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若隐若现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首皇自己便是最初的部落首领,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人类领袖。杜尔米绝不相信他不了解教团的存在。况且,仅有亚玛利埃记叙着首皇的传说,而当初杜尔米也是在亚玛利埃遇到教团成员的,这两者之间绝对存在相关性。
海皇看起来远离陆地、偏安海洋,但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海洋神明的来历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发源自北地的康古里大河孕育了人类文明的生机,并最终汇入海洋。这其中有一条隐晦的、关于水与生命的关联。
【太阳】最初是首皇的祭司,更是窃夺了“最初之火”权柄的渎神之人。与首皇同理,杜尔米不相信那位祭司不了解教团的存在;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认为,那位祭司很有可能就是最初之人、就是教团的成员!
【工匠】的情况比较复杂,但至少镜匠的确出身奈特家族,而奈特家族本身就是从北地走出来的最初之人。当初教团成员甚至因为镜匠不愿意将自己的力量交给海洋,而斥责镜匠成了叛徒,这一点足以证明教团与【工匠】的联系。
雪皇本身就是北地的领袖,想必对“最初之人”的传闻烂熟于心。而“维利卡背叛法涅斯”一事更是疑点重重。杜尔米很难不怀疑,教团很有可能就是在暗中作祟,或是意图达成他们自身的目的,所以在整个神战过程之中搅动风云。
至于末皇安德烈·法涅斯……这位更不必说了,现如今都还在追杀教团……说真的,杜尔米其实不太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明白这两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死不休的往事。
这样一算,这六位帝皇竟然都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与教团扯上了关系。
更关键的是,倘若杜尔米不知晓教团的存在,那他可能压根不会产生这个想法;事实上就算他知道了教团,他其实也没有将教团和帝皇之路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匪夷所思!教团听起来就是什么神秘的、讳莫如深的存在,而帝皇都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人们的刻板印象来说,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将这两者扯到一块啊!
但是为了统治这个世界,人们当然不可能只看到光明、当然也必须同时看到黑暗。
……可教团究竟掌握了一种怎样的力量?
杜尔米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不管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所有人甚至神都对教团的存在感到耿耿于怀。
要他说的话,教团自己藏身于暗处,那不完全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吗?人为什么要怕老鼠?
不过他还是笃定地说:“是你们将安德烈·法涅斯推上了帝皇之路。”
“……安德烈·法涅斯。”老主祭的灵魂重复了这个名字,最后他望向杜尔米,语气森冷地说,“你说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但这都得怪【时历】,您说对吗?”
老主祭诧异地笑了起来,但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怎么,难道不就是因为【时历】,安德烈·法涅斯才不得不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吗?
不过老主祭似乎反而因此从无尽的疯狂之中找回了一些理智。他摇了摇头,问:“年轻人,你是谁?”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就爽快地回答,“或者您称呼我为【白日梦】也可以。”
“……奈特?”老主祭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是他的后人?”
“我确实也见过那位镜匠,他还给了我一面镜子的碎片。后来,【海镜】也给了我通过镜子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杜尔米却说,“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这有什么用?”老主祭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呵,现在的神秘侧,远远不如曾经了。”
“曾经?”
“神战!”老主祭悲哀又激动地说,“那漫长的、亘古的神战!”
从第一神历到第五神历,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神明的神战!战争才是永恒,和平不过转瞬。
“嗯嗯。”杜尔米乖巧地点头,“所以这有什么用?”
“……你需要一把钥匙……在镜子的背后,去打开祂的秘密。”
“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
“谁?”
“深海的怪物。”
“那就使用它。”
“……我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真切的困惑,“您似乎是想要让我去某个地方、解开某个谜团,但我以为您最终的目的跟我并不一样。”
“你的目的是什么?”
“杀死神秘侧。”杜尔米平平淡淡地说。
老主祭的灵魂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猖狂、鲁莽的年轻人。
“我想过复仇、想过拯救世界,想过征服或者踏遍真理侧与神秘侧。”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最后他轻轻耸了耸肩,潇洒且肆意地说,“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可以用简单的词来概括:先把神秘侧杀了。”
“……那么,你就要杀死全部的神。”
“哦。”杜尔米点点头,“我打个响指,祂们说不定就全都死了呢?”
老主祭瞪着他。
“……我开个玩笑。”杜尔米悻悻说,“您知道什么叫玩笑?什么叫冷笑话吗?我只不过是觉得,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办法。什么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不过是世界而已!”
他们说着真理侧、神秘侧,就好像整个世界真的被凭空分成两半,彼此排斥、互不相容。
但很多人都跟杜尔米强调过,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端,而世界是一个球——真理侧与神秘侧殊途同归。
“一”为世界。从“一”变成“二”的过程,不过是世界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变得更加五彩缤纷。可人们似乎将发展看作是分裂,反而将两个单纯的方向指引看作是背道而驰的行为与目标。
往后,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变得越来越古怪。积重难返、进退两难。
……杜尔米并不认为神秘侧错了。
譬如说,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种方向、是躯体与灵魂的相互照应。
可他觉得这个世界的力量已经误入歧途、并且在错误的道路之上越走越远。
雾兰神殿的道路或许是一种新的尝试、新的办法;但那也完全是因为【死昼】疯了,所以才将自己的力量慷慨地赠予——推让——给其他人。这本质上仍然没有脱离谢兰的体系。
正如老主祭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雾兰”,从来都不过是“谢兰”。
绝大部分力量的获取,似乎都需要巨面者的同意。可绝大部分力量的来源,却都是人们自己的层域!
人们燃烧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绽放光彩、成为太阳——可他们却要崇拜那天上的【太阳】!
有时候杜尔米真不知道应该对着谁生气。对神明生气吗?可这世上的神也不见得有多趾高气昂、有多傲慢无礼;对着人类生气吗?可人又如何敢冒犯那天上的神呢!
要是杜尔米没有变成【白日梦】先生,那他也不会妄图去杀死天上的神、妄图去捏碎这纷纭的力量啊!
……说到底,他不过是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法度错了。
若是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那就是他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征服谢兰、第一次成为谢兰皇帝的时候,他就足以成为谢兰的【帝皇】;他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复!
谢兰人愿意承认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时历】来确认与准许?
又譬如说那疯狂的【死昼】。为什么亡者的灵魂都非得去往死亡的层域,让神也受折磨、让人也受折磨……只是因为祂是死亡的神明?
杜尔米觉得这些事情都不可理喻。或许神秘侧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东西;可人们总不能因为一样东西不可理喻,就完全置之不理、熟视无睹吧!迟早有一天,那些问题还是会找上门来。
“……可是,您说我需要一把钥匙?”杜尔米若有所思,“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这终究与【梦钥】有关?”
“或许。”老主祭模棱两可地回答,“但你最好在祂未曾醒来的时候打开那把锁。”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迷惑地歪了歪头,“难道【梦钥】的苏醒就将毁灭整个世界吗?这听起来更像是什么神话传说。”
老主祭漠然看着杜尔米,但他可能也是懒得跟杜尔米多废话。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的意思是,那究竟锁着什么?”
“那是梦醒的时刻。或许人们应该指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老主祭几乎嘶哑地说,“或许,人们就应该沉沦在这场梦中,任由【梦钥】永恒地沉眠……”
“但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白日梦】总是要醒的。”
老主祭骤然失语,他沉默地凝视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他竟是冷笑起来。最后他悲哀地说:“或许吧。或许吧。或许这也是一种办法……人们不能再沉眠在虚假的幻象之中了,这个世界早该迎来自己的结局了……”
说着,他的灵魂竟是缓慢地褪色、飘散,消弭在沉闷苦涩的空气之中。
杜尔米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说:“等等、您这是……您别走啊!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您怎么——没了!”
老主祭的亡魂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只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和最后一句话:“让祂回忆起来吧……那场梦……”
“什么梦?”杜尔米下意识问,然后才抓狂地意识到,老主祭已经消失了!
什么梦?谁的梦?
……是【梦钥】遗忘了这场梦?不,应该说,是【梦钥】将这场梦锁了起来。为了将这场梦锁起来,【梦钥】才不得不陷入永恒的沉眠,只能以莱拉女士的形象出现在凡间?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梦?
梦境的神明也是在神战期间才获得了【钥匙】的力量,亦或说是锁匠的力量。但时至今日,杜尔米还不清楚祂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份力量的。似乎没有什么冲突或者矛盾,梦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梦钥】。
那么,【工匠】究竟是……
“……我真的需要跟我那位敬爱的老祖宗再见一面。”杜尔米诚恳地请求外域,“求您啦,您现在就让我去拜访他,怎么样?”
外域不言不语,懒得理他。
漆黑的棺材摆放在杜尔米的面前,只余下一丝夜晚与地底的寒意。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这世界是这样的孤独与荒凉。即便那么多问题与谜团充斥着整个世界,可世界仍旧只能寂寥地栖息在一场梦中。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于是杜尔米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任帷幕覆盖了他的灵魂,去往那漆黑空荡、寂静落魄的黑暗之地。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第二日,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他为政务署带来了几个消息:“第一,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别问我证据,总之我就是知道。目前我还不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才犯下这种罪行,但这很有可能与他失踪的父亲有关。因此,我想看看艾德蒙·菲尔丁的相关卷宗。
“第二,我需要之前【记录者】处决康格里夫市长继承人的相关资料,我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此人动手,而此人又究竟做了什么‘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事情。
“第三,这是一尊来自深海、很有可能来自于【墟】的古老塑像。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跟我说,这尊塑像身上萦绕着可怕的诅咒,所以我也不知道应该将这东西放在哪里,就带过来请你们帮忙保管。”
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一下子被好几条消息砸晕了,但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话:那你就把这玩意儿扔回去啊!带到政务署来做什么,晦气!!
……可他最后窝窝囊囊地挤出一个微笑,万分恭敬地说:“好的,您放心。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杜尔米给了他一个热烈又灿烂的笑,并且诚恳地说:“你们政务署都是一群好人!”
诺伯特:“……”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
杜尔米在政务署待了一整天,看完了全部他想看的卷宗,最后昏头昏脑地离开了。
关于艾德蒙·菲尔丁的记录并不多。
看得出来,政务署也只是基于菲尔丁家族的显赫过往,以及他们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缘故,才会对这个家族有所关注,因此相关记录大多十分简单、一笔概括。
据说艾德蒙·菲尔丁是个古怪的性格,比起凡俗世界的权柄,他更喜欢神秘侧的力量。这种事情在贵族之中其实也不算罕见。
不过,许多贵族大多是利用金钱与权势雇佣一些神秘侧人士,让他们像是马戏团一样在贵族子弟面前进行表演,亦或像是杜尔米在利文斯通听说的那样,利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与压迫普通人,并以此为乐。
换言之,这些贵族只是“利用”神秘侧的力量,而非“学习”或者“掌控”神秘侧的力量。
艾德蒙·菲尔丁却不同。人们猜测他真的掌握了某种特殊的神秘侧力量,但因为此人一直深居简出,而且也已经失踪了二十年,所以许多事情都无法考证了。
杜尔米对此也十分无奈,他疑心艾德蒙·菲尔丁即便拥有了某种力量,他的名字可能也不会出现在信众名册之上。又或许,艾德蒙·菲尔丁是信奉了某一位佞神?
不过联想到克里斯琴的【乡】之中沸沸扬扬的炼金术传闻,杜尔米便不由得想到一种可能性:艾德蒙·菲尔丁该不会是去研究炼金术了吧?
至于【记录者】做的那件事情,政务署的档案之中同样提的不多,但也大概给了一些信息。
康格里夫市长选中的继承人名叫路易斯·莱亚德。
此人家族不算显赫,但也是个小贵族。据说路易斯本人勤勉好学、长袖善舞,并且家族参与了不少跟雾兰有关的生意。康格里夫市长挑选此人作为继承人,恐怕也是为了在海洋贸易之中分一杯羹。
【记录者】为什么要杀死这个人,并且还是以如此极端的手段……针对这个问题,政务署也进行了不少分析,尤其是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现状的分析。
也就是在这里,杜尔米才终于得知此时克里斯琴内忧外患、难以为继的现状;他也终于明白了,【记录者】不同于太阳教廷或森罗协会,与政务署或者【塔】、【乡】也截然不同。
【记录者】自身的力量,过多地绑定于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尤其是依托于凡俗的时光与传奇。他们用不着那些庸碌的平凡的人生,他们需要那些有价值的、有意义的光阴。
譬如利文斯通的【记录者】,拥有塞西莉亚女士坐镇,又有过往三百年的航海故事作为补充,质料从来无穷无尽、时光从来源源不断。即便没有王都的名号,利文斯通【记录者】群体的日子也依旧挺好过的。
但克里斯琴却在过往的三百年里失去了荣光,因而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也变得衰弱、变得前途无望。
难不成他们能指望一位出身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成为治世者吗?他们完全不敢想象!克里斯琴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跟上时代的脚步了,更遑论引领未来的时代!
因此,【记录者】如此残酷地剥夺了路易斯·莱亚德的时光……这样的做法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要么是因为此人代表了一种绝对无望、绝对毫无意义的可能性,可以随手掠夺、可以肆意夺取。
要么是因为此人的时光足够珍贵、足够璀璨,象征了一种辉煌盛大的可能性,所以【记录者】决定竭泽而渔,抢先一步夺走此人的珍贵光阴。
这个猜测简直让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可是政务署的分析报告甚至还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
“【记录者】不屑于夺取无用的时光质料。”政务署的员工严谨地写道,“因而,路易斯·莱亚德多半是知道了什么,或者目睹了什么,或者拥有了某种关乎未来的可能性,所以【记录者】才会借机发难,取走他的质料。”
可是,这样一来,路易斯·莱亚德也没法创造他理论上能够取得的功绩了!
或许就如同发生在西岛的事情一样,未来将会有一位记录者出现,取代路易斯·莱亚德的位置,并且按照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去做……理论上说,除了路易斯·莱亚德本人,其实没有任何人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
可杜尔米怔了片刻,却感到这种景象是如此的令人不寒而栗,简直更进一步加深了他对于【记录者】的恶感。
而【记录者】甚至是以“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处决了路易斯·莱亚德。
“处决”!瞧瞧这话。【记录者】简直就是……
杜尔米想了又想,只觉得什么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可怕的、既是窃夺又是谋杀的做法。
他心情郁郁地离开了政务署,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就应该去一趟【记录者】,去看看路易斯·莱亚德的时光究竟是什么。
可他突然觉得,自从自己来到克里斯琴,与这座城市相关的事情竟然没一个让人舒心和愉快的。在格拉德的时候,他们至少还参加了夏日庆典呢!
直到他走到街上,看到人潮拥挤的街道、还有仍旧高悬于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他的心情才好了一点。他想,不管怎么样,【帝皇】他老人家至少还在呢!
杜尔米一路溜溜达达,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正准备去钟楼蹲守的时候,却突然瞧见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向来神出鬼没的埃默森。
“哎呀,下午好啊,埃默森!”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埃默森打招呼,“又见面了!您最近一直待在克里斯琴?”
“不。”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杜尔米。”
“您找我?”杜尔米有些意外,他试探性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难不成是克里斯琴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埃默森无语了一瞬,简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说老实话,这眼神可是久违了:“你都去地底下找那个老头子了,我还不应该来找你?”
杜尔米:“……”
呃……好像还真是!
他只是没反应过来,没想到他这趟短暂的拜访,竟然就直接惊动了埃默森。
“怎么?”埃默森阴涔涔地笑道,“你小子是觉得我在没事找事?”
冤枉啊!杜尔米简直要脱口而出了!
“绝非如此!”他信誓旦旦地说,“只是我以为这事儿没那么重要,不会劳您大驾。而且,我压根没怎么听懂他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提到了帝皇之路、还有……”
还有一场被遗忘的梦。
但是杜尔米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题,埃默森就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帝皇之路。”埃默森抬头看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那家伙就这么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面前,告诉他法涅斯王朝并非他想象的永恒王朝,然后……将他推入了神秘侧的深渊。”
……原来正是这位老主祭将安德烈·法涅斯推向了神秘侧?这就是教团塑造神明的手段?他们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以真相、以谜题、以力量……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老主祭的棺椁就在克里斯琴的地底了。
那既是象征了老主祭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引领与指导,也象征了这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在往后的千千万万年里,安德烈·法涅斯就追寻着这条道路、追逐着足以稳固他的王朝的力量。他不甘沉沦在凡人庸碌与衰微的人生之中,他要亲手为自己夺取属于他的权柄——无论是人间的帝皇,还是神秘侧的【帝皇】。”
多年之后,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仍旧人来人往。人们满心敬畏地行走在这座城市之中,以为即便是时光也不可能消磨克里斯琴曾经无上的荣光。
而这都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听从了老主祭的话,决心踏足神秘侧的领域,即便千千万万次轮回也永远要攫取他希冀的那一片未来。
……但是?
埃默森闭了闭眼睛。
随着落日余晖一点一点涂抹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他也同样艰难而沉重地道出了那个秘密:“……最后,那就形成了【偃偶】。”
杜尔米一瞬间卡壳了:“……什么……?”
“没听懂?”埃默森呵地笑了一声,他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冰冷而笃定地说,“教团以自身意志影响、操控人类,让人们如同偃偶一般听从他们的指示行事,并无数次达成了相似并相仿的过程与结局。
“这形成了一片巨大而空洞的层域,力量正是从这样的层域之中应运而生——这就是【偃偶】。”
第562章 真正原因
【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了。他能够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层域。
有什么样的层域,就会蕴生相对应的什么样的力量;有什么样的力量,就会存在相对应的什么样的层域。
……有时候杜尔米其实也搞不懂什么是层域。每个人的层域都与彼此不同,而这世上还有死亡、梦境、时光这样的层域。他以为横过来竖过来斜过来,反正层域就这样将世界切得细细碎碎,每一块都是离奇又诡谲的故事。
譬如说,为了收殓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骨,这世上甚至多了一位【荒野】的神明!
当第一位木偶大师……不,当阿切尔·英尼斯窃取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躯体与名字,以木偶船长的模样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的时候——在那个傍晚、在那一天的外域,杜尔米从没想过,【偃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反正这世上的力量、这世上的神数不胜数。他见过那些诡谲的力量,要是每一个都怀疑一遍,那他这辈子也不用过了!因此他学会了默认与接受,明白这世界就是这样,而不可能随着他的心意而变化。
他的确感到困惑。他不明白【偃偶】为什么会是【帝皇】的副神。
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什么时候伴随着“偃偶”一般的故事了?这片层域究竟是如何出现的?这世上果真存在什么无形的丝线,操控着人们的人生、宛如掌控着舞台上的人偶吗?
他以为这或许象征了某种……领主对于领民的统治、帝皇对于臣民的掌控?好吧,虽然安德烈·法涅斯并非那样的暴君,但这个理论已经是最符合常理的了。
后来杜尔米就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这是因为埃默森带着他去了一趟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知晓了【偃偶】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乱的事情。
从这个时候开始,杜尔米的好奇心就从“【偃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转移到了“【偃偶】和【帝皇】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之上。
后来他确实一部分解开了这个谜团——【偃偶】和【帝皇】就是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这真的算是解开了谜题吗?),但前一个问题却仍是迷雾重重。
埃默森却坦率地、近乎残酷地,在克里斯琴的又一个夏天,将真相甩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偃偶】的力量来自于哪里?
