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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1章 化身光明


    “……我明白了。”凯瑟琳说。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漫长到杜尔米在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漆黑。


    白橡木号变成陈旧、腐朽,小小的船舱变得更加拥挤,像是一块濒临破碎的大陆。一块大脑、一只黑鸦、背负时钟之人,还有一头狮子。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为什么人们在外域永远会变成怪物?难道这就是神秘侧的视角吗?在神秘侧看来,人才是怪物、怪物才是人。


    这听起来是一种偏见。难道不是神更多地改变了这个世界吗?倘若世界要憎恨、要责怪的话,难道不应该责怪神吗?


    还是说,是人……?


    杜尔米一边心不在焉地思索,一边望了窗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哦,太棒了,月亮也不见了。


    伙计们,你们知道吗,其实咱们今天不止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日食,还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月食!天哪,咱们是多么的幸运啊!


    这些飘忽的思绪只是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望向凯瑟琳·贝休恩,并且从狮子的眼睛里,望见了那种熟悉的,稳定而温和的——宽容而坦然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讷讷:“您还是决定……”


    “天赋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凯瑟琳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的天赋。”


    譬如杜尔米曾经去森罗协会测试自己是否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那场天赋测试让他好奇、跃跃欲试,却又让他十分摸不着头脑。神明对于天赋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


    在逐渐了解了神秘侧的本质之后,杜尔米认为,天赋就是“与特定层域的交集”。


    比如说,【太阳】道路的天赋,就是人的灵魂之上是否遗落任何余烬。又比如说,【海镜】道路的天赋,就是人们是否遭遇过【墟】或者万象湖。


    这种天赋可能是一种幸存的幸运,但也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幸。这种幸运或者不幸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给其宿主产生任何影响,也可能在一开始就将人们推向某条特殊的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就是后者。


    但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没有天赋,神明与巨面者也可以主动跟微面者产生交集,微面者也有可能在出生之后误入某个层域、接触到某些质料。


    这种天赋并不是出生前就定死的。甚至生灵的死亡都并非终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与此同时,她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的笃定。她想,或许在灵魂深处,她对于自己的改信、背叛、渎神,仍旧抱有一丝愧疚。


    这并非因为她对太阳教廷心软了,她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因为太阳教廷与【太阳】抚养了她、呵护了她。


    事实上,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塑造了她的观念、她的道德、她的准则。她从未背叛这份“信仰”,但是她背叛了【太阳】。


    又或者……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从未背叛太阳。


    不论【太阳】扼杀了多少人的性命,太阳依旧高悬于天空、庇佑了更多人。功过不能相抵,恶是恶、善是善。


    【太阳】的焚烧始终让凯瑟琳耿耿于怀。她所看重的、追逐的明光之中,竟然出现了极为浓重的污黑。而那甚至是【太阳】自诞生以来的永远无法洗脱的罪恶。有罪之神、有罪之人。


    ……要杀死神明吗?那如果神明已死呢?


    凯瑟琳·贝休恩,你究竟要做出一个怎样的选择,才不算辜负自己的往日、才能够偿还自己的那一份罪责?


    “……我不明白。”时钟先生语气艰涩地说,“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意思是我们要‘创造’……还是‘制造’?一轮太阳?可是,我们怎么做得到?


    “我的意思是……太阳拥有什么……科学意义上的原理吗?我们能在工厂里制造——就像是造一艘船那样——制造一轮太阳吗?”


    脑子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承认他的老朋友把他逗笑了,还是非常好笑的那种。


    时钟先生已经无心抗议了。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除了杜尔米之外)的至少还拥有一部分人类特征的生灵,杜尔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忧心忡忡的、悲伤与困惑的……


    一种预感。


    神秘侧人士永远无法拒绝这种预感。因为那并非命运,而是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盯着桌上摇曳的一盏烛火,突然说:“我们应该还有别的……”


    “没有。”凯瑟琳说。


    杜尔米噎住了。


    凯瑟琳平静地说:“请让我重复我的方案:我的燃烧只是一根引线,以我的层级,我不可能真的照亮整个世界。但是,【太阳】还在,或者说……”她抬起眼眸,“【太阳】的女儿还在。”


    那天上的太阳曾经是【太阳】用以燃烧的火盆。祂心不在焉地将一些不幸的薪柴放进去,点燃。


    换言之,太阳其实也可以不存在。只要【太阳】不再慷慨、不再燃烧,那么世界确实会陷入一片黑暗。因为现在的人类甚至不能像最初之人那样,从【最初之火】那里窃夺火种与火苗。


    【太阳】彻底地垄断了人们接触火光的渠道。在【太阳】不再燃烧之后,人们只剩下真理侧少有的可燃物。


    这些火光能够短暂照亮世界、驱逐黑暗,但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对抗神秘侧的漆黑。


    ……亚玛利埃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容乐观。万象湖也在摇摇欲坠。这就是【太阳】的熄灭带来的连锁反应。


    因此,他们必须在尽快——今晚之内——做出决定。


    摆在面前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与【太阳】失去了联系。按照穆尔的说法,神明也找不到【太阳】。祂们都是同等级的冠冕之神,【虚无边境】永恒地阻隔在祂们之间。


    但还有一条小径。


    就好像【世界】在神序之树留下了最后一条路径、最后一个席位一样,【太阳】也留下了类似的东西。


    她的女儿。


    确切来说,就是那些“余烬”,那抹漆黑的人影。


    凯瑟琳的灵魂本质上与其同源,因此,凯瑟琳可以引领人们找到那些余烬,也就是找到【太阳】。但凯瑟琳的方案显然不止于此,因为这无法解决他们根本的问题。


    人类需要一轮太阳,真正意义上的太阳。不是【太阳】的火盆、不是【最初之火】的静静燃烧。


    人类需要光。


    【太阳】的饮鸩止渴不可能永远奏效。在凯瑟琳看来,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改变的机会。


    “找到【太阳】之后,让【太阳】成为太阳。”凯瑟琳说,“正如初火驱散黑暗、照亮世界那样,我们现在也只是将火光当成太阳。”


    简而言之,找到【太阳】、烧了【太阳】。这就是凯瑟琳的计划。


    他们不可能找到【最初之火】了,也不可能将权柄还给初火了。但是【太阳】承袭了初火的力量、质料、层域。神明的尸体,可以燃烧多久?


    ……可是,神明的尸体,能够成为太阳吗?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黑鸦女士缓缓说,“凯瑟琳,你需要牺牲你自己。”


    以凡人的灵魂追逐神明的层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件事情的风险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大,而且,很有可能一事无成。就像穆尔说的那样,【太阳】的熄灭说不定就是为了诱骗凯瑟琳牺牲自己。


    而且,【太阳】难道就甘心燃烧自己吗?祂成为神已经如此之久了,可祂从未燃烧自己!


    凯瑟琳似乎沉吟了片刻。不过在场人都知道,她绝不是迟疑或者后悔了,而是在思考怎么反过来说服他们。


    最后,她从一个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地方开口了:“杜尔米。”她温和地说,“就在不久之前,在旧的治世的最后,在利文斯通,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那的确发生在不久之前。只不过,因为太阳熄灭的变故让他们猝不及防,所以那似乎也像是发生在很遥远的过去。


    凯瑟琳说:“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能做什么。”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愣愣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


    “很多。”凯瑟琳重复,然后她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白日梦】先生,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脑子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您都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就更是一事无成了。”


    “不,你们当然做了很多。”凯瑟琳认真地答复,“但我有责任做出更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名太阳骑士,乃至于未来的逐光骑士。因为我享有了比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多的资源、财富、地位、赞誉。而我之所以能够享有这些,就是因为终有一天,我将会为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牺牲自己。”


    这是最为现实的说法。这也是最为崇高的说法。


    在波尔普恩,凯瑟琳带领民众逃生。在克里斯琴,凯瑟琳培养了更多的太阳骑士。在利文斯通,凯瑟琳义无反顾地选择追随一场【白日梦】。


    她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多。因此,她仍旧感到歉疚、自责,仍旧为这个世界感到担忧。


    “脑子先生,你是幸存者。时钟先生,你是记录者。【无人知晓】女士,你是无人知晓的见证者。”凯瑟琳依次望向他们,并且说,“而我知道,我们都是凡人。”


    ……杜尔米小声嘟哝了一句:“您怎么能将我排除在外呢?”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杜尔米,你是我们临死前的最后一场梦。”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其余三人若有所思。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遮兰】为我留下一席之地,是吗?”


    “是的。”杜尔米很轻但很坚决地说。


    “那就够了。”


    说完,凯瑟琳站了起来。她提起了桌上的灯,然后对时钟先生说:“现在是几点?”


    “……深夜的十一点三十五分。”


    “明天的日出会是几点?”


    脑子先生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最后他说:“不出意外的话,清晨的五点过五分。这个时间不够精确,但差不多。”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凯瑟琳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


    杜尔米想也不想就说:“但是我可以……”


    “不,杜尔米。”凯瑟琳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是属于凡人的战场。神明想要将世界还给真理侧,那么,真理侧的人们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接过这个世界。并非神秘侧的力量,而是真理侧的决心。”


    因此,在这里商量对策的四位领民,也都是真理侧的一员。【无人知晓】女士比较特殊,但如果换成莫尔芙·法涅斯这个名字,那就简直凡俗得不能更凡俗了。


    神秘侧的领民们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倘若他们出现,那么世界的指针就会更加指向神秘侧。


    杜尔米怔住了。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可他立刻就说:“那么,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不是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我是说,仅仅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


    凯瑟琳似乎思索了片刻,可最后吐露的请求却更像是不假思索:“请将我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凯瑟琳也并不需要他的反应或者安慰。她只是用了一种更温柔的语调:“那里是我的故乡。”


    说完,她提着灯,走了出去。


    脑子先生的脑子飘在她的身后,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随后是一只黑鸦扇动着翅膀。时钟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最后是杜尔米。


    他们一齐走到了甲板上。脚步声惊醒了许多未能入睡的人,更多人注视着这一幕,并且窃窃私语。


    “发生了什么?”


    “那是……逐光女士?”


    “天啊,伙计们,还记得去年的那一幕吗!”


    许多水手甚至兴奋起来。因为他们还记得,白橡木号曾经深陷光阴的迷雾之中,是凯瑟琳·贝休恩女士践行了保护民众的诺言,带着他们走出了那片迷雾、回到了人间!


    这件事情并未流传太广,但是让逐光女士在白橡木号的水手船员之中收获了巨大的声望。


    现在,她又要展现那般神迹了吗?


    凯瑟琳在船头站定,提灯漂浮在她的面前。她的身上浮现出太阳骑士的银制盔甲,金色的纹路正在闪闪发光。她开始沉思,也开始寻觅。


    杜尔米站在她的不远处,疑心自己听见了时针转动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时钟先生背着时钟走了过来。


    “……我能记录什么?”时钟先生沮丧地说,“逐光女士的壮举发生在神秘侧,却无法记录在真理侧的历史之中。”


    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日食与月食同时发生的那一天,世界一片漆黑,有人用提灯照亮了一艘古老的船。”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光阴将会书写她的往日与故事。”【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一切仍在窃窃私语的亡魂,将会见证她的公正、温暖、仁慈、友善,还有她心中从未熄灭的火。”


    时钟先生微怔,随后将这些话记录下来。最后他想,【记录者】的存在,就是一种记录。因为时光永远不会忘记。


    脑子先生正在草稿纸上疯狂验算,计算新一天的太阳将在何时升起。


    刚刚他已经算过了,清晨的五点过五分。但他现在要计算得更具体、更细致。这将决定未来每一天的黎明何时到来。


    很久很久以前,凯瑟琳·贝休恩走进海沃德·诺伊斯的小屋,询问利文斯通的哪支船队最为可靠。但彼时颓丧散漫的情报贩子这辈子也没想到,他为她提供的最后一条情报,将会是太阳升起的时刻。


    算着算着,脑子先生忍不住骂了一句,问:“那个往自己十根手指头上戴宝石戒指的家伙呢?他比我更会算这个!”


    “宝石先生去找星星了。”杜尔米小声说,“……群星也消失了。”


    脑子先生停了停,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知道的,我从未尊敬这天上的任何神明。”


    杜尔米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但即便我如此不尊敬祂们,我也没想到祂们能出这样的差错!”脑子先生大声说,“我真是受够这群神了!”


    然后他继续奋笔疾书。


    黑鸦女士再度消失了。她要趁这最后的时间,妄图寻觅更多【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这可以帮助凯瑟琳打通那条通往【太阳】的小径。


    好消息是,她毕竟是【无人知晓】,心中有一些把握;但坏消息是,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杜尔米小心翼翼地给正在疯狂计算的脑子先生端来了食物(哦,水手学徒与船上乘客),因为他发觉脑子先生的脑子都有点干瘪了,恐怕是计算过于消耗脑力。


    但愿外域之中腐烂的食物在现实世界仍旧好好的、香喷喷的。但愿世界也仍旧好好的、香喷喷……呃,可以不香。


    凯瑟琳·贝休恩微微阖眼。盔甲上金色纹路的光辉开始蔓延,直至她的身上开始放出微光。


    许多人已经去睡觉了,但仍有一些坚持留在甲板上,想要见证那惊动世界的一瞬。凯瑟琳身上出现微光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看见了。


    “……我算出来了!”脑子先生将一张草稿纸拽到了逐光女士的面前。他脚步踉跄,时钟先生扶着他走过去。


    杜尔米看不见,但船上的水手们能够看见,海沃德·诺伊斯面色苍白、满头冷汗,连嘴唇都在发抖。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甚至说:“哈、哈哈,就光我今天夜里的计算,【星群】就应该让我当上眷者!或者使徒!”


