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新的生机
你愿意承认,神其实无法插手人的历史吗?
因而【时历】也需要一位治世者、因而【海镜】也无法倒映空旷的世界、因而【梦钥】也拥有一把牢固的锁、因而【死昼】也等待太阳的焚烧与照亮、因而【星群】……
……哦,群星。
因而,群星也需要人的观摩与遥望。人们将遥远的星星连成线,说这颗星星与那颗星星是一起的、说这些星星共同组成了星座乃至星系——说那群星啊,也璀璨如银河。
你将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述亚玛利埃的故事?
从【最初之火】的静谧燃烧开始?还是从【世界】的浩瀚无垠、从【大地】的养育和包容、从……
从【隐秘】开始。
不,从那永恒无尽的黑暗开始。
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混沌的、迷蒙的、怪异的。
最初的生灵并不知道什么是黑暗,毕竟他们尚且未曾遭遇光明。他们在黑暗之中摸索,有的侥幸活了下来,有的不幸死于非命,有的不觉时光飞逝,有的恍如长生不死。
那是亘古的时代,是世界也不曾醒来的光阴。世界还沉眠在襁褓之中,陷入一场从未终结的梦。
后来有一团火照亮了黑暗。
最初的人们在那一刻望见了彼此、望见了自己,也望见了世界——世界就是他们彼此、就是他们自己。
直到他们眼高于顶的头颅终于在死亡的时刻缓缓低下,他们才终于知道,原来大地承载了他们的故事、孕育了他们的生机。
黑暗仍旧存在。一团火能够带来什么?一团火甚至不能照亮他们的全部身躯。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火的薪柴、让那火焰更加熊熊燃烧。为此,他们扩张领土、搜罗万物;为此,他们建立信仰、守候希望。
权力在此诞生: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可以离火近一点。矛盾在此诞生:同样的成果为何不能得来同等的火光的照耀?
火光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就是最初的国度。
最初的人的国度,来自最古老的那个部族。最初之火曾经照耀他们的一砖一瓦、世界曾经恩赐他们广阔的领地、大地曾经照拂他们多样的作物……黑暗,也曾经被他们拒之门外。
循着火光与温暖,最初的国度走出了冰冷的北方冻土;亦或者说,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最初的国度建立了起来。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大山大河、是温暖的气候与平坦的土壤、是灵巧的工匠与勤劳的民众。
他们正是追寻光辉、如此生长啊!
……北地的雪山哭了起来。
磅礴的大雨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场永远不想与他们作别的眼泪,甚至汇聚成了深邃的湖泊与广袤的海洋。乌云遮蔽了天空,昏暗的天光与颓靡的火焰逐渐成为了每一天的日常。
部族不得不加大了祭祀与焚烧的力度,以此才能维系初火的燃烧。但那也是徒劳无功的努力。雨水永远没有停歇。
第一次战争打响了,为了抢夺……不管是抢夺什么,那终究是为了抢夺生机。
狂风也开始席卷,席卷整个世界。土壤开始流淌——土壤如何流淌?可流淌的正是土壤,是溶于水的泥、是受到风雨洗礼的岩石!
人们终于无法驻守自己的家园了,他们开始逃往高处,并最终无处可逃。雨还没有停。最初的国度尚未真正迎来自己的辉煌,就已经深陷自己的苦难。
谁来驱散阴云?谁来照亮黑暗?最初之火的光芒已经不足以……
……太阳。
是太阳终止了那一场暴雨。
那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从此日光驱散了乌云,令失去孩子的雪山止住了眼泪,也令世界重新收获了光明。
往后,世界拥有了白昼与黑夜。而太阳并不守时,偶尔离去,便让风雨重占上风;偶尔热烈,便让土壤再度干枯;偶尔淡漠,便让寒冷浸透了人的骨血。
最初的火泯灭了,往后的火——是太阳。
只是谁还记得那片被雨水淹没的国土呢?风雨、烈火都曾肆虐这个国度;人们不曾品味可能的辉煌,就已经流离失所,在世间寻觅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故土。
地底的岩浆淬炼出巨大的岩石、狂风与暴雨也打磨出圆润的砂砾,在太阳的照耀之下,雨水不再侵袭却再也不来……
一片枯槁的、荒凉的、静谧的,沙漠。
最初的遗民们不曾遗忘自己的来处,可他们也畏怯雪山的森严。他们在大地之上流亡,寻觅着世界可能为他们留下的一缕生机。太阳仍旧照耀他们吗?雨水仍旧洗净他们吗?
因而他们以最初为名,于沙漠的深处,建立了名为亚玛利埃的城池。为了那片早已成为灰烬的土地、为了那段早已随风逝去的历史,为了……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就是我们的王的名字!”那个孩子说。
“王?”杜尔米问,“最初的那一位王吗?”
孩子用力地点点头:“亚玛利埃——最初的王!”
他并非孤独统治这个王朝。
在他活着的时候,祭祀为他点燃火焰、勇士为他挥舞利剑、农夫为他耕种土壤、工匠为他打造器皿。
在他死去的时候,后来的领袖也仍旧追逐他的道路、追寻他的思想、追索他的时光。
亚玛利埃,多少人说你从未死去,说你仍旧是这世上第一位也是唯独一位的王。无名的王啊、最初的王啊。你从来不为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因为你所开启的功业要高于帝皇的范畴!
亚玛利埃,多少人曾经叹息你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死去,在刚刚带领你的子民走出北地之时,你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了。你有多少不曾实现的愿望?你有多少熊熊燃烧的野心啊!
那广阔的谢兰大地本来还在等候你的抵达、还在耐心地倾听你的脚步声……可是,亚玛利埃,你就这样死去了!被一场暴雨、被一次灾难、被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故乡与追忆……
……唯独你的祭司,后来她在尚未成神的年月之中苦苦挣扎,曾经想起她追随的王。
可是她说:亚玛利埃,我情愿你在最辉煌时跌落、在最昌盛时死去。往后的光阴便不再侵袭你的荣光、往后的苦难便不再打扰你的安宁!
“哦。那一位祭司。”杜尔米轻声说,“我听说过她后来的故事。”
“后来么?”孩子问,“什么时候的后来?”
“……在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太阳仍旧高悬、仍旧是这世上最明亮的火光。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遗忘了首皇的国度、甚至不曾知晓这世上曾经来过一场大雨。愚钝的人们甚至没有想到,亚玛利埃狡猾地将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醒目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谜底。
他们以为亚玛利埃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又以为亚玛利埃是一片沙漠的名字。他们唯独不知晓亚玛利埃也是一位旧王的名字、也是一个旧国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孩子嘟哝着,“很久很久以后的大地,会不会还是我们的母亲呢?”
“当然是。大地母亲即便在最安宁的沉眠之中,也依旧会醒来一瞬,并且拯救我们将逝的生命。”
“那么,世界呢?”
世界、世界啊——世界崩落成了无数片,因为这世上不仅有谢兰,更有了雾兰。最初的世界也已经不再了,就好像亚玛利埃也已经成为了一片沙漠。
杜尔米回答:“世界,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
“如果我能去到很久很久以后,那我就能认识那个时候的世界了。”孩子不甘心地说,“我只是去不了,我只是……不想离开亚玛利埃。”
因为这孩子不想离开你——亚玛利埃,这孩子不想离开你的怀抱。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真的?”
“真的。”杜尔米强调,“多少人一生都不曾离开自己的故乡。”
“可是我们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亚玛利埃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孩子睁大了眼睛,“他们说,那是一切辉煌的开端,也是一切灾难的开端;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这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不曾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
而从很久很久以后抵达这段历史的杜尔米,他望着栖息在岁月之中的、尚且年轻的亚玛利埃……他缓慢地说:“你的选择不必追寻前人,而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亚玛利埃为何要离开北地?那只是因为北地寒冷、枯败,他必须为部族寻觅崭新的生机。
亚玛利埃为何在沙漠的深处就近、就地建立城市?那只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沙漠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绿洲,为了延续幸存者的生命,他们必须尽快选择一个驻地。
时至今日,亚玛利埃人又为何开始陆续离开这片沙漠?那只是因为沙漠逐渐变得更加荒芜、更加不适宜生存,所以他们必须找寻出路。
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笑了起来,不跟这孩子说这么深奥的东西——他自己都快思考得晕晕乎乎了!——他只是说:“即便你离开了亚玛利埃,你也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的,是不是?”
这话让孩子立刻点了点头,十分坚定地点着头。当然,亚玛利埃人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
杜尔米从这孩子的讲述中听闻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他猜测这应该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征服抵达之前的历史时期,但神战恐怕已经开始了,那永望的五神也陆陆续续收获了崭新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还拥有着一种睥睨的、高傲的气势,城市美轮美奂、居民的服饰也别具一格。黄沙不曾摧毁这座城市的底蕴与灵魂,岁月也不曾抵消亚玛利埃偏安一隅、坐观战火的底气。
……因为【太阳】仍是这世上的第一位正神,仍旧高高在上地俯瞰谢兰大陆。知晓【太阳】来历的亚玛利埃人自然也知晓,这轮太阳将会永恒地庇佑他们、为他们驱散阴雨。
至于几百年之后,落魄的亚玛利埃在沙漠之中祈求雨水的大驾光临、祈求太阳的照耀无需如此热烈……
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人,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这应该只是一段历史,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的光阴——他甚至不知道这来自哪一个治世,来自世界兜兜转转的哪些个几百年——但杜尔米仍旧感到一丝怪异,也或许还有一丝触动。
旧日的时光啊,旧日的子民与王啊……
杜尔米告别了这个孩子,终于步入了旧日的亚玛利埃的城池。
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
在后世,亚玛利埃可能都配不上这般美好的形容了;可是,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却是足以对得起这样的措辞,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繁荣的大城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往来的人们都衣着整齐、目光明亮、身姿挺拔。若说这是哪里的贵族老爷,人们多半也会相信;但这只是亚玛利埃的平民而已。
而亚玛利埃的大人物们更是坐着黄金的马车、穿着金丝纹样的服装、并且佩戴黄金制成的冠带。城市之中遍地都有漂亮的喷泉,烈日炎炎,但喷泉的水雾在夏日中也为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这便是黄金与清泉之城;那么神秘又在何方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城内行走,东看看西逛逛,并且不得不想到自己去往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那一次旅程。
他十分高兴地说:“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知道吗?要是你以后乐意将我带往这样的历史,那么我会快乐很多的!别老想着血啊肉啊骨头啊骷髅啊什么的,知道吗!”
而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因为这是法涅斯王朝都尚未统治谢兰的日子。
亚玛利埃人使用着自己的语言,在大陆的边沿过着自己与世隔绝的、遗世独立的日子,甚至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全然漠不关心——他们当然不关心!在如今的时刻,都不曾有哪怕一个国度,拥有超过亚玛利埃的荣光!
但是很快了,很快,亚玛利埃就将与外面的世界进行第一次的接触、并且圆滑地进行了第一次的屈从。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这并不会让人感到羞耻;可对于首皇的国度来说,想必这的确是一次耻辱。
因此,亚玛利埃这短暂的荣光似乎更像是回光返照,亦或是自欺欺人。在他们的王离去之后,他们不曾寻找崭新的、真正的出路,而是在建立这座城池之后就开始了醉生梦死、自甘堕落的生活……沙漠深处的生机,又能持续多久呢?
可惜他们的那位祭司、那轮太阳也仍旧庇佑着他们,使他们从未居安思危、从未思索未来。关于未来的话题更像是一个禁忌,亚玛利埃只拥有现在与往日。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日光终究会湮灭,沙漠的荒芜也终究会吞噬所有亚玛利埃人。但至少现在,就让他们沉浸在短暂且虚假的繁荣之中吧——如若不然,他们又要如何改变命运、对抗那所谓的预言亦或是往日呢?
但愿这般的历史能让亚玛利埃人认清现状。
杜尔米在城中行走,依稀能感受到过去与未来的亚玛利埃正在此时此刻交汇:相似的道路、相同的建筑、变换的人类……他偶尔好奇人们正在谈论什么,但又认为这一切不过是生活;而人的生活永远是大同小异。
不过杜尔米倒是从人群的流向看出来城内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也许是建城的庆典?也或许是对于首皇与太阳的祭祀,也有可能只是一次盛宴、一场节日。
时光的痕迹在这座城市并不明显,毕竟这里是与世隔绝,很少掺和外面的事情……
照这么说,亚玛利埃甚至可以说是谢兰的史官:这座城市见证了首皇的辉煌与陨落、见证了太阳的升起与燃烧、见证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灿烂与凋零……往后,亚玛利埃也将迎来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跟随人群一起前行,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次狂欢舞会。篝火已经在城市的最中心燃起,人们载歌载舞、享受着美食与美酒,歌声与乐声交相辉映,甚至还有富豪的仆从在此挥洒金币。
杜尔米眼疾手快抢到一枚——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白橡木号锻炼出来的身手并未退步——并且好奇地打量着这枚金币。他不得不因此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金币。
金币的正面是一座城池,而背面则是一个男性的头像;显然这就是亚玛利埃。
金币的分量沉甸甸的,恐怕是纯金打造的。可这样纯金的金币却遍地都是。难怪人们总是满怀畅想地提及亚玛利埃的财富,亚玛利埃的炼金术也从未受到怀疑。
因为在眼下的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确以财富闻名。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兴阑珊。他以为,遗憾的是,这样的财富并不能挽救后世的亚玛利埃的命运。
于是他笑了起来,信手将金币抛给了其余正在争抢的人们:“什么?你们还需要这枚金币吗?不用谢!我用不上,所以就送给你们啦!”
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正在说的话,但是知晓他正在做出的慷慨之举,于是他们全都欢呼了起来,为这个异乡人、这个不速之客,送上了属于亚玛利埃的祝福——来自亚玛利埃的歌声。
那正是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惊讶地发觉。只是词句不太一样,但曲调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也大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早已经学会了这首歌谣,不会愧对他外祖母的歌喉。更多人欢呼起来,因而此地的气氛愈发热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这场大合唱。
杜尔米品尝了亚玛利埃当地的古法烤肉——确实是相当古老的烤肉,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思考着自己会不会肠胃不舒服的问题,不过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还学了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歌词,学了亚玛利埃当地的舞蹈与摔跤技法。他还瞪大眼睛观摩了杂技表演,并且深以为后来的马戏团完全比不过这里的杂耍——哪怕他是马戏团团长他也要这么说!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还碰见了亚玛利埃驯养的许多动物;他瞧见狮子的时候简直瞠目结舌,后来才想起来如今的【太阳】可是与亚玛利埃关系深厚,太阳教廷暂时还排不上号呢!
亚玛利埃人听闻有一位异乡人来了,都展露出热情与好客的性格。杜尔米在一位富豪的邀请下,甚至坐上了黄金马车,在城里兜了一圈。他们语言不通,但手舞足蹈之下总能有一些沟通。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既然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么城外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跟他交流的呢?
……又或者,这里果真是一段历史吗?
外域总会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世界的夜晚也永远支离破碎。
他遭遇的究竟是这座城池,还是这座城池永远不会醒来的一场美梦呢?又或者,只是今日亚玛利埃举行盛宴,便吸引了附近层域的其他客人——他们一同赴宴!
对面的那位富豪说了什么。杜尔米笑着摆手:“真对不住,我听不懂。唉,不过咱们之后说不定还是可以相逢的,等我学了亚玛利埃的语言再来!”
那位富豪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多少有些无奈。他将一样东西递给杜尔米。
“给我的?”杜尔米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见富豪点头,这才接了过来,他为那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而感到咋舌。
那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似乎别有寓意。富豪郑重地说出了一个词,杜尔米下意识复述了一遍。随着杜尔米的复述,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昏暗、扭曲,有流水与狂风的声音、有烈火与雷霆的呼啸。
是该与亚玛利埃离别了吗?还是说……
杜尔米下意识看向那块石头,发觉自己握住石头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腐烂、溶解。他已经望见了森森白骨。
剧痛传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觉得惊讶,但有点儿古怪地望向那位富豪:这石头干嘛的?对方为什么要将这块石头交给他?
可他只望见那个亚玛利埃人眸中的苦涩与解脱……不,这已经不再是那个乘坐黄金马车的富豪了,而是一切沉眠在古老尘埃之中的亚玛利埃人——那个无名之王的子民。
“记住它、这是——!”
杜尔米猛地睁开了眼睛。
新一日的清晨,日光洒落,亚玛利埃静谧如初。
杜尔米在枕边摸索到了那块小小的、灰褐色的石头。他若有所思片刻,意识到自己并非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时光,而很有可能是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梦境。
而这块石头就是这场梦交给他的唯一馈赠。
他很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并且将那个古怪的词复述了一遍。他好奇地问:“脑子先生,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现在好了,【白日梦】先生大白天的也喊他脑子先生。
“我没听说过这个词。”海沃德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根据发音推断……这很有可能是炼金术之中的贤者之石。”
第642章 无中生有
杜尔米与海沃德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块石头。
“……说老实话,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过了一会儿,海沃德语气古怪地说,“起码以我的见识与知识来说,我认为这的确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普普通通的石头。”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在外域之中的遭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这块石头究竟算是一个纪念品、还是拥有某种特殊的神秘侧的含义与力量……或许两者兼有?
海沃德又补充说:“如果您果真认为这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的话……那我只能说:做您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
脑子先生骂他干嘛!又不是他说这玩意儿是贤者之石的。
但作为一个好领主、好巨面者,杜尔米就宽容大量地不跟这位僭越的领民兼微面者计较了。
“我可能是去往了亚玛利埃的历史,或者梦境。”杜尔米便说,“去那儿转了一圈,然后收获了这样一份馈赠……在黄金的马车之上。”
这么一说,杜尔米也觉得那更像是一场梦了。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这样的黄金马车吧!
于是他又点点头,肯定地说:“我想应该是梦境。”
海沃德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给杜尔米科普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到最后杜尔米还是像起初那样无知。他真是一个失败的导师……什么?他不是杜尔米的导师?太好了,他这辈子也不想摊上【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学徒。
“我不得不纠正您的一个错误认知,【白日梦】先生。”他找回了夜晚碰上这位巨面者的那种熟悉感觉,“倘若您果真去了亚玛利埃的梦,您就不可能收获这样一份馈赠。因为这里是凡俗世界!”
但那块石头好端端地摆在他们面前!
这算什么?【白日梦】先生从梦里捡了一块石头,然后果真带到了现实之中?如此无中生有吗?那海沃德宁愿相信是杜尔米梦游到城外的荒漠上捡了一块石头,然后又梦游着带回来了!
当然,【白日梦】先生的确是巨面者,拥有着跨越层域的力量,或许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打通梦境与现实的桥梁——太好了,这不就是【虚无边境】那伙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吗?他们果真应该向【白日梦】先生投诚才对的。
但是费了那么大劲却只是为了从梦中带出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即便是【白日梦】先生,海沃德也不相信祂会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毫无逻辑。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试探性地问:“是这样吗?可是,我已经陆陆续续从其他的地方收获了很多馈赠……”
“比如?”
“呃,比如,一场梦?”
“您的意思是,梦境的质料?”
杜尔米语塞,他仔细想了想最初的关于遮兰的那场梦,不得不承认那果真算是质料的范畴——真正的一场梦!
他又说:“赫米什的金币?”
“我知道,在赫米什王朝坠落的时候,咱们白橡木号确实在中轴。也就是说您是可以在现实中获得这枚金币的。”海沃德想了想,最后恳切地说,“我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这世上没有任何无中生有的事情。”
因而他宁愿相信是杜尔米梦游了,也不相信是【白日梦】先生凭空从梦境之中掏出了一块贤者之石。
哪怕在神秘学之中,等价交换的原则也仍旧是生效的——即便不是物理意义上,也会是神秘学意义上的!
