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临时有事
警局对于诺曼·菲尔丁的审讯,以及政务署对于艾德蒙·菲尔丁的审讯,都很快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成果。
这对父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艾德蒙好像完全被神秘侧的某种力量摧毁了内心的雄心壮志,一夜之间便苍老了许多,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诺曼一开始还想狡辩几分,但是当他意识到他的父亲已经出卖了他,而他的妻子也对他冷漠甚至厌弃的时刻,他就也陷入了一种灰心丧气的状态,并且承认自己杀死了——不止是卡里·布朗一个人。
这倒是让警局的警探们大吃一惊,毕竟他们不晓得政务署那边对于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进展,只是为了卡里·布朗的案子才逮捕诺曼·菲尔丁的。
但这会儿诺曼承认自己杀死的那些人,倒是把过去很多的疑案都顺带解决了。
这其中还闹出了一个笑话,是布朗家族的人跑来说,绝不可能是诺曼·菲尔丁杀了卡里·布朗,要求警局将菲尔丁家族的这位族长无罪释放……彼时连诺曼自己都已经认罪了。
无论外界传得如何风风雨雨,警局这边始终没有透露口风。他们的那位局长是个狡猾又正直的老头,很清楚怎么一本正经地把那群打探消息的人们糊弄过去——他们还在查呢,这案子这么复杂,还在查还在查!
市长选举的日子越发近了,人人都嗅见空气中风雨欲来的动静,可人们又觉得惶恐与不安,不太清楚城里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杜尔米收到了来自政务署的调查报告,那位署长还顺便将警局的报告也送了一份过来,其中详尽描述了过去几十年来,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父子的罪行。
其中艾德蒙是主犯,诺曼是从犯……不过这个定论无关紧要,因为这两人都是死有余辜。
杜尔米也不由得为其中的许多案子而感到瞠目结舌。
这里头不仅仅只有炼金术导致的种种谋杀、抢掠,也有种种欺凌平民、甚至有意无意造成伤亡却逃脱审判的事情,譬如纵马伤人甚至杀人;类似的事情恐怕在贵族阶层之中并不少见。
人们也不能说所有贵族都是恶人。多年之前,无数显赫家族的成员还为了守卫克里斯琴而拼死奋战;只不过,先辈的的荣耀也无法掩盖如今的罪恶。
当初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倘若知晓自己的后人犯下这般大罪,又该如何痛心疾首呢?
人们最关注的当然就是炼金实验带来的那些案子,因为那些案子更加残酷、更加血腥,也更加有话题度。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尽管艾德蒙一直在杀人,但就像杜尔米想的那样,他并没有那么“密集”地杀人,所以也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警惕。
只是到了今年,艾德蒙与诺曼杀人的次数一下子增多了,还都是那样肢体残缺的凶杀案,所以这案子才瞬间在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艾德蒙自述是因为年纪逐渐增长,所以有些等不及了。
而他同样坦陈,说自己这个炼金实验的根本目的,是希望自己能够抢夺琼·赫德腹中胎儿的性命……或者,让自己的灵魂去取代那个孩子的灵魂,为自己更换一副更年轻的躯体……
……亦即,他想要永生。
某种意义上,如果他的目标真的达成,那么他也可以说是一位巨面者了,因为他可以不停地为自己换一个皮囊,拥有无数个不同的躯壳。
木偶大师事实上已经可以操控他人的躯体,只不过木偶大师本身仍会受伤、仍会衰老、仍会死亡;而艾德蒙·菲尔丁试图让自己摆脱凡人的躯壳的束缚。
只是杜尔米突然目瞪口呆,并且意识到,小说家的那个邪神与贵族小姐交换灵魂的故事——也可以是一位“邪恶的神秘侧人士”,潜藏在了贵族小姐的身体之中,对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艾德蒙这样做法与邪神无异!他轻蔑地看待他人的生命,只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将尽,所以才不得不“选取”那些他原本看不起的皮囊。
杜尔米以为小说家的小说果真暗示了许多东西!那似是而非,可当人们重新审视那些故事的时候,他们却总能从中找到一些意有所指的要素。
至于艾德蒙这样的做法,其实在神秘侧并不罕见。
一些邪恶的魔法师就会用类似的手段来传递与传承自己的研究课题,人们对魔法师的刻板印象可是拥有很多例子作为证据的。
但艾德蒙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想要将那个尚未诞生的孩子作为自己的血脉的传承,同时想要将其缔造为一枚崭新的种子——神性种子!他希望用炼金实验为那个孩子淬炼出一丝神性,因而也可以让自己一步登天,成为巨面者。
“……想的还挺美。”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也真不愧是炼金术师。”
只不过,大多数炼金术师也都是魔法师;而艾德蒙·菲尔丁却恰恰少了一些神秘学知识的积淀……他或许早该意识到,无论是炼金术还是神性种子,都不可能是他利用这种血腥残暴的手段就能够肖想到的。
至于诺曼·菲尔丁,调查报告上说他一日问三次自己妻儿是否平安无事,这一点让杜尔米看得有点难受。
艾德蒙都已经将琼·赫德改造成偃偶了,还准备从琼的腹中活剖那个孩子……诺曼自己也知道他那个父亲准备做什么,现在还在这儿表演什么深情啊!给谁看啊!
杜尔米简直气呼呼地合上了调查报告,把这玩意儿扔得远远的,并且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触菲尔丁家族的任何故事了。
他意识到,从琼·赫德的态度来看,她恐怕也不会沿袭菲尔丁家族昔日的荣誉了,因此,这可能就是菲尔丁家族——这个大名鼎鼎的奠基者家族——的落幕时刻了。
这或许是迟到了三百年的落幕,也或许是恰到好处的终局。多年之后,当人们提及菲尔丁家族的时候,不仅仅会提到这个家族最初的显赫的立宪之名,也会提到这个家族最后的恶名与败坏、提到他们残忍凶恶的面目。
而那才足以完整地、盖棺定论地概括一群人类。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无所事事地撑着下巴,又转而去看今日的《今日》。
神秘侧这边的消息可是比凡俗世界灵通得多,那案子与炼金术的关系更是早就在克里斯琴的【乡】讨论过许多遍了。好多人更是跟政务署沾亲搭故,或是与那些层域有所关联,很容易就能听说一些事情。
而且神秘侧才不在乎什么菲尔丁家族——哦,他们当然尊重【帝皇】,可是什么奠基者家族?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了,还耍什么威风!
因此,他们嘲弄与戏谑这些凡俗贵族的时候,可比街头巷尾的平民的骂声还要不留情面。有本事那群徇私枉法的贵族老爷们就来梦境之乡抓他们啊?
《今日》自然也搜罗了相关的消息,并且进行了一个详细的汇总与报道。只是他们的重点不在于案子本身,而在于艾德蒙·菲尔丁的炼金理念。
而《今日》的背后是【知识】的信徒,显然比艾德蒙更了解炼金术。他们相当辛辣地批驳了艾德蒙的做法,讥讽说,要是人类拿自己就能变出金子,那何必还要妄想什么点石成金呢?
恐怕无数神秘侧人士都在哄堂大笑,以为这老头的理念真是滑稽得要死。
只是杜尔米想到图雅,想到图雅信徒惹出来的无数乱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悲观——人类自己确实变不成金子,但人可以换来金子啊!
谢兰与雾兰之间天量的海运贸易,极大地促进了各地的经济交流与经济发展。相对应地,与金钱相关的各种矛盾也日益凸显。艾德蒙是为了炼金术杀人,但为了一张钞票杀人的事情,人们还见得少了?
杜尔米瞧不出来人们短时间之内能解决这个问题。况且,神秘侧的力量也照样虎视眈眈呢。
他看了这半天报纸,反而把自己给看郁闷了。他不禁愤愤,觉得这世界真是见了鬼了。
而且,说老实话,杜尔米左看右看,总觉得克里斯琴现在要出一桩大事。可那究竟是什么大事呢?杜尔米自己也想不到——他就是再怎么白日做梦,都想象不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啊!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跑去了【乡】……呃,顺带一提,他现在不是从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了。自从上次从埃默森那儿听闻了那棵倒垂巨树究竟是什么之后,杜尔米哪儿还敢走这条捷径啊!
当然,非要走的话也只能走,因为他没法通过正常入睡的方式去往【乡】。只是他现在在克里斯琴,可以通过那枚蝴蝶标本去往克里斯琴的【乡】,让他不必从灵魂之乡那儿绕路……
……好吧!谁会把去往灵魂之乡说成是“绕路”啊?杜尔米在心中抱怨,多少人想去灵魂之乡还去不了呢!而他呢?他都去过无数次了,结果连自己去过都不知道。
无知。唉。无知的小杜尔米啊。
杜尔米摇头晃脑,在克里斯琴的梦中之城到处转悠。这里的人们其实也与凡俗无异,只是讨论着某些别样的话题:亚玛利埃之歌、黄金黎明协会、疯狂的炼金实验、【记录者】的那位大人物……
杜尔米以为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什么,可是即便在神秘侧,人们似乎也拥有某种报团取暖的本能,非得凑到一块聊天才高兴……况且,就算克里斯琴的夏日如此炽烈,但梦中却是永恒的温暖与凉爽啊。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人信誓旦旦地说,“请一定要支持我们的‘理想乡计划’啊!”
所谓的理想乡计划,便是在梦境之中建设一片美好、平静、和谐的家园。他们会圈定一片区域、用人们的梦境来规划这块梦境,并且只有得到认可的人才能进入这片理想乡。
此人便是在【乡】之中发放一些传单与册子,希望让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杜尔米瞧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不一眼就能瞧出来是【虚无边境】的计划吗?哎呀,你不会以为我是傻子吧!”
那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杜尔米这样一说,顿时就沉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只不过就是……”
杜尔米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说:“原来这都不是【虚无边境】搞的鬼啊,只是想骗钱吧!”
他顺手把这人扔给【乡】去处理,然后继续在梦境之中到处溜达。
路过黄金黎明协会的时候,他顺路进去看了一眼。炼金术师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有人瞧见了杜尔米,但杜尔米这会儿没有使用会长的那身行头,所以他们以为杜尔米只是一个新来的年轻的炼金术师。有人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倒也有些好奇他是从哪儿来的。
“我?”杜尔米指了指自己,然后耸耸肩,“我刚刚看了报纸,说是城里抓了一个炼金术师,所以就过来瞧瞧。”
“那事儿啊。那家伙以前还来过我们协会呢,只是水平不怎么样,别说金子了,估计连普通的金属都炼不出来吧。”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还见过他?”
“那倒没有。我听人说的。”
神秘侧的消息永远这么口口相传,并且传得飞快。杜尔米也不意外,他只是问:“亚玛利埃之歌的研究怎么样了?”
“唉!能怎么样呢?上次会长来了一趟,倒是亲自示范了一番,可咱们压根跟不上他老人家的手法呀!”
杜尔米:“……”
他干笑了两声。
这话引起了其余炼金术师的共鸣,很快就有人说,他已经尝试复现了之前会长的炼金方法,只是怎么都还原不了,想必还是缺了某些必要步骤。
“会长怎么不多留点信息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者一张看不懂的图画也好啊!”
“还不是咱们太过于兴奋,忘了追问,只想着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现在好了,下次会长再出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呢。”
其实会长现在就在你们面前。杜尔米暗中思忖。只不过,连会长自己都不知道炼金手法是什么啊!
杜尔米决定,下次还是让图雅来黄金黎明协会吧。
旁边突然传来剧烈的欢呼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杜尔米连忙好奇地问。
“哦,一场奇迹!”
“什么?”
“那家伙是个【奇迹】的信徒,他刚刚拿了个小石子儿,泄气地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炼不出金子了,还不如指望一场奇迹的发生呢。
“于是他随手抛掷了骰子,问【奇迹】说,这石头能变成金子吗?然后——【奇迹】真的将那块石头变成了金子!”
“……啊?”杜尔米愣愣地说,“可这里是梦境啊!”
“是啊!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子虚乌有的奇迹、一场白日做梦的白日梦。哎呀,老兄,你又哭又笑的,是因为自己浪费这个机会,还是因为自己果真收获了一场奇迹呢?”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也发生在克里斯琴的那场奇迹——那只用来抵命的蚊子。
因而他就说:“或许并不是这样。或许,你的奇迹还在别的地方等你,是一样东西替换了另外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和一块金子?要是你现在醒过来,说不定你家里真的摆放着一块金子呢!”
那名失意的炼金术师、那名得意的【奇迹】信徒,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身影就直接从【乡】之中消散了。
“他还真的回现实去看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这样的好运气?”
“听说最近【奇迹】的力量在克里斯琴十分活跃,许多人都收获了一次大成功,或者……”
“一次大失败。”
“哦,这活跃与沸腾的【奇迹】,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奇迹】的力量可以让人们十拿九稳的目标变成一纸空谈,也可以让人们心里压根没底的难事变成简简单单的举手之劳。人们真说不好他们情愿【奇迹】干涉他们的人生,还是情愿【奇迹】不干涉。
不管怎么说,人也无法决定神,是吗?所以啊,看开点吧,老兄。
有一位【奇迹】的信徒便向人们分发【奇迹】的骰子,他笑眯眯说:“大家都有,别着急,人手一个。”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奇迹】的骰子?”
“你不知道吗?人们直接去领就行了,到处都能领,直接去【时历】的钟楼也能领!”
“什么!这可是我头一回知道。”
杜尔米也顺便领了一个骰子,他有点儿好奇,觉得这个骰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反而能够决定人们的命运吗?他还顺便听了一耳朵人们对于【奇迹】的力量的诠释,得知这个骰子是象征了某事发生的概率。
杜尔米琢磨着自己要不要骰一个……比如说,“【太阳】会不会焚毁克里斯琴”这样的问题。但他转念又想,【白日梦】先生投骰子,问的还是正神,这事儿真的靠谱吗?
于是他就顺口问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我明天能顺利吃到早饭吗?”
骰子咕噜噜滚动了一会儿。
然后停下:0。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老兄,你大失败了?”
“你问的什么问题……吃早饭?神啊,你问的什么鬼问题啊,你怕不是把【奇迹】给气坏了吧。”
“很好,这也不错,一顿早饭抵消一次坏运气,多好的买卖啊。”
“也就是说,你明天绝绝对对、完全不可能、想都不要想——吃到早饭!”
杜尔米抓狂地说:“为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吃不到早饭啊?”
这座城市能发生什么可怕的大事件,能让【白日梦】先生吃不到他心爱的早饭?【奇迹】,你说!
“哎哟,这可是大失败啊,伙计,这可是0啊!完完全全的不可能啊!”一人便悲哀地说,“与其说是你为什么吃不到,倒不如说是你明天下楼梯的时候脚一滑,直接断手断脚进了医院也很有可能啊!”
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我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要是他一跤把自己摔进医院——他情愿摔死算了!这样至少还能在当天夜里的外域完好无损地复活。
“那否则呢?”又有人琢磨着,“或许是一颗火流星砸到你家,把你家的厨房砸坏了?”
杜尔米:“……”
他觉得这群炼金术师可真不靠谱,果真是琢磨炼金术把脑子也琢磨坏了吧?
又有人说:“哎呀,你们别再吓唬这个年轻人了。最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他明天早上临时有事,所以来不及吃早饭了。这才是最简单、最合理的解释吧!”
杜尔米终于心平气和了,他点点头,同意这个看法——可他再一次转念又想,有什么事情能如此匆忙焦急,让他都吃不了早饭呢?
杜尔米又开始忧心忡忡了。
“但那可是0!”有人据理力争,“你要知道,0不仅仅是大失败,更意味着某种匪夷所思的、疯狂的事情的降临。无论如何,命运都会敲开你家的门,甚至是踹开、撬开、砸烂你家的门,就为了把命运带给你!”
杜尔米听了,也不禁感慨神秘侧的人们对于【奇迹】的力量的看法……即便人们并不信奉【奇迹】,但人们似乎十分相信【奇迹】可能带来的命运。
一群炼金术师瞬间扯开假面,暴露了自己魔法师的本质,然后开始争论许多神秘学知识与概念。
杜尔米听得头都大了,连忙逃离了黄金黎明协会。
他好奇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所以也没在【乡】多逛,直接去了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日光将自己唤醒。
当他真的醒来的时候,他猛地起身,左右看看,发觉克里斯琴还挺太平,也没有什么火流星把旅馆的厨房给砸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奇迹】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听闻一阵急促的、焦躁的脚步声靠近了他的房间。
杜尔米眨眨眼睛,在他们来之前就打开了房门。他好奇地望出去,却惊愕地发现领头的正是那位政务署的署长!
诺伯特·克鲁克斯在看到杜尔米主动开门的时候也怔了一下,可他很快就面色严肃地说:“奈特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杜尔米愣愣地问。
“一夜之间,城里大半的上层贵族全部毙命,很多人还身受重伤,是某种神秘侧的诅咒杀死了他们。”诺伯特匆忙复述着,看出来他整个人颇受震动,“……那诅咒甚至也发生在我的身上,要不是我身在政务署,恐怕也命丧当场。”
杜尔米:“……”
他突然头晕目眩了。他突然觉得【奇迹】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邪门了?
那些贵族也不必拿命来抹消他的早饭吧!
第582章 愿你仍是
“听说了吗?菲尔丁家族的那对父子……”
“哦,那当然听说了。”
深夜的牌桌,几个贵族正在打牌。名贵的雪茄被随手摆放在桌边,点燃后飘散出一阵略微呛人的烟雾。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糟糕的。
“真是丢了脸。”
“我原先还挺看好诺曼那家伙去当个市长的,那样的话许多事情就方便多了。”
“呵,他自己没把事情摆平,如今又被人翻出证据来……”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杀死卡里·布朗,那小子值得吗?而且还是在他自己举办的宴会上。布朗家族要是知道他只是想要那小子的命,当天夜里就得把人送过去。”
“菲尔丁家族的一群疯子。老疯子小疯子,哦,现在还留了个女疯子。”
“……哼。那女人现在倒是成了菲尔丁唯一的希望了。”
“怎么,你还没忘了她?”
“她现在成了寡妇——迟早的事——大不了你去给她当个情夫,或是再等等,起码等她生完孩子。反正这等事咱们也见得多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输钱都不能让你闭嘴?”
“我看是老菲尔丁发了疯,才让这女人嫁进菲尔丁。不清不楚的私生女。”
有人随手拿了雪茄,拿火柴点了火。那摇摇晃晃的红色火光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不明感触。突然有人皱起了眉,却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来自何方。
“——哦!行了吧,你玩点别的不成吗?”
“这城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夜里总也出不了门,没劲透了。”
“那你去别的城市吧,譬如利文斯通。”
“……家里的老东西们非得杀了我不可。”
“我就不必了,今日与你们打了一次牌,明日就得忙起来了。”
“为了菲尔丁留下来的东西?”
“菲尔丁家族还有谁能守得住那些东西?要是市长选举再晚一年,我看我来当这个市长也未尝不可啊!”
“你?诶哟,你——”
“你还不如诺曼·菲尔丁呢。”
“我哪里不如他?是了,我没他那样漂亮柔顺的夫人,但我可没留下任何把柄供人指摘……”
“诺曼是该学学你!”
“你怎么不说你雇了几个奇怪的家伙……你那话怎么说来着,欣赏那些‘魔法把戏’?下次把你的珍奇柜拿来给大伙儿看看,我记得你还收藏了一个漂亮的人头骨呢!”
“行了,伙计们,大半夜的……”
“你又来当和事老?上回让你过来的时候也没见你拒、呃……”
他们的目光突然聚到了那个说话的人的身上。男人的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血,可他困惑地望着他们,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可随后他的目光也惊惧地望向他们——是因为他也望见了他们的模样。
他们身上腐烂的血管、流淌的污秽、掉落的皮肉,从人变成非人。
雪茄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孔洞,随后是血肉一同从骨头上剥落,淹没了雪茄静谧的火。
……哎呀,他们竟以血肉灭火!
另外一根雪茄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又或者,没那么坏的运气?它被一个挣扎的哀嚎的人不小心打翻,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滚到窗边,一下子点燃了布艺的窗帘——年久失修的、沾满了烟灰和脏污的。
惨叫声为这场火添了一把柴!他们在绝望之中产生了希望,就好像那些曾经也死在他们手下的人们一样——多么希望有人来救救他们啊!
