过死别这样残忍的方式,嫁接到了霍舜华身上。
他不再期待霍决高飞,甚至有些害怕他长出翅膀。他已经失去过一次挚爱,所以不能够接受任何形式的“离开”。
留在温哥华是霍决自己的选择,霍舜华却松了口气。
哪怕彼时他抽不开身,无法抛却家族和事业,考虑移民的问题。哪怕长期与儿子相隔两地,只有短暂的几个假期能匆匆见上一面。
可起码他知道霍决就在那里,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且因为霍璃,霍决不会轻易离开。
李正不太认同这样半途而废的做派,但他到底是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眼看着霍决成人,工作,选择平静且再无波澜的生活。
霍舜华对这样的霍决很满意,仿佛完成了妻子的愿望。而人生这样漫长,他的执念也在一日复一日的劳碌中消减。
李正前十年还有过反对意见,可随着身体逐渐衰老,他现在回到家看到只会吃喝玩乐,没什么作为却也知进退、不轻易闯祸的小李,心里也会升起些许安天命的知足。
人这辈子的时间从出生开始就在倒计时,过了中年,改变成了最可怕的事情。
但彼时霍决才二十五岁,他如果想重新做判断、做选择,轻而易举。
没和霍舜华沟通,他突然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要在另一个领域谋求发展,两人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针锋相对时,霍舜华提到了霍璃。
而霍决认为,即将再婚的霍舜华没有资格提起此事,更没有权利阻止他。更何况如果母亲还在世,不见得会阻止他冒险。
他并不打算借任何人的光,所以毫无顾忌,一意孤行。
霍璃去世以后,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太少太少,面对面时能说的话也太少太少。
十年光阴看似飞逝,实则也不过弹指之间,可有的东西,例如感情,也随之而淡了。横亘其中的,则是日积月累的不理解。
彼时听闻此事,李正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霍决这样做并不算违背霍璃知足常乐的意志,另一方面他其实也逐渐对不可控的事物感到恐惧,如果是小李今天在事业上小有所成,他也绝不会赞同儿子贸然更改人生方向。
这几年,霍决变成了离经叛道的例子。
“你爸最近还好吧?”李正回忆完往昔,心里不由得唏嘘,关心起那个至今还会被儿子气得眉毛倒竖的好友。
“身体还好。”
李正哼笑一声:“只有身体好,其他不好?”
霍决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担心什么、想说什么,而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杆秤砣。还是聊聊你吧,霍决,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霍决专心开车:“没什么打算,正常工作调动,服从安排而已。”
“我不信。服从不像你的做派。如果没有这次调动,你有回国的计划吗?”
“计划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去留只是看我想不想变,又想要怎么变。”
“那你想变吗?”
“正叔以为为什么今天会见到我?”他笑笑。
李正点点头,“事业一直是你的重心,这很好。”
只是如果这个重心占据掉生活的全部,也不那么好。
席间的氛围已经很沉重了,李正不想私底下还跟他说些老生常谈的话。剩下的路程还是说些轻松、开心的话,以免下次霍决不肯来了。
“也老大不小了,有成家的打算吗?”
“没有。”
李正炫耀道,“我孙子下个月就满一岁了。”
“那我到时候一定准备厚礼。”
“不用厚礼,要你人来。”
“有点难度。”霍决抱歉道。
把李正送回家中,眼见天色已晚,霍决小坐片刻便告辞。
在车上有些沉闷,但家是个温馨安全的空间,所以李正在阖家欢庆的氛围里,还没忍住和他唠叨了几句。
死者已逝,能做的不多。有时候哪怕是一通电话、一句关心,活着的人还能收到,就尽量多联系联系。不说别的,预设一下他将来去世,你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霍决驱车回到酒店。
经历了打仗一样的白天,晚上又赶去叙旧和维系,他应该身心都感到异常疲惫才对。
然而或许是心里压了太多话,没有说出口,霍决总觉得有股郁气凝在心头。他上了电梯,叫了送餐服务,点了一瓶威士忌。
眺望着高楼之下的车水马龙,他在窗前站立了很久,想起过去在寄宿男校的时光。
霍舜华很难才出一次国,来看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是每次来都会想尽办法向严苛的校方请假。霍决曾问过他,如果想做慈父,为什么要让他读这么辛苦的学校?霍舜华说,怕你学坏。
霍决当时不屑一顾,觉得他只是逃避当父亲的责任。霍璃不在了,他就偷懒。
霍舜华很重视中秋,在国内也会逐个问候霍璃在温哥华的亲戚,只为感谢他们那两年里对爱妻和犬子的照顾。
那时他在国内分身乏术,医疗费用像水一样滚滚西流,他想要妻子得到最好的照料,想要她尽可能地活多一天,就得用庞大的时间和精力去交换。
需要理解才能想透的事情,在理解稀缺的那些年里隐藏。
发丝上的水滴已经蒸发殆尽,腿部的肌肉略微沉重,霍决才想起席间貌似挂掉了一通电话。
是秦立的来电。
他见霍决挂断,猜测到不方便,转而用文字汇报。
霍决还是不太适应微信的界面,回复完后捣鼓了半天。
想到日后要高频地使用这个社交软件,他趁着睡意还未积聚,在这个深夜里清理掉过去堆积的、不需要的信息或是好友。
对话框几乎全是空白,他干脆打开朋友圈,通过用户分享的生活和照片去辨认交情深浅。
手指下滑,将几个陌生面孔剔除,他突然发现一位备注为梁圆圆的女士。
【梁圆圆】:新季节,新颜色。
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
纤细的五指上,指甲的边缘被修成椭圆的形状,上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透却仍泛出晶莹色泽的指甲油。
她所处环境应该是卧室,较为昏暗的光线下,裸粉里的细闪尤为明显。
霍决还没失忆,自然记得添加是基于什么契机。
只是为什么在她眼里,秋天是粉色的?
他的疑问变作一颗点赞的红心,飞到正在熬夜的梁蓥眼中。
她在扯脸上不太服帖的片状面膜,冰润的粘液一直在往下巴处汇集,梁蓥往鼻翼的两侧摁了摁,面膜承受不住重量,啪嗒掉落一坨米色雨滴。
她尖叫起来。啊!弄到手机了!
擦屏幕的时候她看到这颗红心。
轻微近视让梁蓥不由得把屏幕往眼前递了递,看清楚头像后,她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眨眨眼,她发去一条信息:“你不是生病了?”
“所以?”回得倒是很快。
看到这两个字,几乎能想象他傲慢的语气,梁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梁蓥改发语音,语气嘲讽,“你这个年纪免疫力应该下降得很厉害吧?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病得更重。”
“是么。”他好像并不在乎。
霍决已经躺回床上了。
紧绷了一天的背脊突然松懈,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他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突然找到了梁蓥那张照片的拍照的角度。
他莫名其妙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他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
梁蓥接了,并回复:“是的。”
老实说,霍决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里有哪个部位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
但是她如此信誓旦旦,他觉得有点可笑。
“你读研的时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她的导师难道没有教过她,凡事表达主观观点,就要提供足够的数据支撑?
梁蓥一愣,原来他知道她读研了啊。
她还以为霍决从来不知道她的任何信息。不是没有途径,而是他没兴趣。
“这个说来话长。但你是不是想嘲讽我没有理论依据?那我告诉你,中国男性的平均死亡年龄是……”
“喂?”
梁蓥说着说着突然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
霍决睡着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的时间,四十多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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