“……利文斯通的红宝石?”杜尔米嘟哝了一句。
“什么?”
“呃,就是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杜尔米想了想,便说,“人们的血泪在那场大火之中凝聚成了一块红宝石。”
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说:“那大概是大火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成了结晶体吧。”
杜尔米:“……”
他终于难以置信地说:“您这是在做什么,脑子先生?您突然相信科学了吗?突然意识到神秘学其实不存在了吗?”
海沃德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尔米:“因为凡俗世界有凡俗世界的法则,杜尔米!”他不再喊他【白日梦】先生,“你必须要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切是有迹可循的,就好像炼金术也不过是物质交换的化学而已!”
杜尔米冷不丁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试图让别人相信外域的存在、碰触到外域的存在;在此之前,他很少将自己从外域得来的这些东西展示给别人看。
唯独的一次例外是狮子先生的那份遗粹。但那是因为狮子先生果真死过一次,这更像是因果的闭合,而非无中生有的物品。
而面前的这块石头不一样。杜尔米非要说这是他从亚玛利埃的梦境之中得到的——可是,梦境?神秘学的力量或许可以穿透层域,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这要如何无中生有?
比如说,埃德加·洛弗尔遭遇的那场【奇迹】,最后都可以说是一只蚊子替他挡了灾。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人们要如何点石成金,切实地改变物质的构成方式?
因此,这一切似乎仍旧意味着他疯了——是他梦游捡了一块石头,而不是外域给了他一块石头。
“……好吧。”最后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落寞地转移了话题,“您就当我疯了吧,指着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说这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
海沃德狐疑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我情愿相信这是您从别的层域弄来的神秘学石头,比如过往的时光什么的。”
“……这又跟您刚刚的说法有什么区别?!”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梦境’难道不能算是别的层域吗?我从梦里拿出了一块石头,和我在‘历史’之中拿出了一块石头,这有区别吗?”
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世界、这些神明、这些神秘学知识疯了!
“因为梦境是不一样的。”海沃德严肃地指出这一点,“梦境是纯粹的头脑的活动,是与凡俗世界离得最远的层域。而其余的层域,无论是时光还是死亡,甚至于星星,都与现实的、物质的世界或多或少有着交集。”
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莱拉女士曾经还在波尔普恩的大雨之中以意志阻隔了雨水。
但随后他意识到,莱拉女士使用的躯壳是一具偃偶。那意味着莱拉女士已经步入了凡俗世界。此外,他们当时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而非现实世界。
有时候,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人的大脑反而无法辨析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了。
“……您似乎是试图让我相信,一切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用凡俗世界的手段来进行解释。”杜尔米缓慢地说,“就好像在推理小说之中,一切神乎其神的犯罪手法,都可以用合情合理的手段进行拆解。”
这就像是一场魔术。只是人们不曾知晓其中的奥秘,所以就以为这是一种魔法。
“的确如此。”海沃德说,“当我们逐渐了解神秘学知识之后,神秘学也就没有那么‘神秘’了。”
对于无知者而言,很多事情都是不可思议、超乎想象的,以至于他们甚至会从十分偏颇的角度来理解这个世界;但对于知晓者而言,知识就成了另外一种诅咒——并非人在追逐知识,而是知识在追逐人。
【星群】将知识赐予祂的信徒,往后,一切知识都成了普通人能够接触、能够理解的东西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知识也仍旧是【星群】定义的知识。换言之,这些知识也只会在【星群】的层域之中生发与蔓延。
只有在同一片层域,物质的交换才能实现;只有在同一片层域,思想与理念才能彼此触碰。
……但是这不对吧?
杜尔米突然有些狐疑。
如果脑子先生是如此解释这个世界的,那么【海镜】究竟是如何倒映谢兰的?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不是更加不可思议的无中生有吗?这甚至是直接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永恒界限……
雾兰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谢兰和雾兰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镜匠的力量有那么厉害吗?要是镜匠真的这么厉害,这份力量还能被海洋所掠夺吗?
如今【白日梦】先生从梦中拿出一块石头,都会让一位魔法师感到难以置信……那神明凭空倒映并且创造一块大陆,人们就能接受了?
在杜尔米即将陷入这个问题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海沃德,你醒了吗?”劳伦特问。
“请进。”海沃德下意识回答。
劳伦特推门进来,看到杜尔米的瞬间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杜尔米……?你也在这儿。”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来找海沃德请教一下。”
……海沃德谢谢他还记得喊名字,而不是喊脑子先生。
但问题是海沃德昨天已经在劳伦特面前说漏嘴了啊!哦,现在杜尔米还不知道他已经说漏嘴了……这让他怎么办,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承认自己说漏嘴了吗?
海沃德开始眼神威胁劳伦特。劳伦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如何理解海沃德的眼神的,总之他默默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眼神开始放空。
不过海沃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劳伦特其实是在强自镇定而已。他的这位老朋友已经尴尬局促到想要逃离这个房间了。很好,因为他也是这样。
但尴尬的只有他们两个,因为杜尔米还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还兀自沉浸在复杂的神秘学知识之中。
最后他总结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梦境的无中生有更像是炼金术的点石成金,都是在真理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真理侧的法则是稳固不可动摇的,我们很难钻空子。”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海镜】倒映谢兰一事……也一定别有玄机。杜尔米暗自想。【海镜】用了神秘侧的力量,最终却改变了真理侧……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海沃德也不知道他理解得对不对,或许大概应该是对了吧。他只是在思考【白日梦】先生会如何捧腹大笑嘲笑他的说漏嘴。
“你们在聊什么?”劳伦特反而奇怪地问。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我说我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但海沃德说这不可能发生。也或许,这只是一场白日梦吧。”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们正在这儿辩论呢。”
“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劳伦特惊异地说。
“是啊,当我醒来的时候,这块石头就在我枕边了。”
劳伦特想了想,便说:“是不是旅店没有把房间打扫干净?”
海沃德:“……”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何猖狂与无所顾忌,以至于整个旅馆都好似响彻了他的笑声。
“这简直、这简直就是……”杜尔米乐不可支,“这才是凡俗世界的人们理所应当的想法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侧了、太神秘学了,当然,我也如此……天啊、神啊……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笑话的!”
提问:为什么有人能从天而降?
回答:因为他跳楼了!
杜尔米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什么疯狂啊、晦涩的神秘学知识啊,他都抛之脑后了。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他沉浸在神秘侧的冰冷与晦暗之中,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啊,是啊,说不定只是旅馆的清洁工没有好好干活而已!
海沃德无言以对地看着劳伦特,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给我一种杜尔米当侦探的感觉:为什么魔术箱里是人头?因为人头没地方藏了只能藏进魔术箱!”
这下杜尔米不高兴了,他嘀嘀咕咕地说:“怎么了?这不就是凡俗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吗?这很合理啊?也许我住的房间的上一任住客是个石头收藏家,不小心在枕边落了一块石头……这不对吗?这很对啊!”
他简直理直气壮地相信了时钟先生的话。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学啦!
劳伦特对他们的谈话根本摸不着头脑,他只好看向了桌上的那块石头,并且转移了话题说:“这就是那块石头吗?顺带一提,你们调查的情况如何了?我今天打算去亚玛利埃的城市博物馆看看。”
昨天是他们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天。
除了杜尔米拥有非人般——其实就是“非人”——的精力,依旧在这儿跑东跑西之外,其余人都在旅店里好好休息了一天,并且打算在今天开始他们的调查。
……话虽如此,要是让一般人知晓了他们这一群人过去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那真是得夸他们一句“闲得无聊”——从利文斯通到克里斯琴,再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如此漫长。
“是的,就是这块石头。不过这石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杜尔米就说,“至于调查……呃,我只能说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混乱一点。”
他看了看时间,干脆就将石头重新揣进了怀里。
他想,无论这是否是亚玛利埃的贤者之石,他都拥有了一份收获:【海镜】又究竟是如何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将雾兰变作真实存在的大陆的?
……又或者……并非真实存在?
等到其余人全都起床了,杜尔米将大家聚集到一块,并且公布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亚玛利埃五位长老的情况、神话与预言的阐释、地下岩层的异动、西面的特殊地带、失踪的探险者与神秘侧人士……
“好消息是,我认为外头沙漠的相关调查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杰奎琳,或许你可以先联系一下金斯特长老,看看她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彻查沙漠的变化。
“正好这位金斯特长老是负责对外交流的,或许我们可以用商业贸易作为切入口,指不定能更加了解亚玛利埃的现状。不过坏消息就是……恐怕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加复杂一点。”
杰奎琳很高兴地点点头,她甚至有点摩拳擦掌:“这么说来,我在克里斯琴学的那些贵族礼仪终于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天啊,我第一次觉得贵族那些破事也是有用的。”
“人这一辈子学到的东西,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总会一个时刻会派上用场的。”海沃德懒洋洋地点评说,“我认为你妈妈的那些从商经验也相当有用。”
大家都笑了起来,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从杜尔米提及“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将许多资料档案都毁于一旦”开始,格温·阿尔克温的眉头就一直紧蹙。
阿尔克温家族曾经长期担任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内部藏有一些历史资料也是正常的事。但是,除了亚玛利埃之歌,其余的资料也被焚毁了吗?
格温的父亲之所以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本质上是亚玛利埃两方理念的争斗:一方想要抛却过往的历史包袱,与崭新的时代相拥;而另一方想要延续往日的传统,继续偏安一隅地生活在沙漠深处。
亚玛利埃之歌正是后者理念的体现:坚持传唱亚玛利埃之歌,便意味着亚玛利埃从未遗忘首皇的故事。
以格温自身的立场来说,她同样崇敬首皇,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与传承;可问题是,亚玛利埃人再怎么崇敬首皇,首皇难不成还能从死亡的层域之中溯回、重新将亚玛利埃从如今的困局之中拯救出来吗?
哼唱亚玛利埃之歌,就能让亚玛利埃人填饱肚子吗?
倘若那些顽固的长老果真如此有气节,那为何不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如日中天的时候坚持己见?为何在当时屈从,却又在二十年前一昧固执?
因而整体上,格温的确拥有阿尔克温家族一贯以来的现实与理智,认为亚玛利埃有必要融入当下这个时代,至少应该寻觅崭新的出路。
正是因为这样,格温才不相信父亲会将家族内部所有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即便火势真的有那么大,二十年前,相关资料的阅读者和研究者也多的是,怎么可能一点都无法修复与重构呢!
……亚玛利埃的情况的确比他们想的复杂一点。格温意识到。二十年前的往事,或许也存在一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我要去拜访一些……熟人。”格温突然说,“抱歉,我暂时可能无法出城了。”
杰奎琳惊讶地看着她,最后笑着说:“没关系,格温姐姐。我知道……总之,你注意安全!”
其实他们都知道,格温之所以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后又迫不及待想要出城探索沙漠,其中未必没有近乡情怯的因素影响。只是,亚玛利埃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想的更加危急一些,因而格温也无法坐视故乡陷入危急。
“……谢谢。”格温语气复杂地说,“阿尔克温家族在亚玛利埃还有一些世交,我想,即便二十年过去,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消失无踪。我想去拜访他们。”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不太想加入杰奎琳的贵族社交场合。而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博物馆之行,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但格里菲斯不太想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在大学里已经受够了论文的折磨了!
况且,他本来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才加入这趟旅程的。于是他干脆就说:“那我陪您一起吧,格温女士。”
“很好。”杜尔米笑眯眯地一拍手,“而我,我要去加入探险队!”
肯·林恩觉得杜尔米就是闲不住罢了。
“不过肯这次就不要跟我一起了。”杜尔米转而说,“其余人也不必跟着我,就我自己去。”
肯愣了一下,终于有些意外地望向了杜尔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想去的地方非常危险,可是,不带肯也就算了,连猎人先生也不带吗?
那地方该有多危险啊?
“好吧。”肯就说,“我会帮你吃遍整个亚玛利埃的,杜尔米。等你回来,你就知道哪家饭馆最好吃了。”
杜尔米憋了一秒钟,假笑着说:“那真是谢谢你了,好兄弟。”
“不用谢。”肯大方地说。
“你要去亚玛利埃的西面?”这是猎人先生说话了。
“是啊。”杜尔米回答。
其余人见事情都分配好了,也就各自离开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只留下杜尔米,与直到现在仍旧不曾现身的猎人。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猎人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些肃穆的意思,“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有去无回,好似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心想,果真吗?那他还真得去看看了。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就是世界的尽头。按照埃默森的说法,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与“死亡”有关的一个地方,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明显是与【海镜】相关。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仍旧认为那片湖泊可能是【墟】的驻地,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永远有去无回。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人未必是死了,也或许只是成为了【墟】那些疯狂之人的实验品,比如艾米这样的情况。
……呃,好像还不如死了。
艾米能够留住自己的性命,是因为她得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帮助,但其余人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
总而言之,那片湖泊绝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杜尔米更想在白日看看那地方究竟是什么。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他已经厌烦了外域的无穷面目,因而情愿在白日拿自己的性命赌一把,去目睹真实、去目睹真理侧。
杜尔米便说:“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即便有去无回?”
“唉,您怎么知道,我就是拥有这样死不悔改的好奇心呢?”自从大骆驼第一次跟杜尔米提及那片湖泊开始,杜尔米就心心念念想要去看一看;大小骆驼天天去白橡木号看海,杜尔米怎么就不能去看湖呢?
“……行吧,那就自求多福吧,臭小子。”
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双眸明亮一如既往,窗外黄沙遍野,而城内绿草缤纷——只是,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
最后杜尔米说:“如果人们永远不去,那么谜题就永远不会有解开的那一天。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去呢?”
第643章 回归故土
哦,先生,您看着像是个生面孔?
是的、是的……原来如此。原来您是第一次来亚玛利埃,那就让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吧。
您知道的,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的日子哪有好过的!既然如此,我们都得为了自己的命来讨生活啊。我想活下去,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一个市场,但买卖的不是货物,而是人……确切来说,人力。
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好人没几个,坏人一大堆。您瞧那些人打量您的眼神,都觉得您是个好宰的客人——他们都觉得自己能从您手里榨出一大笔钱呢!
钱?是的,钱。当然,钱在这里是最重要的……您要去那个地方?我不知道您想去那个地方是为了什么,最近太多人去了那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大家伙儿也有点害怕了。
当然!当然咯,只要您能给出足够的价码,那么还是会有人愿意陪您去的。我?我当然也是一样。不过,我想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所以您最好能提前把钱给我的家里人……
亚玛利埃么?在我看来,能在这里活下去的人,可能或多或少都需要一点勇气——或者狠劲,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要是活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去抢、去偷。
我当然是知道的,您应该也知道吧。亚玛利埃需要的是水,足够多的水。可是,这世上哪有从天而降的水呢?哈哈,雨?真遗憾啊,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眷顾这片沙漠了。
您笑什么?先生,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自然是因为雨水不再眷顾这片土地,所以这里才变成一片沙漠。唉,太阳每天都这么热烈,还是在这样的夏天,真是令人心烦。
是、是的,跟您聊天十分开心。需要我为您介绍几个合格的探险家吗?无论是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的,我都认识。
哦?您并不想另外找人……是,我明白了,您想直接加入那种有冒险经验的团体,而不是自己组建团队,是吗?您是要聘请……哦,您想直接与现成的小队合作?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找那些本来就打算去那个地方的人……我明白了,您是个好心人,不想让更多人因为您的意图而白白丧命?是、是,那个地方确实很危险。
但要我说,这想法压根没必要,这里的人都是烂命一条,本来也生不如死,您要是给他们一点钱,他们指不定乐得去送死呢!反正在这城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反正他们本来也快要死了。
唉,是啊,我明白您的意思。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亚玛利埃普通人的生活还算能够维持。只不过,大伙儿都看不到希望。我们找不到敌人,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变得糟糕了。
只不过,您确实是个好心人。要不是您果真坚持去那个地方,那我都要劝您回家了……什么?哈哈,只是因为您好奇那个地方,您就要过去冒险吗?听起来,您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的确知道一群符合您需要的人!他们正打算去那个地方呢。对,我刚刚说过,很多人都不敢去了,但总有胆子大的。最关键的是,那些异乡人乐意挥洒大笔金钱来这儿雇佣帮手,为了钱,人们没什么不能做的。
异乡人?您好奇那些异乡人吗?我听说他们有的是什么炼金术师啊,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是有好有坏的,只不过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头有一个坑了我的熟人……当然,我不是说钱的事情,至少那个异乡人付钱的时候十分爽快。我说的是,我的朋友跟着那家伙去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那个异乡人也同样没有回来,而我的朋友呢,也是被钱迷了眼睛,还好他把钱留给了他老婆孩子……是的!您发觉了,我正是要学习我朋友的做法,先把钱留给家人。
那个异乡人?您好奇么?呃,我也不知道太多,似乎是个挺有钱的阔佬!说来也是奇怪,那些跑过来聊什么炼金术的,看起来都挺有钱的,在我看来简直是挥金如土!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都这么有钱了,竟然还要研究炼金术,还想着凭空收获金子的好事……哈哈哈,看来人总是这么贪婪!
哎哟!您给我这么多钱?那真是谢谢您了。哪怕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也会给您找足够靠谱的人啊。那我先跟您说说我要给您介绍的那群伙计。
他们也是被一个异乡人雇佣的。但那个异乡人比较谨慎,自己不打算进去,而是找了几个跑腿的先进去看看。要我说,这位雇主也算是贪生怕死了!在我这儿,贪生怕死不是什么贬义词。
不过,这也赶巧了不是么?像您这样的要求,不是雇佣、而是加入……这事儿我也是第一次碰上……哎哟哎哟,我可不是在说您送死,我觉得您是好心的异乡人,绝对如此!
正巧这帮伙计能符合您的要求!我听说他们过两天就要出发了,您现在过去,正好就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原先是在沙漠里猎狐的队伍,绝对可靠!
哦,您想知道猎狐的事情?您果真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啊,哈哈哈哈。当然、当然,我乐意跟您讲这些事情。要是您乐意跑去沙漠那边猎狐,而不是去那个地方送死,那我也是十分高兴的。
动物的皮毛在亚玛利埃很受欢迎,特别是冬天,还有夜晚。狐狸毛是那些老爷们喜欢的,尤其是那些老爷们的夫人。猎狐能挣不少钱,但也有危险。
您或许不知道,沙漠里头的那些动物都聪明得很。要是它们不够聪明,它们就不可能在沙漠里活这么多年。能活下去的动物都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人类想要猎杀他们的时候。
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跟野兽搏斗的危险程度,与对抗神秘侧的危险程度……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哦,我明白,您是说去往那个地方就是神秘侧的危险,是吗?
是啊,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反正都是危险,不分高下!去沙漠里也是拼命,去那个地方也是拼命……只是我们不了解那个地方,所以……也许那个地方是更危险的吧。
那群伙计知道沙漠里的狐狸都躲在哪里,但我们压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有狐狸,还是有狼,还是有人,又或者一群死人!
长老?您为什么要这么问?您是说……您觉得长老们会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我不太相信。既然您说那是神秘侧的地方,【塔】或者政务署应该更了解吧……
哦、哦哦,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是的,我当然知道这位长老的存在,但我可没见过她,也不了解她……哈哈,跟您说老实话吧,其实我不认识任何一个长老,那对我们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遥远的大人物。
唉,或许吧。或许长老们知道该怎么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可是,哪怕我们在这片沙漠生活了一辈子,我们也不能说真正了解这片沙漠啊。
我怎么总是跟您说这些丧气话?不如还是说那个猎狐小队吧?那群伙计的首领叫卡洛斯,有一把好力气。他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些勤快的小伙计,我听说里头有一个今年准备结婚了,我还听说卡洛斯的老婆快生了……
什么?您是认真的吗?您又不想跟他们一块去了?不、不……我的意思是……不,您别这么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知道,其实我也知道他们是去送死,但是我不能阻止他们。他们需要钱,去了也是送死,但没有钱也是在送死。我知道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至少那个雇佣他们的异乡人不跟他们一块去,这样他们还少了一个累赘。
所以,不管您是否加入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去那个地方的。至于回不回得来,我不知道,到现在为止,没一个人回来……有多少人去了?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几百个吧,您问这个做什么?