但没人来打扰他们的牌局,所以也没人来打扰他们的死亡。
火舌爬上了窗帘精美的纹路,然后悄悄望向窗外的血色之夜——看啊,克里斯琴的夜晚,无数窗户都倒映了这场火!
……人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场惨案、这些尸体、这些非人的人。
考虑到克里斯琴的宵禁如此严格,那想必是清晨时分。
有的更早一些,想必是火灾蔓延的不幸时刻。等到人们发觉的时候,说不定死者的尸体都一道烧成灰了,得从那些粉末与灰烬之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但他们倒是不必担心,自己凄惨的死状会使多年后的市民仍旧津津乐道。
有的更晚一些,因为他们没有遭遇悲惨又彻底的火葬,而留下了自己扭曲的丑陋的苍白的尸体。他们的鲜血都流光了,淌到床褥的每一根棉丝里头,或者浸到地板缝隙的每一粒灰尘里头,或者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人们吃惊地发觉,死亡留下了一堆血肉,而人生却一无所有。
——谁杀了他们!
天色微熹的时候,这些贵族的仆人们就开始惊慌。天色朦胧的时候,马夫们耐着性子安抚那些等候主人的烈马。天色大亮的时候,警探们打着哈欠上班、却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震动全城的死讯。
“什么?!他死了?”
“这个也死了?”
“……还有这个?!”
“你干脆就说谁还没死吧!咱们顶上的贵族老爷——有谁还没死?!”
其实没死的人多着呢!女士们、先生们、诸位市民,其实没死的人还多着呢!可千万别惊慌、别害怕。
因为死去的只有菲尔丁家族的血脉,或者沾染了菲尔丁家族血脉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不必屠戮无辜;哪怕他们已经屠戮无辜。
政务署的那位署长就没死。但这是因为他身处政务署,同时与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并不亲近。
而他相熟的几个亲戚却死了,类似情况的家族也是死了好几个,还有好几个重伤的;只是血液一直流淌,流淌、流淌,像是要汇成一条河、像是要点燃一把火。
猩红的光闪烁在城市的尽头,让人们分不清那究竟是如常的日光,还是暴烈的火光。
人们还没忘记前几天报纸上的那篇檄文,但人们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成真了。当他们起床迎接这一天的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我还在梦里吗?”
果真有人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呢!若说那些贵族老爷作恶多端,这的确不算错话;但多少人还等着贵族老爷们施舍一笔口粮,亦或是交付一笔金钱,用以自己的人生与生活呢!
唉,他们怎么就死了呢!死得这么痛快这么果断,像是从来没活过一样!
可政务署和警局没时间想东想西的。很明显,这是一桩神秘侧的大事件。而死亡就是死亡,一个好人的死和一个坏人的死,在命运面前也是同样公平的存在。
因而他们必须寻找凶手,仅仅只是为了——死亡本身。
……乔纳森·哈特浑身染血,单膝跪在垂死的琼·赫德面前,目光几近颤抖。
那受诅咒的孩子或许是残存了一丝怜悯,亦或者是将最多的怨恨释放给了外人,所以还给自己的母亲留下了短暂的苟延残喘的时间。琼·赫德唇边溢出鲜血,但也勾勒微笑。
平静的清晨、平凡的白昼。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蕴藏了过往五百年的寂静与厄运,终于在这一夜的光阴之中,断绝了自己全部的血脉与传承。
克里斯琴收获了一场“奇迹”。
多少年来,人们以为克里斯琴积重难返。这座城市或许也将收获与法涅斯王朝相似的命运:许多不幸又无从反抗的灾厄、许多沉重与混乱的黑暗、许多为所欲为的家伙们,全都压在凡人的头上。
因而这座城市也会慢慢落魄、也会慢慢褪色,失去自己曾经享有但往后不再享有的荣誉。这是一座人造的城市,出现在了它原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但克里斯琴既然出现了,那往后也将永远存在。克里斯琴不会动摇,只是与无数旧的人道别、再与无数新的人相逢。
琼·赫德或许不是那个撕碎假面的人、也或许不是那个带来希望的人,她或许是个心狠手辣、偏激自私、疯狂残暴的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为克里斯琴扫除了一些弊病。
她杀死了一些——很多——人。
那是一群人,一群不同也相似的人。她也身在这一群人之中,却也如同其他人一样,同样抬着头仰望他们。她的命运也颠沛流离、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这座城市支离破碎的内里。
“……告诉我。”她用力拉住了乔纳森的手,气若游丝,“告诉我,诺曼·菲尔丁……他死了!”
“他死了。”乔纳森沉声回答,“政务署已经确认了这个消息。”
整个克里斯琴都混乱了起来,一种压抑的激荡正从这座城市向外蔓延。那一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混乱和疯狂,可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只是一个起始、而非一切的终结。
“好!好……”琼·赫德咳出了一口血,眸中仍是憎恨,“我无从反抗他……可我最后还是……杀死了他……”
命运其实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又或者,是她想为自己寻找什么。
她也是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后裔,她也将亲手决定菲尔丁家族的结局。在这座城市的烈日之下,人们来去匆匆,每一个人都是过客;仅有克里斯琴永存。
……琼。
她感到生机正在逐渐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出去。
她愧对她的孩子,她永远这么想。如果有机会,她应该在那个夜晚反抗,而不是事到如今才用另外一条无辜的生命,去血洗这座城市的权贵阶层。
可她又以为,这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倘若不是她的孩子作为祭品,那么就是她自己作为祭品;这原本也没什么区别。孩子代母亲受过,亦或是母亲代孩子受过。
她只是庆幸她发现得早。那个畸形的肮脏的胎儿在她腹中蠕动,因为那罪恶的血脉而早已经深受折磨;她不应该让这个孩子出现在这个世上。
诅咒的力量开始蔓延,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她痛苦地悲鸣,仿佛在这一刻体会到了生产与死亡的痛楚。
——克里斯琴。
她想。
我憎恨你、我诅咒你、我屠戮你。
我的故乡、我的城池、我的美梦与噩梦。我最后的归宿与我最初的来历。我永恒的灵魂之乡。
……愿你以烈日燃尽罪恶、愿你以冷雨洗刷命运。
千万年之后,愿你仍是——克里斯琴。
她的手缓慢从乔纳森的手中滑落,冰冷地坠向地面。乔纳森注视着这一幕,最终还是伸手,为琼·赫德合上了双眸。
他怅然想,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铭记琼·赫德,人们只会铭记她的疯狂。
他为她擦拭了面上的血、眼角的泪——除却胸腹的大洞和流淌的污血,她好似安然无恙地沉眠着一般。天光大亮,世界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他却觉得克里斯琴前所未有的静。
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个恶毒的诅咒是他来践行的,此刻他也虚弱无力、浑身颤抖,并且知道外面已经有无数人包围了这座宅邸。他也逃不过审判与审讯,还有接下来无穷无尽的咒骂与调查。
……嗯,这会儿想杀他的人,可能比他杀的人还多;这会儿爱着他的人,也可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
这个疯狂的计划——如此疯狂的“奇迹”,主导者究竟是乔纳森·哈特,还是琼·赫德,这事儿已经说不好了。这就好像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的关系一样,主犯与从犯到了最后,谁也说不清自己手上沾了更多的血。
总而言之,他们围绕在菲尔丁家族的四周,仅仅只是他们四个人就搅乱了整个克里斯琴。
趁着最后的安宁,乔纳森本能地思索着整件事情是否还有疏漏。
年初的时候,康格里夫市长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交给了乔纳森,其中包括了那些受害者的资料、案件发生的时间与地点,还有部分目击证人的证词。
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将这个罪恶又古老的家族,看作是一个必须要处理掉的、寄生在克里斯琴身上的肿瘤;只是老市长本人已经来不及处理了,他只能将此事交给乔纳森。
后来乔纳森将那些资料拿给琼·赫德,而她翻阅了片刻,最后冷淡地说:“只是审判,太轻了。”
他赞同她的说法,又以为他自己也不过是她选定的一个从犯。琼·赫德不承认自己也是菲尔丁家族的一员,但她事实上也贯彻了菲尔丁家族从始至终的理念——选择不同的人,然后,攫取他们的价值。
他们为了复仇、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而走到一起,而他将亲手杀死她。
至于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艾德蒙·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神秘侧的野心,而诺曼·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凡俗意义上的野心。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诺曼·菲尔丁就真的当上市长了。
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野心家,神秘侧也是、真理侧也是。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诺曼·菲尔丁也暗中对康格里夫市长下手,甚至一直在追杀乔纳森·哈特。乔纳森头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尽管他们针锋相对,他们却又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
因为乔纳森已经不再着眼于凡俗的克里斯琴的这一亩三分地了;乔纳森反而跟艾德蒙·菲尔丁一样,投身于神秘侧,并且从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汲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金黎明协会的某人通过亚玛利埃之歌炼出了金子——这个消息是乔纳森·哈特放出去的。
他放出这个消息,是因为他知道艾德蒙在黄金黎明协会露过面,同时他也想调查艾德蒙正在进行的炼金实验究竟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黄金黎明协会,这里可能留存着一些神秘侧的线索。
此外,他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触更多的神秘侧人士,进而寻找他与琼·赫德想要的那一种诅咒。
只有他能做这件事情,因为他的盟友琼·赫德正深受怀孕之苦,同时也不得不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以及艾德蒙·菲尔丁掌控之下的偃偶。
仅仅是年初到如今的这短短几个月,乔纳森·哈特就已经从一个风度翩翩的凡人政客,变成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神秘侧人士。这作风的转变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而他也成功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始终鱼龙混杂,但这里确实有无数“魔法师”。那些疯狂的魔法师掌控了无数疯狂的知识,乔纳森只是用一条似是而非的炼金术知识,就交换来了自己想要的血脉的诅咒。
“这很简单。”那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容貌掩藏在兜帽之中,只是声音沙哑、苍老,“倘若你能够利用【偃偶】的力量,那就更容易一些。”
【偃偶】的道路深度开发了人体本身的奥秘,有无数木偶大师整天研究着人的胳膊啊腿啊、骨头啊脏器啊,只希望自己制作的木偶足够灵活、足够像人……当然,有一些不怎么耐心的木偶大师,干脆就直接拿人作为自己的木偶了。
那位魔法师不假思索地提及了好几种办法,一种比一种恶毒、一种比一种残酷,甚至还有一些古老的死亡的诅咒,听得乔纳森都不禁怜悯他的仇人们。
乔纳森并不打算让克里斯琴血流成河。克里斯琴生活了几万、十几万的人,而他们要杀的,也不过是里头的几十号人,至多不过一两百人。
……这样说起来似乎有点儿轻描淡写了,几十个或者几百个。当具体的人置身在磅礴的数字之中的时候,人们很难产生切身的怜悯与慈悲。
况且,这里头也肯定有无辜者。因而他们确实做了一件疯狂、并且难逃罪恶的事情,就像是他们的仇人一样。
当乔纳森从魔法师那里得到这些方案的时候,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正在坠向深渊。
他偶尔冰冷地想,自己究竟是想要为了康格里夫市长复仇,还是想要为了自己断绝的仕途而复仇,还是想要为了克里斯琴的这些普通平民复仇,亦或是,想要为了琼·赫德复仇?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最后的答案是,他同意了琼·赫德的想法,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以菲尔丁家族为中心——杀死菲尔丁家族的所有成员,以及菲尔丁家族的所有血脉。
……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望向这栋古老的菲尔丁家族的宅邸。
周围安安静静,琼·赫德之前就已经遣散了所有的仆人。清晨的日光透过浑浊的玻璃,洒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这一切静得好像是一场梦。
……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是他们的意料之外。
本来,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的死讯,应该同他们的罪状一起见报——他们的死亡将亲手扯下菲尔丁家族辗转几百年的荣光与历史。
而这个疯狂计划的核心,也是为了对付艾德蒙·菲尔丁。那毕竟是一位木偶大师、同时也是一名炼金术师。
他们最初的打算是在艾德蒙想要剖开琼的身体的时候,趁机开启那个血脉诅咒。为此他们演练了许多回,也同样注意到了那杯毒酒——艾德蒙·菲尔丁甚至是当着琼·赫德的面,将这杯毒酒嘱托给诺曼·菲尔丁的。
琼不可能喝下那一杯毒酒,但她本来的想法是干脆毒死当时出席宴会的其他的菲尔丁成员。
她也没想到诺曼·菲尔丁竟然就这么随意地毒死了卡里·布朗……哈,本来卡里·布朗还可以逃过后头来的血脉诅咒,因为这家伙压根与菲尔丁家族毫无关系,但诺曼·菲尔丁却自己动手杀了人。
……好在最后还是一切顺利。或者说,死亡终究还是收取了某些罪人的性命。
乔纳森忍不住想,在那些巨面者的眼中,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如同白纸上的黑线一样,直白、坦荡、清晰可见?譬如说,【白日梦】先生能够看得到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行动吗?
但既然巨面者并没有干涉整件事情,那么微面者也就坦然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凡人有凡人的路。
至于剩下的……
他缓缓点燃了一根火柴。那朵火苗飘到琼·赫德的尸体之上,最后也燃烧了她的血肉、她的躯壳,她残存的良心与罪恶、她己身的生命与孕育的生命。
他注视着这场大火,知道这就是菲尔丁家族的命运的消亡时刻——也知道,这就是他与琼·赫德的永别。
他望见一个女人变作灰烬、望见一座城市走向末路。
他注视着她的死亡,轻轻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纳森才终于缓慢地走向宅邸的大门。
政务署与警局已经紧急统计了死者的身份,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一众死者都与菲尔丁家族密切相关。很快就有政务署的员工想到了曾经的那起木偶大师利用血脉与鲜血来杀人的案子。
因此,他们很快就来了菲尔丁家族这边,要看看那位菲尔丁夫人情况如何……某种意义上,他们既是来寻找受害者,也是来寻找凶手。
当乔纳森·哈特将手搭在门把手的时候,敲门声已经震耳欲聋。恐怕外面的人都要踹门了。
而乔纳森只是想,他是要一力承担罪过、让琼·赫德清清白白地下葬在菲尔丁家族的墓地之中,还是要坦荡地戳穿琼·赫德的所作所为、坦陈自己如何利用诅咒杀死城中权贵……然后,死在审判的屠刀之下?
他停了一瞬,然后唇边扬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让我们一起死吧,琼——我们两个疯子。
他用力拉开了大门。
门外,所有人都盯着他。几乎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并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浑身染血、憔悴落魄的模样。这可是乔纳森·哈特!仅仅半年多前,他还代行着这座城市的市长的权责,是毋庸置疑的上等人!
而乔纳森伸出手:“为我戴上镣铐吧。”他说,“克里斯琴。”
第583章 谁的结局
“开什么玩笑!”
面对调查结果,杜尔米十分惊愕。
“凶手是乔纳森·哈特与琼·赫德……琼·赫德?”他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就是我知道的那个……那个琼·赫德?”
其实杜尔米对乔纳森·哈特的行动并不感到惊讶。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此人会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甚至也知道此人可能会采取一些极端的神秘侧手段……这事儿并不稀奇,为了复仇,人们总能做到许多不可能之事。
但杜尔米其实还挺相信乔纳森的立场的,至少他不觉得这是个大恶人……呃,现在看来,杜尔米可能看走眼了。
或者应该说,乔纳森或许不算是一个邪恶、傲慢、践踏凡人生命的人,可他确实践踏了那些权贵的生命。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干脆利落、直接彻底的手段,但也会带来无穷后患,甚至偏离他们自己的本意。只是因为这事儿本身是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侵蚀,所以人们的评价总会显得十分微妙。
不管怎么说,乔纳森·哈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他果真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公开了,以另外一桩血案的形式。
而琼·赫德与这次大事件的关联,才是让杜尔米真真正正地震惊了。
那一个琼·赫德!菲尔丁家族的那位夫人,那个看起来瘦削、淡漠、病弱的女人,受怀孕之苦、在菲尔丁家族毫无话语权、被赫德家族也当做工具与武器……
可她最后果真化为了一柄锋利的武器,割开了克里斯琴无数权贵本也脆弱的躯壳!
杜尔米想到自己与琼·赫德的那一面之缘。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虚弱、冷淡、静默的女士,正在酝酿着一个疯狂的计划,并且最终还真的成功了。
难怪她不要杜尔米去剪断她身上缠绕的丝线。
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背负了血脉的诅咒,或者至少已经在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因此她当然不想让【白日梦】先生检查那个胎儿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倘若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木偶丝线完全缠绕了琼·赫德的身体,那么当时身在外域的杜尔米哪怕没有真的检查琼的情况,也应该能够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孩子的情况不对——那是一个疯狂的奇迹、一个残酷的诅咒。
恰恰是艾德蒙·菲尔丁将琼·赫德炼作木偶的做法,挡住了琼·赫德身上的线索,使菲尔丁家族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如果杜尔米知道了,那他必定会阻止这样可怖的血腥的惨烈的计划。
可谁能想到呢!
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瞧了琼·赫德……不,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位女士心中竟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并且最终真的焚毁了她的仇敌……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丝敬佩,但也产生了一丝叹息。
因而杜尔米恍然意识到:艾德蒙·菲尔丁的炼金实验,到最后竟然还是成功了;那甚至杀死了他自己。
那并非真正的炽烈的炼金火焰,而是虚幻的冰冷的仇恨火光。琼·赫德也的确是艾德蒙·菲尔丁,亦或是整个菲尔丁家族、乃至于整个克里斯琴所共同淬炼出来的,引领着真相与力量、带来了疯狂与血色的种子。
到最后,琼·赫德——这个炼金实验的容器、熔炉、器皿,却如同一团烈火,点燃了克里斯琴看似安宁的假面。
……克里斯琴在燃烧。
杜尔米恍惚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这是克里斯琴的夏天,烈日本就酷烈、人们一直大汗淋漓。盛夏的日光将地面烤得焦烫,人人都心烦意乱、人人都酝酿怒火。克里斯琴在燃烧。
先前的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已经造成了城市居民的焦躁与动摇,不久前迷宫山的惨案也让城里的有识之士心生不安,将要到来的市长选举更是让所有人都热烈地讨论、参与——矛盾丛生。
而如今,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万众瞩目的血案爆发了。
琼·赫德与乔纳森·哈特,他们几乎是与克里斯琴的权贵阶层同归于尽了!
人们或许会在心中窃喜。凡人欢呼那些贵族老爷死得好,贵族老爷们欢呼自己少了几个竞争对手,野心家欢呼前方又多了几个空位,甚至其他城市也要欢呼克里斯琴的动荡与危机……
可所有人都会谴责、并且真心实意谴责这样疯狂的行径。杀戮就是杀戮、死亡就是死亡;就算死了几个贵族老爷,到最后也不会改变克里斯琴的僵局——除非是一场更壮烈、更灿烂、绵延万里的大火。
……这座城市将要迎来一场巨变。
而杜尔米疑心,这场血案不过是一个征兆、一次宣言、一道路标;这标志着克里斯琴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故事的这一个节点,往后,故事还将继续朝前发展,并且步入高潮与结局。
——可是,谁的结局?
克里斯琴的结局吗?
一座城市如何才算是拥有结局呢?这是人决定的、是神决定的,还是这座城市自己决定的?
又或者,克里斯琴将会永远伫立、永远存续、永远铭记……是人与神来来往往,改变了克里斯琴的面目、撰写了克里斯琴的故事……最后,克里斯琴目送生灵的逝去与离去。
克里斯琴不会坠落,因为克里斯琴已在大地之上。
坠落的、只会是……
那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可杜尔米竟然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结果,有种种征兆与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可是……可是这里是克里斯琴啊!
他呆怔了许久。
最终,还是窗外人来人往的城市,让他终于回过了神。
他盯着桌上的那些调查报告,心情万分沉重。在启程的时候——在奥尔德斯治世启程与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启程的时候,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来到了克里斯琴,并且将会目睹此地的终局?
他也以为……他也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将会永远存在!
最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挑挑拣拣,问了一个自己终究有些在意的问题:“那些死去的贵族之中……有好人吗?”
他的对面是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刚刚正是这位署长先生将初步的调查报告交给了杜尔米。当然,与此同时,杜尔米也从自己的领民那儿收获了许多复杂的信息。
诺伯特的表情相当微妙。
这可能是因为这桩血案差一点就把他也牵涉进去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竟然关注这个?