【偃偶】的力量就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相信了教团给出的说辞、听从了教团指明的道路,去对抗、去驳斥、去征服,无数次走上同样的道路、无数次踏上同样的命运、无数次奔赴同样的结局!
他愈是对抗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给予他同等的力量;他愈是憎恨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从他的憎恨之中得到力量!
因为这就是层域。
人们行走的道路就是他们的一生,人们创造的故事就是他们的层域。
安德烈·法涅斯一人就足以创造千千万万的层域。他无数次的反抗、无数次的搏斗、无数次的战争,既为【帝皇】、也为【偃偶】。
他仍旧行走在神秘侧的道路之上,以神秘侧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力量、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统治整个凡俗世界!
他真的成功了吗?法涅斯王朝真的成功了吗?
又或者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因为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完整的、周全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诡谲的、残忍的木偶大师的力量。
他是不自知的受掌控者,也是自知的掌控他人命运之人。他无数次目睹他人相似的故事与命运,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他也无数次在教团的指引、掌控之下,去实践他的野心、去建立他的王朝。
他是帝皇也是偃偶,他是【帝皇】也是【偃偶】。
相同又不同的力量就回荡他过往无数年的人生之中。即便法涅斯王朝已经坠落、即便克里斯琴也不再辉煌,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也仍旧钉在神明的席位之上——既是尊贵的客人,也是冰冷的墓碑。
……杜尔米曾经无数次听闻一句话,甚至他自己都曾经深刻地领悟到这句话。
巨面者行于上,而微面者行于下。
巨面者的道路覆盖了微面者的道路,微面者谦卑并且恭谨地行走在巨面者开辟的道路之上。
——就像是木偶大师掌控着木偶的丝线。
这世上早就存在这样一片层域,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蔑视,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掌控,是强大者对于弱小者的欺凌——是神秘侧的力量对于真理侧的平庸的侵占。
只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类,他不甘如此、不愿如此,于是他千千万万次踏上同样的道路,去建立属于他的王朝、去实现属于他的野心。
于真理侧,他是帝皇;于神秘侧,他也逐渐掌握力量。
因而他回应了这片早已经存在的层域,因而他成为了这片层域的主人;即便他是为了反抗这片层域。
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当他想要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定格属于自己的王朝,他的野心就已经超过了凡俗的界限,来到了神秘侧诡谲莫名的黑暗地域?
在那段漫长的道路之上,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他也逐渐迷失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只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征服世界的故事——他成了神,可他真的想要成为神吗?
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或许终究会意识到,当他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失败了。因为人不能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自己,就好像帝皇之路一旦沾染了神秘侧的气息,就注定不可能用以稳固凡俗世界的平静了。
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曾经杜尔米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或许对应了【帝皇】的力量;可他现在发现自己错了,又或者,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对的。
他发现,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是在第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谢兰的帝皇。
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加冕时刻呀!甚至连【时历】都承认他的伟业呀!
他并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走、来证明自己的辉煌与成就,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建立的王朝,却只是神明眼中的蝼蚁、是神秘侧轻轻一推就将倒下的海市蜃楼。
因而燃烧的野心烧穿了他的灵魂,令他踏上了往后的无尽征途——令他成为了【偃偶】。
这才是那“无数”的故事所对应的力量与道路。一具偃偶登上了舞台,无数次重复了自己的故事与人生、无数次上演着早已经写定的悲欢离合与死生离散、无数次走向了他与这个世界所注定迈向的结局。
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罪。而这就是他愧对谢兰人的缘故。
他不仅仅是一位正神,同时也是一位佞神。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安宁的时光,也为这个世界带去了更多的混乱与周折、更多的悲剧与死亡。
“……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杜尔米艰难地说,“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意识到,他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是吗?”
这才是他珍藏这一方时光的真正原因。
那当然不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若是为了辉煌,他大可以珍藏更早的时光、更辉煌的时刻。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克里斯琴正在举办盛大的博览会,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大权在握、志得意满……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时刻,简直灿烂如盛夏的烈日!
可他却偏偏收藏了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那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颓的时刻,那是法涅斯王朝盛极而衰、转瞬消弭的时刻啊!
那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
奇怪的、不明来源的木偶大师的力量,正在暗中啃噬这个王朝的稳定与繁荣。每座城市都人心惶惶,因为他们不晓得身旁人何时会被奇怪的木偶所替换。
而人们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份力量的源头——正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尊贵荣耀的皇帝啊!
杜尔米难以想象,当时发觉真相的安德烈·法涅斯,心中该是多么的荒谬与悲哀、愤恨而绝望。又或者,是某种更坚定、更深邃的决绝,彻底掌控了他的灵魂?
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当机立断、眼望着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故事;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彻底销声匿迹,于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的故事。
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割裂自己的灵魂、斩断自身的层域,以埃默森之名执掌【偃偶】力量的故事。
他必须要将【偃偶】的力量从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之上剥离开来,不能让这份力量借着【帝皇】的层域继续发展。他甚至必须掩盖这份力量的成因与来源,也必须约束这份力量的发展与扩张。
他不能让整个世界都成为偃偶、成为傀儡!
而他只有三年的时间,从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到法涅斯王朝的第一百零二年。
此后,世界再无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在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他就是那个冷笑话。
他就是这世上最可笑、最滑稽、最离奇的冷笑话!他的反抗却助长了他的敌人的力量,他的行动却妨碍了他所珍视的子民的生存——他注视的那片深渊,最终也吞噬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每每想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要大笑,想要讥讽这个离奇的世界、想要讥笑那个无能的自己、想要嘲笑那些无知也无用的生灵——他们都不过是一个冷笑话,逗不笑人也毫无意义!
夕阳之下,杜尔米望见埃默森一直凝望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埃默森的目光是仇视的、是怜悯的,也是悲哀的、也是坚定的。他或许从无动摇,他也或许从不懊悔。
“因此,我曾经告诉过你,杜尔米。”埃默森淡淡说,“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将自己的一部分层域割裂、剥离,真正形成了【偃偶】的力量,也就是埃默森。他并非安德烈·法涅斯,但他继承也背负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罪过。
尽管如此,他却仍旧是【偃偶】。他仍旧被束缚在【偃偶】的道路之上。
因此,杜尔米以为他暗中推动了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走向征服世界、建立王朝与统治的命运,杜尔米甚至觉得这样的做法与教团无异……他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埃默森无法违抗自身的力量。他是【偃偶】,因此他必定会影响、干涉、甚至掌控他人的命运。
而这份力量、这条道路,从根本上来说也确实来自于教团,或者说来自于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时代。安德烈·法涅斯将教团视作敌人,而埃默森却与教团本质同源。
或许他憎恨这样的办法,可他仍旧使用这样的办法。
“……所以你要杀死我。”
埃默森转过身,他不再看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
“你必须要杀死我。”埃默森重复了一遍,“但不仅仅是杀了我,而是要压制这份力量、将人们从注定的命运之中解放出来。你必须要杀死【偃偶】。”
因此,你必须要杀死教团。
不是教团之中的某一个具体的人错了、或是教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而是他们顺应了这些力量、接纳并且扩张了这些力量……而这些力量,终将毁了整个世界。
【偃偶】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这是最大的恶,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共同犯下的恶——他们共同造就了一位佞神。
……一位人神,对吗?
人们只是望见【太阳】、望见【帝皇】;人们却没有望见【伪日】、【虚月】、【偃偶】。
人的确成为了神;可他们仍旧失败了。
因此,他们不能再按照教团的理念行进下去了,更不能继续这样尊崇、信奉、崇拜【力量】了。他们必须找到一位新的王——一条新的道路。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杜尔米的内心几乎是动摇且迷茫的。
他承认他或多或少也是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多么伟大的人皇、多么伟大的人神,多么不可思议的功绩!
可【太阳】灼烧生灵绽放光彩,可【帝皇】作践生灵掌控命运。
这就是他们的两位人神。
杜尔米简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可笑了起来。那恒初的四神却落魄沉眠,那永望的五神却窃夺力量,那终末的六皇却全部失败、那常正的七神却等待死亡!
“我来杀您?”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大笑了起来,“噢、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我杀了你!”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觉得彻头彻尾的悲哀淹没了自己的灵魂。他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世上的故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无穷无尽的苦涩之中,他竟是拧挤出了一点笑。
因而他突然理解了埃默森为什么要一直说那些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那可能是为了嘲笑这个世界、嘲笑这群神明、嘲笑那些力量,也是为了——嘲笑自己。
埃默森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他没什么反应。很多年之前,他就知道,得知真相必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人们总不能指望一切永远相安无事、一切永远其乐融融。
一张假面是毫无意义的;一场美梦也终究会醒来。世界终究会回应这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不再笑了。
天边黄昏已是统治了这个世界,外域可能下一瞬抵达,可能已经抵达了。但他抬头看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也终于在这一个时刻意识到——外域毫无意义。
所谓外域,也不过是他的又一个离奇夜晚。他只是希望这个世界是平常的、是普通的,是父母仍旧没有离开的人间。
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世界的世界、层域的层域、力量的力量。
外域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假面。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是美梦或是噩梦;可他终究只是一场梦。或许他该醒来了。
……那一瞬,恍然有一种古怪的彻悟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好像果真窥探到了世界的某种真相;就在那个猛然收敛笑意、凝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或墓碑的时刻……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对了。”埃默森突然说,“你还跟那个老家伙聊了什么?”
杜尔米猛地惊醒,茫然地说:“啊?”
“除了帝皇之路,那个老家伙还跟你说了什么?”埃默森倒是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恍恍惚惚的杜尔米,心中想,还不到时候——至少,不能是在克里斯琴。
“……哦。”杜尔米回过神,老老实实地说,“他还让我用一把钥匙去解开【梦钥】的锁。”
闻言,埃默森不禁冷笑了一声,却懒得评价什么。他随口问:“他知道你是【白日梦】了,是吗?”
“是的。我告诉他了。”
“所以他想让你去夺取【梦钥】的力量,让你成为正神。”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可是,教团不是执着于最后一个神的席位吗?”
“如果解开了那把锁,【梦钥】会彻底陷入疯狂。”埃默森几乎淡漠地说,“到那个时候,世界就会陷入一片混乱,梦境约束的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将世界重新拖入旧日那场未能结束的神战。到那个时候,世上就不是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了。”
这段话简直让杜尔米满头问号,他不禁问:“梦境约束了什么?神战没能结束?那把锁究竟是什么?”
“……问题真多。”埃默森啧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杜尔米简直委屈得想要跳脚:“也没人告诉我啊!瞧瞧你们这群神,什么都不告诉我,贯彻着你们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最后还要指责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去问【星群】的信徒啊!”
“你们神难道不应该比那些人知道更多吗?!”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埃默森在说什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少来问我。”埃默森懒得搭理杜尔米,“我都说了,你要小心【偃偶】的力量。还有,也别去问莱拉,小心惊醒正在沉眠的【梦钥】。”
杜尔米:“……”
那他还能问谁?!这群正神里他就熟悉这两个了,合着他真就只能去问脑子先生啊?
不能找巨面者解惑,反而要找微面者求教——你们神秘侧究竟有什么毛病啊?!
杜尔米郁闷地闭了嘴。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给了杜尔米一句提示:“你自己的故事与来历,就已经给你提供了足够多的线索,只不过你一直……”
“只不过我一直视而不见,对吗?”杜尔米已经学会抢答了,“……我自己的故事与来历?您的意思是,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
“没错。”埃默森回答。
“……这好像也没什么吧?”杜尔米嘀咕着,“我倒是一直在想那棵树……”
“闭嘴!”
杜尔米立刻闭嘴。
他想到了第一次在【无人知晓】女士面前提及“那棵树”的时候,对方那种如遭雷击、濒临疯狂的表现。
“你看看你在说什么!”这次轮到埃默森说这样的话了,他恨铁不成钢、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纳闷,“你完全就已经知晓了线索与方向,你竟然还不去调查与考证——还随口就说了出来!”
要不是他在这里,整个克里斯琴的层域都会被杜尔米彻底动摇!
“我错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道歉,但又有点儿委屈,“可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我也只是从祂那儿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而已……”
埃默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一定是安德烈·法涅斯造了太多孽,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应付杜尔米这个臭小子!
“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埃默森一字一顿地复述了杜尔米的话,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很好,杜尔米·奈特,下次记得把这事儿告诉其他神,别光想着气死我!”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闭了嘴。他琢磨着埃默森竟然都喊他全名了,那恐怕真的是气得不轻。
但他想了想,最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还去树干上蹦了几下。”
……埃默森的表情真真切切地空白了几秒。
“你知道——”埃默森深呼吸了几次,只觉得杜尔米不是在那棵树上蹦跶了两下,简直就是往他的血管上踹了几脚,“你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杜尔米一脸“冤枉啊”的表情,“我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啊!!”
“那你现在知道了!”
埃默森终于意识到,他不能指望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还能到处乱跑的臭小子拥有某种自知之明。他还是得让杜尔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并且敬畏……至少郑重。
“那是神序之树。”埃默森直白地揭晓了答案,“同时,那也是整个世界、全部层域、所有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
啊?
你是说,所有人类的灵魂,就在他的头顶上?
然后他还薅了几片叶子、踩了几脚枝干,把这地方当成去往【乡】的捷径?
这、哈哈……这对吗?
第563章 天涯海角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抵达罗伊岛的时候,杜尔米为了【层域】的知识去拜访了海沃德·诺伊斯。
后者正在为【群星会幕】而疯狂复习,开门的时候还在念叨着他正在复习的知识点。要不是同行的劳伦特·霍索恩及时阻止,那么他们的大脑可能就会因为那一次无意识的聆听而陷入疯狂。
正如许多人说的那样,【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知识赐予给祂的信徒。这带来了智慧也带来了混乱。
但是,那确实杜尔米头一次听闻这个说辞。
——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神明还拥有某种顺序吗?可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虚指、还是这世上真的举行过一场属于神明的晚宴?
巨面者的三个阶段,其一为列席、其二为圣名、其三为冠冕……所谓列席,就是在这场神明晚宴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作为陪衬的列席客人吗?
又或者,那其实象征了世界的某种秩序、某种因果、某种轮转?所谓“神序”,并非神的顺序,而是神的秩序?
依照这个顺序与秩序,世界开始诞生、层域开始生发、力量开始酝酿,并且最终形成了他们如今所望向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像是一棵树。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这就像是一棵树。
从渺小微茫的一粒种子、到热忱灿烂的一株小苗、到繁盛永恒的参天大树——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这既是生灵生长的过程,也是世界生长的路途。
因而神序也是人序,也是这世界的秩序。
所谓神序之树,就屹立在人们灵魂的最深处、生长在世界的最深处。
那是倒垂的巨树,因为立于大地之上的人们,最终只能望见世界最终的茂盛枝叶,而难以想象世界最初的枝干与根系。生于天空的倒垂巨树与生于地上的种种生灵遥遥相对,形成完美的对称的结构。
那记录了世上的一切场景、一切故事、一切层域,那安放着世上的一切生灵、一切传奇、一切过往。或许那也可以称之为世界的镜子、世界的图书馆、世界的梦境。
因而那也是神序之树。
任何诞生的神明亦或是巨面者,都会在这棵树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其实微面者也将在灵魂之乡留下自己的姓名,但他们在神序之树留下的姓名却过于微小、以至于其余人们无法发现那个名字。
仅有占据了更多层域的巨面者才能在神序之树上,深刻地烙印下自己的名字;这就是祂们的圣名。
从强大到弱小、从古老到新近、从根源到表象,巨面者们依次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形成了一种顺序、一种秩序,也形成了更加枝繁叶茂的神序之树。
而这在另外一个意义上符合了倒垂巨树的形象:越早烙印姓名的巨面者,就越靠近神序之树的根部、也就越靠近世界最遥远处的天空;而越晚烙印姓名的巨面者,就越靠近神序之树的树冠,也就越接近凡俗人间的大地。
可不是嘛!那些更加弱小一些、更加年轻一些的巨面者,也确实离人间更近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惊叹了。
事实上,他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一棵倒垂的巨树——当然他现在也是抬抬头就能看见神序之树,简直快吓死他了——但他却觉得这样一幅场景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他甚至以为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照简直令人心旷神怡;其心旷神怡的程度,大概就是能让【海镜】继续安安稳稳当这个神的水平,十分符合强迫症的审美标准。
……然后他非常心虚地想起来,在【乡】的深处,为了给自己与领民们建造一片见面的地方,他干脆利落地仿照了倒垂巨树的模样,直接给幽灵船的上方营造了一片倒垂的树海!
天啊,一片树海!
可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酷!
况且他爸妈的家族一个指向了森罗协会、一个号称是森之神殿,所以他才整出了一片树海出来……他绝对没有亵渎和模仿神序之树的意思啊!
杜尔米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提这片倒垂树海的存在,不然埃默森估计得被他气坏了(虽然现在已经气坏了)。他决定下一次去【乡】的时候,偷偷把那地方改了。
他更是想到,他去神序之树上蹦跶过好几次,每次都不过是将一些人从梦中惊醒……某种意义上,他其实也无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力量吧?
……好吧好吧,他知道错了。他再也不会去树上乱蹦跶了!他以后一定轻手轻脚、蹑手蹑脚!
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被外域扔来扔去、甩来甩去。
但是这么一想,当初他好像是因为想要去往【乡】却没找到入口,而神序之树主动垂下枝条、邀请他去往人们的灵魂之乡、梦境之乡……哎呀,这棵大树可真是好人、呃、好树!
从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怎么不算捷径呢?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只是大家伙儿找不着神序之树的入口罢了!
……那么,究竟是谁在神序之树上,为【白日梦】先生烙印下了【白日梦】的圣名?
总不可能是杜尔米自己吧?他又不是没去过神序之树,他都不知道那棵巨树是做什么的,只是随便去乱晃,还以为那是人类的梦境呢!
哪怕莱拉女士告诉过他那就是人类的灵魂之乡,他也还以为那是“梦乡”……结果那果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灵魂之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心里简直有点儿抓狂了。
他想到神秘侧人士难得有一次没有发挥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结果他还是没有搞懂、还以为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谜语——这算什么,他自己把自己“神秘主义”了吗?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的确是他自己选定了【白日梦】这个圣名。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可后来却意外真的从“白日梦先生”变成了“【白日梦】先生”……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这场【白日梦】是“世界的白日梦”,那么难不成是世界在神序之树上为他镌刻了姓名吗?
这听起来简直更疯狂了!
“……我发现了一件事情、一个残酷的真相。”杜尔米忧伤地说,“每当我以为我已经知晓足够多的真相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我。”
即便他知道头顶那棵巨树就是神序之树,那又怎么样?
他其实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外域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那倒垂的巨树还是好端端地悬在他们的头顶,不言不语、默不作声,好像亘古长存、事实上也的确亘古长存。
埃默森呵呵一笑,淡漠地说:“当你得知所有的真相,那你就抵达了结局、将要领受自己终末的命运。珍惜现在这些谜题吧,迟早有一天,你会失去它们。”
夜晚的克里斯琴仍旧宁静地栖息在时光与历史的怀抱之中,【帝皇】的宫殿漂浮在天上,闪烁着遥远冰冷的光。
杜尔米突然有些困惑:“……所以,您的确希望我沿着帝皇之路一直走下去,并且认为这能够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可是,那听起来跟【白日梦】格格不入。”
他之前就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当人们得知【白日梦】先生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的时候,他们都会忍不住一怔,觉得这两者压根毫不相关。
要知道,【白日梦】先生甚至已经是【梦钥】道路的圣名了!好吧,他甚至可能压根没踏上过【梦钥】的道路,但【白日梦】这个圣名确实属于【梦钥】的道路。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一直沿着【梦钥】的道路走下去,而一定要舍近求远、去追逐帝皇之路呢?