    说完,他直接昏了过去。杜尔米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脑子。


    然后杜尔米抬起眼睛,与狮子的眼睛对视。他无暇分辨那双眼睛里的沉着与坚定究竟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意识到……


    当人们踏上旅途的时候,他们就注定要与许多东西告别。


    漆黑的乌鸦叼着一块石头回来了。她落在甲板的栏杆上,然后将那块小石头放在凯瑟琳的掌心。【无人知晓】女士说:“世界还算给面子,为我指了路。”


    “也为我指了路。”凯瑟琳轻声说。


    她身上的微光汇聚到那块石头上,然后窜出了一缕火苗。随后,这火苗与天上的某个地方相勾连。杜尔米知道,凯瑟琳正在燃烧。


    时钟先生看了一眼钟表,眼睛像是被刺痛了,又一瞬间收了回来。他说:“五点了。还有……五分钟。”


    在最后的时刻,凯瑟琳什么都没想。她甚至觉得在场知情者的凝重神情有些好笑。


    “【遮兰】见。”她温和地说。


    “……【遮兰】见。”他们纷纷说。


    这句话引动了更多人的复述,话语声甚至沿着波尔普恩的港口,绵延至更高处的城池。一时之间,他们不像是在道别,而像是在欢送。


    “【遮兰】见!”人们齐声高喊。


    随后,凯瑟琳的身影在那幽微的光辉之中消失了。


    离得近的人或许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像是绢布撕裂的迸裂声,但更远处的人只能听见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白橡木号启程不久,她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她最后一次说。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黑暗!”


    她的呼唤宛如一声惊雷,惊醒了那些仍旧沉眠的人们。微光连成了一条通路,通向漆黑的天空,随后在云层爆开,散落为无穷无尽的星子,宛如火树银花。


    在永恒漆黑的世界之中,人们需要一盏灯,不仅仅是为了照亮世界、更是为了照亮他们自己。


    大概过了很久,又或许是仅仅过去一秒钟,甲板上、船上、港口之中、城市之中,一切正在等待的人们就等来了一个讯号:那昭示着成功、昭示着黎明,也昭示着未来每一个成功的黎明。


    海天交接之处,一轮太阳升了起来。


    这是新的一天的清晨,五点过五分,日食与月食结束了。他们与一人告别,而太阳照常升起。


    “再见,逐光女士。”


    杜尔米沐浴在阳光之下,轻声说。但随后他又摇了摇头,重新换了一个称呼。


    “再见,凯瑟琳。”


    你已不必逐光。你已化身光明。


    第812章 固执己见


    新的时代,似乎从一开始就昭示了祂的残酷。


    奥尔德斯治世的晦暗、深邃、波澜不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平缓、和煦、温情脉脉。这是两个截然不同、各有风格的治世,显然治世者也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新的时代——没有名字——在祂降临的第一天,就已经撕开了世界的假面、为人们彰显了残酷的现状。


    “……哦,日食与月食么?竟然发生在同一天,还真是令人不敢置信啊。”


    “这就是咱们这个神奇的世界,明白了吗?多么神奇的世界啊!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将那一幕永远留存在这个世上就好了,我的意思是,就像是一张画!”


    “但是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一幕了。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漆黑的、如此诡异的世界!”


    人们议论纷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不可能知道世界的每时每分、每一个角落,究竟都在发生着什么。事实上,他们连这世上的许多影响重大的历史性事件都从未知晓。


    可他们仍旧活着。最关键的是,他们活着,才意味着人类文明依旧持续、依旧绵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奔波在【乡】之中。昨天持续一天的黑暗,意味着他们本来可以出现在凡俗世界——哦,确切来说,昨天一天,凡俗世界消失了。


    不过他们最终决定还是别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添堵了。于是他们奔波在神秘侧,收集着各方情报与消息。


    等到新一天的白日结束,夜幕温柔地给世界盖上一层柔软的棉被,他们才再一次来到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拜访他们的领主。


    ……杜尔米坐在自己狭窄的、阴森的小船舱里,表情闷闷不乐。


    真正目睹凯瑟琳做了什么的白橡木号的人们,今天一整天都是这样。他们心里憋得难受:因为所有人都在庆祝、纪念,而他们却只能为凯瑟琳送葬。


    “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杜尔米对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或许逐光女士的牺牲只是一个开始。”


    法罗夫人柔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没有说任何苍白、毫无意义的安慰。在神秘侧面前,人们必须拥有一种觉悟:死亡与牺牲并非必然,但已是常态。


    “因为这世上并不只有【太阳】带来的问题。”杜尔米说,“而我的朋友们固执、坚决,倘若他们真的决定牺牲自己,那他们也绝对会坚定地拒绝我的帮助。”


    今天正午时分,昏迷了半天的海沃德·诺伊斯醒了过来。他走到甲板上,在凯瑟琳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个小时。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他想,脑子先生已经两次幸存。


    一次从格拉德,一次从太阳的熄灭。不,或许是三次,因为他甚至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再度幸存了。


    幸存者或许是幸运的、但幸存者或许也是不幸的。


    当然,脑子先生或许不会选择让自己葬身于【太阳】的焚毁之中,但他那颗聪明的大脑一定已经预料到这世上的其余危机,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杜尔米的愚笨甚至让他无法猜中脑子先生的计划!


    一定有什么计划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之中诞生了。这些魔法师全都固执己见。比如那位到现在都还没出现的宝石先生。


    “……但是我希望……”杜尔米蔫蔫地说,然后他又停住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我当然尊重他们的计划与理念,但是我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让他们能多享受一阵子这个鲜活的世界。”


    杜尔米确实会为他们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但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了。活在遮兰意味着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这种“成为”是无可挽回的单行道。


    法罗夫人沉默不语。


    是花匠先生在这个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日梦】先生,最先决定牺牲自己的,好像就是您吧?”


    杜尔米一下子坐直了,他的眼神心虚地挪开了一点点,然后又转回来。他理直气壮地说:“正是因为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我当然希望我的朋友们不必牺牲自己——有我一个就够了!”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直白地、近乎残酷地说:“不,您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人们必须自己拯救自己。”


    杜尔米停了很久,最后他轻声说:“是的,我知道。”


    朱利安·邓莫尔是这样拒绝了他,凯瑟琳·贝休恩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朱利安早就已经死了,而凯瑟琳此前还活着。但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区别,不是吗?


    他们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而杜尔米知道,他自己也是。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杜尔米都在调查一件事情:天空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凯瑟琳找到【太阳】之后,【太阳】果真成为了太阳吗?


    可是,他却意识到,当自己仅仅只是杜尔米·奈特的时候,他根本无能为力,甚至无从下手。这就是神秘侧与真理侧之间永恒的间隙。


    这印证了凡人的无能,但也反过来印证了凡人的力量。正因为他们无能,所以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拯救世界的活计并不属于特定的某个人,而属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聚沙成塔、众志成城。


    逐光女士并非仅仅燃烧了自己,她点燃了【太阳】女儿的灵魂碎片所坠落的每一个人,与他们共同燃烧,因而她最终能够点燃太阳。这是过往千万次的燃烧,最终促成的结果。


    因此,也只有千万人的白日梦,才最终能够汇聚成为【白日梦】。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悄悄离开了。他们留下了报纸,但杜尔米无心翻阅。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波光粼粼的海面,想到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永远不可能知晓凯瑟琳·贝休恩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凯瑟琳还是这么做了。


    ……过了很久很久,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情绪压在心底。他重新变得冷静与坚定,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一根枝条:是倒垂之树生长到了窗子里,向他发来了一次邀请。


    “我还在想你会颓丧到什么时候。”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一点,杜尔米。”


    杜尔米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想安慰我可以直说,别用那种冷笑话一样的语气。”


    埃默森噎了一下。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不过那也正常,生离死别,尽管杜尔米遭遇了很多次,但这一次终究不太一样。


    这似乎是好事,因为这更符合埃默森对于“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的要求与标准。但这种改变还是让他有些感叹。


    “嘻嘻,杜,你来了。”穆尔笑嘻嘻地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


    饶是杜尔米现在心情郁郁,他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怎么,穆尔还在装?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与杜尔米的会面,不曾被其余神明知晓吧?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穆尔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傻乎乎的家伙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奇异地变好起来。


    他明白为什么从前的很多人永远对自己和颜悦色了。


    穆尔被杜尔米的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第一次,他有点搞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了。


    杜尔米却没再看穆尔。他的目光逡巡在这片荒芜的、坐落在倒垂之树之上的坟场。他看到了六位神,缺了一位。


    周围寂静、安宁,散落着一些漆黑的烧焦了一样的碎块。他想那是尸首,也是薪柴。而这种可能性让他觉得有点反胃。他不想知道这些碎块属于谁。


    莱拉女士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杜尔米。


    “……谢谢您。”杜尔米低声说。


    埃默森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为什么要看一个货真价实的神安慰一个绝对不是凡人的凡人?到底谁才是人啊?


    “那么,可以告诉我了吗?”杜尔米又问,“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穆尔突然说,他趾高气昂地反驳,“不,不不不,你完全误会了,根本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嘻嘻,发生了完全在你预料之外的事情!”


    杜尔米皱了皱眉,问:“时间过去了多久?”


    神的目光游移着。最后,那位代表了时光的神明回答:“二十年。”


    “二十年?!”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什么?而且……”他突然看了看埃默森,“您为什么又突然同意我来到神序之树了?发生了什么?”


    “跟我来吧。”莱拉女士温柔地说,“杜尔米,我们进行了一场持续二十年的会议,而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目不暇接了。他确实觉得新旧时代交接的时候,自己似乎在帷幕背后待了太久太久,但他没想到是二十年。照这么说,他现在已经……天哪,他已经四十岁了!


    好吧,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不算光阴的光阴”。钟表走动,但人们的生活并未走动。


    其余神都慢慢离开了。


    杜尔米愣愣地走到了莱拉女士身边,然后突然想起“群星也熄灭”的事情,可他刚一转头想寻找门萨,莱拉女士就说:“别担心,我会解释一切的。”


    这话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莱拉女士的“解释”,恐怕是所有神之中最靠谱的那一个了。


    莱拉女士带着杜尔米,穿过了梦境的坟场、巨树的枝条。他们穿过深林所掩盖的枯草、枝叶所遮蔽的空无一人的树屋。杜尔米喃喃说:“神序之树……是不是变得荒芜了?”


    “是的。”莱拉女士说,“因为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情况更加糟糕了。”


    “……那为什么你们要拖延这二十年的时间?”


    “不是我们拖延。”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而是……”


    她的脚步停住了,前方就是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交接之地,一座断桥。杜尔米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周围已经变得如此深暗。在这样比漆黑更漆黑的晦暗的地方,似乎连黑暗本身都变成了一种光。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心又一次死不悔改地冒了出来。他试探着问:“这里是……【梦钥】沉眠的地方?”


    “是的。”


    “那么……【梦钥】去哪儿了?”


    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前,【梦钥】苏醒带来的漆黑的裂缝,仍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蔓延。可是如今,这片栖息地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断桥之上,惟余寂静。


    “这就是我们在神序之树上发现的第一个问题。”莱拉女士轻声说,“【梦钥】离开了。”


    第813章 我也要去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让杜尔米想起了波尔普恩的大雨。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曾经也与莱拉女士并肩望向神序之树、梦境之乡。雨水落在他们耳畔。而那一次,他们聆听了多克希尔的预言。


    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他意识到,命运永远是遥相呼应的、前有因后有果的。


    “让我猜猜……”杜尔米喃喃说,“【梦钥】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微怔,不禁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要去。”杜尔米耸了耸肩,很潇洒很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觉得我迟早能碰到这世上的所有神,对吧?所以我猜测祂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依旧是温柔和煦的、但永远是遥远的飘忽的,像是雨中潮湿的空气。她说:“或许你猜对了,杜尔米。也或许你错了。我也不知道。”


    “……你们没找到【梦钥】?”


    “很遗憾,没有。”


    杜尔米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开了二十年的会,做了什么?”


    “神的落幕。”


    杜尔米怔了一下。


    “或许【梦钥】并不是离开了,而是死去了。”莱拉女士娓娓道来,语气相当平淡,“很久以前,【太阳】曾经说,祂会成为第一个落幕的神,但是我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略有分歧,所以就搁置了这件事情。


    “后来,【帝皇】成了第一个陨落的神。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他的决定,而谁也无法阻止他。又或者,他确实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就已经一同覆灭了。


    “【帝皇】的陨落并没有带来太严重的问题,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法涅斯王朝、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日子。层域动荡了片刻,然后安宁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太阳】。”


    这个问题就是杜尔米最关心的问题:“【太阳】究竟出了什么事?”


    莱拉女士的目光仍旧望着那座断桥。杜尔米心想,【门扉】就隐藏在桥上的某一个地方。


    “在提及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之前,我首先得告诉你一个前提。”莱拉女士沉吟着说,“考虑到你与神秘学之间的……距离。”


    杜尔米:“……”


    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是想说“鸿沟”。


    莱拉女士说:“杜尔米,你应该知道,四、五、六、七,每一个数字都有其意义。”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


    以及,那世界的两端。


    “是的。”杜尔米想了想,有点好奇地问,“这么说来,【太阳】与【帝皇】先行离去,是因为那永望的五神暂时还不能出事?”