人都已经死了、没死的也不敢追究神秘侧的力量,凶手也等同于是投案自首……这个年轻的侦探现在却仍在关注对错、善恶、真假,果真有些过度的天真与仁慈。
但诺伯特也知道,这是一个——出于个人道德层面——值得关注的问题。
而且他还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出身那一批贵族。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能当上政务署署长,就意味着他自己其实多少还算是个……呃,大众定义上的正直的好人,所以他无法违心地回答这个问题。
况且杜尔米问的甚至不是“算不算好人”,而是“有没有好人”,这个问题就更加难以回答了。
最后诺伯特叹了一口气,勉强说:“没几个好人,平常也做了不少违反法律、或者违反道德的事情,你能想象或者不能想象的事情,他们都做过,有的也罪大恶极,有的无伤大雅。
“……只是……至少在我看来……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罪不至死。”
诺伯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艰涩。他不太确定自己是站在贵族的角度,还是站在政务署署长的角度,还是站在微面者的角度……无论如何,他确实认为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也已经是一个相当客观的评价了。仅仅只是,“罪不至死”。
杜尔米懂了:卡里·布朗那样的。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想法,因为他注意到,诺曼·菲尔丁将那一杯毒酒随手递给卡里·布朗的时候……或许这一幕也早就预示了他自己的命运与结局。
堂堂菲尔丁家族的族长、克里斯琴下一任市长的有力竞争者,就这样凄凄惨惨地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警局的监牢里——因为警探们忙得打跌,所以人们甚至隔了很久才注意到他的死亡!
“……唉,命运。”
最后杜尔米感慨说。
那位政务署署长默默无言地听着。
“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命运可言,但现在看来,命运总会在某一刻偷偷潜伏进人们的人生之中。”杜尔米就说,“不是为了将命运交到你的手上,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去领受自己的命运。”
而克里斯琴……又或者说,那位将要坠落的……他也将领受他自己的命运。
更多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不仅仅是政务署与警局的调查,还有不同的正神教会送来的消息。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凝固的、却又暗流涌动的,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情绪之中。
再过两天,市长选举的日子就要到了。可瞧瞧这会儿的克里斯琴,这都是什么事啊!
事实上,作为真正的知情者与凶手,乔纳森·哈特非常配合调查。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们瞧,甚至是在你们审讯完了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之后、在你们确认了这两人的罪行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这个计划的……我们已经非常体贴了,对吗?”
旁观的一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被顶头上司瞪了一眼。
兹事体大,审讯源源不断。
但是人们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是,乔纳森究竟是从哪儿搞来的那个诅咒——那名神秘的女性魔法师,究竟是谁?
说白了,要不是这位魔法师,乔纳森与琼可搞不出来这么大的场面;本质上,这仍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践踏与倾轧……这是一种残酷的、碾压的力量。
人们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位魔法师,并且想要确保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那些活下来的权贵一边窃喜一边后怕,生怕自己也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个该死的琼·赫德,那个该死的乔纳森·哈特,还有那个该死的菲尔丁家族!
至于真理侧自己倾轧自己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但这位魔法师的具体信息,乔纳森·哈特就一无所知了,他们还是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贺拉斯·兰西亚没好气地说,“【塔】不可能掌握每一名魔法师的动向和个人信息,他们随时有可能改头换面出现在克里斯琴的【乡】,那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魔法师……他们怎么不去问【乡】?!”
他甚至恨不得说,他其实还掌握了五六七八种比这个更恶毒、更残酷,场面也更狂乱的诅咒或者魔法——他以为乔纳森·哈特碰上的那个魔法师,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家伙,怎么都算不上真正的【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诺伊斯正巧在旁边——他是来打听消息的,不过正好撞见贺拉斯在跟政务署的员工对话——他的表情有点儿微妙,因为他也觉得这个诅咒有点儿粗糙。
什么叫“粗糙”?
这意思就是,要是他来进行实操的话,他甚至都不需要琼·赫德和那个孩子去死,而只需要一滴血,他就能完美地做成这桩诅咒了……呃,当然,起码得是选民,也就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才能做得到这一点。
当然,这话说出去,人们对于“疯狂的魔法师”的刻板印象可能就要更多了……但这就是魔法师!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师的力量,人们反而是小瞧了神秘侧的诸多知识。
人们只是觉得这诅咒杀死了太多的人,所以琼·赫德与那个孩子也必死无疑。但这是诅咒!死的那些还都是凡人——人们果真听说过神秘侧的许多大事件吗?
譬如说格拉德的饥荒、西岛的献祭……与这些死亡比起来,克里斯琴死的这些个权贵的数量,简直少之又少了!
这里头可没什么等价交换的原则,诅咒的施行者只是将这些生命献给诅咒而已。也就是【死昼】的信徒销声匿迹太久了,所以人们才忘了,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一种怎样残酷、疯狂的东西。
……魔法师们实在是背负了太多的刻板印象了,海沃德悻悻想。与魔法师的基数对比起来,魔法师们犯下的案子简直太少了。
人们怎么不去讥讽与嘲笑【记录者】呢?海沃德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当然,他知道【记录者】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他那位老朋友。
面对质询与疑问,【塔】这边气急败坏,【乡】那边同样也气急败坏。
因为他们也不能确认每一个进出克里斯琴的【乡】的神秘侧人士到底是谁啊!若说那些乘船从城外来的,那至少还会登记一下;可那些买了梦境、直接去到城里的人,鬼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
因此,这事儿造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乡】终于开始整治那些倒卖梦境的小贩了。而许多神秘侧人士嘀咕着,这不过是【乡】在贼喊捉贼罢了。
总而言之,各方都在调查,可这样的调查又有点儿出工不出力;毕竟乔纳森·哈特已经投案自首了、琼·赫德更是已经死了,这案子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那些死去的贵族全都有权有势,人们想要查清这个案子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可问题是,这些沾亲搭故的权贵,竟然全都死了!譬如菲尔丁家族,直接就死绝了,连最小的那个都是!
人们躲还来不及呢,谁愿意来催促与跟进调查的结果?
如此一来,克里斯琴的上层竟是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寂静。
人们热烈讨论着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显然对那些八卦、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猎奇的深夜故事、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更加感兴趣。
城里压根没人想了解具体的案件细节!什么,真相?真相不就是贵族老爷们死得好吗?
“——贵族无关紧要。”
远在利文斯通的莫尔芙·法涅斯低头盯着那份急报,语气不紧不慢,没什么波澜。
“克里斯琴原本也已经积重难返,死了这些贵族,反而是一桩好事,能让人们的日子松快一些。顶上的那群人——至少在这个时代之内,总会觉得心虚、觉得惶恐、觉得惊惧,担心哪一天自己也遭受类似的命运……”
“您在怜惜那些平民吗?”
“我是在想,这是一片新的权力的真空。”莫尔芙莞尔一笑,语气温柔,“果然,死亡才是足够有效、足够彻底的雷霆手段。”
阿萨克·德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莫尔芙便歉意地说,“我知道您想从我的口中听见什么样的话,可我以为,即便我说了——我的确诚心为克里斯琴的平民们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多半能度过一个稍微轻松的冬天——可是,您相信吗?”
阿萨克思考了片刻,也盯着莫尔芙看了片刻。在那短短的一瞬,他想了多少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可他确实——以格拉德市长的身份、以如今治世者的身份——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最后他问:“王女阁下,如今我已经知晓了您的野心、您的愿景,甚至我愿意相信您能体会那些平民的困苦,即便您想要将他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可是,我却不明白,除却那个看起来相当空茫的野心之外,您究竟还拥有什么目标呢?”
“……什么?”莫尔芙反而有些困惑,“那就已经是我的目标了。”
“不……请容许我这样说吧……倘若您真的能够统一谢兰,甚至一统天下,那么您希望您的王朝是什么样子呢?”
莫尔芙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竟是想得出了神。最后她随手放下了那一张关于克里斯琴的急讯,只是低声说:“我不能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我不能确定您希望听见其中的哪个部分。”
“任何一个部分。”
莫尔芙没什么犹豫,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要我的王朝的子民,不再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目标。”
“您为何认为,这就不能是我的目标?”
“容我直言……您如何做得到?”
“认为自己做不到,才永远不可能做到。”莫尔芙坦然回答,“要是我认为我做不到,那我又何必产生效仿先祖的野心,想要征服整个谢兰?
“我大可以当一个王国的公主,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直到某一刻,由他人,或者由神秘侧,或者由命运、或者由时光,掠夺我的生命与人生……而我毫无还手之力。
“这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的结局。因此,即便我将受到万世憎恶、即便我将被谢兰所有人口诛笔伐,但我仍旧会踏上我自己的道路……并希望我的王朝的子民,与我一道摆脱这世间的许多束缚。”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尔芙·法涅斯的语气并不算特别铿锵,她只是在诉说自己的想法,甚至是自己心中最微不足道、最理所当然的那个想法。
她推己及人、傲慢又笃定地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该追逐自己的野心。
“哦?”阿萨克略微惊讶地望着莫尔芙。
莫尔芙平静甚至含笑回视,她笃定自己说的话完全出自本心、毫无欺瞒。
最后阿萨克竟是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感叹:“王女阁下,您的话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惊喜。”
“你还真是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啊,我的姐妹。”
女人默然肃立在城市的边沿,遥望着那座巨大、宏伟,但她永远无法踏足的凡俗的城市。多少神明都远望凡间。
她轻叹一声:“到底还是露了怯……并非【星群】的道路,终究无法了解那些深奥的神秘学知识……只是编了几条可行的诅咒……”她摇了摇头,“这场奇迹还不够完美。”
黑发的男人饶有兴致地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却笑着说:“那又如何呢?【奇迹】为凡人的性命奔波劳碌,这还是头一遭呢。”
“杀过的、救过的……赐予死亡的、给予生机的……”女人一一列数,“不计其数,你只是不曾目睹。”
“哦?”黑发的男人便问,“那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夺走这些凡人的性命?”
……为了掠夺一名巨面者的早餐?
不,凡人?
女人抬起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天顶,亦或者说,仰望着那位谢兰的【帝皇】的宫殿。
她想,人们甚至都忘了,菲尔丁家族还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这个家族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那个辉煌的王朝,并妄图将这辉煌延续至今。
那不过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而如今菲尔丁家族已经彻底没了血脉后裔,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没了命。
又一个奠基者家族的销声匿迹啊,恐怕这也为【帝皇】的荣光与盛名——又添了一抔土。
因而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闪烁着森然的冷光。她却问这个世界,亦或是问她的那位正神:“吾神啊,您却置身事外、只顾旁观吗?可是,等到【帝皇】也陨落的那一天,您所记录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您的力量、您的层域、您的声名,还值得人们的铭记与崇信吗?
若是法涅斯王朝彻底湮灭,那您的荣光是否也将随之熄灭,成为这世上又一片广袤的、无情的黑暗?
可时光的神明、却要为人类的历史一同陪葬吗?
这荒谬的——光阴。
第584章 置身事外
这世界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这世界是否意识到,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已经成了最虚弱的一位神明?
这世上都不剩下多少历史了,一切都处在混沌的、不明不白的时光之中,就好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连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被搅得粉碎。
可即便如此,【时历】竟然仍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张望着时光之中的无数种可能性,要用混乱的破碎的光阴——为祂的老房子摸索着、寻觅着一条出路。
……譬如说,即便克里斯琴此刻发生了一场震动全城的血案——而这场血案甚至与一位副神的力量有关——但倘若【时历】的信徒想要更改这段故事、改换这段历史,那么【时历】也乐见其成。
或许那位时光的神明也想看看,这场血案的发生与不发生,分别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莱尔先生抬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钟楼。
很多年之前……不,几百年之前,当他们建造克里斯琴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建设那些神明的圣所,譬如钟楼、教廷、图书馆……
他们以为自己是建立了一个人类的国度,而不是一个神明的国度。倘若说钟楼与图书馆本身对人类也存在用处的话,那么他们能不能将那些地方附带的、属于神明的信仰功能,彻底从人们的心中剔除呢?
这个问题曾经在安德烈·法涅斯与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甚至在整个王朝之中,引起了相当广泛而深刻的争议。
安德烈·法涅斯本人是无信者。
谢兰有很多人都拥有信仰,但其实谢兰的无信者并不少,只是绝大部分无信者并不会刻意宣扬自己的无信,而信仰者却往往相反。
法涅斯王朝统治了整个谢兰,自然也包容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宗教信仰。况且,这个王朝的建立者——除却安德烈·法涅斯之外的那些人,包括那些荣誉满身的奠基者、也包括那些在前线奋战的士兵——同样拥有着宗教信仰。
就连奠基者之中也同样有着虔诚的信徒,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也无法改变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而他们从最开始就没能剔除神明对于凡人的影响力,亦即没能摆脱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影响力。甚至于,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之中,他们也同样借助了神秘侧的力量来收获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如今,他们也要吞下这样的苦果。如今,他们也要意识到,他们最敬重的那位帝皇——事实上希望这世界没有神。
……这世界已经不剩多少历史了。
譬如说,如今人们知晓法涅斯王朝存在过,这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过往实际发生的“历史”的全部了解了。至于那些更遥远的时光,那就只剩下一片错乱的、零碎的、复杂而朦胧的黯淡的光;人们一无所知。
这是谁的过错?【时历】吗?【记录者】吗?
如今莱尔先生回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才恍然意识到——他知道。
他知道历史啊。
他毫无疑问地知道,他甚至亲自经历过那段历史;法涅斯王朝的,或是神战的,甚至更早之前的时代。他都知道。他就是那个时代、那个王朝、那段光阴的遗民。
可是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执迷于那段历史,永远沉浸在自己往日的人生与法涅斯王朝昔日的辉煌。
他一直追逐、一直沉浸、一直记录——可他记录了却不给别人看、知道了却不跟别人说、了解了却不跟别人讲!
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那群【星群】的信徒都收获了“疯狂的魔法师”的名号,因为他们一直在利用自己得到的那些神秘学知识。而【记录者】这群人究竟记录了什么?
他们记录了历史——却不告诉别人?!
……因为他们将历史敬献给神明,而不是交代给人类。
因为他们以为力量就是力量、以为历史就是历史。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那儿,成为神明或是某样不可动摇的东西的附属品。他们看到了往日,却不知道时光会践踏往日,一路行向未来。
他们没有意识到……
不是神创造了人的历史。
而是人创造了人的历史。
历史不是力量的附属品与附赠品,力量才是历史的追逐者与记录者。
因此,他们本该将那些故事说给人去听,让活人意识到过去发生了什么、让活人意识到之后将要发生什么。
可他们本末倒置;一批人妄图更改历史、一批人只是记录历史、一批人早已沉沦历史。他们是否让历史对这个时代产生了有益的、积极的影响呢?
很遗憾。他们以为“如今”不过是“过去”的果,以为改了过去就可以改了如今——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自己的故事,那属于这个时代自己的人类。
……莱尔。
你这个自欺欺人的骗子。
既然你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既然你收集了那么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既然你死都不愿意让如今的人类遗忘法涅斯王朝……那你为什么不讲那些故事说给人们听呢?
你只是自己珍藏、你只是自己收集、你只是自己记录。你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孤芳自赏。你以为你是个正直、客观、理智、冷静的记录者,比那些肆意涂抹历史的野心家更加心安理得地占据了道德的高地。
可你不过是个怯懦的、软弱的、冷漠的懦夫!你拥有力量却不愿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城池、你铭记真相却不愿意去点醒那些愚昧的人类、你投身历史却许久不曾缔造新的历史!
莱尔——往日究竟有什么用?
……你不会真的以为法涅斯王朝活到了三百年之后的如今吧?
你不会真的以为,永世雾墙的出现与倾塌、雾兰的诞生与展露、沿海城市的发展与繁荣——不会减损法涅斯王朝与克里斯琴的荣光与辉煌吧?
你竟然如此天真吗?
你以为留在过去的那些东西,就将永恒存在、就将永恒不灭、就将永恒不朽吗?
成了神的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法涅斯王朝,更不是法涅斯王朝的人!
克里斯琴的那些【记录者】还死不悔改地追逐着克里斯琴的荣光,想让克里斯琴重新成为世界的中心;他们起码还付出了实际的行动,并且果真狂烈地爱着这座城市。
而你抱残守缺、浑浑噩噩,却只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上,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神——就一定无所不能!
可你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莱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注视那座时光的高大的钟楼。
是啊,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你相信【时历】会永远铭记法涅斯王朝、你相信【时历】真的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了治世者、你相信【时历】不可能抹去一个人类王朝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身影……
可你——相信一位神?
可笑的凡人……多可笑啊!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仍旧是相信神、你仍旧是相信神!
莱尔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走进了钟楼。钟楼之中,人们也在讨论发生在克里斯琴的那桩血案——多少年了!克里斯琴竟是出现了这样一桩血洗满门的惨案。
人们一瞧见莱尔,就忍不住停下了话头。他们知道他是位大人物,也知道他是个古老的大人物。
莱尔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意思。
可在他离去之前,却突然有一个年轻人没忍住,大声叫喊了起来:“可是,莱尔先生!”或许那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这个年轻人许多时间,“您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莱尔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轻人或许有点儿后悔,又或者他与菲尔丁家族有些关系,所以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场诅咒之中。无论如何,他踌躇了片刻,最终低声说:“我知道,这里是克里斯琴……可是,他们用了神秘侧的力量。”
最初的兴奋和激动褪去之后,人们突然意识到,是啊,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啊!
而那些死去的人,却是因为一个神秘侧的诅咒而丧命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克里斯琴不该惬意地栖息在真理侧稳固而平静的怀抱之中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远离神秘侧的那些疯狂与混沌、残酷与凶恶吗?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不该庇佑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吗?
而莱尔是驻守在克里斯琴的【时历】的使徒,更是在往日的时光之中寻觅着法涅斯王朝旧日的一名记录者。既然如此,他不该同样守望着克里斯琴的故事、并且守护着克里斯琴的居民吗?
无论那些死者之中有多少罪大恶极之辈,莱尔都应该为克里斯琴拒绝这一场血光之灾啊!
那是纯粹的憎恨与杀戮、来自神秘侧的践踏与杀机。难道莱尔先生不该为这座城市身先士卒,并且用自己的力量守卫这座城市的平静与安宁吗?
……莱尔淡漠地看着那个年轻人,隔了片刻,他突然笑了。
他自言自语说:“有时候,人们希望时光置身事外;有时候,人们又希望时光插手一切。归根到底,人们只是希望这世上的一切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发展、去生长、去促成,以为命运也是他们卑贱的奴仆。”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这年轻人既然出现在这里,那想必也一样是【时历】的信徒。因此,许多年之后——倘若没有莱尔先生的这一次点醒——这个年轻人说不定也会如同其他那些记录者一样,去插手与干涉历史。
人们总是傲慢地以为,一切都能如愿以偿,对吗?
“至于你的这个问题……”莱尔语气淡淡,“我并非没有干涉与插手——事实恰恰相反。”
说完,他转身离去,徒留下惊愕的人们,以及此起彼伏的惊呼。
——什么?那位【时历】的使徒,那个神秘的莱尔先生,他竟然插手了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他做了什么?
“我信奉【奇迹】。”
莱尔还不是莱尔的时候,他曾经这么对安德烈·法涅斯说。
在那个战争的时代,凡人能够祈求的力量并不多。名唤为【奇迹】的力量、时光的那位副神,就诞生在凡人的绝望与谵妄之中;人们幻想着奇迹、奇迹也回应了他们。
莱尔也是其中之一。在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尚未稳固的时代,对于不同神明的信仰的界限并不清晰,人们可能一边信奉这个、一边又信奉那个;莱尔就不仅仅信奉着【奇迹】,也同样信奉了【时历】。
后来他甚至成了【时历】的使徒,拥有了在时光之中寻觅并且收藏往日的能力。
可他仍旧没有忘记——在他人生之初,是【奇迹】的力量给予了他一线生机,让他从战争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奄奄一息但也最终活了下来。
而许多年之后,在他昔日人生的最高峰之地、最辉煌之处,在克里斯琴……【奇迹】的力量也给予了他最后的死亡的恩赐。命运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收取了他的性命,甚至还有他灵魂的寄托之物。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其实未曾从那场战争之中活下来;【奇迹】不过是让一个死人活在了时光的缝隙之中。
等到又一个千万年之后,等法涅斯王朝的名声也好似从未存在过,人们就真的确信他也曾经存在于法涅斯王朝之中吗?所以他也是个骗子、奇迹也是个骗子、时光也是个骗子……
那些故事或许从不存在……
“一场白日梦,对吗?”