况且,帝皇之路注定要征服凡俗的领土与地界,这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与烦恼。倘若沿着【梦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那他完全可以专注于神秘侧的力量……等等,这不就是老主祭给杜尔米开出的价码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悚然一惊。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任何一条道路都坦诚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最早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力量】并不真正需要天赋与信仰,又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外域已经为他满足了这些前提条件。
因而他选择了看起来最为坦荡、最为自由、也最贴近凡人的帝皇之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选择帝皇之路简直就是必然的。
……可是,杜尔米却暗自怀疑、暗自揣测:他真的能够征服这个世界、建立一个辉煌盛大的王朝,甚至借此来解决这个世界的麻烦吗?
他觉得自己与“帝皇”这个词压根不搭界呀!
“帝皇之路是失败的道路。”埃默森并无讳言,“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道路就没有参考价值。”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杜尔米却凝望着已成废墟的城市。偶尔他想,外域可能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才要他去征服这个已经落魄倾颓、已经毁于一旦的世界。
“神秘侧一直很容易通过各种力量来影响真理侧,但是真理侧却很难反制。这是因为人们天生就活在真理侧,而想要去往神秘侧,却需要借助一些手段。
“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因为神秘侧轻率而容易动摇,真理侧却坚实而稳定如初。世界的两端各有利弊,无论世界朝着哪一方发展——即便是让世界最终四分五裂,那也是世界的选择。
“而我们不过是要做出我们自己的选择。真理侧坚实、那就建立统治与王朝,延续并且稳固这样的坚实、描摹并且规划这样的秩序。”
“……神秘侧没有秩序。”杜尔米缓慢地说。
神秘侧混沌、嘈杂、空荡而零碎。又或者说,真理侧无法理解神秘侧的秩序。
神秘侧可以用自己的混乱来影响真理侧,可真理侧却很难以自己的稳固来影响神秘侧——因为稳固是向内的,而混乱是向外的。
杜尔米疑惑地问:“帝皇之路可以为神秘侧树立一份秩序吗?”
“不能。”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
他还真的以为埃默森会坚定地回答“能”!
“但帝皇之路可以统率这些力量、这些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埃默森思考了一下,最终他说,“当你考虑帝皇之路的时候,你不能只考虑帝皇之路本身。”
“那还需要考虑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下又轮到埃默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
“帝皇之路到底有什么用,你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下次我就要给别人讲这个冷笑话:为什么【白日梦】迟早会破碎?因为他没有脑子!没有脑子就不能做梦了!”
杜尔米不以为耻,振振有词地说:“这世上多的是脑子先生,我借他们的脑子不就行了?”
埃默森:“……”
他深深地陷入了一种思考:他跟杜尔米这小子是非聊不可吗?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这次来找杜尔米,纯粹是因为杜尔米莫名其妙去拜访了克里斯琴地下沉眠的那个教团成员……他都不知道杜尔米怎么能进得去那个坟墓!结果杜尔米就是闯了进去!
……他们真能指望这小子拯救这个世界吗……可能这也是一场白日梦吧……
埃默森多少有点绝望了;他上次这么绝望,可能还是安德烈·法涅斯莫名其妙把【偃偶】的力量扔给他、然后又把【帝皇】的权柄扔给他,自己不翼而飞、只留下埃默森硬着头皮处理这些烂摊子的时刻。
他以为这个世界真是荒唐透顶了。
时光忙着颠覆历史、海洋对镜梳妆打扮、星星整天不说人话、梦境摆脱不了梦境、死亡抗拒死者的亡魂……太阳烧来烧去也没见人们的日子好过多少、帝皇追杀仇人到天涯海角也没见他真的解决教团……
一群废物!埃默森怒气冲冲地想。没一个有用的!
杜尔米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最后若无其事地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帝皇之路的人们能够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对吗?”
其实这事儿想一想也挺荒谬的。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但他又立刻想到,倘若将【帝皇】与【偃偶】的道路联系在一块,那这事儿就很好理解了。
本质上,帝皇之路只是让领主与领民达成了一种协议:在某个时刻,木偶师可以操控木偶的力量。
这恐怕是安德烈·法涅斯特地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偃偶】的能力……不对,更有可能是埃默森做的。杜尔米暗想。或许是埃默森改变了帝皇之路的力量与表现形式。
而【偃偶】的道路实际上非常靠近神秘侧的根源,即层域的本质:木偶大师的力量,是对于他人层域的某种侵占。
但木偶大师仅仅只是选民罢了!选民的层级,却已经能做到眷者乃至于使徒才能做到的事情……难怪杜尔米没怎么听说过【偃偶】的眷者与使徒的存在。这是因为【偃偶】的选民就已经能造成极大的危害与威胁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思索着,“您的意思是,让我借由帝皇之路去掌控那些力量……然后,砰地一声,把祂们全都变成一场白日梦,然后神秘侧就消失了?”
埃默森觉得这个冷笑话挺好的。
杜尔米也十分怀疑地问:“可是这听起来有点太简单了吧?即便你们愿意配合,我也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哦,埃默森觉得杜尔米一定可以、完全可以,可以得不能再可以了。反正杜尔米想闯进【群星会幕】、想闯进克里斯琴地下禁区的时候,他还不是想去就去?
真不晓得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对了,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里,埃默森暗自翻了一个白眼。他恨不能将其余的神明拽到这里,让他们看看——看看这位【白日梦】先生,看看这个杜尔米·奈特!
但这里是克里斯琴……埃默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其余的神明介入克里斯琴的层域。所以他只能自己受着了。
埃默森便冷笑着说:“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但你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他不怀好意地撺掇,“这样吧,你就从【时历】开始好了,先把祂杀了,再把别的神杀了,挨个杀一遍你就成功了。千万别忘了杀我啊!”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这个冷笑话讲得比他平常那些强多了。
“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杀神啊!”杜尔米简直抓狂了,“我连人都没有……哦,人我还是杀过的。”
他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曾经杀过森罗海的海盗。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曾经无数次杀死过自己——自寻死路。
“但是神要如何杀?神明仰仗于层域,有层域就有力量、有力量就有神明。”杜尔米万分怀疑,“我怎么可能彻底杀死一位神?”
时至今日,那恒初的四神的遗骸也仍旧影响着整个世界啊!
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他并非正神、而仅仅只是巨面者,他都能从死亡的泥淖之中重又归来。
杀死巨面者必须得摧毁界碑,但即便摧毁了界碑,层域也还在啊!
……而一旦想到他竟然是与【偃偶】在这里商讨“屠戮正神”的问题,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地意识到:要是旁人知晓了他们的对话,指不定会将他们当成邪恶的佞神!
那可不是嘛,【白日梦】与【偃偶】竟妄想杀死神明啊!
“你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埃默森指出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把祂们都杀了,然后你自己把那些层域占了,你成为独一也终末的神——所有的神秘侧要素都归于你一人,那就足够了。”
神秘侧臣服于一人、建立起属于一人的秩序,而表面上更是一场转瞬即逝、纯属无稽之谈的白日梦……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杜尔米听得简直一愣一愣的,他惊叹说:“哎呀,埃默森,你简直比我还会做白日梦啊!”
他来当神?他来当那独一无二、最初也最末的唯一一位神?
杜尔米觉得埃默森在异想天开。
从一个最简单的角度来说,现在这常正的七神掌控着各自的力量、但祂们还是疯成这样,要是杜尔米一个人就统领了这所有的力量……那他得疯成什么样啊?
最关键的是,等他疯了,这一切的谋划不还是一场空吗?疯了的【白日梦】先生注定会将世界拖入自己的白日梦的!
杜尔米简直不寒而栗,连连摇头:“我觉得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你不是想要我成为神,你是要我成为神秘侧!”
埃默森是要【白日梦】先生独自肩负整个神秘侧的重量。这根本就不切实际!
“还有你的领民。”
“算上我的领民也不可能。”
“如果那常正的七神都成为你的领民?”
“……你怎么不干脆让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让祂们全部都成为我的领民算了!”
“因为祂们都没了。”
杜尔米:“……”
他差点笑出了声。
可如果他在这种时候笑场,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埃默森一定要他小心【偃偶】的力量了。
瞧瞧埃默森那笃定的语气吧。想必他是真的会按照自己的既定计划前进,并且将杜尔米推向这条道路——让【白日梦】先生成为神秘侧。
那多好啊!只要神秘侧成了【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一场白日梦,他们就能从神秘侧醒来,并且与世无争地继续平静生活了!
……真是发了疯!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人也在发疯、神也在发疯!
杜尔米可不认为自己做得到这种事情。况且,倘若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那岂不是意味着……外域就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打哆嗦了。
“算啦。”杜尔米就赶忙转移话题,“我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呢。总得让我把那些谜题都解开了,然后我才能做出决定吧?”
埃默森并不反对这一点,因而他重复了一遍:“你需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行行行,我知道了。”杜尔米悻悻,“……只是,我现在在克里斯琴都还有许多事情没解决,哪儿有什么时间去往世界的尽头啊。”
埃默森懒得理会杜尔米那些小打小闹的“正事”。不过,反正这也是这个故事的必经之路,无伤大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要不,您给我一点提示?”
“什么提示?”
“关于克里斯琴的现状,还有……”杜尔米想了想,“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
这个问题却不知为何让埃默森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只是简单地、淡淡地说:“克里斯琴不会倒下,仅此而已。”
杜尔米微怔。这是克里斯琴的盛夏,空气中氤氲着一丝千百年前就残存的热忱,延续至今也从未停歇。
……可埃默森没有说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倒下。
第564章 意外身亡
“快点,海沃德!”
“好好好……你别着急!”
海沃德·诺伊斯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昨天夜里一头栽进了【塔】关于炼金术的相关资料之中,直接看了一个通宵,到现在也还是脑子昏沉。
但是他今天约了一位同僚一起去参加黄金黎明协会的交流会……一想到这里,海沃德恨不得自己倒头就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对这场交流会没兴趣,而是因为他知道,交流会上的人们一定会提及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乡】之中炼出金子的事情。
而一旦想到这位会长究竟是谁、曾经是谁、现在是谁……海沃德就恨不能原地消失!
天啊,他一定会尴尬到头皮发麻的。
同僚继续催促海沃德:“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是去做什么了!哪怕你在【乡】待上一晚上,也不至于这样困倦吧?”
是啊是啊。海沃德又打了一个哈欠。谁叫他是在凡俗世界看的资料呢?
他不是很喜欢去往克里斯琴的【乡】,那地方鱼龙混杂,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气场。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乡】一定布满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流言——最可怕的是,人们甚至不知道那都是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譬如之前那个黄金黎明协会会长的事情;还有如今【乡】之中关于“神秘叶片”的传闻,海沃德一听就知道跟【白日梦】先生有关——那所谓的神秘叶片,不就是他们去往那片倒垂树海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枚梣树叶吗!
反正海沃德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一天到晚在【乡】之中做些什么事,他当然也不知道他们那位杜尔米·奈特团长大人整天在克里斯琴忙活些什么……
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只需要专心研究炼金术和亚玛利埃之歌就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海沃德又打了一个哈欠,跟着同僚一起去往交流会的场地——他这位同僚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员,因而才能让海沃德也蹭上一个交流会的名额。
这几日海沃德一直在研究炼金术卷宗,对现今炼金术的研究进度已经了然于胸。
事实上,并非所有炼金术师都是为了追逐黄金才进入这个领域的;或者说,至少很多人并不是为了“巨面者”。
绝大部分炼金术师终究还是为了财富、为了世俗的黄金,才决定研究这些知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又往往很快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最后默默放弃。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炼金术师,即便在魔法师之中,也是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由于炼金术的副产品很多,而很多副产品更是拥有相当不错的市场价值,譬如颜料、冶炼、草药等等,很多炼金术师更是干脆一头栽进了“化学”行业。
这怎么不算是炼金术带来的黄金呢?金子与金子之间并无优劣之分呀!
因此,要是再剔除这部分追求世俗财富的人,剩下的炼金术师那就真的是纯粹的神秘主义者——为了追求哲学的真理、为了追求世界的真相、为了追求不朽的力量,他们才会投身于炼金术。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其实就是好奇这部分的炼金术理论。可哪怕是海沃德,他在阅读这些炼金手稿的时候,他也是愈发感觉头大。
譬如说,人们如何能从以下四幅画之中,品读出这位炼金术师想要传递的信息?
国王立于烈焰之中、一座被挖掘的矿山、群鸟在空中翱翔、国王在河中戏水。
……就是这样四幅画!没有任何关键词或者提示,您就猜吧!
当然,其实这事儿也很明显:烈焰为火、矿山为土、天空为气、河流为水。按照图画的顺序,炼金术师的实验操作应当是:燃烧材料、使矿石溶解、析出气体、最后获得溶液。
而“国王”就是“黄金”。通常这些国王会被描绘为身披黄金盔甲的形象,其金光灿灿的表征正是黄金的代表。
至于这些实验操作的精准度,譬如说矿石得燃烧到什么程度、最后什么样的溶液意味着实验成功或者失败……呃,没人知道。
或许那位炼金术师在画中、在文字描述之中、亦或是文学化的长诗之中,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那些答案藏在谜一样的表述之中,谁也说不清楚。
况且,这些炼金手稿往往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都会给出自己的解读与新的谜题,后人又往往牵强附会、三人成虎;亦或是那些抄写员们搞不明白炼金术师的意思,不小心抄错字句或者画错细节的,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样一来,人们就更加无法辨析最初那位炼金术师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海沃德就在这样的资料之中研究了一晚上,最后怅然地意识到:【星群】直接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实在是太慷慨、太友善、太完美了!
如若不然,人们就得像研究炼金术那样,被一堆似是而非、半懂不懂的手稿文献淹没了!
至于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也收集到了几个不同的版本。其实大体上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措辞与细节的变动,还有一些图画的区别,亦或图画与字句顺序的差别。
海沃德甚至干脆借了一个实验室,兀自按照自己解读出来的方法进行了一场实验……最后他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并且意识到炼金实验往往持续几天、甚至几年,这完全是因为他们对那些原材料压根无能为力!
一簇火苗得燃烧多久,才能熔化一颗石头啊!
总之海沃德难以想象这个问题。他甚至怀疑那群炼金术师之所以变成了化学家,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炼不出金子、得不到真正的黄金。
而他甚至还是在【塔】进行的实验,至少他对神秘学、对炼金术有些了解,不会在基础的问题上犯错。
但像是黄金黎明协会这样的地方,还会有来自其他道路的信徒、甚至还有彻彻底底的凡人——这是爱好者集会,可谓是鱼龙混杂。这样一个地方,人们究竟能做出怎样的炼金实验,那就很难说了。
场地还算奢华。海沃德暗自评价。据说黄金黎明协会有受到一些贵族的支持,这事儿应该是真的。
……不过海沃德只要一想到,黄金黎明协会其实是那位佞神图雅建立起来的……他心里就不由得多了一些生无可恋的感觉。他以为这世界简直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海沃德随便找了一个沙发座,顺口参与了在场诸人的讨论。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样的温度和什么样的火焰最适合进行炼金实验。
不过很快,话题就有些偏转了。
“……我认为会长在进行实验的时候,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与细节。到了现在,也还没有人能够复制出他那套实验流程,并且最终成功。”
“据说会长是个男人、还就在克里斯琴……已经有人在找寻他了。”
“什么?在克里斯琴吗?这要如何去找?”
“这有什么的!咱们头上那几位赞助者,可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啊——在克里斯琴找人又如何找不到?”
他们现在聚会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寸土寸金,可就这样随随便便拿来给他们做这场交流会的场地了!这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赞助人,都是一群有钱的老爷。
海沃德心中暗暗一惊,可随后他转念又想,若是真的有人想要在克里斯琴找到【白日梦】先生,那才是真是异想天开呢!找到杜尔米·奈特倒也是一个选择,但找到杜尔米又真的有用吗?
人们还真的能逼着杜尔米再进行一次炼金实验、再一次炼出黄金吗?
“听说、菲尔丁家族的那位……”
突然有人这么说。
海沃德暗自竖起了耳朵。
菲尔丁家族?但“立宪者”菲尔丁也会掺和神秘侧的事情吗?
“什么?菲尔丁?”
“我说的可不是那个菲尔丁!”
“……哦,你是说那位……”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禁提问:“各位,你们这是在说谁呢?”
人们面面相觑,就有人问:“你不是克里斯琴人吗?”
“我不是,我是格拉德人。”海沃德回答,“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所以才特地来克里斯琴的。”
“哦,难怪呢。伙计,我们说的是那位菲尔丁夫人。”
“……菲尔丁夫人?”
“赫德家族啊!您没听说过吗?这个家族的老族长是个狂热的炼金术爱好者,给咱们协会赞助了很多东西,还有钱,结果他们的家族反而落败了,最后还把家里唯一的后代,也就是琼·赫德小姐,送到了菲尔丁家族当夫人!”
……海沃德觉得这群炼金术师也真是够闲的。难道是金子炼不出来,所以才在这儿八卦城里贵族的逸事?
但海沃德也竖起了耳朵。这是因为他听杜尔米讲过发生在菲尔丁家族宴会的事情。
而他当时一听杜尔米提及这位菲尔丁夫人怀有身孕的情况,心中就不禁咯噔一下。在神秘学意义上,“怀孕”可绝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事情,反而绝对会象征着某种匪夷所思的征兆。
“哎哟,你可别说了,我还真见过赫德家族的老族长,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人们都说他是个疯子,没想到他还有个女儿呢!这位赫德小姐婚前从来没参加过任何社交聚会、从没在人前露过面,人们都说她可能是个私生女。”
“又或者,是赫德那老头用炼金术弄出来的孩子?哈,谁知道呢。”
“你们差不多得了,这地方好像也是赫德家族的,你们还在这儿妄自非议?”
“我可不是非议那位赫德老爷,我只是觉得咱们克里斯琴的老爷都有意思得很!您瞧这位赫德老爷,还有菲尔丁家族那个老爷……”
“行了!这到底跟炼金术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为了炼金术才来这里的吗?”
“呃、可是,难不成你真的指望,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能炼出金子来?我不过是来吃吃喝喝交交朋友,顺便出来散散心罢了!该死的天气,真是让人热冒烟了。”
这话让人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很快有人突发奇想:“这么说来,咱们克里斯琴也可以说是一个烧瓶了,那太阳就是燃烧的火光、我们所有人就是炼金的材料——只等着这场炼金实验的结果了!”
海沃德难以置信地看着说出这话的人。
“……不是,老兄,你说什么鬼话呢?你想当炼金材料你就去当,我可不想!”
“前段时间城里不是死了许多人吗?报纸上说那些死者都缺胳膊少腿的,指不定就是被人拿去当做炼金材料了。”
“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吧!金子要是能从人的身体里诞生,那我还活得这么糟心?”
“呃、可是我并不相信那群神秘侧人士的良知。”
“……你自个儿不是神秘侧的吗?”
“所以我不相信。”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群魔法师、炼金术师,还有那些神秘侧人士,每当他们聚在一块,他们总能聊到这样天南海北、千奇百怪的话题——并且还挺好笑的呢。
“可是,一场巨大的炼金实验?发生在克里斯琴?这听起来像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他们正在怀疑吗?”