您这是为他们感到难过吗?唉,您这……您也是要去那个地方的吧?既然如此,您还为他们感到难过吗?您这都快去跟他们作伴啦!
亚玛利埃之歌?您提这个做什么……啊?这群异乡人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才来这儿的?什么?您说亚玛利埃之歌跟炼金术有关?炼金术?哎哟,这可真是天方夜谭了。
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我当然会唱亚玛利埃之歌!噔噔噔、蹬蹬、蹬蹬!您听,就是这样……哦!您竟然也会唱?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摇篮曲罢了……炼金术?不可能、不可能,我实在是不敢相信。是不是有人在胡说啊?哎哟,照您这么说,那些去送死的人,都是被骗了?
也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果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吧。不一定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也不一定跟炼金术有关,但多半有些奇异的东西。
我?我当然不好奇。您别看我这么说,我只是职业习惯罢了,配合您说的话!哎呀,您说是吧?
是了、是了,所以,要我说,您不妨就跟卡洛斯那家伙一起去那个地方吧,起码卡洛斯是个靠谱的家伙。再者,请您相信我,您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绝对找不到!
您这话是认真的吗?将他们活着带出来?不,我倒不是怀疑您做不到,只不过……好吧,应该说我的确怀疑您做不做得到,但您见谅,毕竟这事儿发展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从那地方出来呢!
“那您就瞧好吧!”杜尔米骄傲地抬抬下巴,“我可不会让卡洛斯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父亲!”
市场的中介人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那笑容里或许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奉承,但也掺杂着一些毫无动容的谄媚。他将杜尔米带去了那位猎狐人卡洛斯的家里,然后就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离开了。
之后的事情,杜尔米就可以自己跟卡洛斯商量了。
“你给中介人的钱太多了。”这是卡洛斯对杜尔米说的第一句话。
杜尔米一边打量这位猎狐人,一边随口说:“或许……算是出场费?毕竟他也算是跟我唠叨了许久,哎哟——”他怎么也开始“哎哟”了,“可真是费了一番口舌啊。”
卡洛斯是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身材壮实、表情平静、眼神锐利。他确实像是个靠谱的、沉稳的猎人……非要说的话,杜尔米觉得卡洛斯比他们团队里那位猎人先生还更像是猎人呢。
杜尔米确信,卡洛斯在看到这个不速之客的第一秒钟,就已经知道杀死他的三十种方法了。
卡洛斯住在普普通通的一层平房。老实讲,以卡洛斯的健硕程度,却缩在这样的小屋子里,杜尔米都觉得房间显得逼仄起来。而且天气正炎热,这样狭窄的环境就更加令人难受了。
“我要去那个地方。”杜尔米开门见山地说,“正好与你们一道。”
刚刚中介人已经跟卡洛斯说过这件事情,所以卡洛斯没因为杜尔米这样古怪的要求而感到惊讶。
他只是反问:“我不想带着累赘上路,你有什么能证明自己不会成为拖累?”
杜尔米噎了一下,他试探性地说:“我会给你们钱?”
卡洛斯摇了摇头:“我们另有雇主。”
杜尔米知道,那位贪生怕死的——在他这儿也不算贬义——异乡人嘛。
杜尔米便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他笑眯眯地说:“只不过,你们没有神秘侧的帮手吧?”
卡洛斯终于怔了一下。
杜尔米随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卡洛斯那根属于猎人的敏锐的神经正在疯狂向他预警,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屏住了呼吸,并且额角冒出了冷汗。
他勉强镇定地说:“你拥有这样的力量,何必与我们合作?”
“赶巧了。”杜尔米收回手,并且耸了耸肩,“我不想看到别人去送死,但我也不想随便干涉别人的工作。况且……”他思考了一下要怎么说,“我需要一个凡俗世界的锚点。”
譬如说,在外域的时候,他可以用卡洛斯一群人来稳住自己的层域,而不用被外域扔来扔去。
卡洛斯认为神秘侧人士都很古怪。他那位从头到尾都没露面的雇主就已经十分古怪了,但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更加古怪。去那个地方送死吗?不,还是说,此人游刃有余呢?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愈来愈广的时刻,真正的大人物也要行动了吗?
卡洛斯知晓一些内情,他为了这次行动收集了很多资料,并且越是收集就越是感到心惊,并且知晓这一次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去送死。
只不过,倘若他不去送死的话,家里怀孕的妻子、上了年纪的父母,可能也活不过这个冬天……食物越来越昂贵……
卡洛斯不去问什么是“凡俗世界的锚点”,他知道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只是说:“既然如此,欢迎你加入我们。我需要跟雇主讲你的出现吗?”
“都行。”杜尔米说,“不过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好奇。现在这座城市可真是汇聚了许多神秘侧人士啊。”
在沙漠中行走的这些时日,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他向脑子先生好好请教了帝皇之路的相关知识,并且慢慢熟悉了这份力量。
当然了,正如他一步登天,一口气成为圣名却反而无法发挥圣名的全部力量一样,他莫名其妙成了帝皇之路的使徒,也同样无法理解使徒究竟该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能感受到亚玛利埃城内堆砌的无数质料。无数神秘侧人士汇聚一堂,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唉,照这么说,连白天的杜尔米都变成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啦?真是令人挫败。
“那我便说,只是正巧有一位神秘侧人士与我们同行。”
杜尔米好奇地看了看卡洛斯,认为这位猎狐人也拥有一种与沉稳外表并不相符的圆滑:与远在天边的雇主不一样,杜尔米这个神秘侧人士可是就站在他的眼前,并且刚刚展现了力量。
因此,卡洛斯也毫无疑问地表现出一种对于杜尔米的尊重,而非执拗地遵从雇主的意愿。
这样也好。杜尔米现在也没真的去往那个地方,多少还是需要谨慎一些。能跟卡洛斯这样老练的猎人一同出发,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便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有两个年轻人家里还有点事,我们本来打算三天后出发。”
“哦,那也行。”杜尔米便说,“就这么定了。”
卡洛斯点了点头。
杜尔米本来打算告别,但突然意识到卡洛斯是个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于是他问:“对了,你会说亚玛利埃原本的语言吗?”
“古语言吗?我不太会说。”卡洛斯摇了摇头。
杜尔米略微有些遗憾。
但这时候卡洛斯又转而说:“不过我夫人会说一点。您是要问什么吗?”
杜尔米有点儿惊喜,他立刻说:“是的,我想请教一个词的意思,我之前听说了这个词,但一直没能搞清楚意思。”
卡洛斯去里屋将他夫人搀扶了出来。正如中介人所说,卡洛斯的妻子已经快要生产了。杜尔米瞧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却有着一个圆滚滚的、几乎要下坠的肚子,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卡洛斯的夫人与卡洛斯性格相似,也有着一种生活的艰难堆砌起来的平静。她没有表现出对于卡洛斯这次行动的恐惧,也没有对杜尔米的出现感到好奇。
她如常地跟杜尔米打招呼,并且问:“先生,您想问的是什么?”
杜尔米复述了一下自己在亚玛利埃的梦中听闻那个词。脑子先生说那像是贤者之石,但杜尔米认为,在亚玛利埃的古语言之中,说不定会有别的解释。
那位夫人重复了几遍这个词,最后有些犹豫地说:“我不太确定……但这个词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前半部分大概意思是智慧?或者真理?后半部分是石头。”
那不就是贤者之石?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他又觉得这之间似乎有微妙的差别。
他又打听了两句,最后他突然意识到:炼金术意义上的哲人石或者贤者之石,似乎都是将这块石头作为了某一类人的象征;而在亚玛利埃的语言之中,这块石头本身就是智慧与真理的象征。
在亚玛利埃的历史中,或许人们果真追逐过神秘学知识、果真研究过炼金术奥秘?
杜尔米辞别了卡洛斯夫妻,并且想到了一件事情:是的,神秘侧的力量从来没有离开过亚玛利埃的权力上层。
很久以前,希尔芙德正是在亚玛利埃与教团决裂。当时她与教团的矛盾是什么来着?神明与神秘侧?既然教团的阴影从未离开亚玛利埃,那就意味着这座城池始终有一些人在研究神秘学。
况且,【塔】也是亚玛利埃的显赫势力,甚至【墟】可能就在亚玛利埃的身旁,那里也聚集着一堆神秘侧的疯子呢。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
这是众所周知的属于亚玛利埃的称号。既然都已经将“神秘”放到了称谓之中,这座城市想必跟神秘侧有着不解之缘,甚至可以说是从未逃离神秘侧的控制。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仰望着这座黄沙之中的城市。
他想,当初阿尔克温家族与其他长老产生的矛盾,本质上不就是投奔凡俗世界与继续追逐神秘侧的区别吗?
如今是商业、财富、贸易、世俗的时代,但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神秘、晦涩、厄运、疯狂的时代——要与如今融为一体,还是继续坚持昔日的追逐?
如果沙漠果真吞噬了亚玛利埃……
……凡人确实会死。
但神秘侧呢?
这片沙漠是昔日雪山对首皇的国度的诅咒,是【太阳】永恒不灭的眷顾与庇佑,是雨水的神明哀伤与落寞的沉眠,是距离【海镜】咫尺之遥却寸步难行的迷宫……
你不曾想回归你的故土吗,亚玛利埃?
第644章 所谓转机
之后的几天,一行人分头行动。
他们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做法了,之前在沙漠外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处理匪患的。如今到了亚玛利埃,他们也有各自要调查的事情。
每天的傍晚时分,他们都会回到旅馆,与彼此分享自己的调查进展。好消息是,他们的确一点一点了解了这座城市;坏消息是,他们暂时也没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杰奎琳·伊顿已经与城内的大人物进行了几次面谈,甚至参加了一场宴会。她的作风也相当高调,毕竟出身克里斯琴的大贵族家庭,还拥有一位阔绰的商人母亲,因而她很快受到了城内贵族的欢迎。
她见识到了亚玛利埃上层贵族的奢靡与浪荡,在每日回到旅馆的时候,又会途径亚玛利埃底层平民的落魄与挣扎。她时不时就会想到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沙漠、绿洲、小镇、城池,一切的荒芜与一切的财富。
因而杰奎琳的神情变化是最为显著的那一个,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有气无力,到咬牙切齿。
她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干脆打包了一大堆丰盛的、却在宴会上无人问津的食物,然后在回到旅馆的时候分发给了周围衣衫褴褛的流浪儿。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可这至少解气吧!她在克里斯琴当贵族小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眼高于顶呢,亚玛利埃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亚玛利埃的上等人已经没救了。”
最后,杰奎琳给出了这个结论。
“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眼里,其余人都不算人了。他们看我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似乎根本意识不到在亚玛利埃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更丰富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之中已经有人活不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杰奎琳的表情堪称沉重。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母亲同意她进行这一趟的出行,说不定还真的让她有所成长了。
她以为自己还不如去沙漠探险呢!她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跟一群贵族聚会压根没什么意思。
“很遗憾,杰奎琳,就亚玛利埃的历史来说,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现象是注定的。”海沃德摊了摊手,“我们这几天去了亚玛利埃的博物馆……你们知道亚玛利埃至今仍旧保留了奴隶制度吗?”
他们还真不知道,因此大吃一惊。
事实上,在法涅斯王朝期间,谢兰的奴隶制度就已经慢慢废止了。
这是因为当时的谢兰大陆经历了漫长战争的蹂躏,人口凋敝、百废待兴,非常需要充足的劳动人口来恢复生机——这种时候,再说什么奴隶不算人,那就毫无意义了。
此外,在战争期间,许多奴隶逃离了自己冷酷的贵族主人,选择了参军并且一步一步获得了权力和地位,甚至说不定比自己原先的主人更加厉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坚持原本的社会制度,也同样有些不合时宜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之下,贵族制度仍旧保留着,但奴隶制度就慢慢消失了。
或许有些贵族仍旧私下豢养着奴隶,或许有些大人物仍旧仆从如云,但至少明面上的“奴隶”已经很少见了。
如今更常见的是雇佣制。在当下这个盛行着商业、经济流通的时代之中,雇主给佣人发工资,并且认可佣人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挺正常的事情。
当然,也有一些老贵族们,他们会世代雇佣同一户人家:父亲母亲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儿子女儿也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这样稳定的传承也是存在的。
只是更古老的、主人掌控着奴隶的生杀大权的情况,已经非常少见了。
但亚玛利埃仍旧有。
……杰奎琳露出了一个非常震惊的表情。她似乎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在宴会上的所见所闻了。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在博物馆听闻的亚玛利埃的历史。
显然,偏安一隅的、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让亚玛利埃从未跟随外界的脚步一同发展。在战争将整个世界搅得一团糟的时候,亚玛利埃仍旧过着自己稳定的、鸵鸟一般的生活。
因而亚玛利埃的社会制度甚至从未更新过,只在法涅斯王朝的统治时期进行了小修小改。但安德烈·法涅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亚玛利埃有着最大化的尊重,几乎从不干涉亚玛利埃的内政。
亚玛利埃仍旧保持着古老的长老会制度、执政官制度、奴隶制度,乃至于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很大程度上不曾改变。
相比之下,反倒是最近三百年前蒸蒸日上的商业贸易,给亚玛利埃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比如说,亚玛利埃的贵族们也开始享受来自雾兰的香料了,因为距离遥远,所以香料的价格在亚玛利埃是无比昂贵的;但亚玛利埃的老爷们甚至因此更加追捧香料了。
又比如说,要不是因为沙漠的阻隔,来自克里斯琴的火车也快修到亚玛利埃的家门口了!
“我想我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同僚们会对亚玛利埃感兴趣的。”劳伦特苦笑着说,“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原生态的情况。”
“你直接说这地方像个老古董就行了。”海沃德嗤笑着说。
劳伦特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其余大城市的议员乃至于市长都需要进行投票选举的时刻,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竟然还是世世代代从某几个特定家族之中选拔出来,并且所有亚玛利埃人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这事儿让劳伦特有点难以置信。
甚至于有些长老或者有些贵族明目张胆地豢养着奴隶,长老的孩子以折磨奴隶为乐,隔几天就会虐杀一个奴隶……这事儿甚至都不是什么新闻!而是他们某一次跟旅馆的老板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掌控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也准备与这座城市一同赴死了——如此残暴的统治,却又如此无能吗?
“……我这几天拜访了几位……家族昔日的故交。”格温·阿尔克温缓缓说。
她享有这个姓氏。若是二十年前不曾发生那场变故,那么她如今也是这座城市里醉生梦死的贵族之一。
只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她的命运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时隔二十年,她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乡,为那场似乎被所有人淡忘的——焚尽了一切的大火。
曾经的阿尔克温家族当然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事到如今,其中有几个家族仍旧在城内拥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他们并不在如今的五位长老的范畴之内。
对于格温的来访,他们无一例外表现出吃惊与不敢置信,甚至于哀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才终于知道了,在自己离开亚玛利埃之外,阿尔克温家族其余的成员下场如何。
——屠杀。
毫无疑问的屠杀与灭口。
甚至有几个远嫁的阿尔克温家族的女儿,都一同被杀死了。阿尔克温家族的墓地甚至都被清空了,先祖的遗骸被撒入沙漠,关于阿尔克温家族的一切记录也全都被销毁了。
格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对于家族故交劝诫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回来的,你都快走吧!别再回来了!”这样的话,她也同样无动于衷。
不,并非无动于衷。她只是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与愤怒,以及,毫不意外。
亚玛利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神话中注定的末路。这是一切无知之人与有识之士共同促成的结局;事到如今,他们果真是在追随首皇的荣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利欲熏心,各有所图?
亚玛利埃是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却从来不是光荣的、团结的城邦。亚玛利埃的荣光尚未绽放就已经熄灭了,亚玛利埃的终末尚未抵达就已经昭示了末路。
你们就抱着那昔日的、从未实现的荣光慢慢坠落吧。格温冷冷地想。而这座城池、这些子民、这片沙漠,都将为你们陪葬!
可随后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为故土而泪流满面了。
亚玛利埃、亚玛利埃啊!
你一定如此固执、如此残酷、如此死不悔改吗?你曾经抛却却又反悔、你曾经坚守却又遗落;事到如今,你已经只是这个世界的小小角落了——你仍旧不曾醒悟吗?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世界了。连赫米什王的野心都已经蒙尘了、连安德烈·法涅斯的荣光都已经跌碎了,而你要永远为了亚玛利埃而执迷不悟吗?
亚玛利埃,你情愿步入末路吗?
格温沉默不语。
杰奎琳看了看她,只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格里菲斯·索伦左看右看。这几天他陪着格温四处走访,心上的压力也是万分沉重。
要知道,他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甚至亲眼见证了【帝皇】宫殿的坠落!要说这世上有谁能理解亚玛利埃人的感触、理解此时格温心中的想法,那格里菲斯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总之,克里斯琴现在也好好的呢。”格里菲斯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说,“亚玛利埃也有自己的转机,对吧?”
海沃德客观地说:“有沙漠在,我不太相信所谓转机。”
格里菲斯也无话可说了。
“你们真的是神秘侧人士吗?怎么跟凡人差不多?”猎人终于说话了,“还有,魔法师,你不相信沙漠的转机,总应该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吧?”
“用神秘侧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海沃德十分怀疑,“这真的不是什么饮鸩止渴吗?”
“但亚玛利埃已经快要死了。这样死和那样死,就看他们怎么选咯。”
这话倒是不错,海沃德也乐意赞同。但他仍旧认为,倘若将这座城市真正拖入神秘侧……那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认为亚玛利埃的问题本来不会如此紧迫的。”劳伦特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正如格温所说,一切似乎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一切是从……”
从治世的变更开始的。
有一个核心问题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前,作为经济与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法涅斯王朝的旧都,克里斯琴天然在谢兰大陆上拥有超然的地位。这是连诺斯王国都不得不认可的事情。
换言之,倘若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都城,即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那么以克里斯琴为中心辐射而出的相关影响力,包括经济影响力与商业贸易的运作,也可以惠及附近的其他地区,带动附近地区一起发展。
亚玛利埃距离克里斯琴并没有那么遥远!
火车都已经联通了罗卡镇与克里斯琴,顶多只是一片沙漠挡住了去路而已,用上骆驼,花上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现在也时不时有商队抵达亚玛利埃,那二十年前就更是只多不少。
可惜的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克里斯琴便有些自顾不暇了,而亚玛利埃就更进一步地远离了这个时代的核心主题,即海路带来的商业贸易,沙漠的日子也就更加不好过了。
对于亚玛利埃来说,一个更加残酷的现状是,这座城市必须仰仗于外部力量的输送,才能在这样沙漠环绕,且西部是有去无回的禁地的情况下生存下来。
曾经克里斯琴是会照拂亚玛利埃的,但如今却不可能了。至于塔拉纳,这个国度对于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尚且冷眼旁观,对亚玛利埃就更是毫无伸出援手的意思了。
……事实上,在场众人都非常清楚,他们不曾提出但心知肚明的一个解决方案是:让亚玛利埃人弃城迁徙。
果真有必要留在这样一座混乱的、绝望的、注定走向末路的城池之中吗?亚玛利埃的确已经坚持了几千年,可是危机近在咫尺,难道不应该生存优先吗?