莱尔停下了脚步,但并不意外。
他答复:“既然我已经配合了您的行动,那就请您稍安勿躁。”
他确实配合了【奇迹】的行动。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其实也担心另外一个巨面者的参与……
那场【白日梦】。
“是该与祂见上一面,对吗?奇迹的力量……白日梦的力量……”【奇迹】的神明便说,“很久之前就已经好奇那场【白日梦】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
而如今,祂首先给了那场【白日梦】一个大失败。哎呀,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下马威!
但那也不是她故意的。她故意的时候……比如说,她把她兄弟的酒杯里的美酒,换成了人类苦涩的泪水!那才是她故意使坏的时候。
而【白日梦】先生的那个问题,也真是赶巧了!
那个清晨,任谁也不可能在那场血案之下,安安生生地吃一顿早餐;只不过,唯独只有【白日梦】先生抛了骰子,莫名其妙问了那个问题——这结果显得【奇迹】的神明好似刻意针对这场【白日梦】一样……绝非如此!
她都要为自己喊冤了。是了,她确实时常给她的信徒们使些坏心眼,让他们迎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好运或者厄运的奇迹……但她还不至于那般戏谑地对待一位巨面者。
她也真不明白那位【白日梦】先生怎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祂一个巨面者,还要如同凡人一般吃早饭吗?
同为圣名,【奇迹】的神明可真搞不懂【白日梦】是怎样的思路……祂以为祂们还有点儿像呢!都是这般戏谑、这般恶趣味、这般兴致勃勃!
当【奇迹】的骰子去了【白日梦】先生的手里的时候,实话实说,她心里头还稍微有点儿紧张呢。因为她也不知道一位巨面者能问出什么问题来……万一那场【白日梦】也侵蚀了【奇迹】的层域怎么办!
只是神战停歇了这三百年而已,神明们好似也其乐融融了一般。
要是放在神历那个时候,尤其是神战最为白热化的阶段,【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行为,简直就等同于挑衅【奇迹】的权柄——祂竟然要同一层级的神来断定祂的命运!
那万一错了呢?那万一【奇迹】看不透祂的命运呢?那万一【白日梦】先生要动手反抗【奇迹】施予的结果呢?
只要出了一点岔子,【奇迹】的神明都要被【奇迹】的力量反噬啊!
巨面者窥探彼此的命运、踏足彼此的层域、牵涉彼此的权柄……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惊天动地,可【白日梦】先生竟然只是问了自己的早餐!
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就如同祂随随便便踏入【群星会幕】或者【乡】一样,也同样可以随意踏足任何层域吗?
真是离奇。
因而她果真想见见那个……杜尔米·奈特,对吗?
她果真想见见他。
她想看看这个世界诞育了怎样的一个奇迹、怎样的一个故事、怎样的一桩白日梦。她想看看这个世界要如何解决自己身上的顽疾,即便是这场白日梦将会献祭整个神秘侧。
可惜的是,她却无法真正踏足克里斯琴,顶多只能以自己的一具化身、自己的一缕目光、自己的一抹幻影,飘进那个稳固的坚实的笃定的真理侧的夹缝之中,哪怕稍微露怯、就将要散去。
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哀伤地说:“可惜凡世竟然那么远。”
……莱尔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以为巨面者都有着一种自说自话的作风。譬如这位【奇迹】,又譬如他真正效忠的那位【帝皇】。
其实人们想的不错,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注视着一切,甚至注视了那场血案的发生;理论上说,也确实得经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同意,或者说,至少是这位【时历】的使徒的同意,那场血案才能真正发生。
因为那是神秘侧的力量!而时光面孔繁复,难以真正确定。
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也就算了,【记录者】懒得管;可那些将要影响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大事件,【记录者】当然要掺和一手!
三百年前,那位抵达了雾兰、敲响了【盛大钟声】的波尔普恩船长——可不就是与最终成为治世者的奥尔德斯进行了合作吗!倘若不是这样,波尔普恩船长真的还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吗?
人们其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只不过如今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没有更改这个结果,所以人们也就不再关注这件事情了,以为尘埃落定的就继续尘埃落定;或者等待某一刻,不再尘埃落定。
——莱尔同意了。
他确实同意了,至少是默认了这一场血案的发生。
时光的力量是如此变幻无常,以至于那一位副神【奇迹】都要提前与这座城市的记录者打好招呼,免得自己白跑一趟。不过令【奇迹】也没有想到的是,莱尔也恰恰在等祂。
在外人看来,这事儿好像有点古怪。似乎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神秘侧大人物,默认了要以凡人的鲜血,来为克里斯琴拉开一个新的时代的序幕。
而莱尔心想,人们以为他同意了,同时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懒得理会这些微面者之间的小打小闹。可实际是,他恰恰就是为了达成他那位陛下的意愿与愿景,所以才与【奇迹】进行了合作。
他们要以一种更加快速的办法,让安德烈·法涅斯——让【帝皇】,坠落。
至于为什么从菲尔丁家族开始……这是莱尔自己的想法。
一方面,菲尔丁家族果真代表了克里斯琴的权贵,并且莱尔本人对某些贵族的做法与私生活深感不满,认为他们简直亵渎了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好吧,起码是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贵族名望。
另外一方面,莱尔也对当下这几个奠基者家族深感不满。从个人立场上说,他认为他们——尤其是菲尔丁家族——已经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因而莱尔代安德烈·法涅斯、代路德维希·菲尔丁清理门户,也是应有之义。
他从前不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仍旧执迷于过往的历史。
可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忘了,若是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允许,路德维希·菲尔丁绝不可能成为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
菲尔丁家族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了,如今更是想贪天之功,真的将克里斯琴当作自己的领地、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统治者……滑天下之大稽!就以他们家族内部那个鬼样子,还妄图征服这座城市?
挺好的。莱尔冷笑着想。冤有头债有主。
多年之前,路德维希·菲尔丁因追随安德烈·法涅斯、因执迷于凡俗的权柄与权力,而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并且让自己的血脉延续至今;多年之后,那个利欲熏心的老头的血脉,也最终彻底摧毁了这个家族。
成王败寇。这不就是路德维希·菲尔丁自己最喜欢说的话吗?他侥幸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却以为自己才是正确。
既然如此,那么莱尔来帮他清理门户、帮他解决这些不肖子孙,还他一个死后安宁。
……三百年。
连这个时代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我的老伙计们。
有些人没能活到三百年之后,有些人在三百多年前、甚至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死了。
人们好像一直都觉得有点儿奇怪,不明白那十二位奠基者,到了如今为什么仅有三位仍旧为人所知。因而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着种种传言,好像非得用一些煞有介事的离奇又精彩的故事来解释这个谜团。
可答案或许十分简单:这年头,人们活下来——就很容易吗?
那十二位奠基者,有的是早在战争年代就绝了后,有的是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后人未能幸免,有的是神秘侧人士所以本就不愿生育子嗣,有的是子孙能力平平所以慢慢断了传承。
……没那么多折腾算计,没那么多鬼蜮伎俩;那些怀疑神明介入其中的阴谋论者,更是想太多。
这不过是因为三百年太久,而法涅斯王朝太短。
时光抹消了旧日情仇。
“……所以【时历】迟早会自讨苦吃。”莱尔低声说,“迟早如此。”
【奇迹】的神明在他耳旁轻笑一声,却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人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光的神明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并且真正成为了【时历】?又或者说,祂还能锚定什么人类的历史?
这世上还剩下什么人类的历史?
在【时历】的反复无常之下、在【记录者】三番五次的反悔与搅乱之下——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历史?
【时历】究竟还拥有什么人世的锚点?
——哦!永世雾墙。
这太对了。因而雾兰的人们也是【时历】的锚点。【海镜】可是相当慷慨啊,竟情愿与其他神明一同分享那片大陆。
除此之外呢?更早之前,人们究竟还拥有怎样的历史的层域,足以凝聚为一位崭新的神明?
……人神。
那两位人神。
【太阳】为首、【帝皇】为末。
两个人类在那场神战的一头一尾,分别成为了世上仅存的两位人神。
往后,人们拥有了【太阳】与【帝皇】。
也就拥有了——【时历】。
仅有神诞生的历史,才足以成为另外一位神的锚点。归根到底,雾兰的诞生不也是【海镜】的诞生吗?因而太阳的诞生和帝皇的诞生,也就意味着【时历】的诞生。
人们认为【太阳】的诞生分割了历史,因为那的确分割了历史!再往后,时光也并非无迹可寻。
“……陛下。”莱尔喃喃自语,“您要以自身为代价……”
斩断【时历】的一半锚点吗?
第585章 如他所愿
“怎么样,他满意了吗?”
钟表盘上浮现出一张男人的面孔,仅有面孔、没有身躯,虚幻得如同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又或者,他的确就是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
男人的语气慢条斯理,似乎对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非要用这一副模样吗?”
那男人便说:“上次便是用了这个模样,我想效果还不错?为了这盛大的一幕,我愿意给大家都行些方便,起码只是在这短暂的片刻——我期待那一幕!你呢,莱拉?”
莱拉女士兀自冷笑一声,可随后,那笑声变得怅然与惋惜。
“我果真不想看到这一幕。”她轻声说,“……我果真不想望见你们自相残杀、彼此篡夺……千年之前,我们也是这样;千年之后,世界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那人间的帝皇要领受死亡、那天上的神明要坠向大地。
人们还不清楚这件事将要发生,神们却已经为此奔走四方,要众生与世界一同哀悼这场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终结了神战。或者说,他至少中止了、暂停了持续千年的神战。在那之前,世界已然濒临破碎、人间苦不堪言。
法涅斯王朝的诞生让世界暂时安宁了一百零二年,而【帝皇】的诞生让世界暂时收束于法涅斯王朝的终结。
往后,是海洋成了镜子、倒映谢兰、成就雾兰——等待这场变故开花结果的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时光简直平静又顺遂、静谧又闲适,难得一次乖乖地放任历史顺流直下,一点儿也没让任何【记录者】打扰世界的前行。
……哦,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当时争夺治世者之位的那名记录者,那个叫埃洛特的家伙,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与认输,没跟他们前头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纠缠太久。
因而这世界就果真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三百年……果真如此吗?
【时历】随时可以撕开这张假面!
【时历】随时可以打碎这个假象,随时可以让历史倒退回三百年前,那个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将要扬帆远航的时刻,让一切的故事从头来过!
祂不过是在等待。
祂不过是在等待这三百年的谢兰与雾兰、永世雾墙与镜面倒映,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崭新的可能性。在得到真正的结果之前,祂很有耐心。
瞧,世界的确给祂带来了一场【白日梦】——一个崭新的生发的神性种子,甚至已经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热忱!
【时历】便是怀有着这样一种耐心与关切,殷切地期盼着那孩子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转机,就像祂曾经期盼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一样。因而祂稳定了过去的三百年,为他铺平了诞生的道路、也为他阻隔了无数的杀机。
……哦,祂知道。祂知道那孩子是不会死的。
所以祂的意思是——在那之前。
在那孩子安安生生、平平静静、太太平平地长到十五岁之前,祂为他挡住了许多的杀机与厄运、许多的恶意与疯狂。
比如说,那孩子本该在学校受尽鄙夷、受尽欺凌,因为他是个兰介人、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还是个天真单纯的性格,压根不明白兰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因而祂真是为挑选他的同学与老师费尽了心思呀!
再比如说,那孩子的父母甚至还是惹是生非的学者,要不是祂为他们阻拦了一些消息、为他们遮掩了一些研究成果、为他们阻遏了一些人的关注视线……这对夫妻哪还有十来年的日子好活!
又比如说,那孩子的命运其实还有可能去往许多地方,或者他可能去了雾兰生活,或者他可能去了塔拉纳当上了真正的贵族子弟,或者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在谢兰各地流浪与谋生。
这才是那孩子的命运,许许多多的命运与可能性;而祂必须为他寻找最完美的那一条道路。
……早晚有一天,那孩子的父母会死去,那孩子自己也会死去。于生死之间,他望见了一些东西、知晓了一些真相、遗落了一些思绪,又沉入一个更遥远、更古老的梦,于是他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杜尔米·奈特。
【时历】便决定了最初的杜尔米·奈特的模样。
祂挑挑拣拣、思前想后,终究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家庭、一对完美的父母、一次完美的童年。祂知道这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但祂期盼那些完美之中能诞育出更完美的东西,譬如——一位真正的至高之神!
祂留他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在真正的凡间之中、在真正的凡人之中、在真正的人生之中。
往后,杜尔米·奈特,你就要为这十三年,而毫无怨言地背负这个世界的命运、这个世界的重量,还有这个世界全部的不幸与灾难——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而你们都在插手他的命运。”
莱拉女士啼笑皆非地摇着头,语气嗟叹,甚至有点儿无奈。
埃默森是这样、【太阳】是这样、【时历】是这样……【海镜】是这样、【星群】是这样……要不是【死昼】早就疯了,祂也一定会插手他的命运!
可看看现在的【死昼】吧,祂恨不得将自己的层域全部甩到杜尔米手里才好呢!
伊斯——【时历】暂且选定的这个形象——却同样摇着头,不满地反驳说:“那是因为他已经选定了【白日梦】、他已经成了【白日梦】!而那也是你的道路、你的力量——你确实不用插手他的命运,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你!”
莱拉女士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祂们都是一场梦。
而伊斯又说:“况且,你不也早就认识了他的外祖母?你确实离得近,离那棵树更近、也离森之神殿更近……他们一直守卫着那棵树,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什么……”
莱拉女士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祂们恰恰因为那棵树而相连。
她便大大方方、开诚布公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他的诞生如此鲜明,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朝上走、越是登上了更高的台阶,我们就越是能明白这一点。”
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亦或是用他自己的力量来解释,那便是一场【白日梦】。
寻常人心想,这不就是一个兰介人吗?谢兰和雾兰的混血,见得多了。
稍有见地的人心想,哦,两位学者教授的结合,想必他们的孩子也能拥有不错的知识水准,指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更有见地的人有些吃惊,怎么会?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家族与雾兰的那个弗尼瓦尔神殿?隔了千山万水,这两人竟也碰到了一块,还相知相爱、孕育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要是在神秘侧多些见识的人,那更是大吃一惊:什么?【海镜】所篡夺的那个镜匠的后人、还有雾兰的那个森之神殿的血脉……怎么可能!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派系与立场的区别了!
至于更了解那些古老神话、自身也足够古老的生灵,那多半只能默然:从北地走出的最初之人的后代、以及事到如今选择看顾神序之树的神殿血脉……神明竟也允许这个孩子的降生吗?
……是啊、是啊,若是没有神明准许,背负了这样一个血脉与家世的孩子,怎么可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时历】有无数种办法阻止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坠入爱河;【海镜】有无数种办法阻止他们两个抵达对方所在的大陆;【星群】更是有无数种办法能让那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胎死腹中。
而他更是降生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垂眸凝望,难道不曾发觉城中多了一些神秘侧要素的蔓延吗?
还有那梦境的神明、那死亡的神明,那一天又一天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
祂们都目睹他的前行。
而这孩子确实平平安安地抵达了自己人生的节点——父母的离世、自己的死亡、睁眼醒来便是一片血腥、闭目凝神便是无尽黑暗……往后他扬帆启程、遍历世界……
“……我真是好奇啊。”伊斯叹息着说,“我真是好奇,他究竟会望见一个怎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神明,如今也无法踏足那孩子的层域了。
“你看不见,那倒也不赖。”莱拉女士评价说,“……省得你对这也不满意、对那也不满意,到最后情愿把一切都毁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这么说来,你如今倒是对伊斯这个形象挺满意?”
“……‘伊斯’的确出现了,并且被你们听见了、看到了。”伊斯便说,“……这样也好。”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评价说:“你应该早些这么做。”
“我可不是你,会请埃默森为自己打造一具偃偶——虽说在人间来去自由,但终究束缚了自己。”伊斯摇着头,“我也不会像那几个兄弟姐妹一样,去参加凡人的宴会与葬礼、去判定凡人的心愿与意图……”
莱拉女士便说:“你只是不喜欢人类。”
伊斯没有否认。
他收集了那么多的历史,越看越觉得心灰意冷。原先他也想当个收藏家,后来却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他更想要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事情就是这样,他不会否认。
他也并不否认这世上的许多混乱是由他造成的,只不过,他也并不认为那就是一定是“混乱”。
他以为凡人的人生庸碌、无用、蠢笨、盲目,即便在这世上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也并非不让他们存在,而只是不存在于人们所知的这个时空而已——他只是拿那些凡人堆砌起来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去赌一个未来。
因而他对许多事情都乐见其成,即便那里头包括了他自身力量的减损,乃至于他自己的死亡。
倘若时光死了、倘若历史死了,亦或是节日与奇迹都死了——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斯想到这些问题,但他知道,即便是【时历】也不可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况且,倘若【时历】先死了,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着急了。”伊斯慢慢说,“他失败了。”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对抗教团。”
“他自己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无论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埃默森。他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教团吗?”
莱拉女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近乎哀伤地望着那些——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
伊斯又说:“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对付我了,要用他自己的死亡斩断我的锚点……”他轻轻一笑,“他大可以试试,我也想知道这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层域与界碑会不会转瞬崩碎。”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但我以为不会。”伊斯冷笑,“他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那是他注定的坠落。三百年过去了,法涅斯王朝又算什么?他压根没能抵达这个时代,却要用过去斩断我的如今吗?
“……况且,我们如今身处这个治世——而这个治世迟早会结束的!”
“你果真只是将这个治世看作是一次尝试吗?”
“不,我只是想省点事。”
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省什么事?”
“那孩子这会儿本该在雾兰的!”伊斯不耐烦地回答,“若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儿能那么快返回谢兰?他从雾兰乘船返回谢兰需要一年时光,而治世的变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海镜】可真是个麻烦精,雾兰明明只是谢兰的镜中倒影,祂却还顺便倒映了半个森罗海,只是为了让一切显得更加对称、更加完美……但这让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变得太遥远了!”
莱拉女士:“……”
就算她再如何清楚这群同僚、这群神明的真面目,她此刻都免不了叹为观止了。
因而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说,你同意这场治世的变更、呈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影响了无数人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杜尔米快一点回到谢兰?!”
“不是快一点。”伊斯纠正,“是立刻。”
莱拉女士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要不是她自己也是这群神之中的一员,她简直恨不得大骂:你们这群神——!
她匪夷所思地说:“你都已经守候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你竟然等不了这一年?”
“可是那孩子那会儿就是准备回谢兰!我帮他一把还不行吗?”伊斯更是匪夷所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治世将一切都更加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要还是前头那个,他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相,更没那么容易接触到教团!”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个治世!这些命运与故事!你已经堆叠了太多的历史,而现在竟然还是这样做!你果真将一切看作是……”
“本来就是如此!”伊斯迫切地说,“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
“可即便那只是一场梦,我也会收藏这场梦。”莱拉女士轻声叹息,终究还是打断了伊斯的话,“可即便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我也会在那个明亮却虚幻的白昼之中——沉眠于这场梦。”
那表盘上漂浮着的男人的幻影,突然飘散了。
莱拉女士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并不意外、也并不惋惜。
她想,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历】的幻影漂浮出来——那是那位神明从过往无数的故事之中截取出的一条片段;这世上仅有那位神明自己清楚,那究竟是谁的故事。
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却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性的面孔漂浮了出来。他沮丧地沉默着,表情很是悲伤。
这倒是让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看起来,【时历】果真十分喜欢这个“伊斯”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伊斯终于说:“照你这么说,这个治世也能算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
“……哦?”莱拉女士怔了一下,“这倒是稀奇了,你给了人们一些机会、一些容错空间吗?”