“怀疑什么?他们又是谁?”
“他们怀疑,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再注视克里斯琴了。肯定有人会动手的,至少是试探安德烈·法涅斯的底线……三百多年过去了,人们又蠢蠢欲动了。”
似乎有人下意识想反驳这句话,可随后,他们又都沉默了。
……神秘侧拥有这样一个传闻。
过往的三百年,若是按照常理来推断,【记录者】们该是斗得不可开交,非得将这几百年的光阴拆得细细碎碎、分属于不同的治世者才安心。
这可是三百年!
从永世雾墙消散、到人们发现雾兰、到谢兰与雾兰的冲突、到海洋贸易的兴起、到如今整个世界的深刻变革与发展——若是将这三百年分作十几个不同的时代,那也完全足够供养十几个巨面者。
法涅斯王朝才仅仅一百零二年,但奥尔德斯治世……不,阿尔弗雷德治世,却已经持续了三百年。
于是人们便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吓退了那些野心勃勃的【记录者】。安德烈·法涅斯往前结束了那场绵延千年的战争,往后也为人们开辟了三百年的繁荣与稳定——那或许不是神秘侧的稳定,但至少确实是凡俗世界的平静。
起码,过往三百年的历史变得连贯、那些航海家与探险家的传奇也传唱多年。
可如今【帝皇】愈发深居简出。除却一年一次的许诺,人们几乎不确定安德烈·法涅斯是否仍旧存在;或许【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但万一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在乎人世间的故事了呢?
……一场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炼金实验。
在沉默许久之后,突然有人问:“所以,那个凶手被抓到了吗?”
“哪个凶手?”
“那场连环杀人案、那个连环分尸案。”
“报纸上说凶手已经被找到了……只是,凶手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哦,真是神秘侧的做法,买凶杀人、杀人灭口。”
“得了吧老兄,他都不用买——如果是木偶大师,那他直接做个人偶,等杀完人再把人偶拆了……诶!天衣无缝。”
“……真不愧是神秘侧。”
“所以我一直不理解【偃偶】为什么不是佞神。”
“咱们还在凡俗世界呢,伙计们,这儿可不是【乡】。”
“哦我的天,这里竟然不是【乡】!”
人群中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不安地挪动着自己的屁股。可他们又舍不得离开。
“……所以政务署还没找着真凶。”
“看起来是没有。”
“这么说来,真的有人在挑衅【帝皇】的权柄吗?”
“可是,那如果是一场炼金实验的话,最有可能的凶手……不就在我们之中?”
他们面面相觑,看看彼此,不知道身旁这位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先生或者女士,是否会是一位残忍冷酷的杀手。
海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无可奈何地说:“看看你们都讨论到哪儿去了!挑衅【帝皇】的权柄,这事儿难道我们能参与不成?
“要是真的感兴趣,不如看看这城里有几位眷者、几位使徒吧!起码得是那个层级,才能勉强参与其中。”
“这我知道,【塔】就有好几位,【乡】也有好几位。”
“【记录者】我不清楚……现在真有人愿意加入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吗?是利文斯通的日子不好过?”
“森罗协会……呃……克里斯琴有森罗协会吗?”
所有人顿时哄堂大笑。
海沃德扯了扯嘴角,心想,森罗协会可能在克里斯琴没什么影响力,但克里斯琴现在可是来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啊!
“太阳教廷明面上只有一个使徒,在利文斯通不在克里斯琴。但他们的教宗还在克里斯琴呢,我是不相信他们不会在克里斯琴留一些人手……他们的执刑官里有几个使徒,你们猜猜?”
“我猜起码有两个。”
“我赌有五个。”
“五个?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政务署才是真的没有眷者也没有使徒,或者他们将自己厉害的角色藏了起来?”
“算了吧,你不知道政务署每年死伤多少人吗?其实帝皇之路压根就不适合政务署,他们还不如像那些警探一样一起去信奉【奇迹】呢。”
“……你让政务署去信奉【时历】的副神?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当我没说。”
“那政务署不妨去信奉【白日梦】先生算了!反正【白日梦】先生也踏上了帝皇之路,与他们殊途同归。”
海沃德又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发现【白日梦】先生在这群神秘侧人士的话题中的出现率还真是不低。
这可能是因为这位巨面者实在是离凡世太近了,前不久才刚刚在格拉德出现过、并且做了一番大事;而且,【白日梦】先生真可谓是难得的好心肠的巨面者了,人们自然也更愿意讨论祂。
……但是,让政务署信奉【白日梦】先生?真的假的?你们就这样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讨论这种事情?
海沃德不禁腹诽,只觉得这群人胆子还真是不小。
“罢了,那群大人物的事情,咱们也没什么好掺和的。”
“那万一真的有人把我看作炼金材料呢?”
“哎呀,你怕什么!就你对炼金术的了解来看,你应该算不上什么材料吧。”
“那我是什么?”
“废料!”
海沃德:“……”
他真的要受不了这群魔法师了!
可他们在这儿讨论得热火朝天,竟然还吸引来了附近的人一同参与他们的对话。
“你们聊什么呢?又是【帝皇】又是太阳教廷的……怎么,咱们一头一尾的两位正神打起来了?”
“哎哟,求你们了,我可不想让当初的神战重演啊。咱们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就不能指望那群正神也其乐融融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日子和平太久了,总会出点事情。”
“我看你们不是在说神,是说人!”
便有人嗤笑着说:“咱们在克里斯琴,可不是在利文斯通。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事情,咱们管不了。”
海沃德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以为凡俗世界与真理侧也各有各的烦恼。
只是,他之前与劳伦特·霍索恩见了一面。据说【记录者】仍在观测世界的指针——而世界的指针仍旧向着真理侧微微倾斜,预示着某种将要到来的变化与危机。
他恍惚心想,不知道这会是因为什么。因为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持续不断的冲突吗?还是因为,谢兰与雾兰从未停歇的争端呢?
人们悻悻,不太想讨论这样的话题。
当他们讨论那些神明的时候,他们亢奋又激动,好像那并不是与他们的人生息息相关,而是遥远的另外一颗星星的故事;可当他们讨论近在咫尺的人类之间的冲突的时候,他们又暗自叹息,以为生活与世界实在是变了样。
就有人随口提到了另外一个话题:“知道劳德大学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情?”
“就是他们新发现的那个遗迹啊。”
“这年头还有什么新发现的遗迹?真的不是弄虚作假来骗经费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劳德大学把这事儿说的有模有样的,好像马上就要去勘测与实地考察了。”
“……你说什么?”
阿普里尔·格雷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来送信的人,身影摇摇欲坠。
“女士,您还好吗?可劳德大学的那位教授就是让我这样转告您的:您的导师詹纳教授去往那个新发现的遗迹进行初步考察,但是在考察过程中意外身亡了!”
第565章 已经抵达
“老大,已经第五天了!”
闻言,班克斯无动于衷地掀了掀眼皮,他说:“收拾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往回走。”
这是他们抵达迷宫山的第五天。
他们在这片区域游荡了许久,却一无所获。雇主提及的“废墟”,他们是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不过迷宫山的区域范围很大,班克斯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第一次行动的时候就找到目的地。
相比之下,班克斯心中却产生了另外一种隐忧。他是个资深探险家,出过海也进过山,曾经栖息在雪山脚下、也曾经接近陷落在沼泽迷雾。他很清楚一片土地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眼下的迷宫山,就给他一种十分不祥的征兆。他甚至怀疑最近有许多人来过迷宫山,走的还都不是常见的那些路,而是另外开辟的小道;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们看到了奇怪的脚印、隐蔽的记号、没有带走的生活垃圾,甚至还有尚未熄灭的篝火,以及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
“一群蠢货。”班克斯讥笑着说,“可惜迷宫山没有什么猛兽,不然这群人早就死光了。”
迷宫山没有猛兽,只有毒蛇、毒虫、雾霭、泥沼。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溪与河流淌过那些土壤,带来一阵软烂的触感,同时还散发着陈年的恶臭。
为了满足雇主的要求,班克斯特地带领自己的团队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地方,他们却看到了一些人类的踪迹——这不是见了鬼了吗?
因此,从第四天开始,班克斯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带着队伍往回走了。只不过他们还在山里绕圈,所以没人发觉他的实际方向是往回走。
这是第五天的清晨,山里泛起了蒙蒙的薄雾。班克斯心绪沉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和焦躁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迫不及待要离开迷宫山。
他知道这可就麻烦了。麻烦不在于外来的厄运,而在于他们自身的焦虑。
“好了!”他提高了声音,“别苦着脸了,等到了晚上,咱们就能回家了!”
有一个成员下意识笑了一声,想戏谑地调侃,说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可他最后想了想,默默地闭了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块休息的区域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也仍旧漫长。傍晚时分,他们几乎就要离开迷宫山的时刻,却不巧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班克斯大吃一惊。在黄昏朦胧的阳光之下,他有一瞬间的恍神,甚至不知道这群人是活人还是死人——随后他呸了一声,心想,要是死人的话,他这会儿也该死了!
这群人有十好几个,神色匆匆、表情压抑又焦急。领头的一个看见班克斯,却好像松了一口气,大声说:“先生、这位先生!”
在迷宫山这样的地方大喊大叫,真是不要命了。班克斯越发认定这伙人就是一群蠢货,或者刚进山里的新手。他就问:“什么事?”
班克斯的目光扫了扫周围,他发现一件很晦气的事情:这群人竟然刚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们迷路了。”那个人说,“我们是劳德大学的教授和学生,是为了一个历史遗迹才来了迷宫山,要进行初步考察。可是……詹纳教授突然出事了……我们打算先回去,可是我们却走不出去了!”
他急得脸色都发青,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瑟瑟发抖,一阵悲伤又绝望的氛围蔓延开来。
事实上,这群历史专业的教授与学生非常清楚,他们可能是惹上了大麻烦。来之前他们可能还信心满满,来之后他们却逐渐无处可逃。
班克斯意识到,他们之前在山里看到的那些人类痕迹,很有可能就是这群考古团队留下来的。
于是他冷静地反问:“你们在迷宫山待了多久?”
“我……”那人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我们一直在山里行走,走了很久很久,无论是这棵树还是那条河,我们都已经经过了许多遍。”又有人说,“我们也找不到我们来的方向,也找不到那片遗迹的位置……我们彻彻底底地迷了路。”
班克斯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他再一次问:“你所说的那位詹纳教授,他是如何出事的?”
……刚到迷宫山的时候,一切顺利。
这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一个大课题——一座巨大的、无人发现的遗迹!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倘若他们能完整地进行勘察、彻底地开发这座遗迹,那他们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与过往的一段历史一同作伴。
这座遗迹就是詹纳教授发现的。詹纳教授是一位考古学家,平常就会外出考察、野外探险。年初的时候他宣布了这个消息,没人怀疑他是怎么发现的,人们只是觉得亢奋与激动。
况且,也是詹纳教授主动请缨、带队前来进行初步考察。他们驻扎了一片营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入口,做好了万全准备,然后进入了坑道……
事情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
回忆此事的人语气慢慢颤抖,可他却不自知。他开始描述詹纳教授充血肿胀的眼睛、发冷发僵的肌肉、死板持续的步伐、冷漠平静的话语。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詹纳教授好像十分熟悉那座无人知晓的遗迹。
他们在黑漆漆的坑道里行走。一开始说好只前行几米或者几十米,可是在詹纳教授的带领下,他们不知不觉前进了几百米。他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壁画,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拐角。
詹纳教授似乎目的明确,朝着某一个方向前进,面对任何拐角都毫不迟疑。后面的十几个人停留在那些壁画面前,做着描绘与记录,并且惊叹这座遗迹的完整程度。
他们以为这真是历史的奇迹!千百年的时光过去,他们却还是与古老时光之中的人们行走在相同的故事里。
等他们回过神,他们才发觉前面的詹纳教授已经走没影了。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自己不应该继续前进了。于是他们继续描摹那些壁画,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原路返回。
……他们在遗迹的入口发现了詹纳教授的尸体。
一瞬间,所有人都吓坏了。
如果詹纳教授死在了遗迹的入口处,那后来带领他们继续前进的人是谁?如果詹纳教授是回程的时候死去的……可是入口只有这一条路,詹纳教授怎么可能避开他们的关注,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入口?
那个消失在遗迹深处的詹纳教授……究竟是谁?
一些人当机立断,就要离开迷宫山、返回克里斯琴。他们认为这座遗迹疯狂、危险、混沌,他们根本不应该窥探其中的秘密;若是他们能安全返还,那才是万分幸运。
而另外一些人却沉醉于他们描摹与记录的那些壁画,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去遗迹看一眼。
他们争执不休。最后那几个一定要离开的人什么东西都没带、当即就走了,还说要给劳德大学送去消息,往后不能再探索这个遗迹。
余下十来个人,有的头也不回地再次进了遗迹,或许死在里头、或许迷失方向,还有的犹豫了半日,最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也准备启程回去。
可就是这犹豫的半日,却让后走的这部分人突然就迷了路。他们这一行人在迷宫山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遗迹的路。他们越来越害怕,可是害怕之余竟然开始麻木。
他们发觉彼此的眼神、行动、言语,越来越像是当初那个进了遗迹的詹纳教授。恍惚之中,他们甚至以为,迷宫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遗迹——他们从来没有离开那座坟墓。
“……然后我们遇到了你们。”那人对班克斯说,他苦涩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作为历史专业的学者,他们对自己的结局与命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感到苦涩、绝望,却又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座遗迹之中恢弘又阴森的场景。
有人不自觉抚摸着自己怀中的纸张,那是他描摹的、遗迹之中的壁画。
“那是什么?”班克斯突然冰冷地问。
“什么?”
“那个人——怀里的,他拿着什么!”班克斯举起手,语气几乎是严厉而愤怒的,“那是什么!”
那人吓坏了,他连连摆手,惊恐地说:“这只是、只是我描摹的……”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询问,“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我们才无法离开吗?”
于是他用力地将那些纸张掏了出来,嘶哑而恐惧地叫喊着,双手几乎青筋爆起——他要撕碎那些东西!
“别担心。”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懵了。
一位装束华丽、雍容优雅的贵妇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她却没有头。她的头颅被她身旁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捧着。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奇异的微笑。
黄昏落日的最后光辉撒在他们的脸上,月光已经照耀在林间最高最纤细的那根树梢。
“别担心。”贵妇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拿走了那些纸张,“你们还没有死,只是需要一些——帮助。”
她微笑说:“花匠,他们多半是需要你的帮助。”
那浴血的花匠将头颅递还给头颅的主人,然后掏出了一把将要生锈的斧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不难,人们的灵魂只是需要一些修剪。”
人们却全都瑟瑟发抖。夜幕将要降临了,迷宫山的迷雾仍未褪去。群星汇聚在相似的时刻,为又一个难言的深夜送去朦胧的星光。
“……老大。”有人对班克斯说,“我们今天来不及离开迷宫山了。”
班克斯暗自咒骂了一声。鬼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秘侧人士——还好是第五天!
至于那群来迷宫山考古的,死多半是没死,至于未来会不会一辈子陷落在噩梦与惊悸之中……哈哈,就看那位花匠先生给他们的灵魂做的手术怎么样了!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幽魂——出现在他们的身旁。这引起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因为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而那位贵妇与花匠至少看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那突然出现的幽魂便感慨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迷宫山真是掩埋了太多无辜的生灵。难怪人们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去路,他们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幽灵之中打转。”
要是遇到那些坏心眼的亡魂,随随便便推他们一把、或是将一棵树换了位置,那人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迷宫山了!
花匠先生已经开始为那群茫茫然的考古学家修剪灵魂。奇怪的幽魂开始挨个检查他们的生与死,但愿他们不会终生困在这个迷雾一般的山林之中。
而那名贵妇人察觉到班克斯小队的沉默与压抑,于是莞尔笑说:“别担心。”她再次说,声音柔缓,双手正托举着自己的头颅,“你们的雇主正是我们的主人。”
“……什么?”班克斯惊异地说,“他有你们这样厉害的下属,却还是要我们来?”
“可这是夜晚,所以我们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的白日梦之中。”那名贵妇人感慨说,“你们将在平静如往昔的白日之中醒来,忘却我们的出现与抵达。你们不过是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因而吾主终究需要你们的助力。”
班克斯没怎么听懂,不过大概明白了:一切会顺利度过。
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因而追问:“在我们来了迷宫山之后,类似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迷宫山里,是不是不止这群迷路的蠢货?”
或许他们早就遇到过这名贵妇人、那名花匠,还有那一抹幽魂。只是他们忘却了,就好像将这些会面当做无趣的琐碎的梦境,在醒来的刹那就消逝了。
可那或许才是迷宫山的真相。人们日复一日地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偶有失神的瞬间感到悚然一惊,大部分时候都不过是失魂落魄地继续前行,直至彻底的疯狂统治了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不能在迷宫山抵达自己的第七日。
那名贵妇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迷宫山的秘密或许不值一提,也或许惊天动地。可凡人或许不该窥视这些秘密,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她只是笑着说:“先生,您的灵魂很健康。”
班克斯瞪着眼睛看着这名贵妇人,他心有不甘,是探险家的灵魂正在蠢蠢欲动。可他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疑心这也不过是一次终将遗忘的梦境。
至于什么考古学家、古老遗迹、发疯的老教授,那都是梦中的浮光掠影。
往后的某一刻,当他听闻克里斯琴的劳德大学、听闻迷宫山的奇异废墟、听闻那些遥远却无处寻觅的历史故事的时候,他会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他经历又忘却的梦。
“……好了。”花匠言简意赅地说,“他们的灵魂不过是缠绕上一些诅咒,让他们分不清方向也记不住日子。这样的毛病往后或许还会复发,但他们终究还会活着。”
想必这伙人以后再也不敢考古了。班克斯心想。噩梦仍旧会找上门。
却有一人壮着胆子问:“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们仍有几名同伴陷落在那座遗迹之中……我并不是想要请你们去解救他们,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那抹幽魂便怅然说,“可是,很遗憾,除却在场诸位,迷宫山之中再无活着的人类了。”
他们不禁默然,知晓自己目睹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悲剧。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悲剧为何发生。
因此有人冲动地追问:“可是,因为什么?那座遗迹——”
有人让他闭嘴,也有人开始颤抖与哭泣。还有人茫然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自己又活到了新一天的夜晚,不禁为此感激涕零,却又濒临绝望。
“因为那是凡人不应踏足的一片层域。”那名贵妇人低声说,“那是古老又遥远的、本应无人知晓的历史。”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追逐历史吗?那难道不是我们的来处与归处,是我们注定守望的故土吗?”
劳德大学是专为家境普通的人们开设的大学。能在这样的大学之中选择研习历史的学生,大多是出于自己对于历史的热爱,以及心中难以割舍的求知欲。
那可能是他们的梦想,也可能是他们的执念。最关键的是,这是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崇高而坚实的往日——至少在他们看来,往日崇高又坚实。
那人便颤抖着问:“难道,面对这样藏身于迷雾的历史,我们就只能视而不见,盲目并且愚钝地前行吗?”