可是,当着格温·阿尔克温的面,他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样的话——理智、但绝情。
“……没关系。”格温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最好的解决办法是……”
离开亚玛利埃。
她在这里沉默了。因为她没法将这个方案说出口。
对于亚玛利埃的平民而言,生存在这座城市之中,顶多只是“苟活”而已。因此离开亚玛利埃确实是一种选择。
但是,难不成他们将亚玛利埃人赶出亚玛利埃,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吗?离开亚玛利埃之后人们又要怎么生活?其余城市果真就愿意迎接这么多涌入的异乡人吗?
他们可以轻飘飘地提出一个方案,可是方案又要如何践行?他们能为这么多亚玛利埃人负责吗?本质上,离开亚玛利埃也同样是一种逃避问题的选择:这逃避了生存与生活的艰难。
因而格温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偌大的城池,他们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在聊什么呢?”
杜尔米推门进来,语气相当随意轻松。
肯跟着他一起进来,给大家分发他在路上购买的一些食物——顺带一提,他觉得好吃。美食的香气终于提振了房间里的氛围。
“下午好啊团长。”格里菲斯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正在对亚玛利埃的现状感到绝望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想了想,最后说:“别绝望啊,事实上,亚玛利埃人也在努力解决这个城市的问题,咱们可不能泄气。”
杜尔米今天出门是跟德沃德会面,想知道这位巡察官打算如何对付他的顶头上司。
明天杜尔米就要跟卡洛斯等人去往城市的西面,到时候恐怕只能将德沃德的事情交给海沃德处理了——他以为脑子先生合该处理这桩事,因为他俩名字都差不多!
德沃德那边的进展也比杜尔米想的更快一点,他已经暗中拉拢了一批巡察官同僚,打算选定一个时刻直接对雅各布长老动手,并且搜查雅各布长老的办公室。
这是一场政变,毫无疑问。而雅各布长老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在亚玛利埃统治多年,根本不可能是德沃德这样随便拉拢几个普通人就能对付的。
杜尔米甚至怀疑,雅各布长老早就知道德沃德在做什么了,只是这样小打小闹的事情,那位傲慢的长老懒得理会。
“但这座城市的民众有权力知晓真相。”德沃德坚定地说,“即便付出我的生命。”
杜尔米也无言以对,他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一把吧。我也十分好奇雅各布长老调查的那些东西。”
如果德沃德在杜尔米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前动手,那杜尔米可以直接帮忙。如果德沃德在此之前动手,那就只能让其余的同伴帮个忙了……呃,说不定比杜尔米亲自动手更加方便。
德沃德对此表达了感激。
不过,在杜尔米从会面地点返回旅馆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们。
……唉,他就知道,亚玛利埃现在情况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最关键的是,他们在这儿没有任何一个突破口。
亚玛利埃的上层似乎非常默契地共同掩盖了真相,而中下层则对此一无所知。有一些人察觉到了异样,比如说德沃德,但也同样举步维艰。
不过好消息是,从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的说法来看,那些长老们恐怕也没有完全达成一致。
因此杜尔米决定用自己的办法破局:不是说城市的西面有去无回吗?他倒要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有去无回。
杜尔米就将自己注意到的事情跟所有人都说了。
“有人跟踪你?”劳伦特吃了一惊,有些担忧地问,“杜尔米,你没什么事吧?”
……海沃德有些古怪地看了劳伦特一眼,认为自己这位老朋友装得还挺好。不过他再转念一想,不得不承认劳伦特可能就是这么一个温和体贴的人,即便知道了杜尔米是【白日梦】先生,他也还是会关心他的。
“当然没事。”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那家伙只是跟着我和肯,没做别的事情,也没进旅馆。”
“看起来更像是眼线,而不是特定盯着你的?”杰奎琳不太确定地说,“会不会是专门盯梢德沃德的?”
“还真有可能。”海沃德若有所思地说。
“……好了别想了,我去追踪了一下。”猎人先生难得靠谱了一回,“那家伙去了一个长老的住处……雅各布,是这个名字吧?”
“那就对上了!”杜尔米拍了拍手,“看来长老们确实知道不少,甚至暗中监视着全城。对了,他们似乎还在争夺执政官的位置呢,难怪要暗中行动。”
“……我不明白,假如亚玛利埃的情况果真如此危急,那长老们为什么还要争权夺利?”格温困惑地喃喃自语,“可是,如果亚玛利埃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那长老们又究竟在掩盖什么?”
杜尔米深感同意,并且又一次想到地下水体漂浮的那一具木偶。
事到如今,他更倾向于认为,亚玛利埃的问题或许是这些长老也感到束手无策,因而只能在末日中竭力狂欢的情况。贵族们醉生梦死,而普通人仍在挣扎。
“或许等我从那个地方出来,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明天我就出发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至于这段时间,你们就先跟德沃德一起行动吧,至少能知道雅各布长老究竟在调查什么……”
他没得来回应,于是茫然地抬起头,突然发现一屋子的人似乎都在看他。
“怎么了?”杜尔米奇怪地问。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注意安全,杜尔米。”
他在心中抱怨着,以为自己自从碰上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个杜尔米,简直就是有了操不完的心、解决不完的烦恼!奥尔德斯治世是这样,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没快活几天呢,他就又碰上了这个家伙!
他相信在场的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如今杜尔米一个人去往那样危险的地方,留他们待在姑且还算是安全的亚玛利埃……这事儿很好理解,他们也不得不赞同。
但杜尔米那种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对待危险还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态度,真是让他们每个人都头大了。
你能不能长点心!杜尔米,你能不能重视一下自己的安危!
即便你掌握了非凡的力量、即便你甚至是一位巨面者,但那是所有人都有去无回的地方——你也应该顾惜一下你自己,别总是一头撞进危险的地方啊!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与不赞同,杜尔米简直有些茫然了,他语塞了老半天,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小声地、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乖乖巧巧地说:“好的,各位,我会注意安全的。”他还是有点不习惯,因此就朝他们笑了笑,又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哎呀,别担心我!你们在城里也要注意安全啊!”
劳伦特看了看其余人,只好说:“我们说的是你,杜尔米,你必须注意安全。”
“是啊。”
“明明你去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吧。”
“你必须完完整整地回来啊,别出什么事!”
“还担心我们呢,怎么不想想自己?”
“好了好了,总之就是,路上小心啊!”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很想说他们不必这么担心他,也很想说自己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死亡与折磨,以至于疯狂好像从一开始就浸透了他的灵魂。
但他最终还是认真地、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我会的。”
第645章 求生本能
若是有人能从空中俯瞰亚玛利埃,那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建筑、居民,都位处城市的东面。
东面显得拥挤,而西面显得寥落。这样的格局甚至是不知不觉之间形成的,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大部分时候,他们甚至不会望向城市的西面。那里有什么?那里是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只能望见一抹混沌的雾气、一些晦暗闪烁的光,还有一片荒芜的土地。
“根据我们收集来的信息,只要越过那座高塔,再继续往前走就会存在风险。”卡洛斯给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再往前的五公里,就没有任何信息提及其中的情况了。”
杜尔米干脆地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抵达了【塔】的高塔,此刻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你们真的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这里?”
“并不是不在意……”卡洛斯迟疑了一下,“或许应该说是,无视。”
除非有人主动跟亚玛利埃人提起那个地方,否则他们平常是绝对不会想到这里的。
而如果他们想了起来,那似乎也只是无动于衷的、一无所知的、漠不关心的……再一次的无视。想起了一秒钟,然后轻描淡写地再次遗忘。
……听起来的确像是某种特殊的层域。杜尔米暗想。但并非是将亚玛利埃人包括在内,而恰恰是将亚玛利埃人排除在外。因而即便近在咫尺,城市中的居民也会完全忽略城外的异状。
从这个角度来说,亚玛利埃人是不是也因此忽略了沙漠的侵蚀?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
真正踏出高塔界限的时刻,时间接近正午,天上仍是艳阳高照。但就在那一瞬间,杜尔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以为有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寒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偏头看了看其余人,发现猎狐人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们谨慎地朝前探索。周围似乎一点一点变得暗了下来,但时间理应是正午。太阳的光辉变得有气无力,难以照亮这个雾气丛生的区域……雾气?
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暗自尝试控制这块区域的土地。帝皇之路的使徒可以短暂地使自己身处之地变作自己的领地。
但是杜尔米的尝试却失败了。层域反馈给他的感觉,并非是这个地方拥有另外一位领主,而是这个地方本身拥有某种特殊的、诡谲的特质,无法受到帝皇之路的力量的影响。
也就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范畴了,而是神秘侧的领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灰白色的薄雾正在附近漂浮与翻腾,土地十分荒芜,但并非沙漠。周围的一切都是死寂的,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
“停。”卡洛斯突然说。
他们暂时在原地停了下来。在停下来的那一瞬,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杜尔米想到了森罗海的中轴。说真的,这里的氛围真的很像中轴,只是没有凝滞的海水,但灰色的天空、稀薄的雾气、死寂的空气……一切都十分相似。
“我们已经前进了两公里。”卡洛斯说,“有人曾经在这里返程,并且成功回到了亚玛利埃。巴克!回过去看看我们放下的标志物还在不在。”
巴克立刻往回走。他的脚步声消弭在雾气之中,但是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还在。”
“那我倾向于认为,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回去。”卡洛斯凝重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伙计们,如果有反悔的,那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是一趟危险的行程,但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回去。”
没有人动摇。
“……很好。”卡洛斯说,“继续前进!”
杜尔米并没有说话,他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隐晦的目光。他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是压抑的气氛让人产生了幻觉。只不过,他的确开始感到了些许的忧虑。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旁边的这些同伴。
他要是死了那还能在夜晚复活,但这些猎狐人能活到夜晚、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庇佑吗?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们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这次是三公里了。天色越发昏暗了,杜尔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认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了——他们像是在走近世界起初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也终于受不了团队内沉默的氛围了,他试探性地说:“要不咱们来聊聊天吧?只是走路、一直不说话,多无聊啊!”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不过他也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其余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看得出来他们心上都压抑着沉沉的重量,每个人都有点儿语无伦次。雾气正在变得更加浓重,他们几乎看不清十米之外的情况。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卡洛斯突然问。
“什么?”
“老大,别吓人啊。”
“等等、安静点!”
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于荒凉的大地之上,一阵轻微的、像是有人拖着步子行走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那是鞋底与土壤摩擦的声音。
杜尔米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地方还有人散步呢?”
卡洛斯刚想说什么话,就被杜尔米这句话堵回去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继续前进吧。”
他们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又收敛了笑意,按照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行。那些脚步声并未离去,相反,随着他们的前进,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了。
那些毫无来由的脚步声仿佛藏在雾气之中。只有脚步声,走了那么久、却还没有现身。
也有人察觉到了那些窥觑的目光,但与那些脚步声一样,窥探之人并未露面,因而好像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我们走了多久了?”杜尔米问。
“距离出发……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慢,但是显然没有得到任何收获。杜尔米不再询问。
又过了一阵子,卡洛斯再次停下了脚步。与他们随同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周围的昏暗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傍晚——应该说,没有落日的傍晚。
雾气也愈发浓重,好在只是单纯的雾气;但坏也坏在,倘若雾气之中夹杂着别的什么,那他们说不定还没有这么提心吊胆。如今,他们好似在等待一场死亡的宣判。
“四公里。”卡洛斯语气凝重。他再一次暗示,这是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但没有人动摇。
杜尔米已经走得有些无聊了。他以为这五公里的路程竟然还相当宽容,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危险,而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压力与压迫,好像要将人们特地吓退一样。
……又或者,他们已经难以逃脱了?
“那就继续出发吧。”卡洛斯低声说。
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
“什么?”
“那些脚步声……”他的声音很轻,“就是我们自己?”
就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因而如此如影随形;就是他们自己的目光,因而如此粘稠、充满恶意。
“胡说什么!”卡洛斯立刻斥责。
“别吓人啊。”
“怎么可能?我、我可不是那么走路的!”
杜尔米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再一次想到了中轴、还有白橡木号那些疯掉的水手。突然一下子,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人们的神经已经紧绷了,或许下一秒,就会绷断。
这是因为这里已经是神秘侧的领地了,一切都不能按照凡俗世界的常理来理解。
这些雾气、这片土地、这些目光、这些脚步声……
“我认为你们应该回去了。”杜尔米突然说,“到目前为止收获的这些信息,已经可以给你们的雇主交差了吧?”
卡洛斯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余人却全都摇起了头:“不、不行,只差最后一公里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们绝对不能。”
他们异口同声,语气和说辞都差不多。卡洛斯的目光震动了一下,可他最终也选择一言不发。
杜尔米随意地看了看他们,最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现在是白天。”虽然这天光无法证明这一点,“你们仍有返程的机会。各位,我不希望你们去送死。”
他自个儿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这群普通人下水呢?
四公里。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围似乎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也有可能是他们恍惚之中的、大脑内部的争议。
“果真要离开吗?”
“但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但是,我、我快要疯了,这个地方不太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有那么多脚步声?在讥笑我吗?想吃掉我吗?”
“他们会跟上我,然后从我的脚后跟开始啃咬……”
“不、不,可是,我……我们……”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是需要人们自己去克服的东西,无论是疯狂,还是贪婪。传言中的禁区是五公里,而不是四公里;或许在五公里的地方,他们能收获雇主真正想要的信息。
可是,他们真的要走出这最后的一公里吗?
可能过去了很久很久,也可能只是过去了一秒钟,没有一个人动摇。
他们的不曾动摇是因为他们果真贪婪、果真想要赌一把,还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退出了呢?从这里往回走,他们还能逃过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的追逐吗?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问:“卡洛斯?”
“……我明白了。”卡洛斯语气深沉,他一字一顿、几乎艰难地说,“我们、回去。”
“队长!”
“只差最后一公里了!”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为什么要放弃?”
周围的脚步声与目光似乎也在一瞬间躁动了起来,是讥笑也是怒吼。
“我们曾经遭遇狼群。还记得那一次吗,伙计们?”卡洛斯的瞳孔似乎也在颤抖,“各位,不要相信别的……相信自己、生存的……求生的……本能。”
相信肌肉的颤抖、相信背脊的冷汗、相信心跳的剧烈程度。相信人类传承了几千几万年的、动物生存的本能。
相信自己的恐惧。
“……我、好……害怕……”
他们的牙齿也在打颤。连沙漠都不曾这般死寂、连太阳都无法照亮这片迷雾。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恐惧就深深地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危险,而是一切危险都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每走一步,他们就距离危险更近一步。
突然有人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远了。那是巴克,也是曾经回过头的人。
或许就是那一次的回头让他意识到,越是深入、危险就越是靠近。他们必须在死亡降临之前回头;只此一次的机会。
“巴克!”卡洛斯喊了一声,“不要离开队伍!”
可那奔跑的脚步声并未停歇,慢慢地,那声音跑远了,变成了远方的回音。
“……他离开了。”
其余人面色苍白,似乎在彷徨、似乎在迟疑。又有人跑了起来,但这次并非向后,而是往前。他撞开了卡洛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的黑暗。
卡洛斯喊了一声,也没来得及拉住这个人。他挫败地握紧了拳头,望向了剩下的人。
“他们已经疯了。”杜尔米轻声说,“……神秘侧的疯狂随处可见、如影随形、难以逃脱。或许等他们回去,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也或许,他们会永远这样疯狂。”
那像是污秽的、格格不入的毒素,一旦成为人们灵魂的一部分,那就注定了结局的末路。
杜尔米的声音幽幽飘散在雾气之中。他们仍旧停在四公里的位置。
“……但这是什么?”卡洛斯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们甚至什么都没做,我们甚至没有碰上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
没碰上吗?
杜尔米古怪地笑了起来,他随意地往旁边瞥了两眼,望见迷雾也望见昏暗的光。
他说:“我很抱歉,但这就是层域。有些知识即便只是知晓也会带来疯狂,有些地界即便只是踏入也会带来绝望。不过幸运的是,你们碰见了我,我还没疯——或者已经疯透了,所以我知道你们该在什么时候回头。”
在不曾陷入真正的黑暗之前、在第四公里的时刻,朋友们,该回头了。
卡洛斯终于沉默了。他望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他们的幸运,至少是他的幸运。他与这个年轻人交流最多,因而也沾染了对方的一丝冷静——与对方的一丝疯狂。
他恍惚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才有一个古怪的年轻人突然要加入他们的团队、与他们一同行动。但正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直到最后,卡洛斯也保持了一丝理智,不曾陷落在神秘侧的神秘之中。
他仍旧可以——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好啦好啦。”杜尔米对卡洛斯说,“带着你的同伴回去吧。往回走,不要回头。至于往前跑的那个伙计,我会去找找他的,但倘若他遭遇了不幸,那我也只能为他献上一句哀悼了。”
“……我明白了。”卡洛斯郑重地说,“感谢您的庇佑。”
“老大?我们这就回去了?”
“那不然呢?”
“可是……那位先生呢?还有……”
“我们要如何与雇主交差?”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前方不再是你们能够涉足的区域,不论是因为死亡,还是因为疯狂。”杜尔米说,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告诫,“别去送死,好吗,先生们?”
他们面面相觑。卡洛斯挨个将他的伙计们的身躯转了过来。周围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还有响亮的讥笑与轻蔑的嘲讽,嘲讽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胆小鬼、懦夫、在终点前放弃的无能之人。
但卡洛斯坚定地将每一个人的身躯都转了过去,重新朝向了亚玛利埃的方向——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
“往回走。”卡洛斯几近哀求地说,“伙计们,我的好伙计,往回走,哪怕只是一步、哪怕只有一步。我们能跟雇主交差的,可除了雇主,我们的家人也在等待我们!”
终于有人浑浑噩噩地、本能地踏出了一步,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
周围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挨个推着每一个人的躯壳,挨个让他们往回走了一步、两步。许多步之后,他们似乎从疯狂之中清醒了一点,拥有了理智也拥有了恐惧。
于是,不再需要卡洛斯的推动,他们也主动迈出了一步、两步。他们的疯狂未曾完全褪去,嘴里仍旧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脚步声也从未停歇,只是逐渐变得远了。
他们仍在挣扎。可挣扎之外,他们似乎想起了沙漠。此地荒凉、死寂;可沙漠即便荒凉,却仍旧有生物挣扎求生。
因而他们仍在挣扎。
“告诉你们的雇主,当人们踏入此地的时候,他们会与自己搏斗。他们将感受到自己的目光、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野心与怯懦、自己的挣扎与力量。”杜尔米轻声说,“人们将碰见——自己的倒影。”
周围的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就在杜尔米宣告真相的时刻,他激怒了什么,亦或是惊醒了什么。更沉重的压迫感转瞬到来,人们惊恐地望向彼此,并且望见彼此瞳孔之中的、小小的自己。
“快走!”杜尔米仓促地喊了一声。
他回身,望见浓郁的、沉寂的——宛如帷幕一般的——漆黑正在朝他们疯狂涌来。那究竟是什么?