这世上的许多坏事、许多厄运,其实也不过是少了一些容错空间。
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因为早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追逐另外一条命运;可要是他能迎来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那么他指不定就会顺路拐进警局,要守卫这座城市遥远的将来。
再比如说,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许只是得到了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为神明果真回应了她的愿望,那就会依照自己一贯坚持并且坚信的信念,继续行走在捍卫众生、对抗邪恶的道路之上,而不可能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
又比如说,一个本该葬身于狂烈的大火、葬身于父亲的疯狂之中的女孩,也可以因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而逃往一座遥远的城市、并且收获了自己平平静静的二十年光阴……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人的命运如此脆弱,稍微一点儿波折就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需要稍微一点儿转机,就能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回答:“他们的确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愿意献上一切,挽回一桩悲剧。”
莱拉女士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式,毕竟对于她来说,世界、时光、故事,都是混杂在一切梦境之中的、一些模糊与离奇的画面。
可她隐约从伊斯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的波动。
“……哦。”于是她感叹了起来,“那个人……让你对人类有了改观么?”
伊斯似乎是想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说:“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治世终究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度,放着克里斯琴不要,却去拥抱另外一座城市;更遑论是奥古斯王国这样全然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的地方。
这只是那位治世者的执念、强求、生搬硬套。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有时候,莱拉女士也不禁想,安德烈·法涅斯选择在这个时候坠落,真的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背弃了他的子民吗?
奥古斯王国的王室继承了法涅斯家族的血脉,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奥古斯王国却抛弃了克里斯琴!日日夜夜,【帝皇】的宫殿仍旧飘荡在克里斯琴之上,从未向其他城市投去目光。
而那些贵族、那些商人,他们领受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借由克里斯琴攫取了权势、地位与金钱,却在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同样遗弃了克里斯琴,放任克里斯琴在如今的光阴之中堕落……
若是没了克里斯琴的庇佑、若是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人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安然无恙地享受眼下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吗?
人们真的以为,神秘侧——譬如那些佞神、譬如那些混沌的组织——从来没有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吗?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法涅斯王朝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又究竟是凭什么才持续了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
直到覆灭之前的几年里,这个王朝也仍旧欣欣向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的尽头——起码是他们看得到的尽头——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伊斯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是啊!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他决定要陨落在这个治世、这个时代,让人们铭记这个时刻——世界背离了法涅斯、法涅斯也遗弃了世界的这个时刻!”
祂会为他敲响【盛大钟声】的。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祂未曾敲响【盛大钟声】;这是因为法涅死了,而安德烈·法涅斯还没死。
可祂将为他敲响两次【盛大钟声】,其一为帝皇加冕、其二为帝皇陨落。
自此之后,这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
——如他所愿。
第586章 可趁之机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然后他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等真的见到了您——的脑子,我才意识到,啊!我们果真身处一段漫长的旅程之中啊。”
“怎么,这让您想到了白橡木号的旅途了吗?”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不是应该在头疼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吗,竟有闲暇在这个夜晚出门闲逛吗?”
杜尔米:“……”
什么叫他“竟有闲暇”!他在夜里头不从来都是这样吗?
再说了,这是他能掌控的事情吗?这压根就是外域将他到处扔来扔去,他自个儿还想跟外域抱怨呢——他本来在政务署待得好好的,听听审讯看看报告、了解一下克里斯琴发生的故事。
但外域就这么把他扔出来了!
杜尔米就狐疑地问:“你不也在外头闲逛?怎么,你不用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吗?”
脑子先生可能是无语了一瞬,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您先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里是【塔】,是加利克谢图书馆!我可没有违反克里斯琴的宵禁,我只是在这儿看星星罢了……您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杜尔米恍然大悟,就随意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我只是随随便便地走了进来,哪里能说是闯进来!”
……挺好,“随随便便”走进了【塔】。海沃德·诺伊斯在心中想。这话最好对着贺拉斯·兰西亚说。
他打量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对方容貌依旧、言笑晏晏,幽绿色的眼睛照样闪烁着明亮或阴森的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夜晚碰上【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海沃德都没法保持白日那种面对“杜尔米·奈特”时候的轻松与随意。
或许这就是这场【白日梦】的真面目,祂生发在夜晚、在那些无人问津的遥远的地界,即便在凡世投下一个离奇的扭曲的幻影,可祂终究是神秘侧的庞然大物。
人们不能因为祂在凡俗之中的躯壳,便以为祂果真是个凡人,对吗?
“唉。”最后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城里的人们都要发疯了,而您却还是挺悠哉。”
“真的?”杜尔米意外地说,“我哪儿悠哉了?我甚至觉得……”他思考了一下自己对于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的感受,“我以为,哪怕我不在克里斯琴,这些事情也仍旧会发生在克里斯琴。”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看到乔纳森·哈特的口供,因此他也感到更多的惊叹与匪夷所思。
这不仅仅是关于菲尔丁家族的故事,也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神明都还没下场,人类就已经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了——可神明们也将要下场了。
因而杜尔米悻悻。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头也做不了什么,似乎只需要看戏就好了:前有艾德蒙·菲尔丁走火入魔、自取灭亡,后有多位正神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哦,天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圣名,甚至在白天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侦探;他能在克里斯琴的乱局里做点儿什么啊!
于是杜尔米想了片刻,就语气轻快地说:“脑子先生,我想要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即便那块冰冷的白花花的脑子无法反应出海沃德·诺伊斯的表情与所思所想,但他的语气确实有点儿意外,“您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起码有三位正神关注着克里斯琴的情况。”
“哦?”
“【帝皇】、【太阳】,还有【时历】。”
其实杜尔米还没算上【梦钥】,但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也在某个角落观察着事情的进展;【死昼】也在,毕竟那死亡的黑烟从未离开这座城池。因此,其实也就【海镜】与【星群】置身事外。
但与克里斯琴直接相关的,也就那三位正神。
【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甚至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场景就已经昭示了这件事情发生的某种可能。
而一位【时历】的使徒已经回到了克里斯琴,甚至【奇迹】的力量都直接参与到了刚刚发生的那场血案之中。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时历】不想插手克里斯琴的乱局。
【帝皇】的立场不太明确,至少杜尔米不太确定祂究竟想要对克里斯琴做什么。但是埃默森之前就说过,“克里斯琴不会倒下”——安德烈·法涅斯会倒下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几位正神究竟想要如何达成所愿?祂们的力量与层域拥挤在克里斯琴这个凡人城池之中,竟然也显得渺茫与微小——除却死亡与疯狂,神明要如何影响人的生活?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我发现这三位正神,竟然已经是这世上更为世俗的那几位神了,祂们甚至不必搅和神秘侧的局势,就可以直接影响克里斯琴的真理侧。”
“……您的意思是?”
“因而我需要您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海沃德:“……”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大的任务竟然落到了他这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的头上。
天啊,听听【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嘻嘻笑着说,“哎呀,我还以为您要我做什么呢,原来只是要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啊——是什么怪物给您塞了‘我能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这个狗屎一样的想法?!”
可他最后沉默了,因为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打算。
“克里斯琴终究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如此重复,“只要白日的、凡俗的、真理侧的克里斯琴不受动摇,那么克里斯琴就终究是克里斯琴。”
因此,任何想要对克里斯琴下手的——即便是神明——都只能从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入手。
神秘侧真的能给克里斯琴造成什么灾难吗?其实很难,因为克里斯琴拥有一整夜的宵禁,因为神秘侧人士基本不敢冒犯克里斯琴的威严,因为连正神教会都默认了政务署在克里斯琴的权威。
譬如眼下的这场血案,也不过是某位神秘侧人士借了那群权贵人士的内部矛盾,最终引发了一场发生在夜晚的诅咒。
换言之,这其实跟在现实世界里提着一把刀挨个杀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们将那把刀换成了诅咒。
这诅咒甚至并非凭空而来的。比如利文斯通那场记忆剧院的大火,就是自莫名其妙的光阴的间隙与层域蔓延而来的;这才叫凭空而来、无中生有。而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呢,甚至还利用了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因此,杜尔米需要一个人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要确保,在大事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群神秘侧人士不会浑水摸鱼,犯下其他案子。
杜尔米就笑着说:“其实不难,对吗?我只是需要您给我帮个忙。比如说,我可以暂时将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权力交给您,然后那一天您可以在【乡】之中进行一场炼金实验。
“我保证,在这些天的舆论发酵之下,您的这场实验绝对比我的那场实验更加引人瞩目,绝对能吸引【乡】的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遗忘现实世界的动荡,而沉醉于炼金术知识的熏陶之中。
“而我当然也会请【乡】、请【塔】、请【记录者】、请政务署、请太阳教廷……一同参与这样的看顾,或者说——‘看守’。”
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们有办法监管神秘侧,对吗?我们不必管束神秘侧的力量,我们只需要管束神秘侧的人。”
因为,人类才是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武器。
人类那昏聩的头脑、软弱的理智、动摇的信念、庸俗的欲望——全都是神秘侧眼中的可趁之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沃德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可以使唤这些正神教会了。
祂在【乡】有格里菲斯·索伦这位选民、在【塔】有海沃德·诺伊斯这位魔法师、在【记录者】有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背靠使徒的信众、在太阳教廷有凯瑟琳·贝休恩这位眷者、在政务署……呃,政务署恨不得将【白日梦】先生供起来!
祂在森罗协会就更是不得了,奈特家族完全就是祂自个儿的势力范畴;祂在雾兰神殿也照样有着自己的人脉与血脉,更别说还有【无人知晓】女士这位“恭恭敬敬”的领民。
不知不觉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建立了自己面面俱到的势力范围;若祂是一棵树,那么祂的根系就已经蔓延到所有人们已知的神秘侧力量了。
而祂更是在普通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些可靠、仁慈、正义的印象!这些印象究竟跟巨面者有什么关系?神秘侧人士多半是匪夷所思的。但这些正面的描述反正就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挂钩了。
……想到这里,要不是海沃德从一开始就认识了【白日梦】先生,更是知晓这位巨面者的无知、天真与轻率,那他简直就要不寒而栗了。
明明【白日梦】先生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是到处溜溜达达、好奇这个又好奇那个,可在祂这般随性惬意的行为之下,祂却已经顺水推舟地将世界、将神明、将一切的力量,全部收入囊中了!
这简直完全打碎了熟人朋友们对于那个“杜尔米·奈特”的一贯印象。杜尔米是这样的吗?他如此周全细致、野心勃勃、谋而后动吗?
可或许那才是巨面者吧,对吗?
那才是人们该恐惧、该敬畏、该仰望的宏伟而磅礴的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掠过微面者的人生,不曾带走他们的生命,但带来一阵冰冷而长久的寒意。
巨面者不必特地做什么。只是因为祂们如此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生灵,所以祂们的一切举动、一切目光、一切想法,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将影响整个世界。
这就像是一束遥远的光,将巨面者的影子投射到人间;仅仅只是祂的影子就能够遮蔽世间的一切生灵。
海沃德屏息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您真的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在我看来,做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要是我错了,那我就为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如何?让他们全都做一场美梦,为这白费的辛劳而向他们赔罪。
“我最初以为那一场烟火会是一场炼金实验,但现在那个炼金术师却是已经被抓获了……只不过,或许那场炼金实验并没有真的结束,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恰恰是在菲尔丁家族的故事落幕之后,杜尔米才惊觉克里斯琴的故事仍未结束。人们似乎仍在等待。
并非等待一场实验,而是等待一场烈火。
“……我明白了。”脑子先生便说,他的语气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只是,【白日梦】先生,我那半吊子炼金水平,果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您在说什么啊,脑子先生,我这样的水平都让【乡】传得煞有介事,好像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您起码比我强吧!”
脑子先生:“……”
在神秘学知识上,他当然比这位【白日梦】先生更强!
可他琢磨着这些话,怎么越琢磨越不爽呢……呸,他在神秘学知识上比【白日梦】先生更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跟零分作比较,无论如何都是赢!
说到底,人们不是相信杜尔米或是相信海沃德,而是相信“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
……但是相信图雅好像就更没道理了吧?
杜尔米就说:“那个日子就很明显了,便是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票的日子。”
“……也就是说,您要庇佑真理侧的克里斯琴吗?”
海沃德的语气十分复杂。
【白日梦】先生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他将自己的领民都派去稳固当天神秘侧的局势,尽可能让神秘侧人士不来添乱……可是,相对应地,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这边,不就只有【白日梦】先生自己来应付了吗?
这可就奇了怪了,微面者去驻守神秘侧,而巨面者反而来庇佑真理侧!【白日梦】先生果真能带来出人意料的惊喜。
而【白日梦】先生同样说了,起码有三位正神参与了克里斯琴的乱局。【帝皇】大概是可以看成是自己这边的,但除此之外,对面也还有两位正神……而【白日梦】先生仅仅只是圣名!祂如何对付正神?
“那不然呢?”杜尔米挺奇怪地反问,“您应该也知道吧,我其实是克里斯琴人啊。”
杜尔米,或者说杜尔米·奈特,他的身世与背景其实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他是个谢兰人,也是个雾兰人,也是个兰介人;他的故乡可以是克里斯琴、可以是利文斯通、也可以是奈廷格尔,甚至可以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
他可以是个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也可以是个吃苦耐劳的水手学徒,也可以是个狡黠敏锐的年轻侦探。
可他的确承认那些都是他,都是他的人生组成部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待得久了,他觉得这个治世的杜尔米也完全就是自己了——但他也不会忘记,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曾经无忧无虑地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
这是他的故土,也是他的城池。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克里斯琴这一边,捍卫并且守卫这座城市。
“……哦。”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说,“您是担心,我打不过那几位正神?”
脑子先生微妙地沉默着。
杜尔米就当自己问对了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说:“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打不过就打不过吧,祂们大可以杀了我,我也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如同又一场白日梦一样复活。
“而祂们可以杀死我无数次,但我只需要一次复活。我尽力而为就行了。我曾经在奈廷格尔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无数遍,可到了新的治世,奈廷格尔还是消失了!
“我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我不去想那么多。况且,我总是可以从祂们的层域全身而退,祂们又果真能够逃得过我的层域吗?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顾虑,而祂们有。那些神明简直顾虑重重,一个两个都想着一口气解决问题,还都是比我更加异想天开的方案与思路……哈!祂们简直发了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想跟脑子先生抱怨,想说说埃默森那个“【白日梦】来背负整个神秘侧”的堪称癫狂的计划。可他想了想,觉得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总是不好的——况且还是在克里斯琴说安德烈·法涅斯的坏话。
所以杜尔米就悄悄地、心虚地将这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说到底,最重要的是让【太阳】别把克里斯琴烧了!”
他不确定【时历】打算做什么,也不确定【帝皇】突然回到克里斯琴的原因。但是【太阳】的目的应该是比较明确的了,但这事儿可绝不能发生。
某种意义上,克里斯琴仍是谢兰最重要的城市,因为这里拥有人类过往全部文明的灿烂的最高峰。法涅斯王朝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一人,而属于所有谢兰人。
【时历】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东西,倒不如说祂简直是太过于吝啬了,甚至不愿意多让几座曾经辉煌的城市继续留存下来。但愿人们能走出如今的三百年,去往新的历史;也但愿他们不会遗忘更古老的那些日子。
“……我并不担心您打不过那三位正神。”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您可是【白日梦】!谁能真正杀死一场【白日梦】呢?”
杜尔米倒是也挺赞同这个的,毕竟他确实死了很多回也没能真的死去。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不再像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那样死那么多回了……世界情愿放过他了?
脑子先生又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对吗?”
“确实如此。”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唉,脑子先生,您简直太了解我的情况了。”
“……我真是情愿我不了解您!”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一个选民,了解您这位圣名?您真是别开玩笑了。只是因为咱们认识得早,所以知晓彼此的底细罢了。”
譬如说,曾经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还给尊贵的船上贵客送过饭呢!
脑子先生又说:“因此,当您真正对抗那些神明的时候,您要如何保证——您果真能将自己的力量运用自如?”
这问题还真把杜尔米给难倒了。他向来是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虽说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什么,但反正从来也是挺灵光的……不至于这一次突然不灵了吧?
他这副犯难的样子可真是脑子先生的预料之中。
于是脑子先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想着,既然如今他们是在群星之下谈论这个问题,那【星群】为什么不干脆将神秘学知识赐予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反正杜尔米是自个儿找到【塔】的,按照【塔】的标准,这完完全全就可以成为【星群】的信徒了。
但【星群】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动容,好像一定要杜尔米保持一无所知、脑袋空空的模样——去迎接那个真相、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别忘了层域。”最后,脑子先生只能说。
“啊?”杜尔米傻乎乎地回答。
“……您‘啊’什么?”脑子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总应该知道【层域】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杜尔米怀疑地问,“可是,这跟我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您是觉得一场【白日梦】果真可以笼罩整个世界,让世界也变作我的层域,于是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脑子先生本来似乎想说别的,但是直接被杜尔米这个设想给气笑了,他讥讽地说:“可以,完全可以,您当然可以自己为自己实现这场白日梦。”
“哦!”杜尔米故作恍然大悟,相当认真地点点头,“下次我试试。”
脑子先生匪夷所思地说:“您真的要试?”
“什么啊?”杜尔米同样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脑子先生,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他们面面相觑。
最后杜尔米十分委屈地说:“我明白了,在您眼里,原来我就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法外狂徒啊。唉,真叫人伤心难过,您竟然是这样的脑子先生!”
……海沃德觉得【白日梦】先生确实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性格;法外狂徒可能不至于,但他想来【塔】就来,想去【群星会幕】就去——也没见他有多遵守秩序啊?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是自己定下了秩序,然后要别人来遵守他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倒是有些啼笑皆非了。何不让【白日梦】先生去试试呢?这世界反正也不会更加糟糕了;若是这场白日梦能够笼罩这个世界,那说不定祂能人们带来更多的美梦而非噩梦呢?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首先为自己叫屈,然后他又戏谑地说,“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倒是开始期待过两天您能在克里斯琴做些什么了。
“——这世上可能还有很多人不把您放在眼里,但过了那一天,您的名字就真正响彻整个谢兰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边觉得脑子先生的话多少令人起鸡皮疙瘩,一边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至少他愿意去凑那些热闹。
夜色沉沉,月光皎洁却冰冷,【帝皇】的宫殿在克里斯琴投下一抹模糊的、残存的阴影。或许这道阴影马上就要消散了;或许新的生机也将诞生在新的光阴之中。
“……总之,万众瞩目的日子就要到了。”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唇边仍是兴致勃勃的笑,只是自言自语说。
“但愿场面别太大。”
第587章 措手不及
“真的?咱们也能投票?”
肯·林恩有点意外地摆弄着手里头的东西。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方形硬卡纸,印刷了几个名字、一些简单的花纹,还有克里斯琴的城市剪影,显得有些别致。这就是今年克里斯琴市长选举的选票。
“我们非得把这玩意儿投出去吗?”肯又问,“我又不是克里斯琴人,不想参与他们的市长选举。万一我这一票最终成了决定性的一票怎么办?想想就让我冒冷汗。我情愿把这东西当成是来克里斯琴一趟的纪念品。”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随便你,兄弟。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压根不可能。”
“什么?”
杜尔米就拍拍肯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要是让克里斯琴人知道了一个利文斯通人的投票成了决定性一票,那你可能没法走出克里斯琴了——克里斯琴人会发疯一样地追杀你。”
肯:“……”
他琢磨着杜尔米也是利文斯通人啊?怎么语气还挺幸灾乐祸的?
所以肯朝着杜尔米翻了个白眼,却自己改了主意,他说:“本来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但既然选票都拿在手里了,不参加也是亏了!我去了解一下这几个候选人的情况!”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克里斯琴市民们的讨论之中,像是要在一天之内把克里斯琴的政治局面研究个明白,然后投下自己庄严神圣的一票——行了吧,利文斯通的小子,想凑热闹就直说。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他觉得这也不坏,好歹他们几个在克里斯琴东奔西走,还查了案子呢!克里斯琴理应给予他们一次投票的机会,即便他们这少少的几票根本不可能改变大局。
大清早起来,团队里的其余人就全都不见了。
肯也没问,只当他们是去查什么奇怪的案子——还多半是神秘侧的案子。
肯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这个队伍里,就他一个勤勤恳恳、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是肯觉得当凡人也挺好的;神秘侧人士讨论神秘侧的案子的时候,他在真理侧忙着吃饭,一桌子美食都是他的。
杜尔米倒是很清楚他们都去干嘛了——很明显,他们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了。
海沃德·诺伊斯去了【塔】,为自己的炼金实验做些准备;而其余的事情则交给贺拉斯·兰西亚,毕竟这位眷者在克里斯琴很有些名望……杜尔米暗想,等到手头的事情了结了,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他还是得跟贺拉斯·兰西亚见上一面。
劳伦特·霍索恩去了【记录者】……杜尔米倒不指望【记录者】那边毫无动静——他对【记录者】最大的指望就是“别来添乱”——但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但愿时钟先生能及时发现、及时转告。
凯瑟琳·贝休恩去了太阳教廷,去的时候目光肃穆、气势汹汹,简直像是一次出征。只不过,以逐光女士的性格,要是【太阳】真的打算焚烧克里斯琴,或者发生什么别的大事……那这次过去可能确实算是一次出征。
格温·阿尔克温去了政务署,好歹她也是帝皇之路的行者,虽然她既不帝皇也没行走,但是有她在政务署,好歹人们能及时通讯,并且她也能总揽大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得立刻通知到杜尔米这里,那杜尔米真是烦不胜烦了。
格里菲斯·索伦去了【乡】,他正汗流浃背地暗中传扬一个消息,说是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打算在协会里再度进行一次炼金实验,并且欣然邀请所有人前往观礼……好吧,这虽然是个真消息,但其实也是个假消息啊!