“……不。”最后那名贵妇人回答,“历史终会被人铭记。”
“谁来铭记?”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这几名学生、教授,还有旁边那几个探险家。最后她说:“一切活下来的人,都将铭记。”
那个考古团队走了。
想必他们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克里斯琴,随宵禁的解除,与那座城市一同迎来白昼的曙光。而班克斯几人却不着急走,因为班克斯正要与这三位神秘侧人士打商量。
“呃,您瞧,这个遗迹,应该就是您那位主人要找的地方吧?”班克斯试探着问,“既然如此,咱们的行动是不是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迷宫山这个鬼地方,他真是再也不想来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遇到,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几天;但天知道他们距离死亡、距离疯狂、距离吞噬一些的深渊,有多么近在咫尺!
可谁能想到呢?那最后的目的地竟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只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那名贵妇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几张描摹手稿——但因为她的头颅在自己的双手之上,而手稿由那名花匠举着,旁边还漂浮着一抹幽灵,所以这场面显得诡谲又滑稽,班克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很抱歉。”她便回答,“我并不能越俎代庖,为吾主做出决定。不过我会将这件事情通知给祂的。”
班克斯本想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他听见她口中的“祂”,于是悚然一惊,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他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倘若之后还有什么问题……”
“不必忧虑。”贵妇人的眼睛望向了班克斯,“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这儿等待片刻,等待答案与真相。反正今夜这场梦也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就算再久一点,等你们醒来的时刻,日光也仍旧照耀着你们。”
班克斯愣住了,他一半的灵魂可能正在疯狂咒骂着自己死不悔改的探险家的本能,而另外的一半灵魂却已经愉快地畅想起隐藏在迷宫山背后的秘密了。
他听见他那三个队员也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他知道他们的话题无非就是走还是不走、听还是不听、等还是不等。悲哀的是,他们的答案往往是全然一致的,要不然他们四个怎么能凑到一块呢。
他就问:“因为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天边,夜色已深,月亮圆圆滚滚、月光亮亮堂堂。晚风吹过迷宫山的每一片树梢,带来一阵簌簌的声响,轻盈又热烈、朦胧又欢快,仿佛正在期待与迎接一位久候的客人。
在悄无声息的世界的暗面,庞大又可怖的阴影正侵蚀而来,无声地吞没一切。祂终究遮蔽了迷宫山这块匪夷所思的地界,并将揭穿此地过往千百年来的故事。
法罗夫人微笑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
第566章 愿你沉眠
那场白日梦?
那场【白日梦】。
祂是悄无声息来的,只是听闻了领民传递来的消息,于是在暗夜之中迫不及待地踏上自己的旅程。祂来得匆忙也来得迫切,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风声倒映在大地。
那座遗迹!祂便想。
谁的坟墓?哪一段历史的遗迹?
迷宫山无穷无尽的亡魂便将窃窃私语送入祂的耳朵,带祂回返那段历史。
——阿布索伦·乔伊特。
人们说,他力大无穷、性格木讷,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勇武、最忠诚的追随者与将士。人们又说,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却逐渐销声匿迹,从历史长河之中消失了。
人们只知道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相比之下,他的姓名至少还留存于世,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的后人分道扬镳、彼此指责,他的尸体无故失踪、难以瞑目。
这样看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命运也堪称悲情。
“可是,嘻嘻,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风声不停地呼唤、不停地嬉笑。死去千年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待在一座空荡荡的山上,徘徊在他人永远不会路过与知晓的故事之中。
“因为,他的尸体有问题!”
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有问题。他的肢体遭到切割、他的五官遭到更改、他的肌理遭到篡夺。
也就是说,他的肉身,受到了操控。
“哦!”
于是那抹迁延而来的阴影——那位在一切传闻中都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便发出一声惊奇又恍然大悟的叹息。
“——【偃偶】!”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受人操控的。又或者说,他是一具偃偶。
因而他如此忠诚地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不惧生死、悍勇无畏;因而他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逐渐没了消息,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故事、理应退场了。
他是个怪物、是个造物,是人类也是木偶、是活人也是亡者。人们一旦看到他的尸体,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并非凡俗世界的产物,而是神秘侧的怪物!
“可是,谁创造了他?”【白日梦】先生又疑惑地自言自语,“是安德烈·法涅斯吗?是【偃偶】吗?还是说……教团?不得不说,我更倾向于教团。”
但也或许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他又想。
你瞧,【偃偶】的力量的蔓延也总是需要时间和先例的。在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的轮回之中,为了达成他的愿景,他或许就无意中改造了自己周围的其他人,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力量的发生与进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那邪恶的力量就藏在他的灵魂之中、身体之中,随着他的目光、他的意图、他的思绪而蔓延、而生发,就像是一尊无人知晓的邪神误入人间。
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还是个凡人呀!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他最后竟然会成为一位神。
譬如那个年幼的安德烈·法涅斯,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祖父复活,而世界却好像一无所知地继续前行。多么离奇、多么顺理成章!
这才是神秘侧,对吗?这才是那个诡谲、阴森、疯狂的神秘侧。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过无数次光阴。他只是为人们最后呈现了这样一段光阴,在这里,故事是这样的;可在别的时光之中,故事或许又是另外一幅模样,其中的细节不可能完全一致。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认定的时光之中——【偃偶】诞生了。
既然【偃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那么【偃偶】的力量也必定从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开始蔓延、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世界。
万一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呢?【白日梦】先生询问自己。万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第一重罪恶呢?他首先改造了他少时的好友、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这个念头让【白日梦】先生有些反感。可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
他试图换一个角度,譬如说,万一阿布索伦·乔伊特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而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利用了他的尸体……哦,神啊,他觉得一切变得更加古怪了。
可他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与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情况,对吗?这就是木偶大师最常见的情况,而这甚至是相对善良、不做什么坏事的木偶大师了。
于是他开始询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埃默森跟他强调过,帝皇之路可以利用不同道路的力量,那么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麾下,他究竟拥有多少不同道路的追随者?
后来的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知晓了【偃偶】力量的存在,那么,在他无数次建立与毁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之中,他真的不会使用这份力量吗?
约束、制约、敬畏这份力量,但与此同时也利用、安排、规划这份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绝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为了成为【帝皇】,他一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阿布索伦·乔伊特。
这个名字回响在迷宫山沉寂的夜色之中,也回荡在法涅斯王朝空空荡荡的一百零二年;既满载盛誉,也一无所有。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轻轻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梦踏入了人间。他们如梦初醒一般望向他,而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晚上好?各位,我不算来迟吧。”
“您来了,【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恭敬地说,并将那些手稿呈递给他,“这是我们刚刚收集到的东西。您现在就去往那个遗迹吗?”
“我疑心那里头躺了个古老的疯子。”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疑心……”
阿布索伦·乔伊特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如果此人的躯体真的经历过改造,成了一具不生不死、不灭不毁的偃偶,那么那座遗迹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坟墓,而是一座关押与镇压的牢笼。
当初阿布索伦·乔伊特的死讯可能只是一个假象;倒不如说,是作为“凡人”的阿布索伦寿命已尽,所以不得不迎接自己“理论上”的死亡。
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失踪,那可能也根本不是杜尔米之前想的那样。那并不是有人偷走了他的尸体、毁尸灭迹,而是——亡者自己走出了棺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脸都要皱起来了。
难怪这么多年里,乔伊特家族与索伦家族始终无法找到他们这位先祖的尸身;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正跟他们玩捉迷藏呢!谁也找不着他。
或许过去的无数年里,阿布索伦·乔伊特就是在那座遗迹之中永恒地徘徊、行走,如同亡魂与幽灵一般死去,却困于自己的躯壳之中,永远无法回归自己安详的死亡。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死昼】那儿又是什么好去处吗?大家伙儿都人挤人的,可能还不如迷宫山这样安宁清静呢!
杜尔米以为神秘侧可真够离谱的,给了人选择、却又好像压根不必选择:因为任何一个选择,都通往了一条有去无回、遍地荆棘的道路。
他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兀自说:“唉,去吧,现在就去。最好今晚上就能让我得知真相,不必明日再跑一趟……”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旁若无人地前行。他的三位领民都见怪不怪了,或是化作影子、或是悄然跟随;徒留下那四位探险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后退。
“老大,要不然我们……”
“闭嘴!”班克斯的表情有点儿阴晴不定,“接下来迷宫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们跟上去!跟在那位巨面者的身边,指不定才是最安全的。”
“老大,我说的就是——要不然我们跟上去吧!”
班克斯:“……”
他往同伴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默不作声地带队跟了上去。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迷宫山沸腾一般的夜雾之中。班克斯总疑心自己听见了奇怪的声响,是窃窃私语也是哀嚎哭泣;可随后他就一个激灵,假装自己压根没听见。
杜尔米走得最快,可并非是任何东西引领他前行,而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让他不假思索地前进。站在迷宫山的山顶,倘若遥望克里斯琴的话,人们甚至能隐隐望见【帝皇】漂浮于天上的宫殿。
今夜月光明亮、夜色温柔;可迷宫山与克里斯琴遥遥相对,仿佛也陷入了宵禁的沉寂与不祥之中。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那片怪异的遗迹,明明就存在于他们的身旁,可若是没有指引、没有呼唤,那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抵达这片死地。
周围散落着一些人类的痕迹,帐篷、篝火、肉干,还有尸体。一些人绝望地从不远处那个遗迹的入口爬出来,却很快就在附近断气、死亡,目光死寂地凝望天空。
他们生前与死后的哀嚎也仍旧回荡在这片土地。【死昼】好心又或者不怀好意地,将那些呓语送进杜尔米的脑子里。
“……疯子、一直徘徊……”
“……还给我、还给我!”
“……不可直视的怪物、无处安歇的生灵……”
“……死寂的禁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他想,这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父亲曾经发现但未能探索的遗迹;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另外一批学者发现了这里,并且进行了初步的考察——然后他们死的死疯的疯。
若不是杜尔米派了领民一同跟来,而那些幸存者又幸运地碰上了班克斯一行人,那这批考古学家恐怕会全军覆没。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历史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相似与惊人的差别。人的行为可能会带来天差地别的改变,也可能永远有人沿着相似的道路走下去。
……【偃偶】。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在命运面前,人便是一具木偶。
最后杜尔米想,安德烈·法涅斯算是打破了命运的枷锁吗?还是说,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更厚重的枷锁?又或者,无论如何,他至少解开了一部分人的枷锁?
杜尔米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到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摆在了他的面前。
因而他苦笑起来、又冷笑起来,以为神秘侧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
于是他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只是潇洒又利落地跳进了那个遗迹。入口在地下,道路更是弯弯曲曲、一路向下。这里头很黑,杜尔米便举起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
好消息是,他终究是来到了时光的帷幕背后,不必望见奇奇怪怪的诡谲的场景,外域放了他一马;可坏消息是,遗迹本身就已是阴森到了极点。
其余人跟随在他的身后,似是裹挟在昏昏沉沉的白日梦之中,兀自发呆。
他们在远离城市的山川的肚子里穿行,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他们寂静的脚步声。这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壁画描绘了昔日的那些战争:人死、神灭,山川倾颓、河水倒流、烈火焚城、海市蜃楼。
杜尔米心想,每一幅壁画或许都象征了一位神的陨落;但任何一位神的陨落,都无法改变层域记录的那些故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也已经陨落了。
从此往后,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都不再是曾经的祂们了。战争也改变了祂们、杀死了祂们;一场战争能杀死人就能杀死神。
那些后来的力量重新组合了祂们、重新填补了祂们,于是新的神诞生了;于是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混乱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认为埃默森的想法是天方夜谭。但杜尔米也突然意识到,对于埃默森来说,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力量压在他们的头上,也包括人、也包括神。
他们路过那些尸体,逐渐发觉那些尸体变得残破不堪、变得支离破碎。几名神秘侧的不明生物仍旧面不改色,几名凡俗世界的探险家却几乎要呕吐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班克斯忍不住问。
问完他才想起来领头那位可是一位巨面者——他向一位巨面者提问!他真是不要命了。
可杜尔米停下脚步,短暂地低头凝视了片刻,最后他简单地回答:“那具木偶不过是在挑选自己的……新零件。”
他的新手、他的新腿、他的新胳膊、他的新内脏。活的或者死的,他来之不拒,只是为了继续完善自己的生命与躯壳、继续执行木偶师的指令与吩咐。
……【偃偶】的道路,真的没有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吗?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遗迹,杜尔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人们为什么觉得没有?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可他们没见过就一定意味着不存在吗?
在木偶大师的层级,也就是【偃偶】的选民这个阶段,他们的力量事实上已经变得非常厉害了。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仅仅只是木偶大师,但已经可以“活灵活现”地操纵一具尸体,甚至拥有这具尸体生前的零星记忆;除了熟人,无人能够拆穿这样的伪装与操控。
往后,【偃偶】的力量还能怎么发展?让木偶变得更加灵活、变得更加生动、变得宛如活人——哈!让木偶变成活人、让造物变成生灵、让幻象变作真实,这就是【偃偶】的道路!
那些不活也不死的躯壳,仍旧活跃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地带;不是报废、不是坏死。是木偶师死去、但木偶仍旧活着。
……埃默森就是第一个【偃偶】道路的巨面者,因而他继承了【偃偶】的圣名。
可埃默森是什么样的?他看起来是个活人、看起来是个凡人。
可他是【偃偶】呀!偃偶却像是一个人,这才是他身上最可怕的问题、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最神秘的神秘!
因此这才是【偃偶】道路最为可怕的弊病:到了最后,人们可能变成偃偶,但人们即便成了偃偶,也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偃偶!他们以为自己仍是活人,却活在一座木偶之城。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一个徘徊的身影,就在这座遗迹的最深处、就在迷宫山的最深处。山腹埋葬了无数个冤魂,也隐藏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身影。
阿布索伦·乔伊特。
他死去多久了?他活着多久了?
周围布满了人类的残肢,甚至还有一些动物的尸体,那是迷宫山早已经销声匿迹的大型猛兽。绝大部分是残骸与骨头,还有一些是古怪的碎肉、还有一些是新鲜的血迹。
一名探险家吐了,这可能是因为这样残酷的景象、也可能是因为周围弥漫着可怕的血腥味和腐烂尸臭。
而那个身影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这样的孤独之中,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更换肢体、更换器官,让自己看起来仍是一个活人、仍可以投身那场漫长又血腥的战争、仍可以成为法涅斯王朝最辉煌显赫的奠基者之一。
【偃偶】的力量改造了他吗?还是他自愿接受了改造,要为他追随的帝皇奉献自己最后的力量;即便是他的尸体?
这是属于这一段时光的故事。
在别的时光,他可能死得干净利落,也可能死得悄无声息;他可能活到了最后,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乔伊特公爵;他也可能一开始就没有踏上这条道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
而他仍旧徘徊。三百年来,他始终徘徊。
恐怕这是谢兰的禁地吧。恐怕这也是法涅斯王朝的禁地吧。
此地恐怕不止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冤魂,迷宫山里徘徊着多少冤魂啊!他们都走不出这个迷宫。
只是三百年之后,仅有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仍旧活跃、仍旧行动,仍旧没让死亡亦或是身体的腐朽带走他战斗的本能与意志。
“……是你让我过来的。”杜尔米缓慢地说,“埃默森……不,安德烈·法涅斯。”
空气静静地漂浮在他的身旁,一言不发。
似乎那位【帝皇】遥遥地投来了目光,又似乎那位【偃偶】静默地垂下了眼眸。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突然意识到,真相可能很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身旁,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说,在他听闻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
他想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埃默森曾经告诉过他,任何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档案、卷宗记录的调阅,都需要上呈给【帝皇】进行审核,得到许可之后才能进行阅读与研究。
换言之,诸如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者的研究,其实就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
在本杰明·诺普的记忆之中,阿道弗斯曾经万分困惑与不安,不明白校方为什么竟然拒绝了他关于那个神秘遗迹的课题报告……或许不是校方拒绝了他,而是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了他。
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人们再去翻阅昔日的这个故事、拒绝人们再去调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往事,而情愿那些应当死去、应当埋葬的人,就这样默默消逝、归于寂静。
凡人不必抵达此地,不必给那具早该死去的偃偶更崭新的躯壳、更生机勃勃的活力。凡人应该任由时光流逝,让光阴夺走这些不该存在的木偶的生机。
当时人们甚至都不怎么知晓与熟悉迷宫山的存在,只是知道克里斯琴的北方存在着一片笼罩着迷雾的、危险的山川。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克里斯琴辉煌不再。
过往二十年里,【帝皇】对于凡世的影响力日益减弱,神秘侧的力量与故事大行其道,关于迷宫山的调查、研究、乃至于商业开发,都已经甚嚣尘上——于是,笼罩在迷宫山之上的迷雾,也消退了少许。
人们又闯了进来,听闻了几百年前战场之上的冤魂的嚎叫,并且让自己也成了新的冤魂。
“你想让我给他解脱。”杜尔米叹息着说,“你想让我给他们解脱,并且,不再让更多人闯进来。”
不必再徘徊了、不必再苏生了。既是死了、既成【偃偶】,那么就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吧。别再执着了。
“阿布索伦·乔伊特确实忠心耿耿,对吗?”杜尔米便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对你的许诺,他要为你征战沙场、视死如归;不,即便他死了,他也仍旧为你所用。”
可神秘侧的力量是这般诡谲、离奇的力量。死亡或许短暂离去,可疯狂、谵语、呢喃,从未在梦境止歇。
“……我开始好奇了。”杜尔米就低下头,轻轻巧巧地跳过那无数的尸首,向着那个依旧徘徊的身影走去,“我开始好奇,‘这一个’法涅斯王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故事……显然,【偃偶】的力量身在此处,但或许其余的力量也同样沸腾。”
譬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借助了怎样的力量——【时历】的力量?——才能一直不停地回溯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毁灭?
“可我又不是那么好奇。”
神秘侧的生灵与凡俗世界的生灵一同抬起头,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那个疯狂的潦倒的孤独了三百年的木偶面前。他们看到一双空洞的平静的眼睛,和一具腐朽的落魄的躯壳。
“因为我不好奇悲伤的死亡、不好奇绝望的终局,不好奇终究背道而驰、再难圆满的故事。我情愿生活在快快乐乐、鲜亮明丽的白昼,我情愿疯狂的阴影永远不去打扰人们的生活。”
克里斯琴之上,永恒高悬的【帝皇】宫殿,说不定也会响起一声长叹,为那千百年前的王朝、为那千百年前的战争。
“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公爵阁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愿你沉眠】。”
于是那苟活了三百年的偃偶终于倒下,闭上了他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与法涅斯王朝,一同沉眠。
————————!!————————
关于调阅法涅斯王朝相关档案需要申请的事情,是在第184章 提到的
第567章 重又传唱
“各位,开会了!”
杜尔米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他的对面,海沃德·诺伊斯把书盖在脸上,睡得天昏地暗;凯瑟琳·贝休恩正襟危坐,非常配合地鼓了鼓掌;格里菲斯·索伦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感觉灵魂马上就要飞向【乡】了。
劳伦特·霍索恩满脸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拉过来参会了;格温·阿尔克温坐在他的旁边,非常理解地说她也是这样,但总之来都来了,姑且看看他们团长想开什么会吧。
对此,劳伦特欲言又止,很想知道“团长”这个称呼又是怎么来的。
肯·林恩刚吃了早饭,正在打饱嗝。他瞪大了眼睛,茫然地说:“杜尔米,你要我们开什么会?”