但这一瞬,他竟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一种更深层的、来自于灵魂的颤栗,令杜尔米也感到了一瞬的惊愕与困惑。
这究竟是……
卡洛斯用力地、焦急地往他们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然后大步地跑动了起来。他们要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跑。在浓雾之中或许会迷路,但亚玛利埃永远是亚玛利埃——没有人会遗忘自己故乡的方向。
而这就是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意义:神秘的城池,却指引人们回归真理侧的道路。
“先生——!”卡洛斯没有回头,可他大声朝着杜尔米喊了一句。
那全部的漆黑都涌向了杜尔米,卡洛斯没有望见那一幕——若是他回头、并且望见了,他一定无法回到亚玛利埃了。可即便他没有望见,他也知道杜尔米为他们抵挡了那些狂乱的危险。
杜尔米猛地惊醒了。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了,也突然一下子知晓【墟】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不要回头!”杜尔米重新告诫了卡洛斯等人。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涌动的黑暗。迷雾已经缭绕在他的身周,一切漆黑宛如深夜,但杜尔米知道这仍是白昼。幽绿色的光辉尚且没能统治这个世界。
可他仍旧站在这里,即便死亡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他、即便痛楚正在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同时他也听见卡洛斯等人的脚步声正在一步一步远离,变得微弱、变得遥远。
跑吧、跑吧。杜尔米在心中说。回返你们的故土、你们的家乡、你们的亚玛利埃——那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世上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
咫尺之遥!只要你们能跨越这短短的四公里,你们就能回到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而不必与神秘侧的疯狂一同沉沦!
但他……他并非如此。
他将在这里等待,等待死亡也等待重生,等待黄昏也等待夜幕。他将在这里等待一场白日梦。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逐渐步入浓黑的雾气之中。如今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因而绝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惊异与啼笑皆非,知晓那个答案一直都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神秘侧……
这里是神秘侧!
货真价实的、可以抵达的——倒映在镜中的神秘侧!
周围终于变得寂静,不再有嘈杂的脚步声。想必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愿他们安然无恙,不必受到疯狂的浸染、也不必受到神秘的侵蚀。
迷雾搅碎了他的身躯。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海镜】啊【海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646章 无用之物
他正在思考。
飘荡的、等待着回归凡世的灵魂。他正在思考。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尽管他已经理解了、尽管他甚至因此死去了,可是他觉得自己笨拙的大脑、愚钝的学识,仍旧无法将这个问题严丝合缝地解释清楚。
……算了,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如你所见,朋友们,海洋成了一面镜子,并且倒映了谢兰。这就是雾兰的成因。
但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奇异的、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谢兰。
什么是谢兰?谢兰仅仅只是一块大陆、仅仅只是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吗?毫无疑问,并非如此。因为在世界的起初,世上只有谢兰;因而太阳也是谢兰的太阳、星星也是谢兰的星星。
时光、海洋、梦境、死亡,一切都是属于谢兰的。
甚至于帝皇都是谢兰的帝皇!
谢兰是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倒不如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才真正组成了完整的谢兰。
而海洋倒映谢兰的时候,难不成仅仅倒映了真理侧吗?
【海镜】自己都是神秘侧的一员!祂如何摒弃神秘侧的一切,而仅仅只是倒映真理侧的土地呢?祂甚至将森罗海都扩大了一倍——以中轴为界,海洋重又生长!
祂倒映了一切,不仅仅是一块大陆,还有这块大陆之上的全部神秘。
当然、当然,神秘侧是复杂的,拥有神明也拥有巨面者。同为正神,其余的神明就情愿被祂倒映吗?
哦,【太阳】是情愿的!
因为【太阳】要去雾兰寻找祂失去的女儿,因而情愿拥有【伪日】的倒影、情愿拥有【虚月】的半身。
此外,【时历】也早就参与进了雾兰的历史之中,以一道雾墙分隔了谢兰与雾兰,让雾兰尽可能快速地发展,跟上谢兰的历史的脚步。
但是除了这两位神明在雾兰拥有特殊待遇之外,其余的几位神明都不过是简单地将自己的层域扩展到了雾兰而已。
谢兰与雾兰共享着同一片星空、同一场梦境、同一种死亡,而【帝皇】更是从始至终都是谢兰的帝皇,与雾兰无关。
这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与雾兰的关系。
……只是这世上的神秘侧,并不仅仅有那常正的七神。
在正神之下,还有副神、还有列席、还有微面者。祂们与他们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譬如人们偶然遭遇厄运或好运,竟然无意中借由【海镜】的力量收获了一个半身——正神之下的神秘侧生物与真理侧生物,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但【海镜】果真能倒映一个完整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并存的谢兰吗?
不。飘荡在黑暗之中的灵魂暗自思索。
他很久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认为【海镜】只是倒映出一个荒芜的、一无所有的大陆。镜匠的力量不可能有如此强悍,足以倒映整个世界。
正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时历】降下雾墙,加速雾兰的发展进程。因为雾兰本就是空空荡荡的!
但这是真理侧意义上的。
也就是说,【海镜】无法倒映真理侧的稳固——祂本就是神秘侧的神明,如何能完美地复制人们在真理侧的生活呢?
人的生与死、文明的发展历程、生物的演变与进化,这一切都太复杂了,怎么可能是一个抛弃了赫米什王朝的神明能够完美复现的?
那么,神秘侧呢?
【海镜】无法完美倒映谢兰的真理侧,但【海镜】能够完美倒映谢兰的神秘侧吗?
……什么是【墟】?
这个问题曾经长久地困扰了他。
后来他也收获了很多的答案:海底的废墟、疯子的聚集地、流亡者的栖息地、亚玛利埃身旁的一片湖泊……
倘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那么【墟】就只是一片废墟,是无用之物的弃置之地。
……什么无用之物?
【海镜】以雾兰作锚。
换言之,雾兰之外的东西,都是无用之物。
祂在倒映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制造出来的、真理侧扭曲诡谲的倒影或者神秘侧毫无用途的倒影——那就是无用之物。
当祂选择成为一面镜子的时候,祂冷酷地舍弃了赫米什王朝,将赫米什王朝昔日所在的十七座繁荣岛屿,当做了镜面的放置地。于是祂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这个曾经昌盛的海洋王朝,只留下海底的废墟。
而当祂捏塑崭新的大陆的时刻,祂也冷酷地——十分完美主义地——将一切用不着的无用倒影,扔进了海底的废墟。
那里有扭曲的人、错乱的灵魂、理应死去的生物、早已泯灭的传奇、永恒不变的旧王……
那就是【墟】。
森罗协会是有用之物,便显现于世;【墟】是无用之物,便葬身大海。
一切荒废的、破灭的、孤独的潦倒的,真理侧的或是神秘侧的——一切影子的影子、一切虚无的虚无,全都汇聚在【墟】。那也是【海镜】的众知层域,是这片大海宁静祥和、优美灿烂的表象之下的,空旷的废墟。
那是这个世界的废墟。垃圾箱、回收站。该死之物、无用的魂灵、疯狂的神秘侧生物、与世隔绝的废物……
……【荒野】为大地收尸,【墟】便为世界收尸。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想到这里,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他无形的灵魂都笑得颤抖起来:是啊,【海镜】,你的性格已是如此鲜明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可人们竟然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你总是不小心就倒映了所有东西。不,一面镜子,如何能决定自己应该倒映什么呢?你总是倒映一切,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一点!因为你只是一面镜子!
你倒映了却又不喜欢、你复现了却又用不上,于是往前往后,你将一切没用的倒影都扔进垃圾堆,让【墟】收容了一切本不该存在却仍旧存在的东西。
甚至不只是雾兰!是了、是了,当然不仅仅是你倒映谢兰时创造的那些东西。
时至今日,每时每刻,你仍倒映。与此同时,你只是将一部分让你感到满意的、让你觉得欢喜的倒影,交给那些倒影的主人——譬如杰瑞米的米洛!难怪你如此欣然接受了米洛这个称呼!
而除此之外的,那些不完美的造物,你就将他们与祂们扔进【墟】,让其自生自灭。
你用广阔的森罗海为这个时代谱写了崭新的曲目,却让一切失败的造物在渺小的湖泊之中拥挤着、存续着,顾影自怜、无知无觉!
【墟】又能容纳多少倒影?倘若你每时每刻都在继续填充、继续扩张,那么【墟】迟早有一天会爆炸的。这就好像,【死昼】都已经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不是吗?
可你成了一面镜子,你要永远倒映、永远复现啊!
每一艘船跨越森罗海,你瞥它们一眼,便要倒映那艘船;每一份财富流通在海洋与大陆,你感兴趣地望上一眼,便要倒映那些交易;每一个人清晨醒来望向镜中的自己,而你也望向他们——这便有了一个崭新的、无用无趣的残影!
这面镜子存在一天,虚幻的倒影便在无穷无尽地增长、爆发,直到……
直到【墟】也不堪重负。
……他终于知道这世界为什么会面临一场危机了。他甚至知道亚玛利埃为什么正身处生存危机之中了。
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就是因为这是距离神秘侧——字面意义上的某种地理位置——最近的地方。
更具体一点说,亚玛利埃是距离【墟】最近的地方。
【海镜】将一切无用的倒影都扔进了【墟】。而【墟】的确切位置,就是与森罗海对称的地方,即亚玛利埃往西至雾兰的位置。这是一个理论上真实存在、但实际上人们无法到达的禁区。
为什么无法到达?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海镜】要拿这地方做自己的垃圾堆啊!
好吧,文雅一点说,因为【海镜】要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成为废墟,收容祂的力量的副产品。
恐怕祂还理直气壮呢。譬如说【死昼】也拿世界的尽头来收容亡者的灵魂啊!又譬如说,【时历】本身就拥有时光的长河作为历史的栖息地,更是在北地放置了自己的界碑!梦境自个儿就与灵魂之乡联通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海镜】只不过是用世界的背面作为自己的收容站,这又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们这些神明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其余的生灵又要去哪里生存?如今亚玛利埃已是被新世界的航路彻底抛却、【墟】也进一步挤占了沙漠绿洲的生存空间——亚玛利埃的生机都快凋零了!
他简直快被气笑了。说真的,他很久没产生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因为……【时历】。
那太好了,可不就是【海镜】与【时历】共同造就了雾兰乃至于世界的现状嘛。你们两位神真不愧是你们两位神啊!
……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幽绿色的光辉,黯淡、闪烁,但的确是少许的光,是呼唤他归去的灯塔。
“哦。”他恍然醒悟,“到时间了,我要复活了。”
他却感到可笑:他在黑暗中等待一盏灯,可他却是要去往这世界的夜幕!
这荒唐的现状让杜尔米睁开眼睛的时候,唇边都带着一缕笑,好似他并非从死亡的泥淖之中回返,而是从一个冷笑话里恍然醒转:他被一个冷笑话逗笑了,冷笑话大师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他想过自己将会望见什么场景。
他可能仍旧停留在荒凉的亚玛利埃西面的土地上,周围是迷雾、是窃窃私语、是慌乱的脚步声——现在他知道那些迷雾背后是什么了,也知道那片湖泊究竟是什么了。
其实那不是湖泊。他饶有兴致地想。只是无数个无用的倒影聚集在一块,虚无缥缈的、半透明的,大骆驼遥遥望见了一眼,误以为那就是湖泊!
那不过是影子,那不过是【墟】。那不过是世界的废墟,收容了一切无家可归的幻影。
杜尔米恐怕是望不见湖泊了。但他也的确可以望见湖泊。
……又或者,外域将会把他带去古老的历史,或是离奇的梦境。
梦里,是海洋夺取镜匠的力量、是镜子倒映整个世界的奇迹。或许杜尔米还能与他那位先祖再进行一次交流呢,上一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杜尔米还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那就是他的先祖!
而时光之中,是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首皇也不曾征服的那场大雨。雨水褪去,太阳照耀,荒漠成为了唯一的结局;而海洋带走了一切不曾受到人们欢喜的雨水,造就了世界最初的海洋。
往后,这片海洋将静静凝望神战、并在神战的终末之时,成为改变整个世界的——一面镜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以为一切都错综复杂。可是他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或许很多事情在起初就注定了,只是人们直到最终才能知晓结局、才能面对真相。
……哦,对了。外域,打个商量吧,他还想去看看神战。
他早就知晓神战、知晓神历,可是,除却开头与结尾,还有中间的某些节点之外,他竟然对神战一无所知。那个时候的人们是如何生存的?那个时候的谢兰大陆之上又生发了怎样的人的历史?
神明在开战的时候,人类是如何存续的?他已经知晓了首皇的部族的故事,那么其他的部族呢?人类是如何建立城市、建立国度的?
神战、神战啊!那场神战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只是中止。如今【帝皇】也离去了、世界即将分崩离析,而神明仍在固执己见——这世界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因而杜尔米认为,他的旅途仍旧没有走到终点。
再简单一点说,他连【海镜】的【墟】的力量都没法承受、都会直接死去。白日的他仍旧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他怎么可能拯救这个世界?整个神秘侧仍旧是一个大麻烦!
杜尔米兀自抱怨着,并且疑心这世上还有不少麻烦等着他呢。
倘若【海镜】、【时历】、【死昼】,这三位神明就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如此之多的麻烦,那么宁愿沉眠也要封锁某个秘密的【梦钥】、还有那一刻不停编织着神秘学知识的【星群】……又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况且,【太阳】的问题就不麻烦吗?【帝皇】……哦,【帝皇】您老人家真是太好了,干脆利落把自己这个麻烦提前解决了!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解决的教团,现在难不成要杜尔米来解决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神啊,救救他吧!
……什么?连神也在求救?
要你们何用!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直至一声呼唤惊醒了杜尔米,他才突然意识到,外域已经将他送到了崭新的地界——他实在是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以至于差点忽略了周围的情况。
他抬头,望见一座古老的、庄重的建筑,另有一位苍老的、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他的面前。周围一片寂静,仅有几声凄厉的鸦鸣,短暂地带来了凡间的声息。
“……希尔芙德先知?”
或许是灵光乍现吧,杜尔米明白了面前这位女士的身份。
不久之前,他曾经与【无人知晓】女士有过一次交谈,并且传达了自己希望与希尔芙德先知面谈的想法。如今,那位希尔芙德确实来了,并且也等来了【白日梦】先生的造访。
当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万分年迈的女士。
她已经苍老得宛如垂死,但仍旧敬重地亲自来迎接这位【白日梦】先生;当然了,想来这是两位巨面者的对谈,因而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死去——杜尔米死后也将会复活。
“正是。”希尔芙德回答,“我承袭了希尔芙德之名,因而您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说起来,那也已经是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她的态度既是肃穆,也是温和。看得出来她甚至有些敬畏【白日梦】先生。
不过,杜尔米一旦想到面前这位先知恐怕掌握了无数世界的真相,还有那位最早的希尔芙德的传承……杜尔米就以为这位女士压根不必如此郑重,因为他才是她的后辈。
“晚上好,希尔芙德女士。”杜尔米便说,“那么,这里就是希尔芙德神殿了?”
“的确如此。”
哦,外域,真体贴,竟然好心地将他直接送到这里,省了他奔波的功夫。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无人知晓】女士呢?”
“那孩子在谢兰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将您要造访的消息转达给我之后,就离开了。”希尔芙德详细解释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这几日我一直在等候您的到来。”
“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让一位年长者如此久候,这的确是他的过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亚玛利埃,那边出了点事,让您久等了。”
希尔芙德苍老的眼睛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她竟是莞尔一笑,流露出某种真正的、温柔的包容:“不必道歉,年轻的先生,如我这样的老人家,便是在这般等待之中也能找到乐趣——竟是有人要来拜访我呢。”
如此,她可以期待、她可以踌躇、她可以想象。如此,这世间的、属于凡人的滋味,才重新回到她枯竭的心灵与灵魂之中,让她耐心地等候一次姗姗来迟的拜访。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知道面前这位长者不曾责怪他,那他就放心了。
他跟随希尔芙德走进了神殿。隐之神殿的建筑自有一种肃穆的、神圣的美感,令人的心灵也不自觉沉静下来。
杜尔米一旦想到这里竟然是他久违的雾兰大地,就不免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触——当然,他知道这里不过是隐之神殿的地界,是神秘侧而非凡俗世界。
这并不让他感到遗憾。因为他绝不想外域再次荼毒他的眼睛与审美。
譬如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受到亡者呓语侵蚀之后的模样。他自己都已经听疯了,连神明都已经听疯了,所以他绝不想知道!
希尔芙德将杜尔米带到了一个半敞开式的房间,左侧可以望见神殿优雅的建筑,而右侧的窗外可以望见山下的人间。杜尔米以为这个房间很明显是为了待客,巧的是,他现在正是隐之神殿的客人。
久违的客人吧,恐怕。即便此地纤尘不染,但杜尔米也能感受到冰冷的寂寥已经渗透进房间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从这个房间诞生起,这里就从未迎来任何客人;直至迎来一场【白日梦】。
“想必这里足以令你我进行一次长谈了。”希尔芙德轻声说,“对了,先生,您想吃点什么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在夜晚吃东西。”
因为外域总是会摧残他的晚饭。
希尔芙德意义不明地微笑了一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位先知说的“吃东西”,真的就是人类的进食吗?不会是巨面者的进食吗?吞吃层域、吞吃质料,乃至于吞吃灵魂什么的?
不、不行,他还是个弱小可怜无知无助的凡人,他才不知道巨面者一天到晚吃什么东西呢。他也不想知道。再说了,艾米与克克也照样吃海鲜啊!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似乎对亚玛利埃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惊讶。您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吗?”
希尔芙德微怔,似乎没想到杜尔米会选择从这个话题开始这场谈话。
在【无人知晓】女士将消息带给她的时候,她想到过很多种可能,甚至仔细思考过【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特地选择与她谈话——森之神殿不是更加合适的选择吗?
但或许这就是隐之神殿存在的意义吧。
这里承袭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隐之神殿是雾兰大陆之上诞生的,第一个神殿。
“……亚玛利埃么。”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决定更加开诚布公一点。
她自己已是时日无多,而她选定的继承人也终将【无人知晓】,更何况那孩子已经选择追随【白日梦】先生了。
既然如此,希尔芙德也不必讳言。再说了,她何必为那些神明讳言?
因而她便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下,没想到希尔芙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而且,在亚玛利埃的传闻之中,亚玛利埃也需要一位新王……之前杜尔米还以为那只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解释,但或许其中真的有一些相关性?
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而这位新王……最好能征服,或者至少保住,亚玛利埃。”
“为什么?”
“因为,亚玛利埃是人们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第647章 必须对抗
杜尔米大为震撼。
说真的,他知道神明的视角与人类的视角必定是不同的。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继承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理念,也拥抱了雾兰的“人是最小的神”的观念,因而绝对是拥有全然不同的立场与想法的。
可是,当希尔芙德率先说出“第一道防线”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接触到了“人”。
神秘侧的人们从未真正“对抗”神秘侧,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将神秘侧看作是敌人。
政务署或许算半个,但也只是见招拆招地解决现有的案子。而诸如太阳教廷、【塔】这样的地方,就更是娴熟地与神秘侧混迹在一起。森罗协会就更是离奇了,以神秘侧的底色,却流连在世俗的财富之中!
不久之前,在他们离开克里斯琴之前,杜尔米曾经跟同伴们探讨如何“预防”危险、如何防患于未然。那恐怕也更加贴近杜尔米对于神秘侧的想法与处理办法:他更希望人们能压制神秘侧,而不是疲于奔命地防卫。
只不过,杜尔米从未感受到——所谓防线与阵线。
人们果真在对抗神秘侧吗?