    “没错。越早的神,其层域、其界碑,就越是象征着这个世界的基石与本质。”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


    譬如【死昼】就绝对不能出事,因为祂一旦出事,这世上所有故去的生灵就可能发生一场暴乱。


    【海镜】也是一样,且不说【墟】之中藏了多少污垢与废墟,单纯就森罗海来说,海洋的变动会影响过往船只,也会影响沿海城市,更有可能造成整个世界的气候变化。这也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一位神。


    【星群】作为群星的意义可能并不那么重要,但是这位神以神秘学压制了【隐秘】的扩张,让人们以一种可控的、可接受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与接触神秘侧,这才是祂最大的贡献。


    其实【时历】最好也别出事,但因为这位神明自己将时光与历史搞得一团糟,所以祂出不出事好像也无所谓了。即便祂自己相安无事,时光与历史也早就出事了。


    至于【梦钥】,这位神一直在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压制着【世界】的秘密,掩盖了最初与最终的真相。祂的苏醒、动摇、离去,都有可能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意义。


    相比之下,【太阳】与【帝皇】作为人神,其重要性就没有那么高了。


    甚至可以说,对于人类来说,【太阳】没有太阳重要、【帝皇】也没有如今的国王重要。


    那永望的五神是更古老、更本质的神明。而那常正的七神是后来的神,甚至掺杂了一些人类的影响与干涉。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这五样东西伴随人类的光阴,恐怕比光阴本身更加古老。因为【时历】的诞生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如此一来,杜尔米也很能理解,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或陨落,究竟给这个世界带去了多大的伤害与动荡。难怪外域之中世界总是一片废墟。


    可能没有到人类的断手断脚那么严重,但至少也是重要的脏器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不由得想起了关于“谢兰与雾兰是世界的双肺”的说法,现在看来,这种描述甚至恰如其分。


    总之,【太阳】与【帝皇】的接连离去,甚至不能说让人感到意外。是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所以人们才会感到震惊。


    “希亚看到了她的女儿。”


    “我听说了。”


    “但是,”莱拉女士又说,“祂选择了一条更错误、更偏激的道路。”


    这也是整件事情之中让杜尔米最不能理解的一部分:“祂为什么要熄灭太阳?祂难道真的要逼迫逐光女士牺牲自己,然后从灰烬之中寻找祂女儿的碎片吗?”


    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变得更加哀伤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哀伤就成为了这位收藏家的底色。


    莱拉女士问:“我们很难确定……只不过,我也可以提出另外一种猜想。杜尔米,如果是你,当你经历了千万年的寻觅,却在某一个漫不经心的时刻突然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你会怎么做?”


    “呃,迫不及待地相认和重逢?”


    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人,一个坦坦荡荡的、从不心虚的正直的人。


    “希亚选择了逃避。”


    “……为什么?”


    “你认识那位逐光女士,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也知道,希亚做了什么。”


    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了。是的,他知道。他知道凯瑟琳·贝休恩善良、正直,曾经是个标准的太阳骑士、逐光骑士,后来也仍旧追逐着自己心中的公义。


    换言之,【太阳】的所作所为,凯瑟琳绝不会容忍与原谅。


    “所以,希亚给了她一个机会。”


    杜尔米几乎本能地讥讽:“机会?”他不敢置信地说,“让凯瑟琳成为英雄的机会吗?”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冻结了,他冰冷地、却又愤怒地说:“如此高高在上地摆弄人的命运,我看希亚从未摆脱她心底的傲慢,这才是她最大的问题,也导致了一切的问题!”


    “是的。”莱拉女士悲哀地说,“所以【太阳】并没有反抗,成为了太阳。她让她的女儿得偿所愿了。”


    或者说,希亚给了凯瑟琳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太阳教廷的这些年月里,凯瑟琳做了很多惩恶扬善的事情,但也做了一些助纣为虐的事情。两者无法相抵,至少在凯瑟琳自己心中无法相互抵消。


    因此,当她真正为了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牺牲自己的时候,她是坦然而坚定的。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说不定还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不曾辜负这世上的任何人。


    然而,这种做法,发生在【太阳】的宽容与自愿之上。倘若不是希亚愿意,那么一个凡人是绝不可能点燃一位神的。


    神明的垂怜与恩赐,是太阳重新升起的最大的助力。


    这让杜尔米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可怜。他不知道谁可怜,也可能大家都很可怜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激烈的愤怒缓缓消退。他问:“那么,【太阳】的燃烧能持续多久?”


    “很久很久。”


    “祂从前寻觅过各种薪柴,却从未燃烧自己。”杜尔米先是以一种客观的语气说的,随后换了一种更古怪的语气,“而现在……”


    为了薪柴,【荒野】曾经想将【白日梦】献给【太阳】。为了薪柴,【太阳】也曾经在克里斯琴与【帝皇】大打出手。为了薪柴,一座城市被焚毁、一个治世被掩盖、一个无辜女孩的灵魂葬送其中。


    而现在,【太阳】以自身作为薪柴……很好,一切就解决了,完美!不是吗?


    可这其中经历了多少的曲折、多少不甘与哀怨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位永远不可能知晓真相的逐光女士!


    即便他们最终会在【遮兰】相逢,但是结局既定,凯瑟琳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死亡已经发生了、连【太阳】的死亡都已经发生了!


    如今天上熊熊燃烧的,不过是【太阳】的尸首罢了。


    “……所以我讨厌神秘侧。”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是说,那跟凡俗世界格格不入,不是吗?我可以接受凡俗的父母与子女反目成仇、分道扬镳,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


    千万年的寻觅与等候。千万人的牺牲与焚毁。一位神与一个人。


    太荒谬了。杜尔米心想。简直像是一本烂透了的小说。


    “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杜尔米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圆满的!当然。”


    “如果不能圆满呢?”


    杜尔米停住了,然后他望向莱拉女士,微微眯了眯眼睛,冷笑着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对吧,莱拉女士?我猜,这跟这个世界的本质有关……难道这世界真是一本小说?”


    他的情绪过于激烈、尖锐,以至于他都无法维持平常那种积极活泼的面貌了。他学会了埃默森的愤世嫉俗与脑子先生的戏谑讥讽。


    “你也可以将其看做是一幅画、一张拼图、一片废墟。”莱拉女士说,“但是,是的,我们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他当然也有十分强烈的预感,比如那位小说家、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可是,当一位神真的赞成了他的想法的时候,他再一次觉得——真是荒谬透顶了。


    过了很久,杜尔米打破了这种沉默,他问:“那么,我是?”


    “毫无疑问,主角。”事到如今,莱拉女士已经毫无保留,“因此你能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开始等待你这位‘主角’了。”


    杜尔米磨了磨后槽牙,感觉一切更加荒唐了。这简直比他在夜晚看到外域还要荒唐!疯狂!


    他说:“如果真的我能决定一切,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许多死去的人……也不应该死去。”


    “……你有点太善良了,杜尔米。”莱拉女士叹息着说,“有时候,我们情愿你残酷一些。”


    “比如看着你们这些神同样去死?”杜尔米挑了挑眉,反而笑着说,“好啊,那我先来。也请你们看着我赴死吧。”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杜尔米现在反而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了。当然,她知道他确实在赌气。倒不如说,这是过往很多问题积累下来的、未曾解决的怒火。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习惯性地将他的棱角隐藏在那种笑嘻嘻的、好奇又天真的皮囊之下,让人们都忘了,他是在他的父母的宠爱与呵护之下长大的,尽管听话懂事但也绝对是个任性自我的孩子。


    最早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位【白日梦】先生,明明是自说自话、相当疯狂与怪异的性格。人们只是被祂无数次拯救世界的做法给蒙蔽了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埃默森说杜尔米不过是伪装成“杜尔米·奈特”——这种说法指不定是对的。


    ……不过跟莱拉女士吵架有些没意思,这位女士的脾气太温吞了。杜尔米心里琢磨着。他应该找埃默森或者穆尔吵一架,他绝对能说到他们哑口无言。


    “很好。小说。”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我完全理解了。人们、连神都迎来了自己的结局。那么,【梦钥】为什么会——按照您说的,离去或者死去?这个‘情节’是怎么发生的?”


    “还记得那位小说家吗?”


    “……什么?”


    “他写了一本关于‘梦’的新小说。”


    杜尔米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完全呆住了。


    “我们帮忙投递到了你船舱的抽屉里,不过看起来你今天还没来得及看。”莱拉女士的手中凭空浮现出几张稿纸,“那么,现在就来看看吧。”


    第814章 只在梦里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奇怪的是,尽管梦中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但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如您所知,我是一个小说家,我不想错过生活之中的任何一个灵感。所以我赶紧将这些梦境的碎片记录了下来。


    “第一个梦……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关于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的故事。我怀疑可能是因为我最近阅读了不少古老的质朴的童话,所以才梦到了这样的画面。那些故事总是掺杂着一种原始的直白的冲击力。


    “孀居在家的贵妇、别有用心的花匠、一波又一波的候选者、还有,最后那个血腥又出人意料的结局!(我还是不在这里诉说结局了,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结局的。)


    “我觉得我应该将这个故事扩写出来,天哪,这竟然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第二个梦……我翻了个身,从那位美艳的贵妇怀里跌了出去,跌进了一场噩梦。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您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窗户很像是房子的眼睛。所以,确实有很多东西在看我、在看你。


    “难道我最近的精神状态已经癫狂到了这种程度吗?是的,我确实觉得一切都相当……难以言喻。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不是天崩地裂的那种,而是模糊的、像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树冠的影子。


    “第三个梦……这次是一个梦中梦。梦中梦中梦。我梦到了关于地下的藏宝图、地下的金子、怀孕的妻子,还有‘我’。我的意思是,‘我’是丈夫,也是孩子,还是那个发了疯的要从星球的一侧挖掘到另外一侧的淘金客。


    “难道我的贫穷已经侵入了我的梦境?好吧,生活的压力总是让人难以接受。我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该写一个怎样的故事,灵感总是很多,但落笔总是贫瘠。一个两个三个故事,一个两个三个梦。


    “那些梦境就像是真的一样。但是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我‘真的’写了一个故事,还是世界上‘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说不好,也可能是我在梦中窥见了世上的某些故事。也可能这就是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是一场梦。


    “第四个梦……您看,进度总是很快。我就像是清空垃圾一样,将这些梦挨个塞进垃圾桶。第四个梦关于一个疯狂的贵族小姐,在忧郁无聊的生活之中,她竟然幻想自己与海下的邪神交换了灵魂与肉身。


    “她多半是疯了,我也疯了。因为我竟然听见了海水动荡的声响,甚至想见了天光落在海面的样子。我确实计划出海旅行,也确实对这场旅程抱有着轻微的恐惧,因为——深海!您应该也明白吧,没人知道深海究竟藏着什么。


    “所以,或许那位贵族小姐是对的。或许深海之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而我们所有人都是错的,因为我们生活在陆地之上,我们拿自己的脑袋去想象整个世界、整片海洋、整个宇宙。绝对会是大错特错的!


    “但这个梦断了。我没能梦见结局。结局会是什么?是那位变成了邪神的贵族小姐吞吃了整座城池吗?哦,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太无趣了、太平庸了,就好像看见新生就看见了死亡一样的注定。


    “或许不是这位贵族小姐死去了,而是那位邪神获得了一次新生。这个念头还不错。但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写成一片小说。您知道的,灵感本身绝对是有趣的,但故事不能仅仅依靠一个灵感。


    “然后是第五个梦……我这一晚上竟然做了这么多的梦吗?但是我还记得很清楚,每一场梦的每一个画面,我都记忆犹新、印象深刻。或许这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无数个晚上的堆砌,但我的脑子只是告诉我这是一个晚上……


    “可是,时间久了,我竟然有点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坐在桌前伏案书写……


    “柳波德太太。第五个梦。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还有,柳波德小镇。我还记得这个故事是怎么样的,经历过战争、饥荒、洪水的小镇,失去了丈夫与女儿的疯了的寡妇,还有,无知的异乡人。


    “您知道吗,最关键的就是最后那个异乡人。因为人们必须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知晓真相,这样才足够有冲击力。我一直想写一本推理小说,写一个侦探和无数离奇的案件。但愿我的梦会给我带来灵感。


    “可是柳波德太太已经死了。我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她的身影好像仍旧穿梭在我的头脑之中,一个偏激、暴躁、枯瘦的女人。还有她丈夫与她女儿的窃窃私语……死后的呓语……


    “哦!第六个梦就是关于一名侦探。一个红眼睛的侦探。其实我觉得绿眼睛也不错,或许我该改成绿眼睛?因为红眼睛总是让人联想到邪恶、暴戾、阴沉,更像是个坏人。绿眼睛听起来更加生机勃勃。


    “关于这位侦探的梦境十分长,我记得其中有一场连环杀人案。但是现如今的连环杀人案……现实里没听说过,小说里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依稀记得梦中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一次编织。


    “最后一个节要扣在第一个节上。是的,就是这样,这个案子是一个连环的、连锁的绳扣。我认为这个结构相当有意思。但也或许没什么新意。不论怎么样,这是我的大脑给我出的一个题,是关于侦探的梦。


    “还有第七个梦。这个梦模模糊糊的,就好像不是我做的梦一样。但我同样记得。那是一本日记,第一人称。您知道第一人称的特殊之处吗?‘我’,当然,我现在也是在用‘我’与您交流,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总之,那本日记是关于一个时间循环的、风雪之中的孤城的故事。一个孩童的日记本,就好像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一样。或许确实发生过吧,比如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暴风雪的新闻,然后夜里我就做了这场梦。


    “您知道吗,其实我也来自北方的城市,所以我曾经也经历过可怖的风雪。当大雪掩埋了我的城池的时候,我想时间或许就是静止的,是松散的雪为我们抵挡了光阴的流逝。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可惜,醒来之后,我仍旧在这里给您写信,希望您能瞧瞧这七个梦。


    “童话、眼睛、宝藏、邪神、死亡、侦探、日记。刚巧就是七个梦。我一直认为‘七’是一个神奇的数字,也可能人类就是跟‘七’过不去了呢?