人们果真知道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究竟换了多少个人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的其他几位领民也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现身,并且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抵达。
今日的克里斯琴烈日炎炎,【太阳】炽烈如初。
……每当杜尔米想到【最初之火】是多么渺小、多么微弱的光芒的时刻,他都会为此刻熊熊燃烧的【太阳】而感到一丝惊叹与叹息。他不知道该为哪一个哀悼,又或者,人们其实已经来不及哀悼每一个逝去的生灵了?
“上午好啊,杜尔米哥哥。”艾米的声音在杜尔米耳边响起,“你那儿怎么样啦!”
“一切太平。”杜尔米就回答,“克里斯琴似乎好得很啊。”
倘若人们真能安安生生地度过这一天,那杜尔米也能松一口气。他倒是情愿如此呢!
艾米就笑着说:“那就好!克克姐姐的水产店正好就是在今天开门营业,生意很好,我们忙得要命!”
杜尔米:“……”
他多少有点儿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知道克克要开水产店的事情——他还投资了呢!——但这几天克里斯琴状况频发,所以他也没关注利文斯通那边的情况。结果就这么几天功夫,水产店就开起来了?!
杜尔米不禁对克克的行动力刮目相看,以及肃然起敬。
他到自己现在这小打小闹的侦探事业……而等到他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克克的小家伙们说不定已经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吧!
好吧,这可能跟本杰明·诺普雄踞克里斯琴的古董市场一样——谁能跟你们一群巨面者相比啊?
“太棒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克克很快就要成为利文斯通的商业巨鳄了!”
“嗯!”克克回答,“这就是克克的目标!克克要赚钱养小家伙们,养杜尔米哥哥、养艾米妹妹!”
……太感人了。杜尔米心想。一家子巨面者全指望着利文斯通人多吃点海鲜,这样就能多赚点钱了!唉,怎么会有祂们这样和平友善的巨面者,实在太感人了。
杜尔米愉快地跟克克与艾米聊了一会儿,还顺便提及克里斯琴这边正在进行市长选举。
“——哦!这个!”艾米煞有介事地说,“艾米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利文斯通也将要举行、举行……那个叫什么来着?克克姐姐,你还记得吗?”
“议长,是议长选举!”
连这两个小姑娘都听说利文斯通的议长选举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那至少也是年底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琴这边也逐渐出现了一些乱子。
比如说,有好事者在很多张选票上写了诺曼·菲尔丁的名字;这个也就算了,甚至还有人写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怎么,您有办法将【帝皇】他老人家从天上拽下来给克里斯琴当市长?
又比如说,一些不满克里斯琴现状的人们正在烧毁投票箱,或者烧毁选票。其中还有不慎引起火灾的、不小心把自己烧伤的、引发邻里争执的……桩桩件件都让人啼笑皆非。
还有人不关心什么市长选举,只是堵在警局门口抗议,要求将乔纳森·哈特无罪释放……但其实乔纳森·哈特这会儿正在政务署呢!他压根不在警局。
更有人既不在乎市长,也不在乎命案,单纯就想知道——“我投票有什么好处啊?”
至于市政厅,他们正忙着准备晚上的烟花表演。
这是为了纪念克里斯琴建城、纪念法涅斯王朝建立、纪念安德烈·法涅斯加冕而特地举行的隆重表演。每年的帝临之月都会进行一次,今年却碰巧跟市长选举的日子撞上了。
他们忙得头晕目眩,恨不得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们也来搬运物资——他们得把烟花摆放到指定的位置,城里城外都有,还得让找人看守,免得那些好奇的市民提前点燃了烟火。
“——哎呀!”
“不好意思!没撞痛吧?”
阿普里尔·格雷揉了揉左肩,最后笑着说:“没事,只是擦到了一点。您继续忙吧!”
她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大箱子,听说是烟花,这才恍然大悟地想到了今晚的纪念表演。她刚刚投完票,心里想,晚上应该能从窗户那儿看到烟火了。
她去了孤儿院找玛杰里阿姨:“您投票了吗?我?我当然投了……”
她选的是那位比较关注底层民生的候选人。不管怎么样,她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能得到更多照料,还有那些同样挣扎着日常生计的普通人……她是幸运的那一个,起码能好好活着,但很多人并非如此。
“我跟你一样。”玛杰里就说。
大仇得报——虽说是一桩没头没尾的血案,但玛杰里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她花了一晚上去悼念她的丈夫与她的孩子,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人生,继续去操心那些年轻孩子的生活。
戴恩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们,有点儿好奇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很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玛杰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戴恩!我知道你在那儿,去开门!”
戴恩就灰溜溜跑去开门了。
门口是一个表情激动的年轻男孩,以前也是他们这个孤儿院的,现在已经十来岁了,给自己找了一个送报纸的工作。他偶尔知道了一些实时的消息,就会跑过来跟玛杰里说——他们这个孤儿院就是这么抢到年初最后一笔补贴的。
此时他整个人很是激动,甚至颤抖了起来。他说:“阿姨!玛杰里阿姨!市政厅说,从今天晚上开始,要取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年轻的孩子们欢呼雀跃,以为自己多了一半的玩耍时间;可大人们却恍惚又不敢置信。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果真是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说的吗?
谁也不知道。
那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就猛地知晓了这个消息——克里斯琴持续了几百年的宵禁,就要结束了!
“什么?”
杜尔米惊异地说。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市政厅那边果真发布了这个消息吗?而且,不等新任市长上任,就直接公布这个新政策?这根本就没道理吧!现在的克里斯琴谁能做这个主啊?”
即便是声望极高的康格里夫市长,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
因为这压根不是真理侧的规矩,而是神秘侧的规矩;本质上,也就是与凡俗世界的政治局势无关。
这只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个人手腕,强行让克里斯琴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这既是对克里斯琴普通市民的保护,同时也是对于克里斯琴长远发展的限制。
那毕竟是一整个夜晚!现在谢兰的经济贸易正在迅猛发展,多少人在夜里也要迎接来自雾兰的商船、等待来自其他城市的货运火车,但仅有在克里斯琴,一到夜里,整座城市直接停摆了!
可是,直接取消?今天夜里就取消?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提前预警,到了今天夜里就取消?
……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提前让领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神秘侧的力量了。等到今晚宵禁取消的时刻,要是没有提前看顾,会有多少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呢?
连政务署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人们压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还以为今天夜里就是个普通的夜晚。但许多神秘侧人士,他们已经觊觎克里斯琴多久了?
因而杜尔米抬起了头,仰望那座此刻仍旧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宫殿。他想,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吗?
此时此刻,在克里斯琴城里,有许许多多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并且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恐怕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能够在一夕之间传遍全城,令所有克里斯琴人、乃至谢兰人都知晓这个突兀的规则的变更。
因为这里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地。
“这不可能!”
凯瑟琳·贝休恩几乎脱口而出。
她面露惊愕,下意识望向了艾德里安十一世。老教宗沉默地坐在自己神圣的座位之上,目光老迈但仍旧肃穆。
他慢吞吞地说:“集结太阳骑士。”
一旁的侍从立刻去通知此刻身在教廷的太阳骑士。
“你很清楚,凯瑟琳。”艾德里安十一世缓慢地说,“那些该死的佞神信徒、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他们是不会停下自己侵蚀真理侧的脚步的。他们甚至等不到夜晚——马上,他们就会倾巢而出。”
安德烈·法涅斯放松了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掌控。原本,【帝皇】的光辉遮天蔽日,永远庇佑着克里斯琴;宵禁绝不仅仅是对于克里斯琴居民的保护,同样也是对于敌人与凶徒的震慑。
在夜晚、在城市之中、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之上——你出现,你就是克里斯琴的敌人。
“……我明白。”
逐光女士身上浮现盔甲,她手持利剑,语气平静而坚定:“轮到人们自己来捍卫这座城市了。”
艾德里安十一世目送凯瑟琳去往她自己的战场。当然了,老教宗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身先士卒的,一方面身体不允许、一方面身份不允许。
可他知道,这座城市将要迎来一场血战;而太阳骑士会选择参战。
为了捍卫克里斯琴。
“……真的?!”
【乡】之中,有人霍然起身。
“你急什么啊!”又有人说,“即便克里斯琴将要坠落向神秘侧,你又急于这一时吗?你不妨先看看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炼金实验吧!克里斯琴就在那儿,但这场炼金实验可就这么一次。”
这话果真让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决定等待那位神神秘秘的会长的出现。
可他又有些不甘心,就说:“人们将那位会长说的神乎其神,几乎就要将他吹捧成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明……可他果真炼出了金子吗?”
“反正比你厉害。”就有人嗤笑说,“你以为去了克里斯琴,就能争夺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吗?哦,质料、层域,人类的生命与灵魂,甚至于【帝皇】遗落的记忆与荣光……谁不想要?轮得到你?”
无数神秘侧人士都窥觑着克里斯琴,这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的财富、因为克里斯琴堆叠的无人问津的质料;而如今,他们甚至有机会——终于有机会!——用神秘侧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或许他们也会产生这样一个野心吧:倘若自己能成为克里斯琴的主人呢?
而此刻,他们不过是暂时耐下性子,等候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个消息、一条讯息……等候一次隆重的炼金实验。不必急于一时,黄金与克里斯琴——他们都能得到。
海沃德·诺伊斯站在人群的边沿,尚且还没有用上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身份。
他听闻那些神秘侧人士的对话、也知晓这群人都在想什么,因而他头疼地自言自语:“【白日梦】先生……您果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海沃德身旁,“我们会帮助您的。”
“……你们怎么也跟他一样喊我脑子先生了……”海沃德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也是一块白花花、冷冰冰的脑子?”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并非瞧见您如此,而只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所见所闻。”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又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最早在利文斯通遇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可想不到很久以后的自己将会在克里斯琴的【乡】装神弄鬼——为他的领主!
哈!海沃德没好气地想:要是让其他的魔法师知道了,准会嘲笑他丢了魔法师的脸。
可他悻悻披上伪装、携着黑雾——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守卫这座庞大的城市。
遗憾的是,总会有些漏网之鱼,还是离开了【乡】、去往了凡俗世界;但他也只能尽力而为、拿自己的神秘学知识糊弄这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与野心家。
好在他还是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了不少启发,能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言。因而他想,这不过是又一场、来自马戏团的魔术师的表演而已。
……呸!是魔法师!
“怎么样,确认了吗?”格温女士正在跟政务署署长交谈。
诺伯特·克鲁克斯表情凝重,几乎不敢置信,但他最后还是低沉地、近乎消沉地告诉格温:“正是……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们至少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克里斯琴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个通知、那个消息、那个决定,就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祂告诉他们: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不再继续。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市政厅的通知,需要遵守与听从;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那就是一声呢喃细语、震耳惊雷,贯彻他们的灵魂。
仅有安德烈·法涅斯能够做到这一件事情。可是……
“可是……陛下……”
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即便他已经见多识广,在上任之后遇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甚至自己也差一点死于非命……
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或许是带着一丝妄想吧:“可是,陛下,您果真抛下了克里斯琴吗?”
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此刻正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这个时候的人们该有多少津津乐道的话题啊!他们讨论着市长选举、讨论着盛大的烟花表演、讨论着那桩轰动全城的血案、讨论着宵禁取消的通知……
没人注意,那座最为有名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啊,那是无面的雕像,面部本该是空空荡荡的,让他的子民都不曾知晓他的面容与模样;可他就是睁开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望向了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人间。
要是有人瞧见了这一幕,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甚至惊惧与惶恐。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的、他本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但只不过,在他真正离开之前,他仍旧想最后看一眼——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这片人间。
他的城市、他的国度、他的子民。
——安德烈·法涅斯。
“咦?”
只是一个年轻的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惊扰了他沉眠已久的层域。
“您怎么长出眼睛啦?!”
第588章 静得出奇
这是克里斯琴沸反盈天的一日,也是克里斯琴庸庸碌碌的一日。
往后,人们回首昨日,可能会以为这一天改变了一切、也可能会以为这一天什么都没改变。无论如何,当人们自己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时候,他们是不可能想到这件事情对于未来的影响的。
因此,当杜尔米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上竟然长出了眼睛的时候,他当然也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惊异、离奇,只是觉得叹为观止——哎呀,您怎么就单单只长了双眼睛,眉毛呢?鼻子呢?嘴巴呢?
仅仅只是一双眼睛,这多吓人啊!
可随后他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想来神明也不会被年岁所困扰,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使用着他最年轻气盛、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声音,英朗沉稳、平静从容。
真正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他突然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声音和语气要比埃默森温和得多。
“只是来看看克里斯琴。”他说。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自己这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说上话了。他不是在白日吗,难不成突然来了外域?
他左右看看,望见广场上的人们仿佛陷入了一种更缓慢的、更停滞的时间的流淌之中,所有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几乎定格了。他不禁觉得帝皇之路的力量真是神奇。
他就试探性地问:“陛下?”
“……你这么喊我?”安德烈·法涅斯略有意外,“……罢了,随你。”
杜尔米一瞬间摸准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确实比埃默森温和多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我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我甚至是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当然喊您陛下啦。”
那位【帝皇】略有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一双石头制成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会儿。他琢磨着,杜尔米也不过是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他甚至从未向【帝皇】许愿!
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轻拿轻放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不愿跟一个年轻人计较这种小事。
杜尔米就问:“那么,陛下,果真是您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吗?”
“的确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坦诚回答,“克里斯琴是时候迎接自己真正的故事了,而不必成为法涅斯王朝、亦或是我的附庸。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土、这些居民是我的子民——但他们是时候成为他们自己的了。”
杜尔米若有所悟。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必由任何人置喙,因为那是他注定要做出的一个决定。
这只是三百年,克里斯琴还能够依附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荣光。但祂也已经在褪色、在坠落。人们真的以为克里斯琴能延续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吗?又或者,人们真的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永远庇佑克里斯琴吗?
这只是一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因而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您投票了吗?”
“……什么?”
“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您投票了吗?”
安德烈·法涅斯啼笑皆非:“我?你要我去投票么?”
“但您不也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哪怕您是住在天上,您也是克里斯琴的一员呀。”
这一票可能不会是决定性的一票,不比肯·林恩这个利文斯通人,或者阿普里尔·格雷这样的克里斯琴人,更加重要或者更加有价值。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不想为了你心爱的城市投票吗?
关于这座城市的命运,你或许已经掌控了太多次;那么这一次,你不必掌控,而只是与克里斯琴的其余所有人一起——共同决定未来的命运吧。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无人理会的选票,当然不是每一个克里斯琴人都会投票。
他们可能是因为对所有的市长候选人都不满意,也可能是单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也可能是没时间去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所以就干脆放弃了。
而杜尔米溜溜达达地走过去,看来看去,选了一张最干净的,然后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之前。他如此随意地挑选,却不知道是谁的选票能获得如此殊荣,成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一票。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哪一位候选人能够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我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有些意外:“您竟然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了,可就不能这么置身事外地投票了。”安德烈·法涅斯便说,“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我同意您这个想法,陛下,我再同意不过了。”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譬如这个时候,我就在想……”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讲吧。”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在想您会跟埃默森一样讲冷笑话吗?”
杜尔米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缩了缩脑袋,就像是生怕那座雕塑长出手来打他一下。
安德烈·法涅斯:“……”
他平静地回答:“我想我应该把我全部的幽默都交给埃默森了。”
杜尔米脱口而出:“那还只有那么一点儿?!”
骤然的寂静。
杜尔米看着那双石头眼睛,过了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所以那是个冷笑话,是吗?或者说,是个玩笑?呃,我应该笑一下吗?哈哈哈……您看我真的笑了!”
安德烈·法涅斯:“……”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埃默森对于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了。
“都不是。”他矢口否认,“让我看看那张选票。”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不过这不耽误他把选票举起来,让雕塑的眼睛也能望见选票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杜尔米还在嘀嘀咕咕地说:“您知道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吗?菲尔丁家族真是太过分了,给这座城市带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您知道城里死了很多贵族的事情吗?也不知道那个诅咒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是【奇迹】。”安德烈·法涅斯说,“好了,就选艾莫斯·莱顿。”
“什么?”杜尔米就说,“……不过,您选艾莫斯,是因为这个名字跟‘埃默森’只差一个音节吗?”
安德烈·法涅斯差一点儿就发出了一声没好气的嗤笑——他以为杜尔米果真有那种能耐,能让人维持不住那种平静镇定的面孔。
杜尔米悻悻。他以为自己这个冷笑话讲得比安德烈·法涅斯、比埃默森都好!对吗?
“【奇迹】?”杜尔米又问,一边帮安德烈·法涅斯在选票上写写画画,一边想着他怎么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聊起天来了,“您的意思是,【奇迹】的力量直接参与了那场血案?”
“不,【奇迹】的力量直接导致了那场血案。”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奇迹】的力量只是影响了赫德家族的老族长,还有琼·赫德的死里逃生——要不是【奇迹】给了琼·赫德一个奇迹,那么琼早就成为艾德蒙·菲尔丁的木偶了。
可是按照安德烈·法涅斯的这个说法,【奇迹】这位神明直接造成了这场血案?至于吗?一位副神要特地动手杀死那些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周围很安静,静得出奇。
这明明是克里斯琴最热闹、最嘈杂的时刻,但在这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周围,一切混乱都平息了,只余下一缕轻柔的风——是时光仍在流动,但流淌缓慢。
安德烈·法涅斯说:“因为【奇迹】想要杀死【时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而杀死【时历】就需要杀死【太阳】与【帝皇】,甚至于【海镜】,因为这些都是人类历史的锚点。而其中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杀死【帝皇】。”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方面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真是坦诚,一点儿也不像是那群神秘侧人士的作风,但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位陛下实在太过坦诚、太过直白,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压根思考不过来了!
“因而克里斯琴的这些贵族遭了难。与其说【奇迹】是在对付克里斯琴的贵族,倒不如说【奇迹】在杀死菲尔丁家族这样传承了法涅斯王朝荣光的血脉,借此来间接地削弱【帝皇】对于世界的影响力。”
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透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的确是个办法。只不过效果太慢。哪怕杀死一万个凡人,都抵不过神明一次眨眼的分量。”
“效果太慢?”杜尔米敏锐地反问,“可是,您……”
他最终迟疑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够熟悉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他不想碰触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他犹豫再三,都没能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因而他略微烦扰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不明白。”最后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人、所有神,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决定……似乎在奔赴一个永远注定的命运。
“当您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您不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吗?可是,您现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可不是说克里斯琴的宵禁——就好像您放弃了最初踏上这条道路的目标一样。”
如今的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要迎来自己的结局了吗?
“我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
“失败了不能再来吗?”杜尔米诚恳地问。他想到了埃洛特。在埃洛特岛,他也曾经问过那位坦荡承认自己失败的使徒,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也得到一个相似的回答。
他终于为安德烈·法涅斯填好了那张选票。他想,或许没人知道,他们的安德烈陛下也投了票、也做出了选择。
“这并非重来与否的问题。”安德烈·法涅斯心平气和地回答,“而是另外一条必经之路。”
“……经过什么?”