希尔芙德说:“从人们在黑暗中点亮最初的火光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对抗神秘侧了。黑暗从来没有褪去,而只是在世界之外虎视眈眈。我们学会了使用力量、也学会了对抗疯狂,连同那力量的疯狂也让我们更加了解神秘侧的危险。
“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人类拥有了不同道路的神秘侧力量,也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们的文明正在变得强大、富足、繁荣、团结,因而将那些混沌的黑暗始终拒之门外。
“但遗憾的是,恰恰是因为人类享有了漫长的宁静的生活,疯狂不再席卷、危险不再随处可见,所以普通人反而懈怠了、反而沉浸在了世俗的欢愉之中,而遗忘了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亚玛利埃是世界边沿的城市,也是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换言之,这座城市正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压制,甚至于压舱石。若是亚玛利埃消失了,那么神秘侧的疯狂便可以顺着亚玛利埃消失之后的空洞,顺畅地入侵真理侧。
“而那也是【虚无边境】乐见其成的事情。因而他们将亚玛利埃之歌传向整个世界,让越来越多的人们去往亚玛利埃,使本就脆弱的亚玛利埃的层域越发濒临破碎。最终,亚玛利埃将会死去,而黑暗将会涌来。
“这或许只是一次小的失误,也或许是一场溃败。无论如何,为了人类文明,我们最好能守住亚玛利埃。”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跟上希尔芙德的思路。
他倒是听懂了,可是听懂之余,他又觉得十分古怪,就好像希尔芙德完全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了这个世界,许多思想、理念根本就是与杜尔米的想法擦肩而过:似曾相识,但又将信将疑。
这就好像他们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曾经杜尔米总是让别人这么想,如今也终于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将要问出的问题可能会让希尔芙德笑话他。
但他还是好奇地、老老实实地——从最基本的一个困惑问起:“在您的说法之中,似乎完全不存在神明?”
希尔芙德停顿了一下,略微讶异地看着他。最后她莞尔一笑,像是在面对一个笨拙的、愚钝的年轻人:“【白日梦】先生,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明。”
“嗯……”杜尔米想了想,便说,“巨面者?”
“巨面者也是我们的敌人,亦或者说,即便有好心的巨面者,但巨面者的力量与层域也仍旧是我们的敌人。又譬如您说的所谓‘神明’……我明白,您说的是谢兰的那些神明——也同样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再度震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撼什么,但反正他因为希尔芙德先知那种理所当然的“神秘侧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敌人”的态度给震撼了。
杜尔米仍旧迟疑地问:“那么,在您看来,我又是什么情况呢?”
“您?”希尔芙德说,“您的力量当然也是我们的敌人,只不过,您的力量可以为人类所用,因而您并非是我们的敌人。至于那些……神明——就按照您的说法吧——祂们的力量已经失控了,因而祂们必定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还是有点儿困扰地问:“您这样的说法似乎将生灵与力量分开来了。”
“是啊。”希尔芙德低低地叹息,“【力量】,是我们对于那片黑暗的理解、拆分、运用、思索。那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但方法也会带来危险,更甚于加重黑暗本身的威胁。到了最后,【力量】本身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听懂了。但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角度来分析问题,所以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新奇。
对他来说,力量当然是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因为他首先是杜尔米·奈特,然后才是【白日梦】先生;倒不如说,他成为【白日梦】先生也是莫名其妙的。
偶尔,他也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人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白日梦】先生呢?因为这是个好心的巨面者吗?可是,讲道理,连他自己都没搞懂自己的力量呢!
相比之下,希尔芙德先知的说法似乎更加理智、现实,但同时也更加居高临下。
……这倒是很符合杜尔米对于雾兰神殿的一贯看法。如此说来,他就更加期待希尔芙德能给他带来怎样的信息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崭新的视角。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想了想,便问,“不过,按照您这样的说法,雾兰神殿是否也在对抗神秘侧?”
“当然。”希尔芙德说,“我们聆听着世界的呓语。”
“……我知道那是亡者的呓语。”
希尔芙德哑然,她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不,不,【白日梦】先生……我明白了,让我换个说法吧。我们‘承担’了世界的呓语。”
“承担?”杜尔米怀疑并且好奇地问。
希尔芙德缓慢地讲述着:“世界的呓语弥散在这片大陆之上,无知之人倘若聆听,那就会带来疯狂。但倘若无人聆听,那这些呓语迟早有一天会侵蚀所有人的大脑与灵魂。
“因而,这世上必须有人去聆听这些呓语。既然选择了聆听,那么我们最好能从这些呓语之中听出一些有用的东西,甚至是从中获得一份力量,而不是白白送死。
“如此一来,这里就有了神殿、有了先知,也有了社会结构的雏形。往后,我们从世界的呓语之中收获了一些馈赠,但也有一些先知或先知候选因为呓语本身而陷入了疯狂——很遗憾,那就是那片黑暗最为危险的地方。
“我们必须抱着谨慎、细致,更甚至是无知的坦然的态度去聆听那些呓语。只不过,倘若我们不曾聆听,不曾将那些呓语的含义解读并且束之高阁,那么这片大陆之上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疯狂呓语的一部分。”
杜尔米怔住了。他再一次感到,希尔芙德先知的视角是截然不同的。
在希尔芙德的话语之中,人们承接神秘侧的力量,并非是为了获取力量与财富,而是为了给世界分担压力。
神明给人类的无偿馈赠?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处!
倒不如说,在这些雾兰先知们的眼中,谢兰的神明从来都是不存在的,甚至于谢兰都是不存在的;又或者说,哪怕的确存在,但那也只是世界的天然的一部分而已。
【死昼】的层域?亡者的呓语?是的,当然没错,但那只是谢兰的某种定义、谢兰人的认知方法;那又与雾兰定义之中的“世界的呓语”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无论描述如何、定义如何,他们都需要处理这些问题、并且让自己的人民继续生存下去。神殿的先知们是务实的,但长时间接触世界的呓语,也让他们孤独地、不被理解地走向疯狂。
因而雾兰神殿也的确在对抗神秘侧。
若是换个说法,那就是雾兰人始终在对抗这片大陆之上天然存在的某种不可知的、疯狂而混乱的危险;为了对抗这份危险,他们选择解读、研究、尝试从危险之中获取力量。
那份力量可能会将他们引向末路,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对抗。
这与谢兰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雾兰的情况更加简单,并非谢兰那样诸神混战的局面,但正因如此,雾兰人反而直面了最纯粹的、最疯狂的神秘侧危险:他们与亡者同行。
……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惊异与敬佩。
他突然意识到,正因为雾兰的观念之中并不存在神明,所以他们并不敬仰、并不信奉、并不敬畏,更非信仰。他们只是对抗、只是承担、只是聆听。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谢兰的哪一位神明,在雾兰都是不曾存在的,即便【海镜】创造了雾兰大陆、即便【时历】构造了雾兰历史、即便【太阳】也始终照耀雾兰土地、即便【梦钥】也收藏了雾兰的梦境……
但在雾兰人的眼里,海洋只是海洋、时光并非历史、太阳仅是星辰、梦境惟余遐想。
雾兰的故事是更加简单的,但也是更加沉着的。雾兰将那些力量看作是疯狂的危险的、世界之外的黑暗。这是一种古朴的、纯粹的看法;先知更像是某种部族首领,率领自己的子民在黑暗之中艰难求索。
只是杜尔米先入为主地笃信了谢兰的观念,因而才觉得希尔芙德先知的说法是古怪的。
好在他又在外域学会了比凡世更离奇、更混乱的认知方式,知晓了这世上有着人们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故事,所以他又觉得这样的说法也很新鲜、很有趣,甚至值得赞叹。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他尝试抛下自己与神明们接触、相处的种种过往。不,或许他应该将那些神明仅仅看作是巨面者,又将祂们的力量看作是与祂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却又与祂们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好了。
这就好像是……是了,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
这样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要是单纯从希尔芙德的话语来理解这个世界,那听起来也确实有些抽象。
事实上,用最简单的话语来说,就是雾兰的先知们阻挡了【死昼】的亡者呓语对于凡世的侵袭,而亚玛利埃阻止了【海镜】的【墟】对于凡世的侵染。
此外,安德烈·法涅斯所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便在无数混乱的、纷繁的光阴之中,稳固了一个锚点、为人们建立了一段的确稳固的可信的历史,以抵抗【时历】永无休止的变换。
只是这位【帝皇】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其他的一些问题。但有功有过,这也是常见的情况。
……【梦钥】的危险似乎是被这位神明自己锁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莱拉女士可真是一个好人……呃,好神。
杜尔米并不了解【星群】的情况。但考虑到【隐秘】与神秘学知识的存在,杜尔米倾向于认为【星群】也在尝试解决问题、编织答案,而不是像【海镜】或者【时历】这样放任自流、甚至变本加厉。
【太阳】暂时是个无解的问题,还好神秘侧姑且还是有一些用不上的质料与层域——这甚至得感谢【时历】,见了鬼了——所以世界仍旧可以勉强维持。
杜尔米盘算了一通,最后意识到,正如希尔芙德所说,这个世界仍旧需要对抗神秘侧。
……这么说来,单凭雾兰的这些先知们,似乎就已经将那些亡者的呓语抵挡在凡俗世界之外了。【死昼】的确已经疯了,但世界的呓语并未侵袭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一点与【海镜】、与【时历】的情况都截然不同。
这让杜尔米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些许惊异与敬佩。
他想了片刻,有些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说,亚玛利埃是第一道防线?这与亚玛利埃的历史有关吗?”
从地理位置上,杜尔米倒是可以理解亚玛利埃为什么会是第一道防线。但这话从一位雾兰先知的口中说出来,就让杜尔米感到一些离奇了:说到底,亚玛利埃仍是谢兰的城市啊!
雾兰人却说谢兰的城市是第一道防线?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终于意识到杜尔米确实是个无知的年轻人了。
只是,要这样的年轻人去承担拯救整个世界的责任吗?
对于任何人来说,包括对于他自己、也包括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似乎都是十分残酷的事情。
因而她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因为那是我们建立的城市。”
“你们?”杜尔米下意识复述,他这才注意到,在刚刚希尔芙德的话语之中,就多次提及了“我们”。
可是这个“我们”……
“用你更加熟悉的说法……”希尔芙德想了想,“教团。”
杜尔米愣住了。
希尔芙德便说:“是教团建立了亚玛利埃。确切来说,在当时的王死去之后、在大洪水的灾难褪去之后,人们无依无靠、彷徨不安,需要有人站出来稳固民心,并且带领所有人继续生存下去。
“于是当时的新任祭司……同样用你更熟悉的说法吧,也就是希亚——后来成为【太阳】的希亚——的继任者。她率领部族的人民寻找了新的栖息地,建立了亚玛利埃,并且成为了亚玛利埃的第一任执政官。
“她的名字是希尔芙德。更往后,另外一个希尔芙德继承了她的名字,也继承了她的雄心壮志。这一位希尔芙德扬帆起航,抵达了雾兰,并且在雾兰建立了最初的神殿——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最初的希尔芙德。
那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建立亚玛利埃的初代执政官,一个是建立隐之神殿的初代先知。她们共享了同一个名字,但在遥远的时空两端,拥有了各自不同的天空。
如今,另外一位希尔芙德坐在杜尔米的面前,而她如此谦卑、如此惭愧,又如此苍老地缓慢地说:“如今我继承了希尔芙德的名字,可惜的是,我并未如同先辈那样做出如此的伟业,只是勉强守住这座神殿罢了。”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在不同的历史之中,雾兰这些神殿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有些时候空之神殿早已坠落,有些时候雾之神殿尚且苟延残喘。只是无论在哪个治世,作为雾兰最初的神殿,隐之神殿都始终矗立在雾兰的心脏位置,抵挡着并且聆听着这片大陆永恒的呓语。
这就是隐之神殿注定的命运。
“您不必这么说。”杜尔米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您已经成为了先知,并且坚守了这么多年,足够配得上这个位置、这个名字。”
希尔芙德望着杜尔米——这位传闻中的【白日梦】先生,她突然能够理解自己选定的继任者为何情愿追随这个年轻人。他并非成熟的冷酷的,偶尔甚至是天真的;可他的确是真诚的、坦率的。
杜尔米又说:“您说的这些……跟我从他人口中听来的关于教团的说法……不太一样。”
不管是本杰明·诺普还是埃默森,又或者那些神明,他们似乎都倾向于将教团描述成一群傲慢的、疯狂的人类,妄图创造神明、妄图定义神明,并且在一开始就将人类带上了歧途。
教团让人类跪拜、信奉、敬仰神明,并且束缚了人类的手脚、人类的思想。
“他们是如何描述教团的?”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听闻的消息告诉了希尔芙德,并且说:“我听闻之前【帝皇】一直在追杀教团,只是失败了,然后才是安德烈·法涅斯在克里斯琴的坠落。”
希尔芙德听了这些话,并没有感到愤怒或是悲哀。她只是点点头,十分平静地说:“原来如此,谢兰的人与神是如此看待我们的吗……”
还有世界尽头的怪物。杜尔米暗想。他以为本杰明叔叔对于教团的态度甚至更加负面。
“不,或许我也不应该说这是‘我们’了。”希尔芙德又说。
“不是‘我们’?”
希尔芙德语气有些沉郁:“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承袭了初代希尔芙德先知的理念,并不认可神明高于人类,也认为我们理应守候这个人间。
“但是,我的理念、希尔芙德的理念,也并不等于教团的理念。当初教团内部的有识之士,基本都随希尔芙德一同出海、来到雾兰,并且在雾兰从无到有地建立了神殿体系。
“而后,以希尔芙德的理念为基础,不同的雾兰神殿又拥有了各自不同的观念,譬如空之神殿的孤高、隐之神殿的神秘、森之神殿的坚韧……神殿尚且如此,教团就更是分崩离析。
“时至今日,教团也与最初的希尔芙德相去甚远了。人们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有了各自的想法。我不能说他们是邪恶的或是疯狂的,只是我的确认为——我们不再能够相互理解了。”
杜尔米不免沉默。他赞同希尔芙德的话,只是也难免感到哀伤与叹息。
起初,祭司们也只是希望部族的更多人可以活下去。为此,他们会选择后世人难以理解的残酷而血腥的手段,乃至于令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面前——生物只是为了追逐自己活着的道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只是时间会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人心各异、人各有志。到了最后,他们终究会分道扬镳。
教团。
从一开始听闻这个词的时候,杜尔米就认为这像是一个宗教组织,譬如太阳教廷那样的地方。
后来他以为自己的想法错了,因为教团似乎更像是秘密结社的地方,人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理念集结在一起,又因为各自的做法与观点的不同而各奔东西。
但是到了最后,他终于意识到,教团仍旧拥有宗教组织的某种底色:狂热、不顾一切、认为自己拥有阐释世界的权力,并且因为彼此的阐释不同而相互指责与批驳。
到最后,证明自己的阐释才是正确的、而其余人都是错误的,似乎比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还更加重要了。
杜尔米便问:“那么,您现在也跟谢兰的教团毫无联系了吗?”
“是的。”希尔芙德便说,“雾兰的神殿自有雾兰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必关注谢兰。当然,谢兰与雾兰本就是一体的,问题也是共通的……只不过,我们难以插手谢兰的麻烦。”
杜尔米理解地点点头,但也感到一丝遗憾。
不过,说到底,谢兰与雾兰还是距离过于遥远了。整整三百年,谢兰其实也没有真正统治雾兰,仅仅只是对雾兰的凡俗世界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甚至完全没有试图理解雾兰的神秘侧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谢兰其实也没法插手雾兰的麻烦。
但本质上,谢兰与雾兰终究是拥有着同样的黑暗、同样的神秘侧。
“……等等。”杜尔米突然有些惊愕,“所以您的意思是,当初那位希尔芙德,是特地将亚玛利埃建立在沙漠深处的?一座城市……对抗神秘侧?”
“的确如此。”希尔芙德回答。
她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杜尔米的说法不够准确,所以又补充了一句:“此外,也是为了离当时的海洋远一点。”
第648章 某个注脚
北地的水与火。
前者降下大雨、造就洪灾、淹没土地,最终汇聚成为湖泊、河流与海洋。后者照亮黑暗、带来温暖、庇佑生灵,最终力量为他者篡夺,但也成就了天上熊熊燃烧的太阳。
……这与人们通常而言的认知截然不同。通常来说,人们认为水是生命之源,而火是危险的双刃剑。
想来这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照了,于凡世、于神秘侧,水与火的意义截然不同,却又相互映照。【海镜】瞧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当时的海洋是混沌的也是蒙昧的,汇聚了生灵在那场大洪水之中的死亡与哀嚎,因而海洋也变得疯狂,远不如如今这样风平浪静。
“那时的海岸是十分危险的地方,狂烈的风暴潮会在顷刻间席卷沿海的土地,古怪的海洋生物也会吞噬人们的性命。因此,最初的希尔芙德选择了谢兰的西面,作为亚玛利埃的驻地。
“事实上,在现如今的谢兰,除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这两个后起之秀,其余那些古老的城池与国度,都并不在谢兰的东部沿海。而绝大部分的雾兰神殿也同样是身处内陆的。”
希尔芙德的话让杜尔米有些惊讶。可他仔细一想,发现事情果真如此。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确是如今最为繁荣的几座大城市,但都是在最近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而建立起来的。
除此之外,更古老的城市,譬如格拉德与克里斯琴,这就都是内陆地区的城市了,离海边有相当漫长的距离;离康古里大河倒是不远,但是也不像利文斯通那样依河而建。
而诸如塔拉纳、亚玛利埃这样的地方,那就是离海洋更加遥远了,大部分居民甚至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塔拉纳更靠近北地,位置大概在谢兰的西北偏中部一点的地区;而亚玛利埃就是纯粹位于谢兰的最西侧了。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禁说:“您这样的说法,让我以为……在海洋成为镜子、倒映了谢兰之后,祂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疯狂了?”
“的确可以这么说。只不过,祂只是抛却了祂昔日的疯狂,将一切的疯狂都藏匿在了不为人知的、世界的背面。”
“……那片湖泊。”
“我们将那片湖泊称为,万象湖。”
森罗海、万象湖。
……森罗协会、【墟】。
这就是【海镜】,或者说,海洋与祂的镜子。
海洋也将自己倒映在镜中,并且将自己一切不想要的累赘、麻烦都藏在了镜中。
海洋的麻烦甚至不仅仅来自于镜面的倒映,更来自于祂所承接的、更古老的雨水的力量。有无数人曾经死在那场大雨之中,因而海洋与祂的兄弟一样,都困于这场死亡。
难怪海底的废墟总是与死亡相伴而行。难怪往后的水手、船员们也不得不祈祷海洋的庇佑。
这是因为,海洋也从未走出那场死亡。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想了半天,最后开玩笑一样说:“您知道吗?因为我的确接触过那些神明,所以我并不意外祂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当我知道祂们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我还是会大吃一惊。”
希尔芙德莞尔笑了一下,她并不与杜尔米争论,譬如神明到底是不是神明。以她的年纪,她已经可以宽容地面对谢兰与雾兰的差异,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理念差别了。
她甚至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成长于谢兰的社会环境,却能够如此冷静、镇定地接受了雾兰神殿的理论,也的确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杜尔米又说:“可是,这样一来,亚玛利埃面对的岂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死局?”
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土地荒漠化是一种很难根治的自然问题,是亚玛利埃的选址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亚玛利埃又不得不出现在这里,压制【墟】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将迷失的人们领回凡世。
而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墟】的存在却又进一步压缩了亚玛利埃的生存空间,本来亚玛利埃可以通过万象湖抵达雾兰、拥有崭新的土地,但如今却根本无法跨越这片神秘侧的湖泊,也就只能紧缩在沙漠与万象湖之间的狭小区域。
因此,某种意义上,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侵蚀着亚玛利埃的生机。
“……原本,一切并没有那么紧迫,亚玛利埃还能等待未来的一线生机。”希尔芙德低声说,“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未来的一线生机?杜尔米有些困惑。未来能有什么一线生机?