    “窗外仍是凌晨时分,露水很重、夜色尚未褪去。我打算回到床上,回到我温暖的被窝里,继续我的第八个梦。


    “又或者,这封信就是我的第八个梦。真正的我说不定仍旧在呼呼大睡,只是在梦里给您写了一封信。又或者,我相信,哪怕在梦里,这封信也能寄送到您的手中,不,您的梦里。第八个梦,第八个故事。


    “有时候我想,或许八个梦就可以概括整个世界。不,七个。但有时候我又想,这不过是概括了我的世界,我贫瘠而庸俗的世界。您看,即便在梦里,我也会梦见黄金。


    “或许我也是一个故事,我在梦中梦见了我自己的故事。又或者这封信也是这本小说的一部分,谁知道呢……唉,可能性总是很多,我不想继续这样无限地发散下去。要是您听见我这些唠唠叨叨,恐怕会觉得无聊吧!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的手中,又或者明天我会忘了将它寄出去,又或者这封信丢在半路上。邮差一直不怎么靠谱,总不能指望他们像爱护自己的物件那样爱护我们的。


    “……对了,我想我应该补充最后一件事情:或许这本小说就要完结了,我曾经跟您说过几种不同的结局,但您一直没有回信告诉我哪一个最好。难道您也觉得无法抉择吗?


    “可是,一切确实是要走向结局了,就像是一场梦。人们总会醒来的。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用醒来,梦就已经断了。


    “梦醒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白昼一如往昔,故事只在梦里。


    “最后,愿您喜爱并且享受这场白日梦。


    “愿您做个美梦。”


    落款是小说家。


    杜尔米盯着“小说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阅读的时候完全没有眨眼。哦,他真的变成一个怪物了,因为人需要眨眼!


    他又将这些手稿——这算是一本小说还是一封信,又或者仅仅只是关于那七个梦的描述?可那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莱拉女士:“‘小说家’真的存在吗?是个活人吗?”


    莱拉女士沉吟了片刻,最后她缓缓说:“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应该算是一个活人,并且应该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是我们找不到他。”


    杜尔米又一次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小说家’。他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不应当活着的生灵。他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持续不停地观测着未来的故事线,所以诞生的一种……‘神明的意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我听不懂。”他又问,“而且,你们在观测什么故事线?”


    莱拉女士突然觉得她刚刚不应该让同僚们离开了。要是其余神明还在,哪怕是埃默森与穆尔还在,那也不必全由她来为杜尔米解惑了。为这孩子解惑可真是一桩难事,因为杜尔米的好奇心会将他们的话题引向无数其他的话题。


    莱拉女士不再多想,认命地解释了一下【世界】的【白日梦】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未来故事线,以及七位神明在过去这些年做的事情:看论文,不对,读小说。


    神明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世界带来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归根结底,是因为祂们将会创造崭新的层域。


    比如说,在【梦钥】的影响下,人们每做一个梦,都会诞生一位【梦境生物】。尽管【梦境生物】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会影响凡俗世界的运转,但【梦境生物】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尽管脆弱的——巨面者。


    因此,七位正神观测未来故事线的做法,带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祂们“创造”了一位小说家。


    这位小说家是存在的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他的存在仅仅基于神明对于故事的观察与品读。在神明不曾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不存在;在神明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永远奋笔疾书。


    小说家来自北地,因为这世上的所有生灵在某种意义上都来自北地;小说家开启了一场海洋之旅,因为神明所认为的“主角”杜尔米·奈特也同样在这么做。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小说家依旧是在写小说。


    那常正的七神是冠冕之神,其层域象征着这世间力量的顶点,由此诞生的小说家也截取了其中一部分力量——小说家的灵感不仅仅来自于神明,更来自于一切巨面者与微面者。


    因此,小说家的书写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了神明的意志与世界的样貌。


    换言之,这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家的小说,正是因为神明对此的观察与关注,所以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照应现实世界的发展脉络,并且确实照应了现实世界。


    不过好消息是,小说家只是小说家。除了写小说,他什么都做不到。


    “自从‘小说家’诞生,我们就很少自己阅读【世界】的【白日梦】了,因为小说家会帮我们提炼其中的内容。如果在小说家的小说之中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我们才会反过来在【白日梦】之中寻觅对应的事物。”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跟那位小说家一样,正在做一个疯狂又荒诞的梦。


    但是梦醒之后,他还是站在倒垂的巨树面前,聆听着那些不可思议的话语。


    于是他问:“那么,我收到的那些信件是谁写的?”


    “小说家写的。”莱拉女士回答,“我们只是帮忙投递到了你那边。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伊斯的日记本,也就是关于北地的那段故事。不过,小说家会认为那也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是他忘记了……


    “某种意义上,我们七个神的意志也在小说家的身上达成了统一。小说家认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一个普通的谢兰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小说家在不同治世的表现……”


    “他确实是一个活人,一个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的、认为自己正常的不正常的人。所以,他的观念、想法、意图,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改变,但大体上是按照凡俗世界的改变而改变的。”


    杜尔米又眨了眨眼睛。他想,当初给那七位神明取名为“常正的七神”,果然还是起对了——不正常的七神。


    不正常的七神创造了一个不正常的小说家。


    最后,杜尔米做出了一个总结:“也就是说,小说家是神明意志与行动的集合体。”


    对于凡人来说,那的确是某种高维的存在;对于小说家自己来说,他只是在写小说;对于神明来说,小说家只是祂们的意志与行动所伸出的一根触角。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他最早对于小说家的看法其实是对的:小说家确实就是飘荡在白橡木号之中,明明与他同船、却终究无缘得见的幽灵。


    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宛如空气一样的,幽灵。


    因此杜尔米遗憾地说:“我还能见到小说家吗?”


    “或许会有机会的,但也或许,永远不可能。”


    “您怎么也开始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语句了?”杜尔米惊异地反问,“难道神明也无法做出判断吗?”


    莱拉女士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望着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中间的断桥,目光相当复杂。隔了片刻,她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那个时刻,小说家给了我们三个结局。”


    杜尔米愣住了。


    莱拉女士便温柔地说:“走吧,杜尔米。让我们去桥上说。”


    第815章 可能醒来


    第一个结局,最理所应当的、最顺理成章的结局:遮兰杀死了神秘侧。


    在这个结局之中,遮兰将会成为神秘侧的末路,遮兰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秘侧意义上的王朝。那位【白日梦】先生收拢了一切神秘侧的质料,然后将这一切全都捏碎——粉碎。


    至此,真理侧获得了喘息之地。但这不意味着真理侧就能幸存,因为“黑暗”仍旧存在。


    而神秘侧的消失反而意味着真理侧完全暴露在了“黑暗”的视野之中。这就好像亚玛利埃尽管面临着【墟】的冲击与压迫,但也因祸得福,没有直面【海镜】……或者更夸张一点,直面【隐秘】。


    因此,真理侧只是多苟延残喘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就死了。


    最终的谢兰将会是一片安静的、死寂的废墟。


    第二个结局,神秘侧杀死了真理侧。或者说,遮兰杀死了真理侧。


    为什么?因为遮兰是如此盛大、不可辩驳、不容违逆的王朝。遮兰的足迹横跨了谢兰与雾兰的全部土地,当然也意味着统一了整个真理侧与神秘侧。


    真理侧与神秘侧混杂在一起,毫无疑问,神秘侧会获胜。


    哦,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真理侧会获胜。但问题是,遮兰的统治者,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显然是来源于神秘侧的力量!换言之,遮兰便来自于神秘侧。


    当遮兰真正统治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时候,那就已经意味着神秘侧的胜利了。除非那位【白日梦】先生愿意将胜利拱手相让……尽管如此,真理侧也必定受到神秘侧的污染。


    在这样一个结局之中,谢兰将会首先沉沦于一场战争,随后成为这场战火的牺牲品。最后,那些仍旧活着的、无法死去的巨面者,将会在这样一片废墟之上毫无意义地逡巡,等待自己千万年之后的终结。


    因为,当巨面者失去了微面者,祂们自己就成为了微面者。


    神秘侧的胜利意味着神秘侧的失败。真理侧的失败意味着真理侧的胜利。但无论如何,死去的生灵不可能活过来了。


    至于第三个结局……


    莱拉女士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她反而问:“听了前面两个结局,杜尔米,你觉得怎么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类似于“这可是您让我说的”——无辜的表情,然后他说:“也就是说,选择权在我的手中。”


    莱拉女士停住了,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是的。你没有说错。”


    选择权在遮兰的手中、在【白日梦】先生的手中,也就是在杜尔米的手中。


    杜尔米·奈特的意志最终压制了【白日梦】先生的意志。更可以说,从一开始,【白日梦】先生只是杜尔米的思绪的延伸。那确实是一场白日梦,就好像小说家之于那常正的七神一样。


    因此,这个世界的结局,将决定于杜尔米的一念之间。


    真理侧的胜利或是神秘侧的胜利,他都可以去尝试、也都能够做到。他可以杀了神秘侧、也可以杀了真理侧。他甚至可以捏合真理侧与神秘侧,让遮兰统治一切——往后,再无真理侧与神秘侧之分。


    然而这些想法最终都让杜尔米觉得荒谬。毫无疑问,世界已经濒临崩溃。


    在这样一个将要崩溃的世界之中,无论怎么折腾、怎么挣扎,最终都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我们能不能打碎这个鱼缸?”


    “……什么?”


    “为什么不能?”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当初谢兰人扬帆出海、在最终抵达雾兰之前,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能探索到什么,不是吗?但他们仍旧这么做了,并且开启了往后的三百年。


    “而我早就说过了……哦,也可能没跟您说过,但我确实说过——遮兰是一艘船。”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闪耀着如初的光彩,仿佛仍旧带着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与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很少展露出这种傲慢,往往以天真、无知、娇生惯养的年轻人的面目遮掩其本质的疯狂。然而当他握住一座城池、收拢一场战火、接二连三地挽救世界的命运的时刻,他自然也感到骄傲与热血沸腾。


    他甚至——可以说是沾沾自喜地——认为,也的确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了,对吧?


    他认为,遮兰是一艘船,来自未来、驶向未来。


    人们可以将遮兰看作是他们的避难所、他们的国度与王朝。但遮兰不会是终点,永远不是。倘若人们停滞在遮兰的时刻,那么他们就再也无法超脱这个世界的束缚。


    所以,我们能不能打碎这个鱼缸?不是想要寻思,而是为了求变、为了新生。


    鱼儿只有离开海洋,才能寻觅崭新的进化方向。


    ……哦,什么进化?杜尔米晃了晃脑袋,疑心有人往他的脑子里塞了一团知识。他从来不晓得“进化”这种词!


    “我的确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莱拉女士满心复杂,“不过,我们的确猜到了,你会选择第三个结局。”


    杜尔米立刻好奇地问:“第三个结局是什么?”


    莱拉女士思索了片刻,最终说:“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小说家给出的三个结局,来自于神明对于【世界】的【白日梦】的观测,小说、故事、画作,甚至于梦境,只是对于这些观测的一种表现形式。”


    “嗯嗯,所以呢?”


    “……第三个结局只有一句话。”莱拉女士缓缓说,“‘杜尔米赢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是埃默森在这儿,那他多半会没好气地说:“什么什么意思?我们还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都赢了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站在这座断桥之上的是莱拉女士,这位收藏家温柔、雍容,脾气非常好。她只是耐心地说:“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方案成功了。”


    “哦——”杜尔米拖长了声音,用那种即便惊叹但同样困惑的语气说,“真的假的,我还没完全想好呢。”


    他当然没想好,因为遮兰甚至还不能说完全建立了起来。治世的更替让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原点。他甚至还没理清新的治世的情况,只是晕头转向地解决着“太阳熄灭”的难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时刻,小说家却突然说他赢了。


    真的假的?


    小说家怎么不说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那个时刻就已经赢了呢?在他看来,那就是决定一切的转折点。


    莱拉女士又说:“你还忽略了一个地方,杜尔米。小说家的小说是似是而非的存在,他不会真的提及现实世界、真理侧的任何具体的人。并且,小说家自己也并非常理上的人类,他甚至无法准确地认知这个世界。


    “但是,在第三个结局之中,你的名字——‘杜尔米’——出现了。”


    杜尔米刚想说什么,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在幽灵船上,他确实与小说家进行过许多次信件交流,并且也的确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小说家。当然,他心里还在嘀咕为什么小说家没说自己的名字。


    因为“你是谁”的问题,小说家甚至还惊恐万分地写了一篇小说。久而久之,杜尔米就没有追问这个问题。


    但小说家确实知道“杜尔米”这个名字。唯一的问题是,小说家对于杜尔米、对于世界、对于自己小说的认知,显然是更局限的、更低一层的。


    他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书写的小说关乎于世界的真相,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并非寻常的活人,而是某种特指的、特定的“小说家”。


    小说家也生活在一张假面之下,而这甚至是神明、是世界为他捏塑的一张假面。他的存在是功能性的、是工具化的。


    因此,在小说家看来,“杜尔米”理应只是他的笔友、他的读者、他漫长写作过程之中的过客。


    唯一有可能让小说家写出“杜尔米赢了”这种话的情况……


    是小说家戳穿了这张假面。


    也就是说,他戳穿了这场【世界】的【白日梦】。


    他知晓了自身存在的真相、他知晓了世界的末路与终极秘密、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写作。一支笔明白了自己正在书写什么东西。他知道了,杜尔米想做什么。


    小说家醒了过来,他醒过来之后唯一留下的词句就是:杜尔米赢了。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杜尔米赢了。


    只有杜尔米赢了,小说家才有可能醒来。


    “为此,我们探讨了二十年。”莱拉女士说,“到了最后,我们意识到,这一切必须由你来决定。”


    因此,他们重又转动光阴的指针,让世界一如杜尔米所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新的时代推迟了二十年的原因:他们必须按照杜尔米的想法来重塑这个世界。


    “……【梦钥】为什么会消失?”


    突兀地,杜尔米重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之上。


    “您刚刚说了,【梦钥】是你们在神序之树上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我姑且认为【太阳】的行动是第二个问题。而小说家的三个结局是第三个问题——三和三,很明显。


    “那么,【梦钥】的消失甚至是在小说家的结局之前。【梦钥】为什么会这么做?祂去了哪里?”