“埃默森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是教团缔造的一位神明。因而杀死我,也是为了杀死教团。恐怕这世上也只有我自己能杀死自己了。到了最后,我必须像是从未踏上过这条路一样,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教团,因为哪怕他有千万分之一的杀死教团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这份力量,也仍旧是教团交到他手里的;他不可能用他们的武器去对付他们。
而说到底,他也并非是杀死自己。千百年前,那个活着的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死了。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需要杀死——【帝皇】。
那座雕塑之上凝聚出一个幻影,是千百年前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君临天下的帝皇。
他的面孔仍是模糊不清的,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昔日的模样;又或者,安德烈·法涅斯本就拥有许许多多的面孔,任何一张面孔都不足以代表全部的他。
他只是起身,从雕像之上走下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边,然后从杜尔米手里拿过了那一张选票。他黯淡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如今克里斯琴人的选择。
他淡漠地看了片刻,最终将这张选票掷入投票箱。那一瞬间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人的选择之中,连【帝皇】本人可能都分不清孰是孰非。
“……法涅斯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但■■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您说话怎么还带符号的?”
安德烈·法涅斯:“……”
他终究是没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小子这话就跟他刚刚说他“长了眼睛”一样——怎么,他之前就没长眼睛吗?
“因为你暂时还不知道那个名字!”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我说了出来,而你不知道、你无法聆听,那份知识滑过了你的大脑,但什么都没留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杜尔米觉得……呃、杜尔米觉得,这下谁还分得清安德烈·法涅斯和埃默森啊?
这不完完全全就是埃默森的语气吗?
“那您总得给我一点儿提示吧。”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儿冤枉,“就这样大海捞针地寻找一个名字……”
他突然愣住了,然后匪夷所思地说:“等等,您说的不会是那个失落的——”
他刚刚还没想到,但安德烈·法涅斯一说“名字”、还是跟法涅斯相对的一个名字,杜尔米就立刻想到了那个失落的、覆灭的、却又与他无数次相逢的王朝与国度。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知道?!
“别说出来。”
那模糊的面孔却猛地转向了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去寻找祂,但你不要唤醒祂。这是白日,不是夜晚,更不是神秘侧的黑暗。”
杜尔米愣愣地点点头,默默闭了嘴。
“一旦你说出来……”安德烈·法涅斯声音低沉,“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杜尔米仍是不明白。他不明白那个失落的国度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说出来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可他乐意听从这些前辈的嘱托,相信他们在神秘侧的经验。
“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帝皇】的双眸注视着他,却产生了一丝叹息。祂想,这还是一个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的孩子了。一个实际上还不满二十岁的孩子——让他去肩负这个世界的重量吗?
但杜尔米还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是我该知道的时候?”
安德烈·法涅斯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他说:“在我坠落过后,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吧。或许你可以如愿以偿,或许你能从旧王朝的废墟之中,找寻新王朝的声息。”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在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可是,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太荒谬了?”
他果真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即便这话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说的,他也仍旧觉得这话太荒谬了。他站在这儿,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而安德烈·法涅斯却要他去寻找那个新的王朝!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建立比法涅斯王朝更加盛大辉煌的王朝啊!
“——因此,安德烈·法涅斯必须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
那皇帝的幻影静静地站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乃至于整个谢兰大陆的中心。他静默地看着这个世界,唇边却忍不住溢出了笑,那是荒唐的凄惨的笑、也是讥讽的冷嘲的笑。
他说:“若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死,你们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能超越他的功绩!”
安德烈·法涅斯便是一座石碑、一座界碑。
往后的人们走到这里,便不禁对前方的道路感到迷茫、感到胆怯,因而情愿缩回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为他们探明的、清晰明朗的世界之中,而不去考虑远方的领土与天地。
他果真庇佑了他们太久了,是不是?人们已经忘了,凡人王朝的结局是失败的、法涅斯王朝更是早已经崩塌与覆灭了——他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本该如此!可他们竟然不敢这么想!
连杜尔米·奈特、连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也是如此!
【时历】真不该放任他在克里斯琴生活整整十三年,他就应该在谢兰各地流浪、奔波,不敬畏任何神明、只选择相信自己。他应该是最猖狂、最狂妄的那一个!
“……可是,您这样的话是以偏概全的。”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承认您说的对,人们有点儿太依赖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了。但是归根到底,人们可能只是无法想象——神明之上,还有神。”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一样征服这个世界、成为一名帝皇……他果真难以想象!
哈!凡人无法想象神秘侧的力量,而杜尔米难以想象凡俗世界的权柄。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他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而杜尔米也的确知道……
“……神明是会死的。”杜尔米低声说,带着一点儿轻微的怅然,“微面者会死,巨面者也会死。我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件事情真的会发生在我的面前。”
他意识到那些遥远的故事、朦胧的传言,最终竟然也会变成现实,就发生在他的面前;很久以后,或许他自己的故事也将变得遥不可及、变得朦朦胧胧,好似变成了一场——白日梦。
“很好。”安德烈·法涅斯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就不多废话了。”
杜尔米:“……”
他有点崩溃地说:“其实我还没完全接受,您老人家要不晚点再走?”
他刚刚可没说假话,他果真是听着安德烈·法涅斯的传奇故事长大的。要不是埃默森实在太喜欢讲冷笑话了,那杜尔米也肯定会像是尊敬安德烈·法涅斯一样尊敬埃默森啊。
要不是他果真敬佩安德烈·法涅斯,他怎么可能踏上帝皇之路呢?谢兰的任何一个人都如此崇敬这位皇帝啊!
安德烈·法涅斯被他逗笑了,但笑过之后,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他只是淡声提醒:“你需要抓紧时间了。等到我也离开了,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会更进一步。
“你今日做的这一切还算不错,让你的领民提前一步看顾神秘侧。要不是你提前做好了准备,那我也不会今天就取消克里斯琴的宵禁……不过,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所以,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这边做好了准备,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会放开宵禁的限制?杜尔米有些惊异。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不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准备的!
杜尔米更加崩溃了:他还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跟他是一条战线的,结果反而是这位【帝皇】第一个打过来了!
但杜尔米还是努力收拢了思绪,思考着安德烈·法涅斯说的话。他看着周围克里斯琴的市民,还有这烈日炎炎的夏天——地面滚烫、空气宛如沸腾一般酷热。
杜尔米迟疑地问:“什么来不及了?”
“【太阳】以为,既然我要走了,那不如将我遗留的质料与层域交给祂焚烧,如此便可让人间享有许久的太平与光明。”安德烈·法涅斯满不在乎地说,“我可以答应其中的一部分,但剩下的一部分……”
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
“什么?”杜尔米简直要跟不上这群神明的脑回路了,【太阳】想烧了【帝皇】?
可他望见自己站着的这片土地,因而突然若有所悟:“克里斯琴……”
“克里斯琴。”
安德烈·法涅斯说。
“——克里斯琴!”
【太阳】张狂而放纵地大笑着。
烈火与热浪穿透无数层域,要焚毁那座曾经辉煌如今落魄的谢兰中心之城——千百年前,此地一无所有;千百年后,此地唯余辉煌。
“为我燃烧吧,克里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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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国庆快乐!
第589章 烈焰升腾
烈焰升腾。
“……那就从炼金术开始吧。”
那位神秘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走到台上的时候,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台下的所有人,好似在清点他们的数量。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于黑雾之后露出了一抹戏谑的微笑。
他仿佛在说:很好,感到高兴吧——为了今日的炼金术盛宴。
人们发出窃窃私语,为了这场梦中的炼金实验。他们怀疑此事是真是假、是否值得耗费这样一段时间。如今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取消,他们难道不应该去往克里斯琴,去那座城市抢占先机吗?
可不知道是谁,却说这场炼金实验也将诞生真正的黄金。那所谓“真正的黄金”,便是“成为巨面者”的机会!克里斯琴不过是一些质料的堆叠,而炼金术才是真正的技艺的高峰呀!
而那位会长只是不紧不慢地点起了火,他慢条斯理地说:“炼金术是低贱的金属向高贵的金属转化的技艺,炼金术师炼制万物,也炼制自己。神秘的符号、怪异的溶液、模糊的手稿、疯狂的呓语……”
他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只是他知识渊博、旁征博引,显得这像是一场汇报演讲之类的东西,反而让人们听入了迷。要知道,那群神神秘秘的魔法师可从来不会这么敞亮地谈论神秘学知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但若是未曾收获【星群】的恩赐,那对于神秘学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而即便真的收获了【星群】赐予的知识,他们也得依靠自己的研究与解读,在无穷无尽的朦胧又浩瀚的知识之中,去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坦途。
而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呢,毫无疑问是个学富五车、见多识广的大人物,于神秘学颇有研究,并且能深入浅出地讲解其中奥秘。
人们听了他这一席话,尤其是关于神秘学的一些理念与讲解,指不定就能在自己摸索神秘侧道路的时候,省上一些力气了——神秘侧人士都太需要一位导师了,因为他们太容易走上一条错误的、疯狂的、甚至于残酷又血腥的道路。
因而一些本来不耐烦的人,如今也默默坐好了,开始认真聆听这样一番演讲。
他们不敢置信地发现,或许比起那个进展缓慢的炼金实验,这场演讲本身更能够给他们带来帮助。
“……如何?”
“看起来效果不错。”
法罗夫人的声音细细地传入海沃德·诺伊斯的耳朵。
“我们的方案奏效了。”法罗夫人莞尔笑说,“神秘学知识本身,便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想要吸引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那么靠炼金术实验肯定就足够了;可他们想要让【乡】之中更多的神秘侧人士来到这里,而不去凡俗世界添乱——起码是今天,好好学习神秘学,怎么样?
那些本来还在【乡】之中闲逛的人们,突然间听闻有一位大人物竟然乐意公开授课、讲述神秘学的奥秘,一时间大惊失色,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去。
大部分神秘侧人士压根没有自己的导师,也不过是阴差阳错才踏入了神秘侧的地界,因而也是全凭自己的本能去探索。若是真的有一位导师在前方指导,那这世上多半能少一些悲剧。
就比如那个走火入魔的艾德蒙·菲尔丁!
因而他们听得越发认真了,即便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正搅和着坩埚,慢慢腾腾地讲述着自己对于炼金术的看法——可他们恨不得对方直接跳过炼金术相关的东西,再多讲讲神秘学!
……海沃德·诺伊斯找回了自己给【白日梦】先生解惑的那种感觉。
哦,他可太熟悉了。那些看起来非常厉害、但其实压根一无所知的神秘侧人士;他非常了解。人们可能掌握力量、但人们或许没有掌握知识。
而不得不说的是,海沃德果真拥有这样一种能力,他可以气定神闲地、近乎戏谑地讲述那些神秘学知识,好似信手拈来——其实他才是个选民,压根也没那么厉害啊!
“……因此,炼金术,亦或是神秘学,都不过是人类用以探索、讲述、甚至于改造这个世界的一种办法。人们妄图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若是更强求一些,那就是自己来效仿宇宙、来炼制黄金。”
真是异想天开,对吗?但是在这个世界之中,巨面者果真拥有这般伟力,能够改换天地、能够拨云见日。
“——【乡】!”
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钟楼,大喊了一声。
“什么?什么【乡】?”
“今天【乡】也出什么乱子了?”
“你们快去!”那人着急地说,“有个神秘侧的大人物在【乡】讲述神秘学知识呢!若是错过这一遭,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演讲与课堂。他甚至还说,等会儿可以跟他提问呢!”
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拥有这般慷慨与耐心。但这里是【记录者】,而不是【塔】。
那群魔法师们或许会不屑一顾地冷笑,以为自己亲手攫取的知识才真正属于自己;但【时历】的信徒往往也困扰于神秘侧的浩瀚与无垠,不知道自己该从何下手。
因而许多人不敢置信了片刻之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乡】。
他们有什么需要犹豫的?难不成如今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什么转机?难不成克里斯琴的宵禁取消就真的与他们有关?笑话,他们本来就属于神秘侧了!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钟楼。他听了这声传话,差点笑出了声。他知道那位正在【乡】进行演说的“神秘侧的大人物”,恰恰就是他的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
唉,魔法师。既然是魔法师,那就多担待一些吧。
劳伦特悠哉地往后一靠,却不打算前往【乡】。那里是海沃德的战场,而劳伦特需要驻守在时光之中。
他凝视着自己早已经停转的怀表,不清楚那偏离的十格光阴,是否还会重新回归;可他想,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追随【白日梦】先生,那么命运的偏转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发生什么事了?”
哈罗德·凯恩斯从书里抬起头,发觉周围人全不见了,一时间目瞪口呆。
劳伦特觉得这位朋友也是完全格格不入,不管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哈罗德似乎都更情愿埋首于那些复杂深奥、难以辨认的文字与记录;比起力量,他更追逐故事。
劳伦特就说:“他们都去了【乡】。”
“【乡】?”哈罗德奇怪地说,“他们不是想蹲守在凡俗世界,看看今年的市长选举会不会遗留下什么特殊的质料吗?怎么,他们不想等结果了?”
“恐怕他们也想知道凡俗世界这边的结果。”劳伦特说,“只不过,现在【乡】能给他们带来更直观的收获。”
去了【乡】,他们可以听闻一位早已成名的、指不定还是巨面者的大人物的演说,收获一些切实的神秘学知识;而倘若在凡俗世界等候,他们却也未必能收获厉害的、有用的质料。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想要得到更实际的收获——况且,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演讲,难道不算是更厉害的质料吗?这样一场梦境,足以告慰他们往后余生!
当然也有赌徒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白日。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后悔这个选择。
哈罗德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他就说:“但愿他们有所收获。”
莱尔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时历】的钟楼的。他的身影浮现在钟楼的阴影之下,既像是突然出现,又像是始终立于此地。他走了过来,瞧见钟楼里竟然只有劳伦特与哈罗德两个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下。
“……呃,您好。”哈罗德下意识站了起来,有点儿局促地打了声招呼,“莱尔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劳伦特也站了起来,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莱尔先生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他轻轻一叹:“我记得你们,上次还去书库查找法涅斯王朝的资料,是吗?”他又停了片刻,最后说,“罢了,跟我来吧。”
劳伦特与哈罗德面面相觑,但都无法违抗一位使徒的要求。他们跟了上去。
哈罗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而劳伦特没忍住追问:“莱尔先生,我们要去做什么?”
“收尸。”莱尔先生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劳伦特惊愕地说,“为谁?”
莱尔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他在踏出钟楼的那一刻,抬头仰望天空之上漂浮的【帝皇】的宫殿——他想,当然是为了那位终将坠落的,神。
凯瑟琳·贝休恩已经抵达了第一个出事的地点。
那是一栋偏僻的宅邸,房屋的主人在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些传言,人们说他古怪、乖戾、神神叨叨。因为附近有一位虔诚的【太阳】信徒,所以太阳教廷一早就掌握了此人的一些信息。
此人在听闻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会在今晚取消的时候,大笑着说他知道迟早有一天神秘侧会吞没一切、会杀死所有人,然后他拿刀杀了附近的邻居,最后自杀身亡。
“一个疯子。”凯瑟琳评价说,“尽快收拾现场吧,通知一下政务署,让他们来处理这边的神秘侧要素。”
一名身穿重甲的太阳骑士肃穆地点头。他将会留在这里独自看守现场,并且等候后续处理人员的抵达。这会带来一些危险,因为他要预防神秘侧疯狂的蔓延,并且还要谨防自己成为这种疯狂的牺牲品。
市长选举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不同候选人的支持者之间甚至爆发了冲突,还有无辜市民卷入其中。
这也影响了凯瑟琳的行进。那些打破了头的市民们甚至不高兴太阳骑士来制止他们的冲突,但凯瑟琳目光冷冽、言简意赅:“把他们全部送去警局。”
……市民们终于冷静了。
第二个处理的案子是一桩神秘侧人士之间的打斗,他们不慎伤及无辜,并且造成了复杂的神秘学意义上的伤势——比如疯狂、比如谵妄、比如恍惚。
“如果不想去精神病院,那就好好配合治疗。”凯瑟琳安慰了一下受伤者,但好像收效甚微。
她请一位太阳骑士送这些伤者去往加利克谢图书馆,让【塔】的魔法师们来处理这些伤患。至于那两位神秘侧人士,教廷这边会暂时关押一阵子,或者直接送去政务署处理。
第三个案子是神秘侧人士对凡人下手,似乎是想用这种办法抢夺金钱与财物。
他使用的方法有点儿类似于木偶大师直接控制他人的躯壳。那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一旦做过类似的事情,之后就全然不将人类当成人来看待了。
凯瑟琳对这种案子并不陌生,但她觉得如今的克里斯琴竟然有神秘侧的恶棍们在街上横行霸道,果真令人感到惊叹——人们是否意识到,神秘侧力量的蔓延的后果?
逐渐地,太阳骑士的脚步开始遍布全城,他们甚至与政务署的人们汇合,共同稳定城中局势。
即便如此,城市的不同地方还是陆续传来了坏消息:死亡、杀戮、劫掠、纵火,奸淫掳掠的事情挨个发生了。人们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突然一下子发觉,克里斯琴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当然隐藏着无数的神秘侧人士!
“情况如何?”
格温·阿尔克温与凯瑟琳·贝休恩短暂地碰了面。
格温需要汇总一些消息,然后呈交给他们那位团长——好吧,他们那位团长现在是演都懒得演了,一副“是啊,我就是巨面者,你才发现吗?”的样子。
……不过,在很久之前,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中,格温女士就已经意识到杜尔米·奈特身份不凡了。
她只是有点儿困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加入这趟旅途,还莫名其妙在这儿维护克里斯琴的秩序的?她在做梦吗?
“不太好。”凯瑟琳表情肃穆,“市民们还没有意识到神秘侧的侵蚀,等到他们意识到了,恐慌才会真正开始——我们很有可能无法控制那个时候的局面。”
她的额头满是汗水。炎热的天气让全副武装的太阳骑士不太好受,但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既是他们保护普通市民的武器,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盾牌。
格温迟疑了一下,又说:“如同在格拉德那样,让所有市民都陷入沉睡呢?”
“不,来不及了。”凯瑟琳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现在仍是白昼。”
自从凯瑟琳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当然也思考过对方的情况。只是对方身份成迷,所以她也只是谨慎地思考了杜尔米表露在外的一些特征。
她得出的结论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终究是有一些差别的。
这差别就在于“力量”,或者说层域。
白日的杜尔米也能够使用力量,但他使用的力量来自于帝皇之路,也就是说他仍旧是个微面者。仅有在夜晚,他才能够成为巨面者。
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可以在一夕之间让全城的人们都陷入沉眠,但微面者的杜尔米·奈特做不到。他们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杜尔米的身上。
此刻天光炽烈,正是最为炎热的下午。距离傍晚、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格温喃喃说,“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凯瑟琳沉默不语。
她知道,有一个关键,她们都心知肚明,但是却没有真的摊开来讲。
当初在格拉德,他们之所以能让全城的居民都陷入了沉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只是权宜之计。过了那一晚,格拉德仍是从前的模样。
可是克里斯琴的情况却不一样,这里显然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往后就将要神秘侧案件频发了。人们迟早要习惯的!
即便现在让克里斯琴的市民陷入沉眠,那往后呢?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沉眠在梦中吧?
……想到这里,凯瑟琳竟是产生了一些恍惚。
她意识到,是啊,从前的克里斯琴,可不就是沉眠在安德烈·法涅斯为他们缔造的一场美梦之中吗?
这世上从没有一座城市,如同克里斯琴这样,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躺在一位神明的怀抱之中,享有这样周全细致的庇佑。连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都在这里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克里斯琴的真理侧是如此坚决地压制着神秘侧,以至于后者都不得不建设了一座完整的梦中之城!
可是现在,这场梦,该醒了。
……人们突然望见了光。
是白昼的明光吗?是夜晚的星光吗?是驱散黑暗的火光吗?
不、都不是。那是炽烈的、刺目的、滚烫又烧灼的大火,仅仅只是一眼,人们就要发出惨叫,以为那火光倒映在自己的眼里,竟让他们的眼睛都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好痛!我的眼睛!”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啊啊啊!”
政务署突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压迫感。
凯瑟琳微怔,因为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异样。随后她惊愕地望向窗外,难以置信地说:“【太阳】——!”
【太阳】!