但随后他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仍旧在于克里斯琴,或者说,治世的变更。
很久以前,杜尔米就已经知道了,治世之所以能够变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与利文斯通进行了交易。
在最近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作为港口城市,享有了天量的财富。这座城市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的经济中心,并且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潜力无限的地方。
然而遗憾的是,与此同时,利文斯通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声望。在彼时的首都,即克里斯琴人的眼里,利文斯通人依旧是一群充满了铜臭味的乡下商人。
利文斯通当然感到不甘、当然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他们与同样野心勃勃的阿尔弗雷德进行了交易,将历史交予这位记录者的手中,并且让这位记录者一步登天、成就了治世者的荣光。
因而奥古斯王国进行了一次迁都,王国放弃了古老的克里斯琴,转而将都城的荣誉交到了利文斯通的手里。
多么沉重的一份殊荣!这似乎意味着,利文斯通已经取代了克里斯琴,成为了这世上最显赫、最光荣的一座城市。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利文斯通同样偏安一隅,即便再如何繁荣、发达,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富裕直接传递给更广阔的内陆城市——单纯从地理位置上看,利文斯通与亚玛利埃何异?
……希尔芙德所说的“未来的一线生机”,正是沿海港口城市的财富逐渐传递给克里斯琴,然后经由克里斯琴再逐步传递给其他落后的地区;这不仅仅只有亚玛利埃,还有谢兰西南部的那些城市。
只是,治世的变更让利文斯通壮志满怀、一步登天,在海洋的怀抱之中享有了这世上一切的财富——便不再愿意与其他城市分享了!
是啊。杜尔米怔怔地想。以伯尼斯河为界,利文斯通在短短二十年里将城市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这与【海镜】倒映了曾经的谢兰又有什么区别?
财富全都汇聚在了利文斯通,而奥古斯王国并未着眼大局,甚至还在边境地带陈兵、打算与诺斯王国争夺这个时代更为鲜明的世俗权柄……
只是远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一旦亚玛利埃坚持不下去了,那神秘侧的危机可就随之而来了:【海镜】舍弃的那些无用之物,也将要重新沸腾、妄图进入凡世,再度收获自己的一席之地。
况且,【墟】的那群疯子可是不择手段地追逐着神秘侧的力量呢。要是他们发觉自己能够通过万象湖如此轻易地抵达谢兰大陆或者雾兰大陆——而不再是森罗海那样遥远广阔的距离,那他们会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杜尔米心里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紧迫感。
他不禁问:“现在这个治世……听起来并不好。”
阿尔弗雷德治世表面上是温情脉脉的:格拉德饥荒不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没有那么惨烈,雾兰的许多神殿仍旧留存着,人们更加了解了神秘侧、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政务署也拥有了更好的名声……
可是,真的有那么好吗?
格拉德人不必死,那就有别的人替他们去死;谢兰与雾兰不曾发生直接的交战,但经济的碾压与不平等的关系并未改变;人们更加了解神秘侧,也就意味着神秘侧更容易接触普通人的世界、更容易造成危机。
因而这是一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酝酿风暴的治世。
奥古斯王国的迁都激怒了【帝皇】,使【帝皇】的宫殿于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克里斯琴的落魄使得谢兰中西部的一众城市得不到相应的照拂,二十年间情况愈演愈烈,以至于亚玛利埃的弊病将要爆发。
照这么说,奥尔德斯治世就更好吗?
……不。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在于这样的选择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一旦有了选择的余地、一旦有了好坏的对比,人们就会彷徨、就会迟疑、就会犹豫,就会开始分析利弊、左右为难,就会执拗地着眼于过去、而不是坚定地走向未来。
奥尔德斯治世或许不够好,但那是事情本来的面目;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因为无法更改,所以人们也无从后悔。
可是现在,人们后悔了。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这个治世有这样的问题,那个治世有那样的问题……每个治世都会出现相应的问题!
“但真正的问题是,无论治世如何变化,那些问题其实都存在着;我们需要找到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更不是换一个治世从头再来!”
譬如说,【太阳】的薪柴究竟从何而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究竟该走向何方?人类究竟该如何对抗神秘侧?
这三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奥尔德斯漠视、征服、掩盖;阿尔弗雷德敬献、调和、告知。
这两位治世者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与立场,也将世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然而,他们并没有解决本质的问题。
或者说,这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于一个真正核心的问题:人们如何对抗神秘侧?
一日得不到解答、一日算不出结果,那人们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神明似乎在等待一场【白日梦】,在等待这世界的一位新王。”杜尔米难免觉得这个方案足够可笑,因而露出了乐不可支的笑意,“而您……天啊,希尔芙德女士,您竟然也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当然、当然,他知道这所谓的“新王”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帝皇。
那只是神秘侧的一种称呼,或者说帝皇之路延伸而来的一种理念:人类要如同帝皇一般掌控、统治自己的命运。
因此这是一位新王。
安德烈·法涅斯是失败者,但他曾经也成功了,至少他成功地压制了神秘侧整整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即便他同时也失败了。这是十分值得铭记的经验教训。
“但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恳切地、真诚地——的确无知地——如此询问,“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旧王又如何呢?旧神或者新神又如何呢?为什么你们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认为,这个人选就是我?”
希尔芙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似乎那些沉寂的、如同灰烬一般的过往命运、昔日故事,始终回荡在她的灵魂之中。要从这样细碎的灰烬之中寻找答案,那可需要一番功夫呢。
而杜尔米也的确认为,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是因为隐之神殿的传承吗?还是因为神殿先知的聆听呢?又或者,是希尔芙德之名一贯以来的辉煌与功业?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不担心希尔芙德会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要他说,此前希尔芙德先知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他不虚此行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开始觉得此地过于寂静,连鸟雀都不曾发声。真可怕,有一天他竟然会觉得外域如此寂静。
“……让我们来聊聊神战吧,【白日梦】先生。”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这件事情,恐怕得从神战开始讲起了。”
“哦!”杜尔米惊喜地说,“您怎么知道我正想了解一下神战呢?说到这个,我正缺一个人为我解惑。我以为那些巨面者都过于神秘主义了,压根不会从人的视角思考问题。”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即便是埃默森,他的灵魂也已经变作异类了。
某种意义上,也正是那场漫长的神战,将他变成这样。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从始至终,她的情绪变动都并不大,并且始终宽和地、像是看待一个孩子那样看待杜尔米。以其年龄来看,这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希尔芙德先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疯狂——隐之神殿?从【无人知晓】女士的措辞来看,或许隐之神殿的所有人,最终的命运都将是隐晦于无人知晓的地界。
“我并非专研历史的学者,因此对于许多事情也并不十分了解。”希尔芙德首先谦卑地说了一句,“只是,自初代希尔芙德先知以来,隐之神殿确实留存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关于那段古老的时光。”
杜尔米点点头,同样谦卑地说:“不管您了解多少,总归比我了解更多就是了。”
况且,就谢兰这般混乱的历史,即便是专业的历史学者,又能研究出什么东西呢?杜尔米的父母倒是研究出不少,结果就是每到关键时刻,必定有杀机降临。
相比之下,反倒是远在雾兰的神殿,经由教团的记录与时光的积淀,留存了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秘信息。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便说:“神战并非只是进行了一次。”
这头一句话就把杜尔米给说懵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狐疑地问:“是因为……【时历】?”
不同的记录者会选择不同的治世,但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时历】的主观意志。【时历】拥有选择的权力与想法吗?在杜尔米看来,这不能说是没有,而应该说是太多了。
因此,【时历】自然也会干预神战的发展。只是过往的三百年里,【时历】似乎有些过于蛰伏了,以至于人们误以为这位神已经销声匿迹了。
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中,我们不会提及谢兰的那些神明,因此我无法给您一个明确的回答。只不过,考虑到如今世界的情况,我倾向于认为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明白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也不应该提及那些神,而应该从人的视角来思考。”
“不,您也不必这么做。谢兰的神的确存在,也确实影响了整个世界。即便我是个雾兰人,我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杜尔米总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
他不禁想,雾兰人的确尊重谢兰人的观念,但谢兰人可从未想过主动了解雾兰人的理念,更是将雾兰神殿看作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自然崇拜——这其中蕴藏的含义是:落后与无用。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免悻悻。作为一个兰介人,他不想掺和这种争执,却又不可避免地在世上遇到相关的事情。
他只想了一会儿,就爽快地甩开了这些念头,决定着眼于当下的问题。他问:“既然如此,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之中,这也不是所谓的‘神战’吧?你们是如何形容这场战争的?”
“……一个时代。”
“哦?”
“一个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混乱与争斗的时代。”
那其实并非是一场战争,因为神明也有暂且休战的时刻、人类也有休养生息的时刻,而矛盾其实从未停歇,因而战争只是其中的某个组成部分。
那其实也并非历史的某个注脚,因为无数故事发生在其中,已经汇聚成更广袤、更漫长的历史的河流。那是人们距离神明更近的时刻,也是人与神之间并非仅有信仰的时刻。
杜尔米便说:“那个时代……持续了多久?”
“很久很久。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以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为标尺,那么,那个时代或许持续了千年。”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想法:“听起来像是简单取了一个中间数。”
希尔芙德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她说:“这是历史,但并非时光。具体到时光而言,没人知道那是多么漫长的时光,我们只是知道……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呓语,都仍旧在诉说那个时代。”
倘若只是从这句话本身来理解,那好像是世界都无法遗忘那个时代。
但杜尔米知道,那些呓语都来自于世间的每一位亡者,因此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葬身于那个时代的亡者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连风中的窃窃私语都仍在回忆。
……等等,也就是说雾兰的先知会听到谢兰的亡者的诉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虽说显而易见,却仍旧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惊异。这就好像是……即便谢兰人再怎么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也仍旧比谢兰人更早也更轻易碰触那些历史的真相。
希尔芙德继续说:“关于那千年的历史,隐之神殿的记载有些杂乱。为了方便理解,也为了解答您先前的那个问题,我不得不选用教团的视角与立场。请您注意,我并非赞同他们的做法。”
杜尔米点点头,非常理解希尔芙德的意思——只是,为什么希尔芙德女士要说这么多的前提,甚至还提前撇清自己?
难不成教团果然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坏事?
希尔芙德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杜尔米,她再一次强调:“【白日梦】先生,教团的许多理念是错误的,但也有一些想法是正确的。无论如何,教团始终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即便他们可能是邪恶的、错误的、傲慢的人类。
“关于这一点,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意识到,并且您最好能暂且抛开您从谢兰的神那里听闻的说法。”
“呃……好的。”杜尔米摊了摊手,“我明白。老实讲,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他的立场是什么?
他可不是说【白日梦】先生的立场,而是说外域的立场。
时至今日,人们似乎都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个神知晓外域的存在。这就足以让杜尔米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些问题了:到了最后,也没人理解他。
但杜尔米的说法反而让希尔芙德变得安心了。
她便:“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一次尝试,是他们试图终结那个时代的……一次误入歧途的无用功。”
第649章 人的道路
请抛开那些对于教团的偏见与负面印象吧。
请来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神明正在开战,神秘侧的力量正在沸腾,那么,人类要如何求生?
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匍匐、挣扎,寻觅火光、寻觅生机。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当时,教团是这么做的:他们为人们寻到了最初之火,因而他们自己也成为了最初之人。他们利用火光照亮了世界,并且在火光的庇佑之下,人们得以生存与存续。
【最初之火】是一位愚钝、淡漠、良善的神。
这意思是,【最初之火】其实不在乎人们用祂的火去做什么,祂满心满眼只有燃烧、只要自己燃烧。这是一位纯粹的神明,纯粹到更像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非人类定义的神明。
但也正因为这样,最初之人才要人们去崇敬最初之火,因为他们别无他法,只能祈求这团火焰继续燃烧——这是他们自以为的办法,但至少在当时是有效的。
这就是人们对于那恒初的四神的态度:他们敬畏、他们也敬奉。
要教团说的话,他们甚至还觉得自己十分冤枉呢。同样愚钝的最初的人类,他们可不知道人类社会的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后来的人们会为这份信仰所困扰。
有多少人能跳出自己所在的时代、预知遥远未来的消息呢?不会以为这世上果真有什么先知吗?
因而教团不过是因地制宜、因时而动,选择了对于当初的人类而言最合理的手段:别想那么多,先活下去再说。
既然向火光献祭生灵可以让火焰始终燃烧,那么就继续献祭;既然让部族的人类跪拜与敬献就可以让火焰始终燃烧,那么就继续匍匐。
不要冒险、不要思考、不要尝试!想活下去,就照着做!
由此,人与神的关系开始转变、原始崇拜逐渐转变为不容违逆的宗教信仰。
为了生存、为了对抗这世上的黑暗与疯狂,这世上的神明也越来越多,而那些神明也是距离黑暗最近的生灵——祂们也是与神秘侧相对应的真理侧,不是吗?
于是那些神明也逐渐变得疯狂,又沾染了人性的傲慢、愚钝、偏执、贪婪。祂们也妄图获得更多的力量,或是为了摆脱疯狂、或是为了挣扎求生、或是为了俯瞰万物。
从始至终,人们似乎只是信奉、只是敬仰。只是,从他们信仰的层域之中诞生的神,果真就有他们希冀的那样好吗?
神战打响了。
似乎在人类刚刚学会运用神明的力量、并且由此开始彼此争斗与对抗的时刻,神明的战争也在同一时间开始了。
好一场旷日持久、永无止境的战争!
神们不在乎人怎么样,甚至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样。想必祂们已经高于人类了吧,想必祂们已经高于世界了吧!
祂们倾轧、争夺、吞吃、蚕食。层域与层域、质料与质料,都成为了祂们的战利品,或是失败者本身。神明的战争是残酷的,而这场战争一日不曾停歇,那么人类的生活就一日不得安宁。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神明的层域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
譬如说,在死亡获得白昼的力量之前,大地也曾几日不曾收获光明、亡者也曾几日不能安心瞑目。
又譬如说,在梦境成为一把钥匙之前,人们也或许会在梦中遗失自己的灵魂,成为一具具空空荡荡的躯壳,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
还有,新神与旧神的冲突也带来了信徒之间的冲突:信奉这个神、或是信奉那个神。理论上大家各信各的不好吗?实际上是“大家都要来信我这个神,不信我这个那你们就去死吧!”
——请注意,这个“去死”并非诅咒也并非情绪发泄,而是一种客观描述。因为在很多信徒的眼里,不信他们的这位神,那是真的会死的呀!
比如说,倘若不信奉【太阳】,那世上就再也不会出现光辉了啊!
总之,一切变得更乱了。
神的战争也带来了人的战争,以及,人与神之间的战争。
神明的概念最初诞生在人类的信仰之中,可是,在这个真正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世界之中,神明也并非只是停留在人类信仰之中、随人类理念而一同变动的虚假之神,而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层域、拥有自己的灵魂的神秘侧生灵。
神明也拥有自己的想法,若是看人类不顺眼,那也会吞噬人的性命;若是需要特殊的层域与质料,那就创造一个试验场,让人类在其中为祂涂写!佞神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而人类呢?就没有有识之士,想要约束神明、想要控制神明,甚至于主动创造——对人类有益的——神明吗?
有啊,当然有啊。这不就是教团嘛!
教团想要约束神明、教团想要控制神明、教团甚至想要创造神明啊!
在神战之中,教团自然也是最早思索对策的人类。具体一点来说,就是当时那些人类国度的智者、祭司与统治者,乃至于从神明那里获得了神秘侧力量的,最初的神秘侧人士。
他们或许是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人。与人们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是,他们未必有那么敬畏神明,也未必有那么信仰神明。否则希亚怎么能、又怎么敢篡夺【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因而教团开始思索,人类要如何钳制神明的狂妄与强大。
求之于外已经失败了,甚至还给人们带来了同样强大与疯狂的敌人;那么,求之于内呢?
……别忘了,是最初之人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黑暗。
最初之火只是照亮了黑暗,但初火并不扩大、并不移动。是最初之人学会了使用火的力量,并且让一切欣欣向荣。
亦或者说,是首皇带领人们走出了黑暗,寻到了崭新的家园。即便雪山的眼泪让他的行动功亏一篑,但人们果真走出了黑暗,不是吗?
那是人类最初的领袖、统治者,也是人类最初的希望、捍卫者。
神的道路行不通了,那么人的道路呢?
那些在旧有的观念中高于人类、大于人类的东西,真的就如此高、如此大吗?
不论如何,教团开始了尝试。倘若神的战争是为了争夺神的力量、并且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那么人的战争是否能争夺人的力量、并且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呢?
比如说,吞并其他的部族、占领所有的城市、聚合人类的力量、建立更庞大也更恢弘的国度?
“教团将那千年的光阴,称为崇高年代。”希尔芙德说,“对于他们来说,基于首皇的道路进行的一系列尝试,都是崇高的、光荣的举措。
“并且,他们最后也的确成功了——的确有一位帝皇,从一切逐鹿之人里头脱颖而出,建立了这世上最强盛也最繁荣的王朝。只是后来的事情……【白日梦】先生,想必您也已经知晓了。”
……崇高年代?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在哪儿接触过这个名词。
他甚至动用了【记忆】的力量,才从他深藏的记忆之中挖掘出这种熟悉感的来源:他曾经在父亲的手稿上见到过这个词。在少数历史学者那里,他们似乎会将法涅斯王朝的时代,称为崇高年代。
与之相对的还有“荣光之许”这个说法:安德烈·法涅斯承认的后裔,都会拥有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当代,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享有这份力量。
只是,本质上,“崇高年代”是教团对于神战、对于神历的统称,是因为教团在那个时代追逐着属于人的崇高、属于人的荣光,所以一切的尝试——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成为了这“崇高”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安德烈·法涅斯将教团视作仇敌、视作人类文明的绊脚石。可是到了最后,后人竟然还是将教团的命名放到了法涅斯王朝的身上,并且认为这些称呼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功业……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这些词挺适合法涅斯王朝的。嗯嗯,【帝皇】您老人家见谅,至少挺好听的。
杜尔米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最初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凡人,是在他第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之后,有一位神秘人告诉他时光的繁复与历史的变换,所以他才会走上帝皇之路……”
“那位神秘人就是教团的成员,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希尔芙德便说,“除此之外,我还要补充的是,教团并不仅仅只是找到了安德烈·法涅斯……我的意思是,并不只有这一个安德烈·法涅斯,也不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还有别的时间线上的安德烈·法涅斯:未能统一谢兰的安德烈·法涅斯,或是尚未统一的,或是未曾走上这条征战之路的,或是拒绝接触神秘侧的……
还有别的“安德烈·法涅斯”:接近统一谢兰却功败垂成的帝皇、英年早逝遗憾退场的帝皇、遭遇意外或天灾人祸因而心灰意冷的帝皇、建立国度之后却变得昏聩无能的帝皇……
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到最后才堆砌出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最后成功的那一个,又究竟是哪一个呢?
而教团始终注视。
神的道路已经失败了,至少在教团看来是这样;那么他们就必须尝试人的道路。而人的道路似乎是成功了,但也出现了意外,诞生了【偃偶】这一位佞神。
教团的一部分人认为他们仍旧应该尝试,仍旧应该继续人的道路;而另外一部分人——比如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则开始痛斥教团的傲慢与疯狂: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并非神,却以为自己能够创造神?
难道你们果真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而不是更进一步扰乱了这个世界么?睁开眼睛看看吧!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在那些你们不曾看到的层域之中,人类仍旧簇拥在一起,并且仍旧挣扎求生!
于是希尔芙德带领一批教团成员离开了谢兰,去往了雾兰。最终,他们也的确在雾兰收获了一席之地,并且以神殿的名义抵挡着世界的呓语,起码将这世上的某一条道路的危险,隔绝于尘世之外。
而仍旧留在谢兰的教团成员,则继续着他们不曾终结的事业: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同时也是这世界的新王。
某种意义上,人们的确认为这世界不能再有新的神明了。即便有,那也必定是最后一位,而不仅仅是新的一位。
新的神是用来终结旧的神的,新的王是用来杀死旧的神的。
……可是,为什么?