    莱拉女士的目光凝视着断桥,片刻之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推测。”


    “您请讲。”


    “祂跌落了。”


    杜尔米停了三秒钟,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没听懂。”


    “祂从这座断桥跌落了。也就是说,祂从神序之树上跌落了,跌向了凡俗世界,也可能跌向了世界尽头。我不能确定。但是,祂一定是跌落了。”


    杜尔米讲了个笑话:“就好像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跌了下来?”


    梦醒时分,【梦钥】从自己的床榻滚落。


    祂被吓坏了。这是杜尔米的第一个想法。祂一定是做了个噩梦,所以才会跌落。


    这是从常理出发进行的一个推断。这个推断很符合凡人的情况,却偏偏要类比在一个神明的身上。杜尔米因此觉得啼笑皆非、相当滑稽。


    然而,在他真正接触了这些神明之后,他又觉得这未必不可能。这个世界的神明拥有一种相当独特的……人性。


    不一定很像是活人,但确实比较像人。


    所以,【梦钥】被吓得跌下了床,也很合理,对吧!


    莱拉女士便说:“或许就是这样。我们需要找到祂,或是找到祂的遗骸。否则这座断桥会一直这样断裂。”


    杜尔米当然知道他们得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仍旧好奇地问:“如果这座桥一直断着会怎么样?”


    “……这是联通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梁。如果一直断着,人的灵魂与人的梦境就会分道扬镳。”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那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再做梦,或者正在做梦的人永远不会醒来——因为他们的灵魂去了梦中。


    “现如今,我之所以守在这里,就是因为我需要亲自将那些做梦的人的灵魂,送回他们的躯壳。但我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去往遮兰。到那个时候,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


    他有点噎住了,产生了类似于“莱拉女士该不会在吓唬我吧?”和“既然这个地方这么重要那为什么【梦钥】在这里睡觉啊!”这样的想法。


    这群神明总会给他一种既靠谱又不靠谱的感觉。靠谱的时候没有特别靠谱,但不靠谱的时候非常不靠谱。


    话又说回来了,难道就不能直接修补这座桥吗?


    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好吧,我会去找找看的。我觉得我很快就能找到祂,毕竟祂刚刚睡醒,应该也跑不远……”


    莱拉女士:“……”


    她仔细看了看杜尔米,确认杜尔米是认真的。然后她也免不了叹了一口气,她认为杜尔米得出的这个结论带着他生来的随性与孩子气。


    “最后一个问题。”杜尔米就说,“群星怎么消失了?门萨做了什么?”


    “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祂想调整一下……”莱拉女士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这个问题,“考试规则。”


    “考试……?哦,【群星会幕】?”


    “是的,【星群】认为此前一年一次的【群星会幕】有些少了,特别是在如今这个动荡波折的时代。祂决定改成一个月一次,并且每个月抽查【塔】的课题进展。祂希望让魔法师们尽快跟上这个时代的发展。


    “所以群星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他们很快会回来。他们只是按照【星群】的想法,去布置考场了。”


    这一次杜尔米是真的无语了,无语之中还带着一点好笑。


    他还以为群星的熄灭意味着某种天崩地裂的大事,结果只是为了准备考场?!而且,门萨就不能提前跟他说一声?他还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呢!


    哦不对,对于魔法师们来说,这的确是天崩地裂了吧!


    一个月考一次神秘学!


    第816章 思乡心切


    301年。雾兰,波尔普恩。


    阳光照在杜尔米的面庞上,唤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醒、毫无睡意。他想,这次不是【太阳】,而是凯瑟琳喊他起床。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他坐起来,友好地、热情地跟阳光说了一声早安,因为这是他的老朋友!


    他靠在床头,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阳熄灭带来的混乱仍在持续,真理侧与神秘侧都为此沸腾。不过好消息是太阳又重新升起了,塞西莉亚女士提出的“日食”说法也同样成功,至少说服了绝大多数的人。


    当然,有见识的神秘侧人士不会相信。不过很快,这群博学多闻的魔法师们就将迎来一个噩耗:【星群】的月考。


    哦,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要不是杜尔米真的听见了莱拉女士这么说……等等,这是莱拉女士说的,会不会真的是一场梦?


    总之这群魔法师应该也没空宣扬“日食”是个谎言。但愿他们考试顺利。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


    “早上好,艾米!”杜尔米笑着回答,“克克也在吗?”


    “克克姐姐带着小家伙们去捕鱼啦!她说,换了一个时代之后,利文斯通的鱼又变多了,所以她要立刻去捕鱼!”


    杜尔米:“……”


    他想,利文斯通的鱼之所以变多了,可能是因为这中间还间隔了二十年。鱼儿们休养生息了二十年。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前利文斯通的鱼全都被克克收入囊中了?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实在是太努力了,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利文斯通、乃至于谢兰的捕鱼业……


    当然,这也得归功于新的时代并没有改变“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事业。这主要是因为艾米与克克都是巨面者,治世的更迭无法改变她们的成就。


    所以,当杜尔米出发前往雾兰的时候,艾米与克克仍旧待在利文斯通,并且生意兴隆。


    据说“艾米与克丽丝”的品牌已经扩张到了谢兰的所有城市,并且逐步向雾兰推进……杜尔米觉得,比起遮兰,似乎还是他的两个妹妹的事业扩张速度要更快一点。


    杜尔米跟艾米聊了两句,还提到了本杰明·诺普最近的古董生意。艾米说,难得开张了一次呢!


    杜尔米不免失笑,尽管本杰明叔叔的古董都是真品,但交易次数显然不多。不过他突然想到了失踪的【梦钥】,而莱拉女士又是一位收藏家……他就问:“艾米知道是谁买的吗?”


    “唔,那天我不在家,不过应该是一位女士。”艾米回答,“就是,世界大变样的那一天。”


    “帮我问问本杰明叔叔!拜托啦艾米。”


    难得遇到杜尔米让她帮忙的事情,艾米立刻板起脸,严肃地回答:“小事一桩!”


    虽然艾米十分郑重,但是……可怕的【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学会把工作甩给别人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离开了船舱,脚步轻快地去找肯、伯纳德一起吃饭。港口重新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船只扬起了风帆,为了新一天崭新的征程。


    不过也有一些倒霉蛋,在太阳熄灭的那一天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此时正在船坞里休养生息。


    杜尔米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货真价实的老船长。他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停了停,表情又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说:“船长,我还没来得及问您,那天在弗拉格街区……”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事实上,老船长本来也已经准备退休了,这次出海还是为了杜尔米。


    至于杜尔米为什么乐意隐姓埋名、在白橡木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孩子气的做法,不是吗?但就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


    直至治世变更的时刻,朱利安才陡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不,应该说,是三种情况、三段历史混杂到了一起,时光的故事与面目混成了一团浆糊,但又有着各自的道理与原因。


    最后,人们只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故事情节。所有人的故事拼凑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现在,朱利安·邓莫尔的大脑十分混乱。他会想起死亡、想起船长与警长、想起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精彩纷呈的治世。然后他会想起如今: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旧的时代。


    “我守住了。”朱利安最后说,甚至为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感到了欣慰,“没让泰勒蒙的计划得逞,还不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更担心老船长——老警长——再一次经历死亡之后,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不过看起来老船长比他想的更加坚定与坚韧。


    这是一个好消息。在新的时代遇到了故人,并且还是熟悉的面孔与性格。


    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当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并且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改换成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时候的那种猝不及防、焦虑与不安。


    直到现在,直到他望见阳光勾勒出朱利安·邓莫尔脸上的皱纹,还有老船长眼中熟悉的温和与稳重的时候……


    他终于明白了:新的时代由旧的人组成。


    或者说,旧的人推动世界走入了新的时代。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橡木号。他曾经在这艘船上待了很久很久,哪怕治世更迭了一次、两次,他也仍旧感到这艘船如此的熟悉、亲切,好像印刻在他的灵魂之中。他随它一同飘荡在世界的怀抱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说:“船长,我得走了。”


    “去哪儿?”


    “我要去往卡桑米亚。”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位于雾兰的最南端,是【大地】的沉眠之处、是【死昼】的领地,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是杜尔米真正要去的地方。他所追逐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得到答案。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白橡木号会在波尔普恩等你回来。”


    “我记得我们之前打算返回谢兰了,许多人思乡心切。”杜尔米摇了摇头,就说,“我想,您还是带着白橡木号回去吧,回到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等我。”


    朱利安怔了怔,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又开口了。


    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绝对会被人们认为是调皮鬼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而且,我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是吗?白橡木号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等我,但船员们的家人还在谢兰等他们。”


    “……我明白了。”朱利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说,“路上小心。”


    “我觉得你们才是要小心呢,现在中轴还是挺危险的吧?”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说,“我得让【海镜】收敛一点,别总是用狂风暴雨迎接过路的船只……”


    朱利安失笑,他耐心地听着。他想,年轻的孩子终于抛开了长辈的庇佑,将要独自翱翔了。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感到担忧。他并不清楚杜尔米前往卡桑米亚神殿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其中显然危机重重。


    杜尔米说完了,然后他朝着朱利安眨了眨眼睛。他往四处看了看,接着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船长,我必须询问你。”


    “什么?”


    杜尔米如此郑重的表现,让朱利安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杜尔米就说:“作为一位老警长,您觉得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侦探事业做得如何?不说红红火火,起码也是出类拔萃吧!您觉得呢?”


    朱利安:“……”


    他错了。杜尔米还是那个杜尔米,永远是。


    朱利安无语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杜尔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侦探。”


    至少,是在调查世界的真相的时刻。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朱利安望着他的背影,知晓他将要踏上一段遍布荆棘的旅程。于是他忍不住又喊住了他:“杜尔米!”


    “怎么啦?”


    “……注意安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笑着说:“您应该说——让世界注意安全吧!或许我才是那个危机!”


    告别了老船长、决定了白橡木号的返程之后,杜尔米就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


    “所以,谁跟我一起?”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杜尔米,你不如问另外一个问题:谁不跟你一起?”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而且杜尔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们会跟我一起。”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敲了敲门。杜尔米有些疑惑地去开了门,门外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与伊文思·奈特。这两人联袂造访,让杜尔米也有些惊讶。


    西摩森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伊文思在旁边说:“事先声明,我赞成。”


    “你应该给你的领民们开个会,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遮兰】的未来发展,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西摩森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锐利与冷意,“而且,杜尔米,不要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


    杜尔米张了张嘴,又沮丧地闭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小舅舅看穿了。


    是的,他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去往世界的尽头。


    他想自己背负一切。


    “……好吧。”最后他悻悻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不自在,甚至有种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被老师当场捉住的感觉。


    “哦,太棒了,又要开会了?”海沃德在一旁戏谑地说,“领主大人,您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正式开会是什么时候吗?那可真是太远太远了,甚至泰勒蒙都没能让您喊我们开会。”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感觉脑子先生脸上的那种笑意令他很不高兴。从来只有他幸灾乐祸别人的时候,没有别人幸灾乐祸他的份!于是他决定公布一个消息。


    “脑子先生,您知道为什么群星也消失了片刻吗?”


    “什么?为什么?”


    “因为【星群】决定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海沃德:“……”


    什么叫“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他甚至都已经考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且都顺利通过了!两个治世!两年!两次【群星会幕】!自从他踏上这趟该死的旅程之后,他一次不落!


    他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了,当然,这世上也没几个魔法师比他更倒霉了——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除外。


    但是什么叫“每个月一次”?


    海沃德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聪明的大脑不会转了。他瞪大了眼睛,从杜尔米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里看出了笃定与诚实——见了鬼了,杜尔米甚至都学会幸灾乐祸了!


    于是他哀嚎一声,往后一倒:“我又要开始复习了。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


    这下船舱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一是因为考试,二是因为海沃德竟然拥有如此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选中的,一定会。


    “那就这样。”杜尔米摊了摊手,笑着说,“让脑子先生努力复习吧。出发之前,我会喊你们开会的。”


    西摩森定定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心里总觉得这小子还在盘算什么鬼主意。然而,不论作为亲人还是作为领民,西摩森都知道……到了最后,他们的路只能自己去走。


    最后,杜尔米跟肯·林恩告别。


    “你要留在雾兰?为什么?”肯有点吃惊地说,“你不打算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回去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意地说:“我妈妈就是雾兰人,你忘了?所以我在雾兰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或许等我搞定了这些事,我就能返回谢兰了吧。谁知道呢。”


    肯略微遗憾地说:“好吧,我还想邀请你去我家里坐坐呢。对了,伯纳德还说,他想请我们去克里斯琴玩!”


    “会有机会的。”杜尔米说。他想,即便不是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也是在曾经或者未来的某个时刻。


    最后,杜尔米从旁边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手稿。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是关于谢兰各个城市的美食与游览指南。这是杜尔米特地去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废墟之中寻觅的东西。


    这份手稿已经经过了肯的母亲的誊写,是标准的手写字体,杜尔米也不怕肯发觉那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肯·林恩写的。


    杜尔米将这些手稿塞进肯的怀里,然后说:“交给你了,伙计,回去的路上好好看看。要是可以的话,记得把波尔普恩的那部分也加上!”


    “什么?”肯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一本游记。”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关于一段……漫长的旅程。”


    阳光静谧地洒落在午后的白橡木号的甲板上。海风拂走尘埃,也吹去旧事。肯翻了翻这本手稿,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就问:“这是谁写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他看着肯,认真地说:“一位杰出的美食作家。一个杰出的朋友。”


    第817章 大智若愚


    “嘻嘻,我亲爱的杜,你又要跟你的领民们开会了?”


    “……现在是白天,穆尔。你现在出现,总会让我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对,我确实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


    漆黑的风凝聚成一个眼珠黑漆漆的男孩。穆尔站在杜尔米的面前,叉着腰,张牙舞爪地说:“我可不管那些!这里是雾兰,我无处不在!”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让雾兰神殿知道他们正在使用你的力量?”