肯最近有点儿乐不思蜀。他跟他新认识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一直在城里闲逛,去了各种地方、也了解了克里斯琴的各种情况。肯将每一项行动都事无巨细地写了报告提交给杜尔米,觉得自己全然完成了助手的职责。
杜尔米倒也的确看了肯的报告,但杜尔米却对那位伯纳德·克拉姆更感兴趣——他们在白橡木号的朋友!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能遇到曾经的老朋友。
只不过杜尔米还没来得及与老朋友见上一面。自从来了克里斯琴,各种事情从不间断,杜尔米都有点儿头大了。
所以他必须跟他的同伴们开个会——看看大家进展如何。
杜尔米便说:“咱们都来了克里斯琴这么久了,调查的进展如何呢?”
他们面面相觑。
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们好像在各种地方收获颇丰,可他们最早想调查的那个伪书案,却压根没什么进展!他们怎么就卷进了克里斯琴的政治争端,还有什么奇怪的炼金术师杀人案了呢?
海沃德醒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听见杜尔米说的最后几个字。他就回答:“不错了,今天我煮的那块矿石终于要融化了。但愿里头有些好东西!”
杜尔米:“……”
你煮的什么?!
“你真的在进行炼金实验?”劳伦特忍不住问,“可是,你听起来像是在……烧饭?”
“哦,我亲爱的老朋友,你是在玷污一名魔法师的知识水平!”海沃德故作不悦地回答,然后他摊了摊手,冷笑说,“是啊,我都想找一名厨子帮我看火了!”
肯老老实实地说:“煮矿石听起来不太好吃。”
“伙计,你不会真的想吃吧?”
格里菲斯打了一个哈欠,魂不守舍地说:“你可以在【乡】品尝一下,反正不至于在梦中迎来死亡。”
格温悲伤地说:“只是会痛苦地醒来,怀疑自己在梦中吃了屎。”
海沃德对这位女士肃然起敬,并且说:“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这里头的材料又不会经过人体消化器官,所以顶多是一些土腥味和植物的味道。”
杜尔米:“……”
他不是说要开会吗?这些家伙都聊到哪里去了!
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再发生古怪的杀人案了?”
“的确。”肯回答,他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还在老老实实每天看报纸的人,“最近,克里斯琴的报纸都开始提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比如?”
“比如月中的市长选举,还有年底的议长选举。”
“议长选举?克里斯琴还关注这个?”
“或许会有克里斯琴出身的人选上议长呢?报纸上只是开始分析那些可能的候选人了。”
“看起来最近克里斯琴风平浪静,人们都开始关心政治了。”
风平浪静?杜尔米想到迷宫山沉眠的偃偶、想到夜色中克里斯琴褪色的往日、想到菲尔丁家族暗中的谋划,心里只有风雨欲来的预感。他不觉得克里斯琴真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些日子。
这已经是帝临之月了。日子来到了一年之中的下半年。
去年……哦不对,上一个帝临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帝临之月,白橡木号刚刚离开了罗伊岛、正在向中轴进发。杜尔米竟然不知道该说这是上一个月、还是再也不会出现的一个月;现在想来,那已经是无比遥远的故事了。
但理论上说,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们不过是模糊地共处在同一个月份里,像是镜子的两面、像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线段。
而如今他们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了一下在场诸人:海沃德、劳伦特、凯瑟琳,还有肯与杜尔米——这白橡木号的诸位,完完全全就是齐聚在此啊!
难怪是同一个三百年的同一个帝临之月。
杜尔米就悻悻说:“算了吧,咱们都在这儿了,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克里斯琴是风平浪静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最后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麻烦确实一直跟着你,杜尔米。”
“……这能怪我吗?”杜尔米生气地说,“我明明是在阻止那些麻烦!”
然后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阻止那些麻烦;但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变成了麻烦的一部分。
……这样不行。他转而又想。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思考这些复杂又晦暗的事情,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了。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不禁说,“我只是在想,我们非得这样追逐麻烦和被麻烦追逐吗?就好像我们只能守株待兔,却不能抢占先机一样。”
“这是因为我们在查案子,杜尔米。”劳伦特无奈地回答,“案子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追查。”
杜尔米仍是不甘心:“那就没有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吗?”
“有啊。”海沃德随口回答,“你来追逐‘群’的力量吧。”
眼见他们又要探讨神秘侧的话题了,肯·林恩自觉地闭上耳朵闭上嘴,埋头苦吃——店家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小饼干小糕点,别人不吃他来吃。
“‘群’?”杜尔米怀疑地问,“……哦,你说的是占卜吗?”
这显然属于海沃德的专业知识领域,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不,我要说的是更为细微但也更加确切的征兆与线索,就像是你刚刚说的那样,防患于未然。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因此我们必然可能从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到整件事情的脉络与过程。倘若我们能事先在某个关键的节点阻止或者影响一件事情的走向,我们说不定就能挽回一场悲剧。
“譬如说,一场谋杀案——我这里说的是一个足够简单的案子。比如说凶手是因为自己破产才自暴自弃、选择报复性的随机杀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某个时间节点阻止他的破产,以此来阻止他的谋杀。”
说到这里,劳伦特不由得提出异议:“这听起来更像是【记录者】会做的事情。况且,你这样的例子需要我们未卜先知,这场谋杀事实上已经发生了。”
“不,没有发生。”海沃德摊了摊手,“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群’的核心概念: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新鲜、都不稀奇;已有之事必将再次发生,我们都不过是这个群体之中的一员。
“这才是防微杜渐的核心:我们必须要吸取历史的教训。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了,那么我们就要它之后不再发生;如果一件坏事尚未发生,那么我们就要它永远不必发生。”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凯瑟琳迟疑地说,“倘若曾经有人因为破产而报复性杀人,那么我们就要尽可能让之后的人们不再破产,以此降低他们杀人的风险?”
“是的。”海沃德说,“当然,这是一个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例子,我只是希望这个理论听起来更简单一点。”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以为这个理论中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既然这不是未卜先知,那我们怎么知道确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群’的力量深入一切、掌控一切,也知晓一切。基于我们已知的信息,我们就可以推测、假定、论断,给出结论,并且付诸行动。”
“……这听起来像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神。”
“哦,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海沃德甚至笑了起来,“群星俯瞰大地、编织命运、网罗人间。‘群’的力量当然也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最后他茫然地说:“你说的这么玄乎,也没见你们【塔】有这么厉害啊?”
杜尔米和劳伦特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格温叹了一口气,觉得格里菲斯可能彻底没救了。凯瑟琳没笑,因为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能是出于太阳教廷的立场。
海沃德并没有生气,因为海沃德一点儿也不在乎【塔】的风评。
他就说:“这是因为【塔】已经深入实践了神秘学,并且在别的地方得到了一些结果。比如说,有些魔法师可以通过观察星星的排布与云朵的变换,来断定明天的天气怎么样。这就是知识的运用!”
“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杜尔米就说,“但这是因为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
“……我们确实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掌握着一样的知识。”海沃德就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因此,我们也不能指望‘群’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与彼此完全一致、彻底等同。这样的差别既是美妙的,也是混乱的。”
“让我来总结一下吧。”格温便说,“我们并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像剧本之中的角色一样,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他们就真的按部就班地行动。人类拥有一种随心所欲的主动性,因此我们也不可能真的面面俱到地防范一切。”
因此,防患于未然或许是有效的,但他们不能指望意外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星群】确实一直在注视。杜尔米突发奇想。门萨先生或许是所有生灵之中掌握了最多知识与信息的存在,因为祂确实继承了【隐秘】的力量,并且是离那片黑暗最近的生灵。
杜尔米意识到,人们之所以对【星群】、对【塔】存在某种意义上的误解,并且对脑子先生刚刚说的这些事情感到困惑,是因为他们完全混淆了知识与信息的区别。
【星群】拥有一位副神【知识】。换言之,【星群】将知识交给了祂的副神,即便是【群星会幕】,【星群】也不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可是,【星群】仍旧保有着这个世界的全部信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变换与更改的信息。
因此……杜尔米诧异地意识到,【星群】才更像是这个世界的记录者!而【时历】不是。而【时历】反而混淆了时光与历史,反而令人们变得朦胧与模糊、不可捉摸。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真的对这世上出现的各种混乱而无动于衷、置之不理吗?
杜尔米并不这么认为,他想起了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为了一场谋杀案而特地拜访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事情——人们当然都知道魔法师们了解神秘学,因此一旦遇到了神秘侧的怪事,他们也完全有可能向一位足够可靠的魔法师求助。
……最后,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脑子先生所说的这种“未卜先知”的做法,似乎更适合【死昼】的信徒。
因为那群雾兰先知确实聆听着亡者的呓语,确实知晓无数先例、无数理应预防和制止的凶案。光是谢兰与雾兰的争斗,就已经害死了无数人!
可人们完全没有从过往的故事中吸取教训,事情仍旧朝着相同的方向走去、历史不断重演。
要不是杜尔米知道【偃偶】是谁,那他真的要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一位可怕的佞神,永远操控着人们死不悔改地前行,像极了一具呆板的木偶!
罢了。他又想。看看图雅吧。
即便图雅已经在帮政务署查案子了,这世上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矛盾、凶案,难道有变少吗?
人们也不能单纯责怪神明;人们也得看看自己。
杜尔米就说:“看来是我异想天开了。”他镇定地讲了一个冷笑话,“有些事情,只有死到临头了,人们才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有人默然盯着他,总之就是没笑。
……杜尔米有点儿委屈,他觉得自己说的既有道理,还非常好笑。怎么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他哀叹一声,难得有一回跟埃默森产生了共鸣。他就蔫巴巴地说:“算了,咱们还是来说正事吧。逐光女士,太阳教廷那边怎么说?”
在找到了乔纳森·哈特之后,凯瑟琳自然也将这件事情呈报给了太阳教廷。他们不能确定乔纳森·哈特究竟准备对菲尔丁家族做什么,以及究竟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在他们与乔纳森的那一次谈话中,乔纳森承认了自己给菲尔丁家族送去了警告信,而他的目的就是打草惊蛇,想看看菲尔丁家族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到了最后,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也的确出现了问题,尽管死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卡里·布朗。
当时杜尔米忍不住追问,想知道乔纳森手上是否拥有着菲尔丁家族详细的罪状。乔纳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审判的时候已经到了。
……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在神秘侧他遭遇了神秘主义;等到了真理侧,他还是遭遇了神秘主义!
好在他们还可以从另外一个方向查证乔纳森的行动与菲尔丁家族的恶行,也就是太阳教廷那边的记录。相对来说,政务署会对这些贵族有所顾忌,考虑到他们有权有势;但太阳教廷就毫无顾虑了。
凯瑟琳便说:“教廷的确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是关于菲尔丁家族如今的那位夫人。”
“菲尔丁夫人?”杜尔米愣了一下。
“琼·赫德小姐。”凯瑟琳便说,“她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并且还向黄金黎明协会提供了大笔赞助。”
说到这里,凯瑟琳看了看杜尔米,因为眼下【白日梦】先生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
杜尔米面不改色,心中是崩溃的:他一定要好好审问图雅!
凯瑟琳继续说:“太阳教廷怀疑这位琼·赫德小姐很有可能与神秘侧有关,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以赫德家族的名义出现在克里斯琴的社交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诺曼·菲尔丁的夫人。”
杜尔米再一次认为,这简直就是小说家的小说:一位邪神的灵魂潜入了一个贵族小姐的躯壳之中。
但倘若琼·赫德与神秘侧有关,她为什么会成为菲尔丁夫人呢?赫德家族与菲尔丁家族的联姻,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联想到那位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如今琼·赫德怀有身孕的事情,杜尔米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与凯瑟琳交谈的间隙,海沃德又在大谈自己的炼金实验,他还提到了自己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交流会时候听到的一些事情。人们在怀疑,克里斯琴将要发生一场可怕的炼金实验。
格里菲斯忍不住问:“可是,炼金实验?我没理解错的话,那必定需要火、土、气、水这四样元素吧?在如今的克里斯琴,哪里能找到那四样元素,来进行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呢?”
人们即便想象那些可怖的炼金实验,也无非就是熏黑的烧瓶、爆炸的实验室、古里古怪的炼金术师……这顶多只是一个炼金小作坊,如何能影响整座城市呢?
“我也不知道。”海沃德耸了耸肩,随口说,“或许这场实验不小心炸穿了下水道,让地底下那些肮脏的东西都翻涌了出来?哦,那其实也挺符合金黄的色泽的。”
格温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是我第一个提到这东西的,但你说的显然比我说的更恶心。”
肯·林恩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小饼干。
劳伦特终于受不了这群人跑题的能力了,他有点儿绝望地说:“我知道了,一场炼金实验是吗?我去问问【记录者】的朋友,看看克里斯琴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他们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查以前的事情?”海沃德奇怪地问,“你觉得幕后黑手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将整座城市作为他的炼金材料,这有点太超出常人的想象能力了。”劳伦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况且,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已有之事从不新鲜。”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肯茫然地问:“我们难道不是为了伪书案才来克里斯琴的吗?”
“呃……”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伪书案也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炼金术也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所以本质上还是有关的吧?”
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格温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这会出现在一些街头巷尾的坊间传闻之中,譬如一个邪恶的魔法师……”
海沃德不禁抗议:“又是邪恶的魔法师?”
“哦,那我换个说法:一个好心的魔法师……”
“……听起来更加让人害怕了。”格里菲斯说,“就是那种‘借你的灵魂一用’的好心魔法师吗?”
杜尔米心中一动,莫名想到了菲尔丁家族消失的那些亡魂。于是他顺口问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惊悚的问题:“炼金术会使用灵魂作为原料吗?”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抽搐着嘴角,他说:“好问题,杜尔米,你可以去竞争‘史上最邪恶的魔法师’的头衔了。”
“还有这种头衔?!”杜尔米大为震撼。
海沃德忍无可忍地说:“我不知道!无论如何,炼金术都是一种‘实际’的、‘凡俗’的理论,一切都跟现实世界有关,无非就是使用了现实中什么样的材料而已。
“至于人的灵魂——这种材料只有可能出现在最邪恶的神秘学实验之中!”
说到这里,海沃德自己却也是面色微变。
“……神秘学实验。”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种实验应该类似于……比如说,一位神秘侧人士想要进阶,然后走投无路,于是决定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出了一个他们其实心知肚明的事情:“而炼金术……倘若按照神秘侧的理论……也同样是为了追逐巨面者的力量。”
既然如此,人的灵魂也完全可以是材料之一。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彼此看看,然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不安又难以置信的沉默之中。
他们终于意识到,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可能是无比残酷、无比疯狂的举动。
杜尔米想起当初发生在波尔普恩的事情、想到无数人曾经争抢的神性种子……他郁闷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脑子先生至少有一件事情完全说对了:已有之事从不新鲜,人们永远死不悔改地追逐相似的命运与道路。
或许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不过是无数个相同故事的重又传唱。
第568章 只有可能
“图雅!”
杜尔米就喊着这位佞神的名字。
“在吗在吗?图雅?”他轻快又迫切地呼唤着祂,“还在给政务署干活吗?先来我这儿干活吧!我想政务署不会介意的——只是一会儿!”
图雅:“……”
要是【白日梦】先生别这样说话,祂指不定还能早一秒钟出现!
“我在。”祂咬牙切齿地说,“您有什么事?”
哦,一位佞神竟然还咬牙切齿地使用敬称呢。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也真不愧是财富的巨面者——能屈能伸!
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说:“我有些事情想找你解惑。”
这是克里斯琴的夜晚。杜尔米心里堆了无数的问题,最后终于找了个时间与图雅聊聊天——只是聊聊天而已!他又没想打扰图雅在政务署那儿的“工作”!
杜尔米坐在家里那一张唯一完好无损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摇摇晃晃;除了周围的废墟和夜色有点碍眼,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还算不错。
而图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的对面,依旧是那个其貌不扬的人类的模样。他呵呵冷笑:“你想问什么?”
“三个问题。”杜尔米也爽快地回答,“第一,我想知道首皇的故事;第二,我想知道你跟【虚无边境】是不是有过交流与合作;第三,我想知道黄金黎明协会与克里斯琴这些贵族的联系。”
他可真是大大方方地问出了自己的困惑。要不是有记忆锚点,他觉得自己都快忘掉这些堆积如山的问题了——但他亲爱的艾米妹妹果真是给了他一个好东西呀!
图雅的表情有点发僵,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被整整三个问题砸中了脑袋。
不过祂最为惊愕的事情其实是——这里是克里斯琴!
这里不是克里斯琴的【乡】,不是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这里是克里斯琴的夜晚,是克里斯琴的真理侧!
【白日梦】先生怎么能将他带到这里的?最关键的是,【帝皇】怎么可能同意?无数巨面者都只敢徘徊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徘徊在那梦中城池之外的花海,不敢冒犯克里斯琴那凡世的辉煌哪怕一步。
可【白日梦】先生只是轻轻一扯——上一次是将图雅带去了克里斯琴的【乡】,而这一次是将图雅带来了克里斯琴的夜晚……这根本不可能!【梦钥】与【帝皇】为什么会如此放任【白日梦】先生的行动?
可图雅观察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表情,断定【白日梦】先生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是意识到自己行为背后的意义。
这位【白日梦】先生,祂闯入各种层域都毫无阻拦、来去自由……是了,祂头一回引起神秘侧的注意,不就是因为祂莫名其妙闯进了【群星会幕】吗!
可就连那些正神都不可能随随便便闯进其余正神的层域,仅有那些更高位者可以肆意闯入更低位者的层域。照这么说,【白日梦】先生岂不是神明的神明?
但恐怕【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没有这个自知之明。祂或许是世界的白日梦,可连【世界】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这简直让图雅忍不住冷笑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秘侧,连神秘侧人士自己都搞不明白!
“……您怎么了?”杜尔米狐疑地问,“我这三个问题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吗?”
可是上一次在克里斯琴的【乡】,他与图雅提及亚玛利埃之歌,图雅的回答便是:祂诞生的时代,亚玛利埃之歌还尚未诞生;这不就意味着图雅诞生的时候,首皇仍在?
至于【虚无边境】,这更是当初在利文斯通就已经有征兆与迹象的事情,只是杜尔米之前没来得及问罢了。
而克里斯琴本地贵族的这些事情,那就更是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杜尔米可不相信图雅这位佞神愿意为了几个微面者而刻意遮掩……怎么,图雅果真这么看重炼金术吗?
杜尔米如此真诚、如此疑惑的眼神,简直快要让图雅翻白眼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图雅冷笑说,“……算了,【白日梦】先生,我看您完全不明白我的想法。不妨就让我来为您解惑吧,起码这三个问题是您意识到的问题。”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图雅骂了一通?
“我不了解首皇的故事。我的确生来就是巨面者,但这就让我更加不可能了解凡人的故事。”图雅的语气堪称傲慢,“当然,您要是问我教团的事情,我也只能回答: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们。”
“……啊?”杜尔米有点儿意外,“可我以为你跟凡世离得很近呢。”
“我确实离得很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非常乐意观察凡人的每时每刻。况且,您是想知道关于首皇的什么故事?他的出生、他的死亡,还是他的陨落?那都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一个凡人。”
“可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
“是啊。可他要不是教团的一员,要不是教团想要尝试这条道路,那么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凡人!”图雅的语气有点儿微妙,“倒不如说,即便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甚至六皇之首……他也仍旧是一个微面者。”
杜尔米愣住了。他骤然意识到,首皇的确理应是一个微面者!