杜尔米大致理解了神战的情况、也理解了教团在神战之中的所作所为——简单来说,有一批人一直在暗中推动着人类国度之间的战争,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有一位超凡脱俗的帝皇能够成为最终的胜者,统一谢兰并且对抗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教团的确在试图让人类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黑暗;而他们令人类团结的办法就是……呃,制造战争?
杜尔米差点气笑了。
但他必须承认,无论教团的手段如何、理念如何、最终成效又如何,正如希尔芙德所说的那样,教团始终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
试图让人类的帝皇解决一切,而不是让神明来解决一切,甚至试图杀死旧有的神明,这也是教团理念的重大转变。
……只不过,他们终究在“制造”,终究在摆弄人类乃至这个世界的命运。这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同样被世界记录在案,并最终形成了【偃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又是极为可悲、荒唐透顶的。似乎他们一切的挣扎,最终都只是成全了更疯狂的力量。
杜尔米缓缓问:“我一直不清楚一个问题,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可他究竟是如何追杀的?”
很多教团成员甚至只是普通的微面者,估计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杜尔米甚至接触过沉眠在克里斯琴的那位教团成员的亡魂,也就是说此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安德烈·法涅斯究竟在追杀什么东西?
“……谢兰的那位帝皇么。”希尔芙德沉吟片刻,“……据我所知,他应当是在追踪教团留下的痕迹。”
“痕迹?”
“层域?按照谢兰的说法来说。”
杜尔米突然有些愧疚,因为他发觉,在与自己的对话之中,希尔芙德似乎尽力以杜尔米能听懂的说法来描述她知晓的那些事情。而对于一个雾兰人来说,这意味着必须遵从谢兰的观念和理解。
这其实是挺荒谬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在杜尔米了解了谢兰与雾兰的真正关系之后。可是,他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一个死结,别说解开了,连线头都找不到。
不过希尔芙德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这可能是待客之道;况且,雾兰的先知们似乎都是如此,他们并不怎么在乎雾兰矮谢兰一头的现状。
从真相来看,这一点也很好理解,因为雾兰本来就是谢兰。
希尔芙德继续说:“在崇高年代,教团其实是非常显赫的存在,他们与世俗国家的王公贵族有着紧密的联系,甚至有的教团成员本身就是贵族或者王族,因而掌控了世俗的权柄。
“他们也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有的是强大的魔法师或者记录者,也有的是神明教会的成员。这一类教团成员死后也会留下自己的质料,并且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学徒或者门生。
“但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教团的名声就逐渐衰落了。我想这与谢兰的那位帝皇分不开关系。集权的统治、超凡的威望,还有他个人与教团的宿怨,或许都促成了这个结果。
“因而所谓‘追杀’……我想,也同样是铲除吧,不仅仅是教团成员本身,更是教团留下的种种痕迹,譬如那些计划的雏形、那些档案的流传、那些质料的留存,乃至于思想与理念的传达。
“只不过,按照您的说法,他仍是失败了,对吗?”
“是的。”杜尔米低声说,“若非如此,【帝皇】的宫殿也不会在克里斯琴坠落了。”
那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时限已到,不妨就此停手,将更多的自由与选择的权力交给后人。
“我不能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按照我对于教团的理解……”希尔芙德思考了一阵子,“或许是教团的后手发挥了作用。”
“后手?”杜尔米万分狐疑地问,“教团还有什么后手吗?”
“有。”希尔芙德言简意赅,“他们藏匿于世界教团之中。”
“……啊?”杜尔米震惊地说,“等等,世界教团?!”
“确切来说,【世界教团】。这是一片特殊的层域,是【世界】最后的遗骸,也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神明的遗骸。而教团就假托了【世界教团】的名义,很多时候甚至会以【世界教团】的身份来行事。”
杜尔米愣愣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茫然。
其实他接触世界教团可比教团更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在他被世界尽头的那只怪物吞吃之前,他就是听脑子先生讲起了世界教团——及其古老。
脑子先生说过,【世界教团】的人们并不信奉神明,若说他们是伪信徒,那他们反而会欣然接受。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认为信仰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他们仅仅只是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生物,而往后的人与神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但人们的确尊敬【世界教团】,不是因为世界教团的力量,而是因为世界教团之古老。
脑子先生还说过,根据【塔】的魔法师的研究,【世界教团】的成员应该都已经过世了,【世界教团】本身应该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不知道还算不算世界教团成员的亚恩先生——还承受了死亡的诅咒、转投了【死昼】的道路。
只不过,【世界教团】的成员虽说已经死了,但【世界教团】这片层域仍旧留存着。这就好像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人做梦了,【乡】也仍旧守候着人们过往一切的梦境。
【世界教团】是【世界】的层域,甚至于众知层域。神明即便陨落了,神明的层域也仍旧留存。
……为什么【世界】的众知层域会是一个教团啊?认真的吗?
算了,这世上甚至还有【虚无边境】呢。天晓得那“边境”究竟是什么。
后来杜尔米又听闻教团的存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还真的分不清教团与世界教团,他甚至觉得这两边的理念还挺像的,至少都挺排斥信仰的。
……但谁能想到,教团最初却为人们带来了信仰呢?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理解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无法追杀教团成员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铲除了教团对于这世界的绝大部分影响,但仍旧有一部分是他无法根除的。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如今即便成了一个空壳,那也是恒初的四神之一的众知层域。安德烈·法涅斯作为后来的常正的七神之一,恐怕很难直接对【世界教团】动手。
而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之中,既是有了一个保护壳,也是有了一个古老的称号。
……【世界】对此没什么意见吗?
哦,【世界】已经因为雾兰的诞生而破碎了啊。那真是……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他以为这一切都过于荒谬了,荒谬到他都要觉得这世界其实已经没救了;而人类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在死前做了一场白日梦。
……太好了,原来他就是这场【白日梦】啊。
此外,除却神秘侧意义上的难以根除,在真理侧,人们对于神明,或者说是人们对于难以理解之物的原始崇拜,也同样是教团存续多年的本质原因。
说白了,安德烈·法涅斯就算可以杀人,他难道可以杀死人的思想吗?
这世上的确有一批人赞同、认可教团的理念,要么是认为人理应信奉神、跪拜神、崇敬神,要么是认为人可以创造神、捏塑神、执掌神,同时也——傲慢地——认为自己拥有不择手段地推进这些计划的权力。
甚至连安德烈·法涅斯本身也是教团成功实践的一部分。他还能自己杀死自己不成?哦,他还真的自己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杜尔米心中的那种哭笑不得简直要化作彻头彻尾的悲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为了人,还是为了神?
到最后,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希尔芙德歉意地说:“我知晓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请您见谅。”
“没什么。您已经告诉我很多消息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至少现在,他知道可以试着寻找【世界教团】的相关消息,以此来寻找教团。
而且,他还真的认识一位【世界教团】的成员哦?亚恩先生虽然可能不清楚太多内情,但至少知道一些线索。
杜尔米在心中盘算着这些问题。
最后他说:“我已经发现了,您其实也并不赞同教团的许多理念。对于雾兰神殿来说,这世上原本就是没有神明的,而教团的一切行动似乎都是基于神明而来的,无论是信仰还是创造。
“可是,即便如此,您还是认可了关于‘新王’的那一部分,甚至于其余的神明也认可了所谓的‘新王’。为什么非得一位新王才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靠人们自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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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提到过“崇高年代”
第650章 始终守候
说实话,虽然杜尔米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
靠人们自己来解决神秘侧的力量?
看看疲于奔命的政务署吧,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政务署已经算是很好地协调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麻烦,但最终也只能做到防卫,而非反击。本质上,这仍旧是力量上的差距。
普通人该如何对抗神秘侧人士?就不说神明了,普通人能对巨面者产生任何影响吗?
他们甚至都生活在不同的层域,与彼此擦肩而过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但希尔芙德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这位先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我们也正是要依靠人们自己来解决这一切。”
杜尔米愣了片刻,最后缓缓说:“层域。”
巨面者的层域是由微面者的层域堆砌而成的。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理解,那就用个比喻:巨面者就像是一栋屋子,而微面者则是组成这栋屋子的每一块砖瓦。
屋子无法理解砖瓦的世界,因为要从整体上来看,这栋屋子才是一栋屋子;砖瓦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相融;砖瓦更是永远无法理解这栋屋子的存在,因为他们仅仅只是组成,而无法望见全貌。
倘若抽掉一块两块砖瓦,那房子仍旧能维持原样。但倘若抽掉全部呢?
某种意义上,改变微面者,就可以改变巨面者。
可是——杜尔米近乎不可思议地想——谁能改变这世上的纷纭众生?
“……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又说,“一位新王可以统帅所有人类、所有生灵,缔造王朝、缔造统一的国度、缔造共通的思想,甚至统领全部的层域,并以此对抗神秘侧。”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联想到法涅斯王朝,并且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他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希尔芙德意味深长地说:“而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什么?”
“让人们忘了神秘侧。”
“……忘了?”
“巨面者的层域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倘若人们不曾听闻、不曾见证,那巨面者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只要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足够遥远,那神秘侧的疯狂就不会侵染真理侧的稳固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解决办法。他认真地说:“即便如此,也还会有微面者求索神秘侧的力量,并由此带来麻烦。况且,这只是将问题视而不见了。”
希尔芙德轻轻叹息,她缓慢地说:“那么,就让人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想要醒来的人们,他们自然会醒来;而想要沉浸的人们,就让他们永恒地停留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吧。
“就让人们以为,神秘侧的故事与力量,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可以醒来也可以不醒的白日梦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这跟上面那个解决办法有什么区别?一场可以醒来的梦?意思是,将主动权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但我仍旧认为,这并没有解决神秘侧的根本问题。”
希尔芙德摇了摇头,她略显悲观地说:“【白日梦】先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分是这个世上永恒的难题,当这个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迎来了世界的两端,永恒的黑暗也已经在窥觑我们的世界了。
“这世界注定要走向不同的两端、走向背道而驰的分歧,而我们要如何能弥合这样的裂缝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们理应务实一些,至少找寻可行的延缓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妄图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杜尔米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略显天真。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即便疯狂始终传递,但雾兰先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抵挡了这世上七分之一的疯狂。这实在是一桩难以磨灭的功绩。
……不过,这么说来,在奥尔德斯治世,谢兰妄图征服雾兰,甚至大肆屠杀雾兰人、摧毁雾兰神殿的举动,是不是也导致【死昼】的疯狂逐步蔓延而无人得知?
相比之下,杜尔米的确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到了更多的呓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则没有那么多——还是很多,当然了。因为这世上的亡魂源源不断。
于是杜尔米郑重地将希尔芙德先知提议的这两个办法放到了心中:遗忘与白日梦。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突然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还有那些神明……你们认为我能够成为这位新王,就是因为……【白日梦】?”
就是因为【白日梦】这个圣名、这份力量,足够成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案?
就是因为,他们希望他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
货真价实的白日梦?
难怪埃默森这么早就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上,难怪【海镜】都交给他弑神的能力,难怪莱拉女士乐意与他一同听闻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难怪【死昼】也相信他能承担一切亡魂的呓语……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遮兰会成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这世上没什么是一场白日梦做不到的,倘若做不到,那就再来一场;而倘若失败了,那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无关紧要!
进也好退也好,【白日梦】这个圣名都足够有分量,也足够令人产生妄想与希冀。
在神秘侧力量大行其道的如今,绝望的人与神似乎也就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成功了就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梦醒而已。
这是完全不亏的尝试,即便生与死也可以消融在白日梦的妄想之中。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可杜尔米真真切切地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近乎狂乱的可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白日梦】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世界怎么就认可了这个圣名,甚至连神明都认可了!
你们如此理所当然、盖棺定论,反而显得他无知、愚钝、幼稚——可他心里还委屈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刻,这世界给他安排了怎样的头衔啊!
哈哈,要他来拯救这个世界吗?从他随意地为自己选取了“白日梦”这个称号开始?
可他只是……可他只是觉得,外域的存在,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这么说来……他怔怔地想,这么说来,外域是否像是这场【白日梦】成真之后的模样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一切的神秘侧痕迹都化作了荒芜的、离奇的、诡谲的噩梦——仅仅只是留给他一个人的噩梦,而世上的其余人都沉浸在光鲜亮丽的白昼。他一无所知,却永远不可能醒来。
“……不。不是。”希尔芙德矢口否认,“至少不全是。”
杜尔米回过神,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至少,在您得到【白日梦】这个圣名之前,就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在关注您了。”
是啊、是啊!
杜尔米·奈特,你看看你的父系血脉,再看看你的母系血脉。你生来就一只脚——不,两只脚!——踩进了神秘侧的地界,只是你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到了后来,你身旁的一切神秘侧要素恰到好处地爆发了,你迎来了父母的死亡,也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你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了呢?
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好奇地望向这个世界开始,从你无端遭遇神秘侧的神秘开始,从你决意扬帆出海开始,从你不假思索地为自己选定【白日梦】这个圣名开始……
从你抵达遮兰开始。
一个无名的王朝,一个尚且没有诞生的王朝,一个诞生却也终将陨落的王朝……
“……我更想捏碎整个神秘侧。”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更想让整个神秘侧,为他终将破碎的王朝陪葬。
希尔芙德惊讶地望着杜尔米,但随后莞尔一笑,仍旧用宽和的态度问:“然后呢?只要这世界的两端并不会更改,这世界也注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杜尔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钟,“我知道,力量消散了,而层域不会消散。因此,这些神秘侧死去之后的碎片,凋零的、空洞的、繁复的——一片死寂的废墟,就会成为这世界最后的神秘侧。”
也就是他望见的外域。
“但您应该知道,【墟】也是我们头疼的东西。您却要创造另外一片废墟吗?”
杜尔米噎住了。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外域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究竟发源于过去,还是生发自未来?究竟是遮兰的成因,还是遮兰的结果?
可如果将外域作为他思考解决办法的前提,那一切似乎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他究竟是要拯救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
……杜尔米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有点蔫巴巴地说:“我想不出来。希尔芙德女士,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吗?”
“疯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我们同行的东西。”希尔芙德客观地说。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愣住了一会儿,让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他压根没捕捉到。
他狐疑地思考起来。可惜那份灵感并未形成切实的念头,【记忆】的力量也无从下手,最后他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芙德反而宽慰杜尔米说:“您不必如此忧虑,至少这个世界仍旧存在、并未破碎,而人们也依旧磕磕绊绊地生活着。死亡或许是世界也无法逃过的东西,而我们只是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活下去。”
只不过……杜尔米心想,他或许已经望见过世界破碎的模样了。
“好吧,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说,他现在倒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他不可了,反正连他自个儿也不理解外域的情况,“那么,我能问您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请说。”
“世界尽头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头?”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出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即便他压根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吗?到处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道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点了点头:“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亲眼目睹【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头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身,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入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阳】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处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处、即为【大地】沉眠之处。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水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水一同流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子、镜子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子一同扩张、对称、重塑。
【大地】也是那恒初的四神,是人类最初在北地繁衍生息时所知晓的神明;因而【大地】也是北地的生灵。
与谢兰的最北端相对应的是哪里?
那可以是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也可以是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前者守候灵魂之乡,后者沉眠大地母亲。
“……卡桑米亚。”杜尔米轻轻说。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希尔芙德轻柔地、也万分复杂地说,“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却是大地吗?杜尔米哭笑不得——既是想哭,也是想笑。
答案确实如此明显,大地母亲宽厚且慈悲,在世界的尽头守望着一切死去的生灵——也难怪祂能将西岛这么多祭品的灵魂送回人间,因为祂就沉眠在死亡的门口啊!
那些不必死的生灵、那些理应活着的人们,自有大地母亲不辞辛劳地将他们送回凡间、重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因此这是死亡的白昼。
是人们抵达死亡之前最后的生机。是一位神在陨落之前,对人间最后的不忍。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是因为人们必须踏过大地,才能抵达与世隔绝的孤岛——人们必须经历生活,才能抵达死亡。而死亡与人世之间尚且有漫长遥远的距离,远到你的母亲不忍目睹你的死。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有些难过又有些感慨,“世界的尽头……”
他想,那一切的、关乎神也关乎人的词语,便已经描绘了这世上全部的故事:水与火、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世界与大地、时间与空间、幻梦与繁星……
可是,这一切的故事,最终却要收束为一场白日梦吗?
多遗憾啊。多遗憾。
他不愿这一切的故事最后终究成空。他情愿遮兰是遮蔽了那些疯狂、晦暗、诡谲、恶意的力量,而非那些漫长、精彩、跌宕、波澜壮阔的故事。
他情愿……到了最后,人们铭记这些故事,而非铭记一场白日梦。
“看来我该回一趟雾兰。”杜尔米收回了那些漫无边境的想法,最后这么说,“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就必须要真正抵达卡桑米亚神殿吧……照这么说,我都快把整个世界都跑遍了。”
但愿新船的工艺能让船只航行的速度快一些!这样他也好尽快返回雾兰。
好笑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他本来就在雾兰、是一心想着返回谢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直接回了谢兰,现在却又想着去往雾兰——世界难不成是在捉弄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遍了整个雾兰,只是遗憾未能去往谢兰。”希尔芙德将氛围变作闲聊,刚刚他们实在是讨论了太多深奥的、复杂的话题了,“您有机会踏足整个世界,我十分为您感到高兴。”
……杜尔米觉得希尔芙德与【无人知晓】女士说话的方式简直是一脉相承。
杜尔米就说:“说起来,您知道雾兰使团前往谢兰的事情吗?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希尔芙德明显地怔了一下。看得出来这群雾兰先知是真的完全不关注凡俗世界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很快回复:“我不认为这次谈判能影响大局,不过他们愿意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杜尔米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他追问:“在您这样的先知看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就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我能明白您的困惑,只不过,我们必须将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即便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会让你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希尔芙德略有好笑地说:“如何才算是毁于一旦呢?先生,我们并非只是守候雾兰,而是守候整个世界。当然,谢兰的行为更像是入侵,甚至有过激的屠杀……可那是人类内部的事情——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而雾兰的先知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他们都已经踏足了神秘侧,因而不愿也不想再度将死亡的呓语带回人间。
他们是不可理喻的疯子、是高高在上的先知、是无动于衷的巨面者。
世人最好就这么看待他们,而不要去窥探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力量,还有他们一直聆听的那些呓语。无知者最好始终无知,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杜尔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行为。
倒不如说,他以为雾兰的先知们并不需要什么评价,这只是一个利弊共存的选择:谁都瞧得清楚利与弊是什么,但谁也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不过,希尔芙德的说法,倒是让杜尔米突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但他也的确十分好奇的问题。于是他问:“对了,希尔芙德女士,您知道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这块大陆的人们是如何称呼这里的吗?”
希尔芙德微怔,略微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您想知道……这个?”
“是啊,我好奇雾兰的历史。”杜尔米反而有些莫名,“这个问题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吗?”
“……不,当然不是。”希尔芙德似乎有些啼笑皆非,语气甚至是古怪的,“只不过……只不过,答案其实就在您的眼前,不,甚至就在您刚刚说出的这个问题之中。”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是如何称呼自己、以及这片大陆的?
……他们称呼自己为,谢兰。
因而那是“雾对面的谢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真真切切的、童叟无欺的,雾对面的——谢兰。
杜尔米呆住了。
“我们是谢兰。”希尔芙德哀伤地、但也柔和地说,她苍老的眼睛注视杜尔米,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叹息,“从始至终,我们全都是、也一直是谢兰。”
因此,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他们始终守候谢兰,无论哪个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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