    穆尔一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


    “为什么要?”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杜尔米恍然大悟,“只是因为你没想到,只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他一边觉得穆尔傻不拉几,一边又怀疑这不会是大智若愚吧?


    雾兰神殿从未知晓自己追逐着哪一位神明,也从未知晓世界的呓语究竟从何而来。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们走上了一条——至少看上去的确是——人的道路。


    雾兰的敬神更接近于原始崇拜,而非如今的偶像崇拜。他们敬畏神明只是因为神明更为广大,这是渺小者对于高大者的天然的崇拜。


    可是,【死昼】?


    许多雾兰人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死昼】是什么神。当然,穆尔或许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很多很多年前,希尔芙德扬帆出海,最终抵达雾兰。在那个时刻,谁也不知道她将会建立雾兰神殿,谁也不知道雾兰神殿将会成为【死昼】的追随者。


    话虽如此,知道与不知道,非常重要吗?人们不是为了知道而活的。


    杜尔米非常清楚,他自己能够去追逐真相——是因为他“能”。


    “……偏题了偏题了。”穆尔胡乱地摇着头,他笑嘻嘻地说,“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的。杜杜,你既然要跟领民们开会,那为什么不喊我们呢?”


    “你们?”杜尔米反问。


    “对呀!”


    “谁是你们?”


    穆尔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杜尔米,然后他哭了:“天哪,我的神啊,诸神在上——”


    “你自己明明就是诸神!”


    “——杜尔米竟然不承认我们是他的领民!”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首先,他知道穆尔说的是那常正的七神;其次,他也确信某几位神是真的“承认”自己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最后,他确信也有几位神不这么认为!


    通过那枚怀表,那常正的七神将自己的力量借用给了杜尔米。


    借用力量。这听起来确实是领主与领民的关系,但也有可能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谁知道呢。


    关键问题在于,杜尔米并不认为这两种说法能够定义自己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而且,非得定义吗?


    “埃默森很不高兴。”穆尔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你知道的,他是从人变成的神。天生的神可能确实不在乎,也无所谓。但人类总是喜欢定义、明确的界限与区别,人们不喜欢模棱两可。


    “而且,事到如今,你需要集结自己手中全部的力量。杜尔米,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既不能指望全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也不能指望伙伴们互不相识就能彼此协作。你必须将他们团结在一起。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领民这个说法,那就用别的说法。但是,这场会议——必须所有人与所有神全部到场。”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然后他又惊异地看了看穆尔,他说:“穆尔,你简直让我刮目相看了。原来你没有那么傻?”


    “嘻嘻。”穆尔又喜笑颜开了,“那是因为杜尔米太傻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穆尔这么说究竟是想要讥讽杜尔米,还是首先承认了他自己确实傻。


    又或者,神明也不在乎自己傻不傻?


    新的时代开始的时刻,是接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结束的那一刻,转换的时间点是301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而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昼生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五个月。


    ……之前他们还在准备过冬呢,一眨眼,世界又要入夏了。这可真是一个见鬼的时代。


    杜尔米决定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开启一场会议。那将是月亮圆滚滚的一个夜晚。在此之前,他决定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寻找一下离家出走的【梦钥】。


    按照本杰明·诺普的说法,那位购买古董的女士穿着蓝紫色的长裙,听起来确实与莱拉女士有几份相似……哦不对,要是那果真是【梦钥】的话,应该说是莱拉女士与祂有些相似。


    这位女士从本杰明的古董商店里购买了一个捕梦网。这是一种雾兰传统的饰品,雾兰人相信捕梦网可以过滤梦境,给人们带来好梦与好运。


    不过,在谢兰人抵达之后,雾兰也了解到【梦钥】的存在,因此捕梦网也逐渐变得毫无意义。如今留存的捕梦网,除了少数尤为古老的制品之外,就只剩下装饰与文化价值了。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新的时代在历史上以奥尔德斯治世为范本,因此雾兰神殿的命运基本也依照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脉络。比如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没能留存下来,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也是一样。


    卡冈图雅是雾兰中部的一个小神殿,位处迷雾沼泽之地。据说卡冈图雅的迷雾随着永世雾墙一同消散了,没了雾气的遮挡,这个神殿立刻就暴露在了外界眼中,没多久就彻底消亡了。


    事到如今,人们关于卡冈图雅的印象,说不定还更多关于“图雅”这位佞神。因为这两个的名字完全一样,是一位太阳教廷的教士随手起的,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意思。


    本杰明店里的这款捕梦网,就是来自于卡冈图雅神殿的老古董,不知怎么就来了本杰明的手里。


    不过杜尔米从那种语焉不详的描述之中听出了真相:恐怕是运送这批捕梦网(以及其他雾兰物品)的船只在海上遭遇了事故,所有货物全都坠入海中,最后被深海的怪物打捞了起来……


    好吧,这不是本杰明叔叔监守自盗、自导自演,他就谢天谢地了。不过他觉得应该不是。


    至于是不是其他的深海怪物干的……那就不好说了。


    那位蓝裙女士从古董商店买了一个捕梦网。这加深了杜尔米对其的怀疑。可是,倘若她真的是【梦钥】的话,那她怎么还需要亲自购买捕梦网呢?


    祂困在一场何等的噩梦之中,才需要求助于人类的迷信呀!


    好消息是,这位女士并没有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利文斯通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坏消息是,因为她彻底将自己隐藏在凡俗世界,所以真要找起来还得动员人手,也需要一点时间。


    “……找人?”阿切尔·英尼斯皱起眉,“……我来找?”


    新的时代,奥古斯王国并未迁都,与邻国诺斯的关系暂时也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奥古斯国内就一切太平,克里斯琴的守旧派与利文斯通的新兴势力依旧在对峙,并且矛盾愈发深重。


    作为利文斯通的本地势力,英尼斯家族毫无疑问是其中翘楚,并且不断向国内的王公贵族们施放着压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王女莫尔芙·法涅斯为了平衡国内派系的势力,以狠辣的手段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阿切尔·英尼斯在绝望之下求助了神秘侧的手段,前往波尔普恩妄图参与神性种子的争夺。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利文斯通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王女便改变了自己的态度、选择直接拉拢英尼斯家族,甚至一度与阿切尔·英尼斯传出绯闻、接近联姻。


    至于新的时代……


    不知道为什么,阿切尔总是会想起那把飘落的、在雨中翻飞的雨伞。


    莫尔芙·法涅斯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微妙的意思是,她并没有真的放弃自己攻城略地、一统谢兰的野心,但是与此同时,她却又显得兴致缺缺、心不在焉。


    阿切尔偶尔会在宴会上碰到这位王女,她并不是经常来利文斯通。每一次,莫尔芙都在谈笑风生的同时,展现出一种飘忽的、走神的表情。


    某次,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的倦怠。


    那让阿切尔心惊肉跳。毕竟他几次三番被莫尔芙利用、被她耍得团团转,乃至于双腿残废……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野心勃勃的王女,难道就真的收敛了自己的残暴吗?


    战争或许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残酷的手段或许也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但是,新的时代就一定风平浪静了吗?


    比这种担忧更早到来的,是【白日梦】先生的指示。


    找人。


    以及开会通知。


    阿切尔暂时放下了开会的事情——他确实不觉得自己这个凡人能发挥什么作用——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想:新的时代才刚刚到来,【白日梦】先生就在找人了……这个时代真的靠谱吗?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顷刻间又感到一种啼笑皆非。除开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跟【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


    然而,偏偏就是他们的来时路……永远不可能消失。


    “那就去找!”阿切尔最后拍板说,“把其他事情都往后推推,优先找人!把政务署、太阳教廷、【塔】、【记录者】,还有森罗协会,全都找过来,让他们帮忙找人!”


    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阿切尔如今已经拥有这样的底气:正神教会必定会配合他。


    消息传到【塔】的时候,墨菲·李顿正在做实验。他手一抖,多加了一滴药水……整桶实验原料全都报废了。


    然而他一点也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他心想,他已经为【白日梦】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他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当初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那头狮子缝补灵魂?墨菲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还费尽心机保留了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眼巴巴地等待着【白日梦】先生的来访!


    结果呢?【白日梦】先生可压根不在乎他这个微面者!好啊,可真是一个高傲的傲慢的自视甚高的巨面者……


    “哎呀,脑子先生!您在做实验啊?”


    一个轻快活泼的声音。


    墨菲·李顿僵住了。一种不祥的、极为沉重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偏过头,果然看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的烧瓶。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我看这瓶液体的颜色相当不对劲!难不成是我的到来把您给吓坏了?”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永远如此神出鬼没!


    墨菲差点就把药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他赶紧收拾,然后干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您来了。”


    呸!墨菲·李顿啊墨菲·李顿,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你刚刚还在心里怒骂【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尊重你,可是现在呢?到了【白日梦】先生面前,你就立刻期待起来了!


    你的骨气呢!


    墨菲不以为然地想:他都已经在利文斯通的下水道里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起对付【虚无边境】了,那他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世上难道有人能拒绝【白日梦】先生的邀请吗?


    杜尔米不知道墨菲在想什么,不过在他看来,每一位脑子先生都是如此特立独行。


    他就从墨菲手中接过了那个烧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等会儿说的话把墨菲吓坏了,这烧瓶要是跌在地上,恐怕损失不小。


    杜尔米当然不知道这瓶溶液已经彻底完蛋了。


    他就笑眯眯地说:“我这次过来,是邀请您加入我的阵营,【遮兰】的阵营、【白日梦】的阵营。我将要前往世界的尽头,再过不久,我们就会进行一次会议探讨世界的未来,因此……呃,我希望您能来……”


    杜尔米越说越小声,因为他发现墨菲·李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端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半悲半喜的表情。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呀!他难得这么正经呢!


    墨菲的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认为【白日梦】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邀请自己,他理应为此感到荣幸,甚至受宠若惊。可是,另外一方面……


    杜尔米还是没有说让他当他的领民!


    第818章 引渡亡魂


    杜尔米满腹狐疑地离开了海斯医院。


    他拿出地图让墨菲·李顿签字的时候,墨菲一脸“虽然达成所愿了但是过程如此扭曲以至于最后的结果都没那么甘甜了”的表情。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墨菲不想当他的领民?


    不过嘛,脑子先生就是这样的。杜尔米与几位脑子先生相处的过程之中,已经十分鲜明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还是不要窥探脑子先生的脑子里都在思考什么比较好,那有点为难他自己的脑子。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的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心中啼笑皆非:白橡木号才刚刚从波尔普恩出发返回谢兰,结果他这个选择留在雾兰的船员,反而先一步回到了利文斯通……


    神奇的神秘侧。可怕的神秘侧。


    他嗅见海风的味道、听见风中的呓语。他知道这来自于天上的神,不过这一次,他想了想,并没有去惊动那些神。


    虽然他确实很想跟人聊聊天,但是跟神聊天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了。他觉得利文斯通的这些小房子挺漂亮的……或许他可以跟这些建筑、还有这些建筑之中逡巡的亡魂们聊聊天!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真正聆听到世界的呓语,就是在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的这些华美又坍圮的建筑之中。


    他望见了缭绕的黑烟。现在他知道了,那意味着死亡。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吗?”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也已经变了,不知不觉之中……那个时候的我变得陌生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我,恐怕同样会感到陌生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行走在利文斯通寂静的夜色之中。他突发奇想,认为别人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哦,得了吧,这算什么“奇想”?平平无奇吧!


    “不过我不能怪他、他也不能怪我。比如第一次看到遮兰的时候,我也觉得陌生与古怪,可是现在呢?现在,遮兰欢迎所有人!”


    他站在利文斯通这片废墟的正中央,向着整个世界张开手臂。随后,满世界的亡魂便向他涌来。


    他们与他交谈、与他握手,与他提起千万年的往事,又与他商讨万万年之后的未来。最后,他们会谈及自己的死亡。可是,他们谈及自己的死亡的时候,竟然显得局促又小心。


    因为,他们其实还活着,压根没必要谈论死亡!他们还活在死亡的层域,为自己的死亡所困。


    他们死去的时候一定不够安心,因此才能够在神秘侧复活。


    “要来遮兰做客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们,“现在的遮兰还是一片空旷的、空白的土地,但是倘若你们乐意去做客的话,情况会好很多的。你们是第一批客人、也是第一批住民。


    “很久很久以后,就需要你们来为后来者介绍遮兰了!我猜猜,你们会说遮兰是个盛大的王朝,还是会说遮兰是个早已覆灭的国度?顺带一提,两种说法我都喜欢、我都认可!因为,没人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亡魂们都尖利地笑了起来。死亡让他们更喜欢嘲笑这个世界。


    他们就说:必定是覆灭的国度!


    为什么?因为,如果让人们知道遮兰仍旧欣欣向荣、仍旧包罗万象、仍旧日新月异,那么他们一定会蜂拥而至的!


    可他们这些亡者想要占据这片丰饶的土地,不受活人的束缚与挤占!要知道,他们在活人的世界已经活够了,他们要活在死后的世界!


    遮兰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这样一个死后的幻想的世界。遮兰就是他们死后的家园!


    于是,亡魂们纷至沓来。杜尔米为他们开了门,而热情的亡者们甚至把他从门旁挤开了。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好后退了一步,让亡魂得以进入遮兰。


    “……你不该这么做的。”


    杜尔米歪过头,看到穆尔出现在那扇门的后面。死亡与死亡的神明仅有一线之隔,但亡者却穿过了那扇门,去了遮兰。也就是说,【死昼】不再是死亡的终点与尽头了,至少可以不是。


    “为什么?”杜尔米问。


    “亡魂理应去往死亡的层域,在那里获得自己的安息之地。”


    “可是,你那里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死亡了。你都已经被他们逼疯了。”


    穆尔语塞,可随后他就说:“那你呢?你就不会被他们逼疯吗?那些亡魂的呓语会一直缠绕在你的耳朵旁边,甚至灌进你的脑子!”