是啊,【太阳】的脚步也抵达了。
人们是否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权柄,那【太阳】就等同于【最初之火】吗?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那最初的火光是驱散黑暗、照亮世间;那后来的太阳却仅仅只是照亮世间,反而给黑暗分了半个夜晚。
因此,祂违背了祂自己篡夺的力量、祂行走在与自己的道路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道路之上——祂去寻觅了神秘、祂去追逐了黑暗,祂以日光盛放了无数神秘、祂以月色遮掩了无数罪恶。
祂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因而祂变得混乱、变得疯狂,在永恒的光阴之中迁延蹉跎,不愿与凡人为伍——祂仍旧在黑暗之中寻觅一次生机、寻觅一个奇迹。祂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也不过是为了将一个已逝的灵魂从黑暗之中带回来。
让那些人类燃烧吧、让那些城市燃烧吧、让那些国度燃烧吧!
祂原本也没想要照亮这个世界,祂原本也知晓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
祂早已为祂幼小的孩子留了一片永恒光明的理想乡,不可被其他凡人侵扰与碰触。而既然这个世界的人们想要生活在光明之中,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燃烧吧!
只是祂仍在寻找、祂仍要寻找,所以祂不得不燃烧一切,守候一条必须遍布光明的道路。
“……所以我说过,你早就疯了。”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太阳】,你早就疯了。”
祂比他们所有人、比祂们所有神,都疯得更早。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是因为她在那个荒蛮、蒙昧的时代见证过太多人祭仪式,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世界的一种面目、一条道路、一个方法,而她却将这些早已不合时宜的人祭仪式,同样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时代、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如今这个时代。
【太阳】大可以焚烧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那些遗落在海洋之中的宝藏、那些沉眠在黑暗之中的梦境——那神秘侧的一切层域,祂都可以用作薪柴!
可祂就是要焚烧活人的血肉与灵魂,因为祂习惯了!祂不愿意改变!
当【时历】以为法涅斯王朝已经与如今这个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时候,祂有没有想过,那天上的太阳才是从亘古燃烧至今,早已经成了个真真正正的老古董啊!
无数的火流星从天空向着克里斯琴坠落。
而大地之上,无数个太阳骑士同样在燃烧——他们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才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成为了【太阳】侵蚀克里斯琴的层域的一个锚点。
这些太阳骑士也在燃烧、也在成为薪柴。
他们要与这座城市一起,成为时代的一个符号、成为故事的一个句号,成为火盆之中的一缕灰烬。
“……别来打克里斯琴的主意。”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了一步,去迎战他千百年后的再一个敌人。
“滚!”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
他望见城里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骤然崩裂,无数的碎石迎着天空向上飘飞。明明只是石头却又像是一片轻盈的树叶、明明只是石头却又组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它们抵挡了火流星的坠落,至少是减缓了。
这是无数个克里斯琴的碎片、也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的碎片;昔日千千万万次的轮回,成了如今只此一次的捍卫。
——克里斯琴。
我捍卫你;并非因为你的名望、你的荣光、你的辉煌,而仅仅只是因为……你是我唯独知晓的那一个克里斯琴。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克里斯琴始终唯一。
你是我唯一的灵魂。
“是烟花吗?”
“天啊,是烟花吧!”
无数克里斯琴的市民抬起头,望见火光爆裂的瞬间,石头变成粉末、火光变作烟火。
白日欣赏烟火恐怕并不适宜;于是市民们将这当做是夜晚的烟花表演的预演,以为这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烈日炎炎,太阳骑士依次燃烧、燃尽——死去。
他们信仰的神明正在入侵他们守卫的城市。他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却仍旧期盼着……期盼着一个奇迹,用以捍卫他们的城池、他们的故土。
他们的人间。
“——你知道的,多少人情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个奇迹。”
生命、故事、命运。
这全都无法抵挡一个奇迹对于人们的吸引力。
说到底,任何一个人类的诞生,都是一场奇迹;而死亡平平无奇。
“但神明的死亡不一样。”她说,“神明的死亡,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奇迹。”
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在无数的火流星的轨迹之中,她伸出了手,就像是无数次恶意或者好意地调整着信徒的命运与结局一样——她调整了一颗火流星的路线。
“【帝皇】啊、安德烈·法涅斯啊,您果真将自己的宫殿高高在上地摆在天上吗?【太阳】啊、疯狂的太阳啊,您果真让无数的火流星划破天际、将要燃烧克里斯琴吗?”
她听见了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所谓奇迹,不过是概率的变动与成真。既然这样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已经出现了,那……可就别怪我了!”
第590章 乐意效劳
克里斯琴夏日炎炎。
每一年克里斯琴的夏日都是如此炎热、闷热,太阳毫不留情地、慷慨地挥洒着自己的火光与热量。可人们还没瞧见过眼下这场面呢!
人们还没瞧见过,太阳好似分出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更微小但也同样炽烈的太阳,朝着大地坠落!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人们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然后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盾牌。碎石崩裂,有些也带着淬火的热度,掉落到地上,砸得人们头破血流。
可他们不敢眨眼、不敢哀嚎,生怕自己的声响影响了他们的陛下的战斗!
……杜尔米站在空了的雕像底座的前方,幽绿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克里斯琴的乱局。他的眸中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汇聚万物。
格温女士已经言简意赅地将所有信息都汇总完整,并且送到了他的耳旁。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或许是过往三百年来最混乱的一个时刻。
“我能做什么?”他自言自语说,“除却【白日梦】之外,我还拥有什么?”
他发觉自己竟然也只是一个微面者,在【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之下瑟瑟发抖。碎石也划破他的脸颊,流下一阵滚烫的热血和一丝尖锐的痛意。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半面染血,只是兀自苦思。
他想到当初赫米什与【海镜】的战争,他只是旁观、只是惊叹,却不成想过了这么久之后,他仍旧旁观、仍旧惊叹。
于是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突然意识到,活着才是束缚、死去才是解脱。他的力量是在他死亡之后抵达他的掌心的,可每一次追逐这份力量,都会给他带来不亚于死亡的痛楚。
……可他就这样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地旁观吗?
天上的石头在掉落、地上的烈火在蔓延,空气中凝聚着沸腾一般的躁动、鼻端漂浮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哦!是他自己的血——无数神秘侧人士虎视眈眈,而人们艰难守卫着自己的故土。
但是那些太阳骑士却死去了。他们本该是护卫这座城市的第一线力量,可是却成为了他们的神明的贡品、祭品,成为了那位神明踏足凡俗世界的第一个锚点、第一脚台阶。
那些虔诚的、正直的、誓死守卫平民的骑士!他们的生命随着火焰而化作了可笑的荒芜的灰烬……
他不应该指望事情永远凑巧地发生在夜晚,对吗?在克里斯琴,一切理应发生在白昼:【帝皇】与【太阳】与【时历】的争夺和战争,理应发生在明媚的烈日之下!
这显得【白日梦】先生如此弱小、如此平庸、如此不堪,名为“白日”却终究只是一场“梦”、拥有力量却终究只是一场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那些神明——敬奉那些神明!
……是吗?
是吗!
他不甘地询问自己:你情愿如此吗?你情愿他人来决定你的命运、神明来插手你的道路、世界来指点你的往日吗?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疑惑地说,“真的吗?”
他倏尔抬头,想到他如今也已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帝皇之路的使徒能够短暂使自己所在的地方化为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倘若克里斯琴暂时成为他的领土,那他能庇佑克里斯琴的人们吗?
……不。不行。
因为现在的克里斯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土。杜尔米不可能将克里斯琴变作他的领土,即便只是暂时的。
那些碎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像是一场冰冷的雨,可实际上,那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这说明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心中有数的。
“……所以我只能使用领民们的力量。”杜尔米喃喃自语,“……我的领民?”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脑子先生、乃至于那位治世者,一直隐晦地催促他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势力,而不是某种松散的团体与合作。
他的确可以使唤那些正神教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如臂指使,更不必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忠心与追随了。他需要一个势力、一个组织、一种真正隶属于他的……
……力量。
一个人拥有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他是巨面者,也同样如此;而无数人汇聚为“群”,才真正形成了足以撼动天地的至高伟力。
帝皇之路只是踏出了第一步,说不定还是错误的一步。但那确实踏出了第一步。
——你不是巨面者吗,杜尔米?
是的,杜尔米·奈特不是巨面者。非要说的话,他只是帝皇之路的使徒,甚至自己压根也不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可是,杜尔米,你不是拥有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是啊、是啊!即便你自己只是微面者、即便你需要守候夜晚与等待外域,可你真的无法参与那些巨面者的战争吗?那不过是因为,你自己以为自己做不到!
微面者为什么不能参与巨面者的战争?
微面者的层域才最终汇聚成为了巨面者的力量,那些巨面者高高在上地践踏着一切的微面者——是因为所有的微面者都簇拥着祂们、都成为了祂们的台阶!
“——艾米!”
杜尔米眼也不眨地急声惊呼。
“帮我一把!”
“好啊,杜尔米哥哥。乐意效劳!”
他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跳跃、跨越,像是逡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他在寻找不幸的灾祸、疯狂的意图、怪异的征兆。神秘侧人士正在入侵这座城市,凡人的层域变得千疮百孔。但同样地,这一切的迹象也会显现在层域之中,成为线索与证据、成为故事与往日。
他只是醒悟得太迟,却理所当然地在这一刻成为领主、成为领袖,成为庇佑克里斯琴一切凡人的——站在大地之上的巨面者。
古董书店之中,本杰明·诺普若有所思地偏头望去。
他望见记忆的力量正在克里斯琴翻飞,好似在进行一场游戏、一次玩耍。他笑叹了一声,知晓杜尔米与艾米——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选择与普通人站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而非俯瞰世界的一员。
他们太心软、太仁慈、太慷慨,以为自己那份渺小的力量就足以遮蔽天地、足以庇佑众生。
“……可是,你以为呢?”本杰明·诺普反问,“我给了他一把钥匙,即便他还没有打开那把锁,但故事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很久之前,在奈廷格尔,我就告诉过他——”
那就去吧。
杜尔米,那就去吧。
无论前路如何——那就去吧!
去领受你的命运、去迎接你的力量、去捍卫你的世界。
去成为那个你应当成为的、去拥抱那些你理应拥抱的、去杀死那些你终将杀死的!
克里斯琴的人们隐约听闻一声鲸鸣。于大陆腹地、于谢兰中心,他们竟能听见这样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但也或许就是一场白日梦为他们带来了这份希望、这份转机。
无数的火流星仍在坠落,而那些太阳骑士死去的地方,也成为了火光炽烈燃烧的地方。烈火正在蔓延,趁着日光正盛。人们束手无策,因为克里斯琴位处这样的土地,他们连从哪儿取水来灭火都不知道!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等那些碎石把这座城市砸烂,这场烈火就将首先焚尽这座城池、烧干那些生灵!
只不过,突然之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流蔓延在城中,尽数扑灭了那些活跃的火苗。
这并非简单的扑火,而是要彻底缝补克里斯琴撕裂的层域——让【太阳】的力量不再继续蔓延。因而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这件事情;而那更是【太阳】!这样的缝缝补补,甚至也只是权宜之计。
“……唉。”本杰明·诺普叹了一口气,“一大把年纪了,跑来给克里斯琴灭火。”
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了!
“谢啦,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大笑着说,“您真是帮大忙了,否则的话,我只能喊克克过来了!”
至于小家伙们是不是顺路给克里斯琴人带一些海鲜特产……那他就不知道了。呃,克里斯琴人应该能接受利文斯通的特产吧?祂都给他们灭火了!
艾米仍旧带着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荡秋千”。
是了,怎么不像是荡秋千呢?他们要徘徊在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记忆之中,寻觅并且解除一个又一个危机。
杜尔米简直累得要死,他头一回发觉人类的大脑也能让他晕头转向、不知所谓。他自个儿努力了片刻,但最后意识到他不能一直在人们的脑子里转圈圈——这还只是【太阳】!
于是他问:“夜光石小姐?”
“在呢,【白日梦】先生!”艾米煞有介事地回答,语气欢欣鼓舞。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会儿其实不算【白日梦】先生,不过这无伤大雅。他只是说:“我没空继续陪你荡秋千了,这边就交给你了,怎么样?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通知逐光女士或者格温女士,就跟刚才一样,行吗?”
“没问题!”艾米认真地回答,“找到错的地方,然后改正!”
……杜尔米觉得艾米可能是学习学疯了,这会儿还在研究自己的错题本呢。不过这也不算错,对于那些误入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他们可不就是踏入了一场错误吗?
于是他将人们的记忆交给艾米,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还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脸颊的刺痛,随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干涸的血。他略微嫌弃地甩了甩手,却有点儿好奇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像是一个白天的疯子吗?
周围安安静静,因为刚才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去往了不同的地方避难。市政厅尽可能提供了帮助,在如此混乱的城市、在甚至没有市长的城市之中,他们尽可能维持着凡俗世界的秩序。
至于神秘侧,那就是神秘侧的事情了。
杜尔米抬头仰望天空,惊叹于【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仍在继续。
那甚至已经不仅仅是火流星与碎石的战争了,他望见了更多的火光、更多的幻影,无数的生灵与无数的往日。那是【帝皇】与【太阳】的层域的碰撞。
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是微面者吧……算了,继续看。倘若他死了,那就让【白日梦】先生来解决一切。
……祂们都疯了,对吗?祂们都疯了。这世上的人与神,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那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杜尔米没疯?
“多克。”杜尔米突然说。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空之神殿的先知、曾经的医师——巨面者。
“等候您的吩咐,先生。”
“能听见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哭喊吗?”杜尔米问,“那些划破天际的火流星、那些如雨坠落的碎石——”
“可以。”多克回答,“借由您的视角,我可以聆听克里斯琴的天空。”
“很好。”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那么接下来,我们来对付克里斯琴的天空吧。”
多克似乎吃了一惊,他略微犹豫地问:“只是,我也听闻了那疯狂的战争、那浩瀚的伟力、那神明的角逐……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如何缝补天空的层域?”
他们如何将那些神秘侧的疯狂拒之门外,让克里斯琴的天空恢复往日的晴朗?
即便多克已经掌握了空之神殿的力量、拥有了世界呓语的精粹,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能对付那两位疯狂的神明。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就说,“我们并非缝补,而只是遮拦。”
“遮拦?”
“遮住那些疯狂、拦住那些神秘。”杜尔米就说,“祂们打得正酣,但我们不能继续让凡人直视神秘了,所以我们要为祂们遮掩一二。”
当初【海镜】跟赫米什十二世王打架,那还是在深海的废墟,见证者寥寥;可是现在,【帝皇】跟【太阳】直接在克里斯琴人的头顶上打起来了!
你们是真不怕克里斯琴人通通发疯吗?杜尔米不禁腹诽,最后也只能哀叹一声:算了算了,他来为祂们收拾残局吧。
这还只是下午。到了日夜交替的时刻,杜尔米也不敢想象克里斯琴会发生什么事情。
——去用天空的呼喊、天空的呓语,去用那些火流星与那些碎石、那些记忆与那些碎片、那些往日与那些力量,为克里斯琴织成一件披风吧!
那将蒙住人们的眼目、守住人们的灵魂,叫他们不至于迷失在神明广袤与浩瀚的层域之中,成为无处可去的亡魂!
安德烈·法涅斯用余光望见了杜尔米正在做的事情,他垂眸,看向克里斯琴。
【太阳】仍在翻搅着自己的火盆,动作慢慢吞吞,但并不迟疑。祂的目光并不落在克里斯琴,而仅仅只是望着那燃烧的火。祂献祭了一整个城市的太阳骑士。
“……死亡。”最后【太阳】说,“我嗅见克里斯琴弥漫着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厌烦地说:“废话,你自己带来的死亡,你当然能嗅见。”
“对。”【太阳】只是疯了,而不是傻了,“这正是我为克里斯琴带来的东西——今日太阳的燃烧格外炽烈。”
“因为这是夏天!”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等到了冬天你再试试呢?”
【太阳】不为所动地说:“谁在冬天不想睡觉?连太阳也会冬眠!”
安德烈·法涅斯:“……”
他琢磨着【太阳】的冷笑话说的也挺好的,下次干脆去烧埃默森算了,烧【帝皇】做什么?
“过来!”他怒气冲冲地说,“别打到一半又去研究你那个该死的火盆,过来继续打!”
【太阳】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在祂的火盆之中绝望又满怀希望地翻找着、追寻着。燃烧了这么多的生灵,甚至是祂虔诚的信徒——祂终于又照亮了一片新的黑暗!
祂才懒得理会安德烈·法涅斯的话,而是急着去搜寻新的这一片光亮。祂只是挥手又扔出了一些火流星。
那是尚未烧尽的人们的灵魂的余火,气势汹汹地奔赴那个他们早已离散的人间,要与世界做最后一次告别。若是始终燃烧,那就将照亮这个世界。
若是不慎在中途就熄灭了自己的火光,那就只能化作余烬、化作流星、化作死亡的石头,无情地坠落向大地,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他人的死亡。
那一次又一次撕裂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层域,让人们意识到这世界并非安然无恙;神明只是停止战争,而非其乐融融。
……可人们是不是不小心忘了?
克里斯琴天空之上,最大的不和谐、最大的突兀,最疯狂的疯狂、最神秘的神秘——恰恰是那座【帝皇】的宫殿啊!
“我们要在这里守候多久?”
劳伦特·霍索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那位【时历】的使徒将他们带到此地,然后就一言不发地默立着,仿佛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开始了一场哀悼。
劳伦特实在不明白他们在等候什么。整个克里斯琴都陷入了混乱,无数人身处险境、更有很多人受伤濒死。劳伦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继续等待下去,他想去救人、或者去帮忙!
可他也望见自己那早已停转的怀表的指针,此刻正不停地颤抖与波动着。偶尔那波动的弧度之大,简直能让他心脏都停止跳动;偶尔那时针往回转动、转动,然后一口气转了好几圈,差点儿就让他目瞪口呆。
他的命运这是怎么了?今日的克里斯琴的命运,究竟怎么了?
如果……
如果他们在守候一场死亡、等候收殓一具尸体……那么,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等待?
这里是克里斯琴、而周围是一片空旷安静的地带,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建筑。这应该是克里斯琴近来才准备开发的一片土地,暂时还没有用心建设。
劳伦特实在看不出来,这里哪有什么亡者,甚至值得一位使徒来收尸!
他心急如焚,知道克里斯琴此刻正处在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之中。他却只能在这里等待、在这里守候,哪怕只是让他像是在波尔普恩那样,帮忙疏散民众、帮忙抢救伤患,那也好啊!
他甚至知道【时历】的信徒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他们本该拨弄光阴。
譬如说,一个人困在废墟之下、困在乱石之中,那么劳伦特就可以让那个地方的时间倒流,让那些杂乱无章的石头回到原地、让人们能够救出那个伤员!
可他只能在这里等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了天空之上的乱象,可他不知道那与他们这边的行动有什么关系。神明总不可能从他们的头上砸下来吧!
“……不必着急。”
莱尔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时间还早。我们这个时候就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什么?”劳伦特怔住了,他急切地追问,“那么,城里现在的情况……”
哈罗德·凯恩斯左右看看,想了想自己知道的有多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最后他默默闭上了嘴,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唉,要是今天没去【记录者】……唉,可能就在家里被火流星砸死了吧。
莱尔先生继续说:“即便我们加入那些捍卫克里斯琴的行动,我们也不能影响整个大局,我们的力量过于微薄。有无数人、甚至无数神,都在等候与注视,注视着克里斯琴此时此刻的动静,以及未来的结局。”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禁问:“您的意思是……这还不是混乱的尽头?”
“只是一个开始。”莱尔先生回答,“只不过,我也不确定祂们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亦或是,借由这个机会,达成什么目的。”
因而他只能在此地守候,等待他的陛下所说的话——成真的那一刻。
劳伦特不寒而栗,他十分想要追问,但终于是在听闻“祂们”这个词的一瞬间,突兀地冷静了下来。
他想,尽管如此,他可以相信【白日梦】先生。
他可以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共同面对一个问题:谁能够评判这一切?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而【白日梦】先生的回答是如此地理所应当、不假思索、天经地义。
他说,所有人。
……一座城市将要崩塌、一位神明将要坠落、一场奇迹将要发生。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好似那些巨面者生来就可以俯瞰一切、好似那些神秘侧人士生来就可以践踏这座城市、好似那些疯狂与混乱生来就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
可祂们并非评判一切的人、可祂们并非决定一切的人。可祂们不是“所有人”。
而劳伦特就在这里,等待着、守候着——
不是为了死亡。
而是为了死亡过后的那场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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