如果首皇是巨面者,那他的故事就不可能仅仅以亚玛利埃之歌的形式流传下来。
巨面者都拥有更广阔的痕迹、更深刻的印记。譬如赫米什王朝就在海洋之上留下了流传至今的传说与旧梦,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守望着旧日的王朝;即便时光流转、治世改换,海洋的王朝也仍旧显赫辉煌。
也就是说,首皇只有可能是一个凡人。
他是一个普通的部族首领,却又是不普通的教团初代成员。他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建立了一个起初的国度;他是最初之人、也是最初之王。
——他是人类用以验证自身力量的代表与象征。因而他是最初的人皇,蒙昧也传奇、遥远也屹立。
往后,无数人踏上了相同的道路、践行了相同的意志、完成了相似的伟业,因而才真正形成并且贯彻了“首皇”这一位格;可首皇的称谓真正烙印在神序之树的时候,那位真正的“首皇”早已经溘然长逝、烟消云散。
时间。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首皇的时间是模糊的。
与之后的海皇、【太阳】相比起来,首皇的时间太早了。要是以“最初之人”来判定首皇存在的时间,那简直都要早到“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了!
但在终末的六皇的排序之中,首皇与海皇之间却完全没有别的间隔。这样的顺序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首皇的力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直到海皇接替了帝皇之路的延续。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首皇只是一个凡人、同时也是无数个往后的凡人所建立的国度的缩影。这只是帝皇之路的起始、同时也是帝皇之路的雏形。
因而其为“首”,不只是首位、更是首领。
无数帝皇之路的行者都是沿着首皇开辟的道路,沿着这条世俗的征服之路向前走去。海皇、雪皇、末皇,无一例外。
只不过人神的道路之上,还出了【太阳】与【工匠】这两个怪胎,其一窃夺、其一创造。因而那终末的六皇的故事也变得模糊不清、混淆朦胧起来。无数遥远的旧日,最终只是变成斑驳苍凉的故事片段。
“……是教团想要创造这条帝皇之路吗?”
“不,不是创造。”图雅的语气理所当然,祂是个活得太古老却又仍是列席的巨面者,于是话语中不乏讥讽与嘲笑,“只是人类在那个时候不得已的选择。”
如何不得已?
因为神已经出现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出现了。
可人呢?
神并不会面面俱到地干涉人的生活的一切,即便祂们居高临下地俯瞰、即便祂们事无巨细地占有。
神不会替人生活,因此,人们依旧需要为了自己生活。
既然如此,人们也就需要建立真理侧的秩序、完善真理侧的生活。往后,人们建立国度、建造城市、建设家园,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发展,甚至为了他们的头脑而开发了艺术哲学等等领域。
人们终究需要一条帝皇之路!
这不是因为神、甚至不是因为人,而只是因为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一代又一代地活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金钱、即便是财富、即便是黄金,也是人们这般生活的一部分。因而图雅确实很了解帝皇之路,并非踏足、而是见证。
教团那群人高傲、敏锐、自命不凡,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位财富的巨面者,以为祂压根算不上什么神明,而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的依附者与恶徒的帮凶。在教团一切的谋划之中,图雅都不可能成为神。
而图雅也从来看不起教团,因为教团从来不可能代表人类,但他们却自以为自己代表了人类。
至于首皇……
图雅承认那是个雄才大略、坚毅英武的领袖,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只是后来出了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将帝皇之路走到了头——等到这个时候,人们也终于发觉,即便这条道路走到头、即便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甚至神明,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而教团才惊觉他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成为了错误的帮凶。
倘若教团愿意在一开始就制止【时历】,让人类的历史还拥有更坚实、更稳固的过往,那么帝皇之路也不可能只有如今这寥寥几位的帝皇了!
图雅不禁讥笑,以为这群微面者,还有这群巨面者——哦,包括他,他乐意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群蠢货!巨面者被束缚在祂们自身的道路之上,不比那些整天只能埋头努力生活的凡人好到哪里去。
而微面者终有一死;而巨面者知道【死昼】已经疯了!
这么一想,图雅简直觉得世界昏天黑地、全然没有任何希望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许久。他发觉这个结果、这个真相,其实并不令他意外。图雅只是为他揭下了那层朦胧的、戏谑的面纱,让一切坦诚地揭示在他的面前。
他再一次诚恳地意识到,其实故事从来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无数人上演着无数相似又不同的命运。
无数个人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首皇。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帝皇】。他们都领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往后人们是否遗忘、往后历史是否铭记,那并非他们所追逐的东西。他们所追逐的东西,在人们遗忘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自言自语,“即便那个王朝转瞬倾塌,那位帝皇也仍旧愿意去成就那一瞬的辉煌。”
图雅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或许是祂的错觉吧,有那么一瞬,那双眼睛泛起了一种更深邃的、更冷酷的暗绿的光泽,像是在世界的尽头遥遥闪烁的一抹光辉。
那像是苔藓,像是深冬的松林,像是远方的荒野。人们可能迎来了那一缕生机,但他们最好企盼这果真是一缕生机。
“哦。”杜尔米回过神,就说,“我走神了,真不好意思。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我确实跟【虚无边境】有过一些交集,但那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图雅思考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跟很多组织、很多神秘侧人士都有过交流与合作,您还不如问具体某件事情,至少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做了什么。”
杜尔米:“……”
你、你真不愧是佞神啊!
这就是离凡俗世界如此之近、同时还果真象征了金钱的力量的巨面者吗?这世上简直到处都有图雅的身影!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真的?你还跟谁合作过?”
“哦,比如你们那位治世者。”
“……治世者?”杜尔米愣愣地问,“阿尔弗雷德?”
“大抵是这个名字吧。”图雅饶有兴致地说,“我帮了他一把,至少是在利文斯通的很多事情上。”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格拉德的所见所闻……阿尔弗雷德竟然还跟图雅合作过?这世间的治世者竟然还跟大名鼎鼎的佞神合作过?杜尔米简直有点眼前一黑了。
他当然也不是高估了这群神秘侧人士的道德水准,他只是觉得这有点儿……好吧,他可能高估了他们的道德水准。
而【虚无边境】也向来是恶名在外。说真的,要是他们那位治世者还跟【虚无边境】合作过,杜尔米似乎也不怎么意外了。神秘侧的故事永远如此:你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与邪神毫无交集。
“那亚玛利埃之歌呢?”杜尔米就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暗中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
图雅似乎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最后祂悻悻说:“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图雅反问,“我记不清很多事情那不是应该的吗?”
杜尔米简直目瞪口呆了:“你是一个巨面者!你怎么能不记得事呢?”
“我又没有【记忆】的力量!”图雅也有点匪夷所思了,“我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得每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您也是巨面者,难道您就能记住每一件事情吗?”
他当然可以!杜尔米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了。
随后他盯着图雅看了一会儿,最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您没有记忆锚点啊。”
图雅:“……”
祂真不知道——祂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有什么毛病!
祂遗忘了很多事情、记不清很多事情,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祂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记得往日的每一个细节,祂迟早要被逼疯了!
因而祂学了人类的办法,去遗忘、去舍弃、去淡化。祂只记得那些祂看重的东西,而忘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是【白日梦】先生递给祂一张钞票,问祂这张钞票经历过什么、遇到过怎样的故事,那祂确实可以事无巨细地讲清楚前因后果。因为这是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的范畴。
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平白无故问祂【虚无边境】的意图——那祂怎么知道!祂又不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或许祂曾经听过一耳朵吧,但【虚无边境】在凡俗世界的计划和图谋跟祂有什么关系?祂是个长久行走在【乡】的巨面者啊!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他盯着图雅那种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突然深刻理解了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还有埃默森乃至于莱拉女士之前面对他的时候的内心感想。
您还真是一无所知啊!他在心中苦中作乐,一边骂图雅一边骂自己。您岂止一无所知,您简直就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无知啊!
好吧,某种意义上,图雅只是列席,而【虚无边境】多少也算是正神教会那个级别的组织。换个角度想,要是有人问杜尔米知不知道【乡】或者【塔】的图谋,那杜尔米可能也是一样的茫然与无知。
“……算了。”最后杜尔米悻悻说,“我知道的,这其实是世界给我的报应。”
终于有一天,别人“无知”到他的头上来了!
图雅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他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人们还能指望他聪明到哪里去吗?
杜尔米就问:“那么,克里斯琴这些贵族?这可是跟你息息相关的事情了吧?而且我只想知道最近二十年的情况,特别是关于菲尔丁家族和赫德家族的事情,这个你总知道吧!”
“哦,这个我确实记得。”图雅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赫德家族给黄金黎明协会赞助了不少钱,虽然我用不着。但最近的那个族长信奉了【奇迹】,想要借由【奇迹】的力量完成炼金实验。
“我指出这个想法没有什么可行性,因为【奇迹】的奇迹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后,那个人类好像就……”
祂停了停,思考了一下。
“……一蹶不振?”图雅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之后就没怎么露面了。至于你说的菲尔丁家族,我没什么印象,黄金黎明协会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过客吧。”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说:“【奇迹】?”
竟然是【奇迹】?怎么会是【奇迹】?
杜尔米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赫德家族是不是投身了哪个佞神的怀抱,比如菲尔丁家族是不是跟【偃偶】的力量有关……可图雅竟然说到了【奇迹】!
“炼金术的奇迹。”图雅摇了摇头,“这就是许多人追逐的东西。可是,他们或许还是指望【奇迹】直接赐予他们一块黄金比较快——至少比炼金术更快。”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图雅也挺有讲冷笑话的天赋的,要不改天跟埃默森交流一下?
图雅又说:“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炼金实验,是吗?可惜我平常并不关注凡人的那些炼金实验,我以为他们的成功与失败早就已经注定了——无一例外的失败。”
直到现在,人们也不过掌握了一些“冶金”的技术与技巧。那完全不是他们想要的“炼金”。
偶尔图雅也不禁哀叹,或许“炼金术”压根就是一种不存在也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假象。可惜的是,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他们总是得追求某种东西,才能说服自己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微面者追求微面者的力量,巨面者追求巨面者的力量。大部分时候他们相安无事、一切太平;小部分时候他们喊打喊杀、万物皆亡。
世界无非就是这样而已!世界无非就是漫长的冲突,和短暂的苟活。
“我明白了。”杜尔米略微遗憾地说。
他却意识到,无论菲尔丁家族想要做什么,在图雅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那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其中死了多少凡人、害了多少无辜者——巨面者不会在乎。
对于这样的态度,杜尔米不会觉得意外;可他稍微有些遗憾。
他就诚恳地问:“图雅,你最近在政务署感觉怎么样?除暴安良的事情做得多了,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弥漫着一种正义善良的光辉呢?”
图雅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尔米。
呵呵,【白日梦】先生还真会恶心人……哦不是,恶心巨面者。
祂干巴巴地说:“只是学会了像人一样上班。”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着这位巨面者,心中不禁想到了自己在白橡木号兢兢业业擦甲板的事情——这个人啊神啊的,一旦开始上班,那结局可能都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鼓了鼓掌,大声说了一句“好”,然后果断把图雅扔回了政务署继续干活。
他以为这位巨面者距离改过自新可能只差千八百个凶案了;等图雅信徒再给图雅创造几个案子让祂加班,那这位佞神指不定就要气急败坏地亲自动手收拾这群恶棍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仍旧站在原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思索着今日知晓的事情。
风声掠过他的耳畔,带来克里斯琴漫长又零散的故事。杜尔米好奇其中的每一个,却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陪同克里斯琴走过那些往日的故事。
他以为这也不过是克里斯琴的白日梦。即便曾经发生过,但也并非如今的故事。
这让杜尔米突发奇想。
那些神的力量似乎就是其圣名本身。譬如【时历】便是“时光”、【海镜】便是“海洋”、【梦钥】便是“梦境”。可是杜尔米从来没有真的深究过“白日梦”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或许【星群】便是因为高居天空之上,才能够俯瞰人间,进而印刻下一切发生在人间的故事。
那么,【白日梦】先生能不能聆听人们的白日梦呢?
第569章 荒唐之处
【白日梦】的层域是如何的?
人们往往会说,哎呀,那不就是【乡】吗?
可【乡】的确是人们的梦境,是需要沉眠、需要入睡,需要远离凡俗世界,才可以抵达的疆域。那些溢散飘飞的思绪,倘若飘得远了,那或许也能汇入【乡】的广袤土地。
但大部分时候,人们的白日梦不过是随意地、毫无遗憾地消散在这个世界。
“我现在就是想聆听这些东西。”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跟外域打着商量,“我知道那是白天的,但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让晚上的我也听得见吗?”
他要去聆听人们飘飞的思绪、放空的冥想、混乱的遐思。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灵感,或许只是不够连续的念头,也或许是人们朝思暮想的一个愿望。
他要去聆听并且捞取这些东西,就像是从一个庞大而广袤的世界之中,寻找一缕稀薄的雾。
他可能等待了一会儿,又或许完全没有等待。
他坠入了克里斯琴。
他可能看见了一些片段,又或者聆听了一些呓语。那是世界的呓语,而不仅仅是亡者的呓语。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好奇地张望着人们的生活。
“……要是今天能吃到烤全羊就好了。”
“还没看完这本书……还没写完作业……”
“好热啊、这个夏天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想去看海!想去潜泳!想去钓鱼!”
“那片墙皮又翘起来了……”
“怎么又要加班了!”
“妈妈,我好像做噩梦了……”
人们嘈杂又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涌进了杜尔米的大脑。记忆锚点兢兢业业地开工,记录着一切受聆听的往事。那可能是如今的克里斯琴的人们,也可能是过去的克里斯琴的人们。
那可能不是梦、更不是白日梦,而只是人们的生活。但人们就是生活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那是由他们的头脑构筑起来的私人宇宙。
杜尔米偷偷潜入他们的世界,只摘取他们自己都不要的杂乱无章的念头,而不去惊扰他们庞大而臃肿的躯壳。
他就这样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的世界。他看到了哭嚎着不想去上学的孩童、看到了幻想着自己一夜暴富的成年人、看到了在病痛中挣扎苦痛的老者。
他也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杜尔米·奈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在学校里眨眨眼睛好奇今天要上什么课,回了家里就到书房打瞌睡、陪爸爸妈妈一起看书。他抱抱爸爸又抱抱妈妈,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膛:你们看不完的话,我来帮你们看!
他的白日梦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克里斯琴、什么是法涅斯王朝、什么是谢兰。他只知道这是他的爸妈、这是他的城市、这是他的小果树。
他幻想着果树一夜成熟、结出甜甜的果子;他幻想着妈妈今天会做自己喜欢的菜、爸爸会给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他幻想着——长大之后的杜尔米啊,那个大大的杜尔米,你一定变得厉害了吧、一定变得强大了吧,你一定像是故事里的英雄,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吧!
而大杜尔米路过小杜尔米的世界,聆听他的幻想、他的梦话、他的白日梦;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回答:“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啦。”
哎呀,他怎么还欺负这个小小的自己,学了神秘主义的作风!
他便说:“因为那是你也将要走上的道路、你也将要书写的传奇。比起我,你还拥有更灿烂的人生、更丰富的可能性、更遥远的路途。”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至于我……”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唉,只能幻想着与爸妈团聚的那一天啊。”
他将那个小小的杜尔米哄得睡着了,又有点儿生气外域带走了他往后全部的睡眠。他想他也可以给年幼的孩子们讲一个故事,讲一场梦中的冒险、一次波澜壮阔的旅途、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传奇。
因而他哼着歌,继续行进在克里斯琴的美梦之中。他愿意收藏并且定格这些梦!因为当人们从梦中醒来,他们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没了这些梦,人们依旧活着;没了这些梦,杜尔米一无所有。
天空之上,那座辉煌却落魄的宫殿,如今尚且高悬。
“……他看起来挺高兴。”
“年轻的孩子自然会因为毫无意义的事情而高兴起来。”埃默森点评,“等到了某一天,他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你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倚老卖老。”
“……我甚至是你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等到了某一天,你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只是我与杜尔米想的一样,那些梦是多么璀璨又美好,值得人们永久的珍藏。”
埃默森:“……”
就他觉得这种事情无聊,对吗?
他们正站在【帝皇】的宫殿的边缘,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克里斯琴。
他们望见沉眠的人们、动荡的神秘侧、纷纭沸腾的世界。他们也望见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个孩子一样好奇又热情地探索着一切。
“你可真是放任他。”莱拉女士便说,“你不让我们踏足克里斯琴一步,却放任他去聆听克里斯琴的梦?”
埃默森懒得点评莱拉女士贼喊捉贼的行为,他只是简单反问:“你不也让他在【乡】之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说到这里,埃默森甚至冷笑了起来,“你早该告诉他并且提醒他,那是人们的灵魂之乡!”
直到不久之前,埃默森才知道,杜尔米竟然是一直通过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的。他觉得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要么是杜尔米疯了,要么是莱拉疯了。
莱拉就是这么看守灵魂之乡、神序之树的?她竟然让杜尔米随意在那棵树上乱跑乱跳、允许他薅叶子,甚至还让他通过这样一条捷径——是啊,捷径!——去往【乡】……要是让别的神知道了,祂们多半得气死!
“别这么紧张,埃默森。”莱拉女士心平气和地用了埃默森刚刚的说法,“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而已,年轻孩子活蹦乱跳,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埃默森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禁冷笑——真应该让杜尔米自己来听听这个评价!
当然了,从人类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梦境的神明就已经诞生了。所以在莱拉女士的眼里,或许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年轻的、天真又莽撞的孩子。
埃默森便冷漠地说:“你要知道,你看守着那把锁!”
“我确实看守着那把锁,我也从未想过要解开那把锁,我甚至从没让那孩子靠近那把锁。”莱拉女士叹息一声,“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做的还算不错?”
埃默森在心中呵呵一笑。他琢磨着,杜尔米之所以没靠近那把锁,不是因为莱拉女士阻止了他,而是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那把锁的存在。
要是杜尔米知道了,莱拉女士会不会阻止他去寻觅甚至解开那把锁……这个问题很不好说。
偶尔,埃默森不得不认为,这群正神全都已经疯了、并且已经迫不及待了。仅仅只是在【白日梦】出现的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祂们就全都活跃了起来,好像以前那般的沉寂都是睡着了一样。
埃默森难以评价这种行为,他以为这群神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
“……【时历】。”莱拉女士说,“我想,你知道祂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
埃默森一瞬间收敛了一切的表情,淡漠而倦怠地说。
他当然知道。
时光的繁复面孔,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已经目睹并且经历过无数次了。
【时历】曾经也盼望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收束一切的历史、使世界归于法涅斯王朝的统治。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法涅斯王朝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永世的王朝,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仅仅只是为世界带来了太平的、宁静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其实已经不错了,对吗?那可是百年的光阴,象征着好几代人的命运与故事。无数人生活在那个繁荣的年代、生长在那个繁华的王朝,为世界奠定了往后千百年的坦途。
然而遗憾的是,这件事情或许符合了凡人的诉求,却并不符合神明的想法。
【时历】不悦地想,只是一百零二年而已!祂给予他恩赐、准许他斩断那段光阴,认可法涅斯治世为法涅斯王朝,甚至约束着一切的【记录者】都不去窥探那段历史——可那竟然只有一百零二年!
教团是一群疯子,因为他们竟然将更可怖的力量蕴藏在【帝皇】的道路之中;而他们更是一群傻子,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荒唐之处。
还有安德烈·法涅斯,他自己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他竟然真的重走了千千万万个轮回,要不是【时历】最后施予了一丝怜悯,那世界早该毁于一旦了!