    杜尔米耸了耸肩,潇洒地说:“我早就已经疯了。”


    穆尔瞪着他。


    “我们总要做出选择的,穆尔。”杜尔米反而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安慰,“死去的亡魂总得有个去处。既然世界的尽头已经放不下了,那就得找个别的地方。”


    “那就让【太阳】把他们都烧了!”


    “你舍得吗?他们活着的时候尚且幸免于难,可是死亡之后却化为灰烬?”杜尔米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会同意。”


    穆尔还是瞪着他:“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与此同时,亡魂仍旧源源不断地沿着那扇门进入遮兰。杜尔米遥遥地感知了一瞬,对于遮兰而言,这么一些亡魂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穆尔,你真是个好人,我是说,好神。”


    即便亡者的呓语已经将祂逼疯了,但【死昼】依旧尽可能为亡者提供安寝之地。祂甚至为亡者赢得了一份新生。


    穆尔气得都快要跺脚了,而且杜尔米脸上的笑意让穆尔更加生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是的,你可以这么做,但是你考虑过后果吗?你首先让亡者成为了遮兰的住民……”


    “会怎么样?”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


    穆尔都快被他气死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知道,每一位神都有每一位神的问题,而我现在正在解决【死昼】的问题。”


    “你管这个叫解决问题?”穆尔阴阳怪气地说,“你根本就是自己承担了一切——你妄图自己背负一切,你真的做得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言辞恳切地请教:“但不是你们这些神首先将我看作是‘主角’,将我看作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核心关键吗?如今我确实这么认为、也这么去做了,怎么你反而还不高兴了?”


    ……穆尔用力地呼吸了两下,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他觉得一定是埃默森和莱拉女士,说不定还有希亚,跟杜尔米说了什么,所以杜尔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穆尔就说:“【遮兰】是【白日梦】的层域,【白日梦】是你的层域。你以为你的灵魂就一定能承担这么多的层域吗?如今是神明在给你分担这些压力——可你却妄图一人承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怒视着杜尔米:“总之快点关门!”


    “我不关。”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


    穆尔真的要被杜尔米气死了!死亡的神明要是被凡人气死,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埃默森会拿这件事情编出一万个冷笑话然后传扬给整个世界!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不仅不关,穆尔,我亲爱的领民,我还要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我请求你带着这扇门走遍世界与海洋、走遍这个世界的所有城池与所有岛屿,将死去的生灵一同收容进遮兰的土地。他们将是遮兰的第一批生灵与住民,他们将是遮兰最初的生机。”


    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不是吗?可他们能活在遮兰吗?


    “他们从未真正死去。”杜尔米坚定地说,“因为在我们的世界,死亡甚至是一位神明的层域。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死去、仍旧活着,所以他们才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负担,乃至于要将整个世界都压塌了!”


    这就是杜尔米的结论。


    他认为,在这样一个神明也存在、神秘侧力量也存在的世界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话虽如此,死去的生灵也确实跟凡人不太一样了。死亡只是这种“异常”的定义罢了,躺进坟墓里的人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正是如此!


    “而这扇门,是我给他们开启的通往遮兰的门。没有秘密、没有真相,只是一个通道,门发挥了门真正应有的作用。我曾经向整个世界宣告【遮兰】的到来,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人们为此而发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下,感觉这样也不是很保险。这是他留给亡者的通道,但万一有活人误入呢?


    于是他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在角落发现了一把青铜钥匙。那是本杰明·诺普交给他的回到谢兰的礼物,不过,直到今天,杜尔米也还没空去寻觅这把钥匙背后的秘密。


    但没关系。因为他将赋予这把钥匙崭新的使命。


    他拿出了青铜钥匙,将它交给穆尔,又说:“这把钥匙能够开启这扇门,我就交给你保管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钥匙?”


    “本杰明叔叔给我的。”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嘛,反正我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不如用在这个地方好了。”


    亡者的灵魂成群结队地走入遮兰。尽管是夜晚,但那扇门散发着些微的光,足以照亮他们的前路。


    穆尔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眼睛,语气平静、又有点无可奈何:“这是赫米什王朝的宝库的钥匙。”


    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穆尔继续说:“你那位本杰明叔叔……本杰明·诺普?那只深海的怪物?看来,这是祂给你的来自中轴的馈赠。祂给了你一份丰厚的遗产,可是你却用来引渡亡魂吗?”


    杜尔米完全没有听进去穆尔的话。


    在如今这个时刻听闻赫米什王朝,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恍惚。


    在中轴,他曾经见证赫米什十二世王使海洋化为平坦的陆地,也曾经见证海洋的国王与神明反目成仇、相互厮杀。赫米什王朝的故事早就已经落幕了,甚至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更加悲哀。


    因为他们的神抛弃了他们。因为海洋选择了成为镜子。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邀请杜尔米继承赫米什的荣光、财富与声名,但杜尔米拒绝了。因为他有他自己的名字,也有他自己的旅途与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而驻留。


    当时的赫米什也并没有强迫杜尔米接受。关于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已经遥远到连十二世王的死亡都沉眠了许久许久。


    不过,时至今日,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又一次摆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本杰明·诺普从来不担心遮兰的财政问题了。因为,杜尔米不仅仅能继承法涅斯王朝的遗产,他还能继承赫米什王朝的遗产。


    而且,某种程度上,赫米什一定比法涅斯更加富有。因为赫米什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狂妄。赫米什的王室绝对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骄奢淫逸。


    但杜尔米盯着青铜钥匙看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叹:赫米什王朝的覆灭,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呢?


    那似乎意味着雾兰的诞生,但也仅仅意味着……一个王朝的死去。


    于是杜尔米摇了摇头,他说:“这把钥匙不必再看守死去的财宝,让它来看守生者与亡者之间的天堑吧。正如你说的那样,引渡亡魂。而它理应为此感到光荣,因为财宝不会朽坏,但生死永远流转。”


    比起看守一具尸首,看守活着的东西,应该更有意思吧?


    随着杜尔米的话语,那把青铜钥匙绽放出轻微的光彩。它仍旧显得古朴、陈旧,但重获新生。


    “……你就这么决定了?”穆尔语气古怪地问。


    “当然!”杜尔米笑着说,“又把一项工作交给了别人,啊,轻松!惬意!”


    穆尔:“……”


    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他觉得杜尔米似乎仍旧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却又觉得任何年轻人都在变得苍老。


    说到底,杜尔米或许是享有永久生命的巨面者,可他还是只有二十岁。


    穆尔攥紧了那把青铜钥匙,隔了片刻,他突然说:“但是,遮兰也不可能容纳无穷无尽的死者。如果有一天,遮兰也容不下这么多的亡魂,你要怎么办?”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让他们再回来!”


    “……再回来?”


    “要是他们在遮兰呆腻了,那就让他们回谢兰或者雾兰活上一阵子。当然,我并不希望他们真的扰乱这个世界,所以他们每一次跨出门扉,记忆都会彻底消失。”


    【记忆】的力量也在杜尔米的手中,他只需要稍微改造这扇门就好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了点头:“生者赴死,死者返生。真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想出这么有哲理的办法!”


    这也很合理。因为他的白昼与夜晚就是在这样的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他只是从自己的生死之中得到了灵感。


    穆尔面色复杂:“你想的还挺周到。”


    “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思考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再傻的傻子,思考那么久,总应该得到一个结论,或者一个办法了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挪开了,他望向了更遥远的海洋与天空。


    他说:“从我迎来我父母的死讯的那一刻开始。”


    第819章 数不胜数


    那个消息是在夜里才传遍整个镇子的。


    镇上唯一的一个磨镜匠人消失了。好多人都从他那儿订购了玻璃制品,工期很长,所以人们也不会经常去催。


    所以,直到夜里,人们才发现镜匠消失了。他去了哪儿?


    人们只是看到了一片跌落在地上的、破碎的镜子。人们在镜中看到了自己,但没能看到镜匠。打磨这枚镜片的男人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消息到了警局,当地警探耗费了两天功夫搜查,但一无所获,于是不得不将消息递到利文斯通。


    若是普通人失踪了,那可能不会这样兴师动众。但镜匠这里可是有着为数众多的订单与定金,人们都不想让自己的钱白花了。


    又调查了一阵子,这个棘手的案子就来到了政务署的手上。


    利文斯通如今的政务署署长——不是戴夫斯·克劳斯,而是另外一位——名叫菲利克斯·马蒂诺。杜尔米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奥尔德斯治世,王女遇袭之后,杜尔米在风中听闻凶手的姓名,于是主动上报给了政务署。


    至于后来……后来,治世发生了更迭,署长的人选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不过嘛,政务署署长这个位子是终身制,他们跟【帝皇】签署了终身协议。署长先生就算不是在利文斯通当署长,也会去别的城市当署长,无非就是跟同僚换换工作地点罢了。


    菲利克斯就问:“你刚刚说,哪个镇子?”


    “奈廷格尔。”


    菲利克斯:“……”


    见鬼了,那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地盘吗?还能出事?


    毫无疑问,政务署掌握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相关消息,尤其是奥尔德斯治世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如今的凡人来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别说奥尔德斯治世了,连阿尔弗雷德治世也一样遥不可及。


    然而,政务署知道,杜尔米并非是从利文斯通出发的,而是从奈廷格尔出发的。


    那个无人问津的、无人在意的小镇子,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意义上的启航之地。只是在新的时代,这个故事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掩盖,成为了【隐秘】的一部分。


    不得不说,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菲利克斯就感到心惊胆战。他恨不得把戴夫斯·克劳斯拉回来重新当署长!


    而且,失踪的是一名镜匠。


    镜匠。


    普通的政务署员工恐怕无法理解署长先生此时的担忧与惶恐。


    这个世界流传着许多秘闻,而幸运亦或是不幸的是,政务署必须掌握甚至传承着其中的许多部分。因为他们必须对城市之中的每一个居民负责。


    比如说,一个工匠的失踪,很有可能意味着神秘侧的异动。这是常人无法意识到、但政务署第一时间就必须发现的。


    “……好了,你下去吧。”菲利克斯揉了揉眉心,“这个案子我来调查。”


    下属露出惊异的表情,然后离开了——太好了,有署长负责,员工们肯定问也不问、头也不回!


    菲利克斯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联络【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奈廷格尔,其二是因为镜匠。


    而且,镜匠失踪的时间恰巧就是治世更迭、新的时代抵达的那一天。菲利克斯认为此事必有蹊跷。


    考虑到政务署是最早向【白日梦】先生投诚的正神教会,政务署自然也拥有联系这名巨面者的手段:一枚梣树叶。


    当然了,署长先生并不知道,这是杜尔米随手从神序之树上薅的叶子。杜尔米当时薅了一大把,到现在也还没用完,可以说是物美价廉……呃,这么形容不太好吧?


    总之,杜尔米收到政务署来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新的时代还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啊”。失踪的【梦钥】还没找到,奈廷格尔竟然又失踪了一个镜匠。


    杜尔米认识这名镜匠,他好歹也在奈廷格尔生活了好几年,认识那个小镇的每一个人。


    在他印象里,这名镜匠沉默寡言,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他的妻子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再婚,日复一日地打磨着玻璃镜片。


    人们说,镜匠会在奈廷格尔孤独终老。


    现在,他为什么会失踪?


    世界地图上,奈廷格尔亮起了荧荧微光。杜尔米轻轻碰触了这座城市的姓名,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奈廷格尔的附近。


    他非常高兴奈廷格尔仍旧记得他、仍旧承认他。他在这座小镇生活的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段安宁。


    新的时代到来之后,杜尔米并没有计划返回奈廷格尔,主要是他也没什么回来的需要。像奈廷格尔这样平庸、朴素、简单的小镇子,在谢兰有无数个,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值得鼎鼎大名的【白日梦】先生造访的必要了。


    可是现在,不知为何——至少他现在确实不知道镜匠为什么会失踪——他又一次回到了奈廷格尔、见到了这座小镇。


    这个想法让他突然地发笑。他想,无论命运将他裹挟至何地,终将带领他返回此处。


    “本杰明叔叔!艾米!”于是他喊了一声,“我回奈廷格尔啦!”


    很快,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就过来了。他们当然还记得奈廷格尔发生的故事,平静的、看似普通的凡人生活。在三位巨面者的生命之中,那想必只是一闪而逝的光阴。


    但那也是一切旅程的起点。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与他们分享了自己的感悟,并且说:“我现在觉得,镜匠失踪这件事情,说不定会是一件大事。”


    就在他这么说的同时,一个消息传了过来。是阿切尔·英尼斯。


    利文斯通那边对于那位蓝裙女士的追查有了结果,最后一位目击者看到这位女士上了一辆马车——前往奈廷格尔的。


    听闻这个消息,杜尔米顿时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看吧,我就说了!”


    很快,三人(人?)就踏足了奈廷格尔的地界。小镇之中仍旧弥漫着那种悠闲、散漫、静谧的气氛,海洋贸易让奈廷格尔富裕了起来,但又并非富裕到让人眼红、让人争权夺利的程度。


    杜尔米瞧见了许多熟悉的景致,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店铺。奈廷格尔仍旧是原先的模样,仿佛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失落从未存在一样。这让杜尔米感到欣慰,又让他感到轻微的惋惜。


    惋惜什么?他想,或许是惋惜那些终究失落的城池。


    很久很久以后,随着时代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经济的腾飞,或许奈廷格尔这样的小镇子终究还是会消失在历史的车轮之下。然而,那是未来的事情,杜尔米只知道,如今才是属于他的时代。


    他突然能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不愿意过多插手现在的事情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拥有过一个太过辉煌的往日,因而不愿加入如今,又或者说,与如今格格不入。


    或许越是古老的生灵,就越是如此。


    不过……


    杜尔米目光幽幽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位巨面者:本杰明与艾米怎么就能融入凡人的群体?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艾米确实曾经是个凡人,那本杰明呢?因为祂完全不是一个凡人?


