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领命,又问:“所以,您让他同时掳走连漪就是为了让顾阙和郡主离心?”


    马刺史叹息:“萧令公虽已不在朝,但朝中大半能臣都是萧令公的门生,对他敬重有加,郡主又深得皇上和太后宠爱,可说得郡主者得半壁江山,顾阙他算什么?”


    主簿连连点头,又问:“可您又怎知顾阙一定会救连漪?我瞧他……”


    马刺史安然地喝了口茶:“诛心为上,顾阙能力出众,他会算准所有风险,身边还有昱少和公孙冷寂那样的高手,所有人都只顾着郡主,就连连漪的亲人也放弃连漪,孤苦无依被背弃,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他并不是肯定这个结果,但有一半的机会总要一试,“顾阙还不懂女儿心。”


    “如今,只怕郡主再也不会原谅顾阙。”


    **


    清宁病了,体力不济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但也可能是心里受了重创,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没醒,衔月楼成了愁云惨雾。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她才幽幽转醒,所有人都挤在她床边又喜又七嘴八舌,病中的清宁说话软糯带着撒娇,惹人心疼极了,她喝了大半壶水,又吃了一点小米粥,萧行俭等人才放了心,陆续离开让她静养。


    郑承昱终于舒展眉头,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有什么少了似的:“六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昶眉头深锁,回首看着清宁的房间,半开的窗户,持盈坐在床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清宁笑弯了眉眼,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是不对劲。


    持盈扶着清宁到院子里晒太阳,用斗篷将她裹得厚厚实实的,丹若几何丫头又是手炉又是水果的伺候,持盈看着清宁吃着蜜汁樱桃,犹豫了许久,试探地开口:“泱泱,你昏迷的时候顾阙来看过你。”


    她紧紧盯着清宁,见她只是目光微顿,然后淡淡一笑:“哦。”


    哦?哦!就这样?持盈惊诧地看着她,从清宁醒来不见顾阙在身边,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找他问他,现在她主动提到,她也是只是“哦”一声?


    “泱泱你……”持盈迟疑,她不知道清宁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生气,不禁道,“你千万别憋着,若是生气你就骂出来,等他再来你就打他一顿出气!”


    “我不打他。”清宁笑着说,“我也不能要求我在所有人心里都是最重要,总有取舍,他……舍弃了我,不是他的错。”


    持盈鼻子发酸:“泱泱,你别笑了,有点难看。”她抱住清宁,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清宁将脸埋在她颈窝,故意糊了她一衣襟的眼泪,惹得持盈大喊,两人闹成一团。


    持盈豪言壮语:“去他的顾阙!我们泱泱貌比天仙,还愁没有如意郎君吗?改明儿进京我就给你办一场盛世相亲宴!把全长安的翩翩公子都请来任你挑!我们长安就是最不缺的就是美男子!”


    话音刚落,小丫鬟就过来通报:“郡主,谢少来看您了,您见吗?”


    “谢少?那个谢家的谢锡?”持盈率先问,听小丫鬟称是,她眼波一转不等清宁开口,便道,“见啊,为何不见,人家来探视也是一片心意,拒绝失了礼节。”


    清宁瞥她一眼,挑眉调侃:“南七小姐也懂礼节了,我心甚慰啊。”


    “你敢笑我!”两人亲昵地笑做一团。


    谢锡没想到清宁会见她,显得尤为受宠若惊,因他之前摔伤了腿,许久未见清宁,如今再见,只觉她在病中竟也有一种盈盈柔弱的美,与神采飞扬时又很是不同,一时心驰神往,举手投足兴奋说话也天马行空的,反倒笨拙的有点可爱。


    况且他今日还特意带了巴蜀有名的皮影戏大师来给清宁解闷,清宁也就暂时既往不咎没有立刻赶客,请他坐下喝了杯茶。


    这皮影戏的确挺有趣的,清宁脸上的笑就没停下过,持盈不知道皮影戏演了什么,眼睛一直往谢锡脸上瞟,那谢锡一双眼睛像是长在清宁脸上了,眼珠子转都不转的。


    持盈又往院门瞟了瞟,不知瞟到第几次时,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君子如珩,矜贵清华,她眼睛一亮,飞快转过身故作认真地看戏。