    艾米指向一处街角,然后说:“杜尔米哥哥,我就是在那里,把记忆锚点给了你。”


    杜尔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没法将外域的景致与那处宁静的街角对上号。不过艾米很快又说:“还有那里!你当时忘记带家庭作业了,让我在那里把书包递给你……不过,杜尔米哥哥,其实你是没写吧?”


    杜尔米:“……”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他严肃地说:“艾米。”


    “到!”


    “你写完作业了吗?”


    “当然写完了!”艾米立刻就说,“杜尔米哥哥,我都是第一时间就写完的!”


    杜尔米觉得自己脸上更挂不住了。


    “好了。”本杰明温和地为杜尔米解围,“我们该去镜匠家里了。我想……有一位客人正在那里等我们。”


    那位穿着蓝紫色长裙的女士就在那里。她提着捕梦网,杜尔米瞧见捕梦网里有一个小小的、沉睡着的光团——灵魂。


    “……镜匠?”他喃喃说。


    “是的。”那位女士语气柔和地回答,“这是这位镜匠的灵魂,很不巧,在治世更迭的时刻,他的灵魂遗落在了梦境之中。我特地将他送了回来,用了捕梦网,并且尽可能没有伤害他的灵魂。”


    显然,这是一桩治世更迭造成的小意外,人类的灵魂实在是太脆弱了。


    类似的意外恐怕数不胜数。而这位镜匠的幸运之处在于,他是奈廷格尔的镜匠。他成了这次会面的缘由。


    因而他甚至享受了【梦钥】亲自送回他的灵魂的殊荣。只是当他真的醒来的时候,他对此终究一无所知。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美梦罢了……还是噩梦?


    那位女士转过身,杜尔米望见一张与莱拉女士相似、但又有些不同的面孔。


    那种感觉相当神奇……是的,就像是看到了【海镜】自己捏塑的那张人脸一样。人们一看就知道,那一定是非人生物创造的面孔,尽管完美,但是虚假。


    本杰明与艾米自觉去处理那位镜匠的灵魂了。天色变得昏暗,但杜尔米能望见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摇曳的火光。


    他迟疑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仅有一次的会面。埃默森与【帝皇】、莱拉与【梦钥】。


    “你认识莱拉。”蓝裙女士说,“那么,你就叫我莱拉纳吧。”


    莱拉与莱拉纳。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到了塔拉与塔拉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强迫症、完美主义,永远要彼此映衬与对照。


    “好的,莱拉纳女士。”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得先替那位镜匠谢谢您,也为这个新的时代谢谢您。您沉眠了这么久,竟然完全没有起床气吗?”


    他的思绪如此跳跃,甚至令莱拉纳都感到了一丝意外。不过,她也同样享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相处的那些记忆,像是梦境——但梦境对她而言,就是真实。


    “你应该很理解,杜尔米。”莱拉纳用一种相当柔和的语气说,“凡俗世界对我而言并非醒来,而是沉眠。”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确实非常理解。他常常会想,凡世的白昼与外域的夜晚,对他而言,究竟哪一个是苏醒、哪一个是沉眠?或许白天的他才是一场白日梦、或许晚上的他才是完全笃定的真实。


    莱拉纳走出了镜匠的屋子。外面仍是安静的、正在迎接黄昏的小镇。


    在那一瞬间,杜尔米眼中的莱拉纳融化了,变成蓝色、紫色混杂却又流淌的油彩,带着一层古怪的金属光泽。她的面孔也不再拥有人类的肤色,而是变成了一半干枯、一半腐朽的,透着一层血红的尸骸。


    “……抱歉。”莱拉纳歉意地说,“我忘记了,你会看见一些特殊的场景。吓到你了吗?”


    她变回了蓝裙女士的模样。但夜幕已经笼罩了天空。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说:“您……已经陨落了吗?”


    他望见的是神的尸首,甚至早已经干枯、早已经腐烂,只是受到了梦境的覆盖与遮掩,所以姑且还算是完整的人形。


    但是,显然,【梦钥】已经陨落了。


    祂陨落在什么时刻?其余的神明知道这件事情吗?莱拉女士知道吗?可是,【梦钥】为什么会陨落呢?


    莱拉纳笑了一下,她说:“被你发现了。”


    杜尔米发觉,莱拉纳的性格,似乎比莱拉更加……活泼?或许是因为沉眠了太久,所以她反而变得活跃了。


    “让我们在这座镇子上走走吧,请你为我介绍这个人间,杜尔米。”莱拉纳说,“然后,我会为你介绍我的死亡。”


    第820章 新的震撼


    奈廷格尔位于谢兰东部,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镇。


    它的声名隐藏在利文斯通带来的海洋贸易的辉煌之中,只是东部沿岸星罗棋布的城市中的一员。


    这里的生活平静、安逸、悠闲,居民们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也认识港口的每一位船长。学生既有可能是学校的同桌、也有可能是社区的邻居。这一条街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隔了三条街之外,人们也能立刻知道。


    像镜匠失踪这样的事情,在别的城市或许平平无奇,可是在奈廷格尔却能掀起轩然大波,成为街上每一个人的谈资。


    这就是奈廷格尔,脆弱、微小、宁静,像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摇椅……像是一只小小的夜莺。


    杜尔米就是这样介绍奈廷格尔的。


    对他来说,奈廷格尔是相当特殊的存在。这里既不能说是他真正的故乡,也不能说是纯粹的过客。他在这里经历了好事与坏事,经历了死亡与重生。


    到了最后,他说不定会觉得奈廷格尔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听起来十分有趣。”莱拉纳这样评价,“奈廷格尔是一个小小的梦,一滴小小的露珠——但毕竟有做梦的人,也有承载这滴露珠的叶片。所以,它自有其价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补充说:“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很多很多人。”


    因为奈廷格尔并非独特的城市,比如克里斯琴那样无上的荣光。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城市还有许多,这些城市的居民都共享着类似的梦、类似的露珠,等待着同一个黎明。


    奈廷格尔的夜幕已经垂落。杜尔米能听见人们均匀的、平缓的呼吸声,那是梦的起伏。


    他走神了一瞬,心里想,不知道穆尔已经引渡了多少的亡魂。


    莱拉纳停了下来,她停在了奈廷格尔的广场。尽管在杜尔米的眼中,广场已经坍圮、不复白日的静谧与美丽,但是在莱拉纳的眼中,一切仍旧如初。


    杜尔米不禁眨了眨眼睛,幻想自己也能望见凡人——或神明——眼中的一切。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从不动摇。


    因此他悻悻,或多或少怀疑外域、世界、还有这些神明,说不定是在哄骗自己。或许世界早就覆灭了,而这世上的所有人必须说服他继续做这场白日梦,然后世界才能在白日梦中安然无恙。


    “我的死亡。”莱拉纳平静地说,“是因为人们不再做梦了。”


    杜尔米怔住了,他甚至可以用“冲击”来形容自己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惊愕地说:“怎么可能!人们不是一直在做梦吗?”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在睡眠期间的精神活动,他们的大脑的自觉运行与思绪支流,成为了所谓的‘梦境’。梦境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的、客观的、稳固的存在,而是依附于大脑结构的副产品。”


    莱拉纳侧身,望向杜尔米。她说:“那永望的五神……杜尔米,你应该重新审视那永望的五神。然后告诉我,‘梦境’真的足以成为一位神吗?”


    时间、海洋、星星、梦境、死亡。


    梦境是不客观的、是绝对主观的,甚至是思想与精神的附属。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是基于他们自身生活而产生的空洞而琐碎的思绪。他们对这些思绪达成了共识,于是将其取名为“梦”。


    可是,星星是人们头顶的宇宙;海洋是陆地之外的天堑;时间与死亡是世界也不得不面临的终极课题。


    相比之下,梦境显得脆弱、显得没那么……巨大。


    “……可是,星星也同样是虚假的,那不过是【星群】构筑的群星……”


    “不,你错了。群星当然是存在的,只不过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而是存在于‘外面’的那个世界。”莱拉纳郑重地说,“这才是【星群】真正尝试的东西,祂妄图以模仿的方式让我们的世界升格,至少是贴近那个真实的世界。”


    模仿。杜尔米确实听说过神秘学的相关概念。他记得,那是贺拉斯·兰西亚在白橡木号的侃侃而谈。


    当时贺拉斯·兰西亚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或许真相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真相,连贺拉斯·兰西亚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才是【星群】真正的目的,祂创造群星、虚构宇宙,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庇佑凡人。以其高傲、以其博学,祂必定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布局。


    祂是为了带领这个虚假的世界,走向真实的世界。


    时至今日,杜尔米与【星群】的交流也不算很多。他总是敬畏脑子先生与魔法师们的知识,因而也敬畏【群星会幕】背后的所有的星星,尽管他的敬畏可能没那么明显。


    只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莱拉纳会一下子直接扯下真相的帷幕,直白地说出【星群】的目的。


    他在心中咋舌。他想,莱拉纳女士沉眠了三百年,还真是与其他神明截然不同——她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是‘谢兰的梦’,所以您才能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真相早就藏在了神明的席位之中。”


    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梦境的席位并没有那么稳固与坚实。很多人甚至从来不在乎自己做了什么梦,而梦境之乡也仅仅开放给神秘侧人士,与凡人没什么关系。


    但凡人明明就可以去森罗协会注册成为水手,或者去【塔】的海斯医院治病!


    现在想来,梦境最为独特的地方,就是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相连接。但这样一来,最特殊的不就是【世界】吗!


    因此,梦境能够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并非因为其本身,而是因为其象征的意义。


    “正是如此!”莱拉纳赞赏地回答,“只不过,这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所谓‘谢兰的梦’,只是我们从自己的视角出发,用以解读这个世界最本源的秘密的方法。我们是梦,但做梦的人究竟是不是在做梦,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发晕,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可能明白了也可能没明白。


    不过他愣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并不重要。因为他更在乎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抱歉,但是您是怎么死的?”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问题真是太冒昧了,但凡询问一个凡人是怎么死的,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发疯。然而他是在询问一位神明……所以他觉得自己更疯了。


    神明死后的遗骸就在他的眼前走来走去,而他问:您是怎么死的?


    “还没明白吗,杜尔米?”莱拉纳笑了起来,“我可以给你两个提示:第一,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第二,我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啊?”


    莱拉纳笑得更加开怀了。说实话,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觉得莱拉与莱拉纳的性格真是太不一样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也并不相同。或许神与神的偃偶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吧。


    “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的胜利。”莱拉纳再一次说,“因为你赢了,杜尔米。”


    所以,这个世界不再是一场梦境了,这个世界迎来了祂梦寐以求的圆满的结局。所以,象征着“谢兰的梦”的那场梦境,彻底破灭了。


    “我死在二十年之前。哦,时间变得混乱了,所以我也很难说究竟是多少年前。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是你母亲自雾兰扬帆起航的那一刻。”


    一个追逐着世界的奥秘的雾兰女人,遇到了一个同样追逐着古老的历史的谢兰男人。他们的结合,造就了一场奇迹。


    而梦境自此陨落,因为祂预见了千万年之后的世界,因为祂知道人们不必再做梦了,因为祂望见了【遮兰】的诞生与【白日梦】的降临。因为祂知道,自己的死亡并非意味着世界的崩溃。


    相反,旧的梦的死去,才意味着世界迎来了新生。


    往昔的旧梦,也该醒了。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他不假思索地说:“您这么说的话,那我认为,我迟早也会像您一样死去的。”


    他这么说,莱拉纳反而收敛了自己的笑意。他们站在这里,一场梦与一场白日梦。


    她问他:“为什么?”


    “因为梦醒之后,才是人们真正的生活。”杜尔米回答,“就好像迟早有一天,人们会从这本小说之中抬起头,忘了我们,然后奔赴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


    莱拉纳沉默了。她沉眠了三百年,此前也活过了无数个日夜。而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岁。


    初夏的风吹过奈廷格尔荒芜寂静的广场。那是杜尔米望见的场景,而他也能听见风中的窃窃私语。他想,穆尔的动作太慢,还未曾带走奈廷格尔的亡魂。


    又或者,是亡者也贪恋凡俗世界的温暖,想要多待一阵子吗?


    “……我明白了。”莱拉纳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不能完全赞成你的想法,但我也不能否认。”


    这次轮到杜尔米来问为什么了。


    “神也有神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当然,我知道,死后的你或许也能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不会像凡人的死亡那样一了百了,就好像我也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与那些活人截然不同了。死亡的冰冷与残酷……尽管你已经体会过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体会。”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死过的次数,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其实他已经习惯了——尽管痛苦——不过他最好别在莱拉纳女士面前这么说。


    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陨落,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离开神序之树?”


    他一边问,一边想,原来【虚无边境】的行动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梦钥】已经陨落在二十年之前……人们不可能唤醒这位神了,祂陷落在死亡的美梦之中。


    “我的尸首确实在神序之树上驻留了二十年,一如往昔。直到不久之前,我才决定离开。”


    杜尔米为此感到不解:“为什么?”


    莱拉纳沉默不语,又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多少有些失落的表情。


    她说:“我收获了来自莱拉的记忆,可越是收获、越是欣赏、越是观看,我就越是不甘。为何我的一缕思绪都能够在世界上遨游,当一个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收藏家,而我却只能沉眠在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门扉之处?”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您离开那里,是因为……”


    “是因为我罢工了!”莱拉纳终于骄傲地宣布,“在世界最后的时刻,我不再守候人们的梦境了!让莱拉去干活吧,我罢工了!”


    杜尔米:“……”


    每当他以为这些神已经够离谱的时候,就总有神给他带来崭新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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