    顾阙站在门口看着,脸色平淡地看着多时不出现的谢锡坐在了清宁身边,那个从前连站都不配站在清宁身边的男人,今日坐在了她的身边。


    谢锡剥了橘子,递了一瓣给清宁,他勾了下唇角,泄出不屑,她不会吃的,倏地他目光如浓墨顿点,看着清宁从他手里接过橘子,平静的目光泛起波动。


    清宁余光瞥见橘子递过来,无意识接了过来,一片阴影遮下,挡去她半边视线,她抬眼,撞进顾阙深邃复杂的眼眸。


    “身子好些了?”顾阙声音极沉,力持温和。


    清宁垂眸平淡地回:“嗯,好些了,多谢关心。”


    骤然,气氛像是陷入了冰点,清宁继续看戏,即便顾阙挡去了半边,她依旧看得专注。


    谢锡颇有些翻身<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的得意,站起身与顾阙平视,挡去了清宁另一半的视野,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没看到泱……咳,郡主不愿理你吗?”


    顾阙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变,睨向谢锡的目光沁着寒意,偏生唇角牵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缓声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谢锡嚣张的笑意顿敛,眼中射出一抹阴冷:“你说什么!”这是他爹最近一直挂在嘴边敲打他们的话!谢家在朝中岌岌可危。


    顾阙冷淡道:“听闻最近谢家家风严谨。”


    谢锡突然动怒:“你怎么知道这两句!”


    顾阙道:“谢少养尊处优恐怕不了解京城局势,就该听你父亲的话谨言慎行。”他言语淡淡,浑身却有一种上位者掌握全局的压迫。


    持盈看呆了。


    谢锡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惶恐,勉强冷笑:“自然是不如顾公子周全,将连姑娘毫发无损地救回来。”那日顾阙救了连漪这件事早已在市井传开了。


    清宁始终含笑的眼倏然一滞,将那瓣橘子塞进口中,一咬,饱满的汁水防不胜防地涌入她的喉间,她被呛得咳了出来。


    顾阙俯身拍着她的背,微微蹙眉:“怎么样?”


    清宁拿着手帕捂着嘴拼命地咳,眼睛都咳红了洇出一层湿润,她推开顾阙,压下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嗓音低哑:“不用你管。”


    顾阙微愣,修长的手指僵在半空。


    持盈抿唇站了起来:“谢少我送你。”顺便喊停了皮影戏。


    谢锡看了眼清宁,见她低首不语,不甘心地作揖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清宁和顾阙,两人一座一站,谁也没有说话,不一会,清宁起身准备回房,肩上裹着的貂毛毯子倏然滑落,她也没在意。


    顾阙侧目看着她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他眼底落进一片灰暗,弯腰拿起椅子上的毯子紧走两步追上她帮她披上,却被清宁拂落在地。


    他的心猛然震颤,喊了一声:“郡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清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眼里再也不见往昔的娇软缱绻。


    “小心着凉。”他的声音压得极沉,目光始终没有从清宁脸上移开。


    清宁深深呼吸,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多谢,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不敢提高,因为提高便会不稳。


    她在赶他走,第一次。也或许是语气里的疏离生分,他莫名心头一慌,走过去,眸色晦暗:“那日情况紧急,我只能救她,郡主,她和你不一样……”


    清宁大喊:“哪里不一样?!”从他出现就竭力克制的情绪这一刻轰然爆发了出来,清宁快速截住了他的话,抬头看着他的眼里无限伤痛,她心颤肉跳,浑身因激动开始发抖。


    蓦地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控制住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受伤就不行,我受伤就没事是吗!”


    顾阙握住她的手企图让她镇定:“有郑承昱和公孙先生在,他们不会让你有事,他们拼命也会救你,可他们未必会拼力救连姑娘。”


    “你怎么知道!”清宁崩溃地甩开他的手,“万一阿昱失手了呢!万一他没拉住我呢!”


    顾阙眸心重重一颤。


    清宁忽然嘲弄,嘴角溅出一丝笑意,眼泪滚进了嘴角:“你怎知阿昱不会拼命救连漪?他热血正直,他不会看着无辜的人在他面前死掉而见死不救!你为什么不信阿昱会救她!还是,你不敢信?”


    “你不敢赌?你不敢把连漪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却敢把我的命交给别人……”她心痛如绞,泪花模糊了视线。


    “我和她到底哪里不一样?她的心是心,我的心不是心吗!说到底,不过是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你不忍心她受伤,一点点也不敢赌,在你心里,连我的眼泪都是假的都是骗你心疼的吧!因为我一天到晚缠着你,追着你,所以你就无所谓是吗!你仗着我爱你,就将我弃如敝履是吗!啊,没关系,我不救她,她顶多气个一两天就会回来找我,就会来求和!连漪却不能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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