因而【时历】对于【帝皇】的不满愈演愈烈。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做不到那一点,那法涅斯王朝为什么还要继续存在?
祂只收获了一种可能性,一个短短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光阴的王朝;可如果法涅斯王朝不在了,那么人们还可以从过去的千千万万年里,寻找一种崭新、从古老延续至今的希望!
“……祂总是想要一步登天、一蹴而就。”埃默森评价说,“祂总是觉得,从古至今、从头到尾、从初始到终末,一切都可以合于一条道路、归于一种命运。”
莱拉女士叹息一声,低声说:“这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与在我们的眼中,时光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时历】的眼里,时光当然是一条直线,一切都收束于这条直线。对祂来说,时光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那些不同的治世、不同的时光,都不过是这个故事的一种可能性。
祂愉快地畅想着不同的可能性。即便凡人的生活与命运会随着祂的畅想、祂的规划、祂的猜测,而变得动摇波折、而变得颠沛流离——祂压根不在乎。
而祂最后只是想收获一个圆满的、完整的故事。法涅斯王朝是祂曾经喜爱的一个情节、一个段落,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高潮部分。可遗憾的是,这段剧情竟然断在了这里,难以收束前前后后全部的故事!
于是祂开始懊恼、开始迟疑,开始认为自己不应该定格这段故事、这个王朝;又或者说,祂认为是时候洗去法涅斯王朝的烙印了,在法涅斯王朝已经倾塌的三百年之后。
祂认为世界可以迎来一个崭新的故事——与法涅斯王朝无关。
“……祂大可以试试,看祂是否能抹去法涅斯王朝存在的过往。”埃默森冷笑起来,“那是神战的结局,也是那个时代的结局。祂的力量只剩下时光与历史,而历史之中只剩下法涅斯王朝!”
莱拉女士静默地凝望着克里斯琴。
偶尔,这位梦境的神明也会陷入沉思,并且惊觉这世上的无数人都在做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那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本身,但已经是那个恢弘的王朝的一抹浮光掠影。
她就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呢?”
埃默森并不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尽管他的态度可以代表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于时光之中,祂们需要等候那位【帝皇】的回音,还有终局。
【时历】的微妙态度会影响【记录者】的态度,也会影响其副神的立场。从现在克里斯琴的混乱局势来看,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好结局。
因此,莱拉女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好做点什么……真的只是追杀教团成员,而对现如今的世界不管不顾吗?
“我不知道。”埃默森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不知道……?”莱拉女士正要说下去,却猛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好似发生过一遍,于是她匆匆换了个说辞,“你多久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联系过了?”
埃默森挑了挑眉,语气相当平淡:“我为什么要联系安德烈·法涅斯?”
那就是他,至少也是曾经的他。他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与立场,也非常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现在在做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这纯粹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为安德烈·法涅斯决定任何事情,就好像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因此他只能“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是【偃偶】。他不在乎安德烈·法涅斯的存亡,也不在乎法涅斯王朝的存续——立于光明之中的【帝皇】会倒下,藏于阴影之中的【偃偶】不会倒下。
“……那他进展如何?”
“你可以去问【时历】。”埃默森浑不在意地说,“祂才一天到晚盯着世界的进展,我可不在乎。”
莱拉女士:“……”
【时历】想杀死安德烈·法涅斯,于是她来问埃默森;然后埃默森让她去问【时历】是吧?
哪怕莱拉女士自己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她也已经受够这群神明了!
因此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当然也不在乎!你们死了还是活着,我都不在乎。无非只是身为神明的你们死了,而身为层域的你们还在!千百年之后,人类也还是无法摆脱你们!”
“你太心软了。”埃默森不为所动地指出,“正如你说的那样,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法涅斯王朝也仍旧存在。哪怕【时历】重又书写了那段过往……人们也仍旧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那可能就不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功劳了。”
“安德烈·法涅斯不需要这样的功劳。”埃默森冰冷地说,“他是个失败者。”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帝皇】的宫殿静得出奇、冷得彻骨。她怅然地以为她果真太像是一个人类了,在尘世之中翻滚了那么久,也沾染了人的气味。
“……那么。”她放轻了声音,“你对克里斯琴也无动于衷了吗?”
她竟然来恳请他拯救这座城市。她明明只是侧身坐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在梦中遥望着人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座城市的凡俗那面;可她竟然来恳求他!
“克里斯琴不会倒下。”
“可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了……”
“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克里斯琴就随之倒下……那克里斯琴就不配成为克里斯琴。”
莱拉女士难以置信地望着埃默森,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何能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这座由他亲手建立的城市。他给予它辉煌、也恩赐它毁灭。
“……别忘了,我终究只是【偃偶】。”埃默森也轻轻叹息,“我不是木偶师。”
他可能有千百种办法解决克里斯琴目前的困局。
可那仅仅只是为了克里斯琴、仅仅只是为了这座城市。因此那毫无意义。
人们可能会遗憾、可能会懊恼,可能会悲哀于这座辉煌的城市竟也在短短数百年间就从历史的舞台之上退场。但谢兰已经埋葬了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国度;人们不能永远沉湎于往日的灿烂。
因此,埃默森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他不会拯救克里斯琴,自然,他也不会拯救安德烈·法涅斯。
况且……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埃默森淡淡说。
“……所以?”
“旧的王该死了。”埃默森语气冰冷,“旧的神该死了。”
“你说杜尔米?”莱拉女士啼笑皆非,“你怎么不去问问杜尔米的想法?你就这样擅作主张,认为安德烈·法涅斯应该主动为杜尔米让出道路……也就是说,你竟然同意【时历】的想法吗?”
“不,我不同意。”埃默森因为莱拉女士的这个猜测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好像他跟【时历】达成一致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我只是以为,【帝皇】继续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安德烈·法涅斯。”
这是当然的。因为人们只承认那一位【帝皇】。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即便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仍旧在。多少克里斯琴人仍旧企盼【帝皇】能够俯首、能够重新庇佑他们,能够重新让谢兰的土地响起法涅斯王朝的欢歌!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世界发生了巨变、时代也翻涌起新的浪潮。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那个时刻,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下定了决心。
他会亲手建立这个王朝、也将亲手覆灭这个王朝;新的故事,就将从这片废墟之中诞生。
他的决心比那时光的神明还早了无数年!
只不过,三百年之后,那些凡人似乎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昔日的帝皇已经为他们决定了接下来的道路,而那起码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神秘侧的故事统治了人们太久太久,甚至统治了人们的帝皇。
……莱拉女士突然有一瞬的彷徨。她哀伤地意识到,那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世界转瞬即逝、梦境纷纭变换,一杯酒就可以说完一个故事。往后的人们只能目睹结局,而无法感同身受。
而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想法的确不同。因为【时历】仍在纠缠过往,但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缔造未来。这是祂们最大的差别,但也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差别。
到最后,连神明都殊途同归。
“【帝皇】的宫殿,不能再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埃默森断言,“帝皇之路是人们曾经尝试过的道路,失败了也理应终结了;往后,人们不应该将人与神继续混淆在一块,不应该以为人可以取代神、神可以替换人。”
莱拉女士一字一顿地说:“而这就是你的决定。”
“这就是我的决定。”埃默森回复,“正如你也同样沉眠于梦境一样……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的梦……”
“我的梦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安德烈陛下能选中我的愿望!”
而杜尔米听闻克里斯琴的白日梦,耐心又细致地梳理着人们的心愿、人们的憧憬,还有这座城市一去不复返的旧梦。要多少年,克里斯琴才能堆砌如此之多的白日梦?
他笑着说:“说不定呢?说不定此时此刻的安德烈·法涅斯,就注视着克里斯琴、注视着你们的愿望呀!”
第570章 束手束脚
阿普里尔·格雷跟古董商店请了个假,说要回劳德大学处理一些事情。
她那位雇主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很爽快地给她批了假,甚至都没有扣除她的工资。阿普里尔本该因为这事儿而感到高兴的,可她此刻心情沉重,郁积了许许多多的哀伤与不敢置信,因此她甚至来不及庆幸金钱的收益。
她是为了她的导师,即劳德大学历史系的詹纳教授的死讯,才特地返还学校的。本来这是今年的年中假期,阿普里尔是不必回校的;但意外与厄运总是接踵而至。
坏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一旦踏足校区,阿普里尔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的氛围,那让她想起了自己养父母去世时候的感触。
詹纳教授无亲无故,因此只能由学生代为处理后事。阿普里尔本身是因为年纪尚轻、刚刚研习这个专业没多久,所以才没有参与这一次的考古勘察。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成了最后收尸的那一个。
她是离得最近、来得最快的一个,因而她很快就见到了詹纳教授不成人形的尸体。那一瞬间,阿普里尔被巨大的震惊、惶恐还有悲哀淹没了。
她想她可能早就知道谢兰的历史是一种危险、疯狂的东西。可她最为尊敬的导师,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人们说詹纳教授是个古怪的小老头,脾气暴躁、性格粗鲁、谈吐直白;但是在阿普里尔心中,她的导师是个坦率、温暖、直来直去的人。
在阿普里尔的养父母去世之后,詹纳教授曾经与阿普里尔长谈半日,劝慰她想清楚自己之后的道路、并且永远不要辜负家人的支持与鼓励。阿普里尔痛定思痛,才逐渐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
但事到如今,那个曾经安慰阿普里尔、告诉她死亡也不过是一次崭新的旅途的人——他自己也步入了死亡。
阿普里尔强忍着悲痛处理了詹纳教授的后事。在这个过程中,她得知了更多的细节:政务署接手了考古团队以及那个遗迹的后续事务,并且也是政务署将这些考古队员的尸体送回来的。
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阿普里尔意识到,是有一位过路的神秘侧人士——十分强大的神秘侧人士——帮忙解决了那个遗迹的问题,并且让这个团队的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然而遗憾的是,死去的教授与学生也并不少。这对于劳德大学来说是一个深重的打击。
阿普里尔甚至经历了一次政务署的问话,关于詹纳教授究竟是如何发现那片遗迹的问题。阿普里尔对此事一知半解,按照詹纳教授自己的宣称,他是有一次独自外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个遗迹。
政务署员工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意外,只是稍作记录、就此作罢。在他们看来,如今人已经死了、遗迹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更早之前的事情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阿普里尔却暗自留了一个心眼。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詹纳教授的死亡可能另有隐情……或许,是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或是知情者暗中的引导与指示,让詹纳教授发现并且葬身于那个遗迹之中。
阿普里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为詹纳教授复仇,但是无论如何……
真相就在那里。
詹纳教授的葬礼最后是在劳德大学进行的,出席者众多,气氛十分压抑。
葬礼上还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位同样死在那个遗迹的教授的家眷闯进了葬礼,并且崩溃地大喊着、大哭着,指责詹纳教授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校方出面安抚了这位悲痛的亲属。但一切已成定局。
阿普里尔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没有力气去指责那位闹事的人,但也没有办法为詹纳教授辩驳。死亡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只能活着。
“……节哀,女士。”
阿普里尔·格雷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她的面前。她略微荒谬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她磕磕巴巴地说:“先生……您、就是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预感。她只是想到古董商店那个神神秘秘的店主,还有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气定神闲的气场……还有孤儿院里他自称侦探、自说自话的表现……
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她意识到,杜尔米出现在詹纳教授的葬礼,不可能是一次巧合。
在迷宫山的遗迹,那位解决了危机、拯救了考古队员的神秘侧人士……
“嘘。”杜尔米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猜到了,女士……好吧,最近的克里斯琴可真是不太平。等葬礼结束,咱们聊聊,怎么样?”
阿普里尔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她两次遇到这位先生,但都选择了不管不问——无论是在古董商店还是在孤儿院,她都不去好奇他的目的、他的来意,就如同她不去好奇克里斯琴的夜晚一样。
可是如今她已经孑然一身,养父母已经过世、导师也同样过世,身世浮沉、前途未卜。即便前方有再多的迷雾与危险,又能比现在坏多少呢?
……詹纳教授一定比她更了解一个历史遗迹的危险性,也更了解如何应对这些危险。可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迷宫山的那个遗迹,甚至是头一个死的?
“没问题。”阿普里尔眼睛也不眨,干脆利落地回答。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克里斯琴的酷暑难得减弱的片刻凉爽,却让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心中平添一抹阴霾。他们挨个走过詹纳教授的棺椁,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与亡者告别的时刻。
往后,生者与亡者将背道而驰、走向各自的远方。
阿普里尔在树荫下找到了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他靠在树上,姿态随意又潇洒。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劳德大学的建筑,还有过路的无数人。
每当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掠过旁人的时候,人们或许都不自在地、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束手束脚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庞大的阴影所覆盖。
可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睛,好似那一次的注视也不过是他无意识的一缕走神。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他打了个招呼。
“哦,我真不习惯别人这么喊我。往常,人们都是这么喊我爸爸的。”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就叫我杜尔米吧,女士,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阿普里尔却习惯了保持敬畏。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放平心态,因为她知道这场谈话将会无比重要。
克里斯琴的雨水冰冷又漠然,如同克里斯琴的盛夏一般酷烈又直接。
“我从没来过劳德大学。”杜尔米选了个普普通通的话题,“在这儿上学的感觉怎么样?”
阿普里尔不太确定地看着杜尔米,最后迟疑地回答:“或许……只是上学?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哦,劳德大学的建校历史还比较短,所以教授与学生的关系十分融洽,有时候甚至像是朋友一样相处。”
“这样挺好的。”杜尔米就说,“我父母曾经也希望我去上大学,甚至像他们一样走上学术道路。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可别为难你们的小杜尔米啦!”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问:“杜尔米,你的父母是学者?”
“对,没错,他们两个都是。”杜尔米回答,“一个学历史的,一个研究文献的。他们可真是般配,对吗?很多时候,他们还能给彼此的课题帮帮忙呢。”
“……那很好。”阿普里尔喃喃说,“在前行的道路上,他们永远不会孤独。”
杜尔米便邀请阿普里尔来一场雨中漫步。在雨中,他们将讨论这座城市、讨论那些亡者,并且讨论旧日的历史。
“詹纳教授从没跟你提过那个遗迹的事情?”
“不,导师提到过一些。”阿普里尔低声说,“但是,他认为我还不足以应付前期复杂环境的勘察,所以只是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文档,等遗迹那边的开发进入正轨了,我再参与进去。”
“他跟你提到过什么?”
“……法涅斯王朝。”阿普里尔陷入了回忆,“导师认为这个遗迹与法涅斯王朝有关。那是克里斯琴北面唯一的山川,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率兵在那里与敌人作战,或许克里斯琴建城的许多石料都是从迷宫山开采的,或许这座山川曾经在敌人进犯时捍卫了克里斯琴的存续……多半是因为这些因素。”
杜尔米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意外,他就是有点儿好奇阿普里尔提到的一件事情:“石料?你是说……比如克里斯琴的城墙?”
“是啊,城墙,还有道路,甚至还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阿普里尔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不过这些事情并没有明确的记录,只是历史学家的一些猜测。”
克里斯琴是人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城市,建造的过程之中当然需要数量庞大的原材料,比如木料与石料,还有各色各样的建筑材料。
这就好像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岩石之城,而这座城市本来就倚靠在塔拉山脉的怀抱之中,其使用的巨大岩石的来历也不言自明。
而克里斯琴使用的建造材料的来历就有些模糊了。从谢兰的其他地方运输过来是一种可能,但毕竟路途遥远;更有可能的做法还是从克里斯琴附近直接开采、运送到建城的地址。
或许那些材料就来自于克里斯琴北面山川之中,比如迷宫山,这是最方便也最快速的办法。
但这个结论却让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结论本身,还有那座遗迹的位置所昭示的某种可能性——或许在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就将那片山川用作一个巨大的、阴森的亡者沉眠之地。
人们掏空了那座山,用来建造一座城市;又将这座城市遗忘的人们,送去那片空荡荡的山腹。
只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调查那个炼金术师买凶杀人的案子的时候,政务署署长曾经告诉过他,人体内流动的鲜血,便可以算作是“流动的水”。
那么,克里斯琴建城时使用的土壤、石料,尤其是出自北方迷宫山的那些原材料,是否可以算作是“厚重的土”?
“火”与“气”又从何而来?
幕后黑手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收集了他所需要的,炼金术的四大元素?
这个念头简直让杜尔米吓了一跳。因为他意识到,克里斯琴现在果真像是放置于熊熊烈火之上,只等待着熔化与蒸发、升腾与凝聚。
或许,早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前,这场炼金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阿普里尔又说:“事实上,我非常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就是……导师曾经告诫过我,说迷宫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让我平常绝对不要去往那里。
“可是,他却自己率队在假期的时候去往了迷宫山,还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遗迹。詹纳教授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是莽撞的人……他怎么会这么着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困惑的一件事情。遗憾的是,在迷宫山,他并没有听见詹纳教授死后的呓语。
于是他思考了一阵,突然问:“女士,请原谅我的直接……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偃偶】的力量吗?”
阿普里尔下意识点头,然后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杜尔米摊了摊手,“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想,因为正如您说的那样,詹纳教授的表现并不像是平常那样……而这是假期,像您这样熟悉他性格的人,可能恰巧没有参与这次行动。”
人们只是被“詹纳教授”这个表象、这个身份所欺骗,因此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就考古队员们讲述的话来说,詹纳教授直接带领所有人进了遗迹的坑道——这压根不合理吧?
“……可是……”阿普里尔几乎有些颤栗,“为了什么……?”
杜尔米沉吟了片刻。现在说迷宫山的遗迹里藏着【偃偶】道路的高等阶偃偶……这听起来有些吓人了。
不过杜尔米认为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或许是一位木偶大师观察到了迷宫山的特殊情况——可能并非知晓那里头是什么东西,而仅仅只是注意到人们有去无回、留下无数断肢残臂——所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去一探究竟。
在神秘侧,类似这样找寻质料的做法,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人们不就常常去往【乡】寻找梦境的质料吗?
而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就是个合适的人选。劳德大学建校没多久,根基一般、背后无人,很难调查神秘侧的力量;詹纳教授自己也是个孤僻的小老头,没人在乎他的生死存亡。
杜尔米再次遗憾起来,他看见詹纳教授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倘若詹纳教授当时还活着,那么杜尔米起码能看看他身上是否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藏着一位蠢蠢欲动的炼金术师,以及一位心怀叵测的木偶大师?
联想到图雅提及的【奇迹】的力量,杜尔米简直郁闷了起来——他看克里斯琴这宵禁的结果也不怎么样啊?怎么神秘侧的力量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座城市?
当然,杜尔米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真正压制神秘侧的力量,因为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阿普里尔彷徨并且动摇了起来。她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她也知道这是【帝皇】的副神,她也同样知道,一位神明不可能决定信徒的好坏;换言之,无论是什么神明的信徒,人类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可是、可是……那是【偃偶】!那是【帝皇】的副神!安德烈·法涅斯却放任这样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恶吗?
阿普里尔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可能不是愤怒、也或许不是悲哀,而仅仅只是一种深刻的——彷徨。
“……女士,您还好吗?”杜尔米试探着问,“我知道,这可能是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但神秘侧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面对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意识到神秘侧的风险……我认为这才是真理侧对待神秘侧的第一要务……”
“没什么。”阿普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调了一遍,“我认为这没什么。”
“……真的?”
“我认为这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一个组成部分。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无能为力,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一样。”阿普里尔低声说,“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死亡一样。”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沉默了。
因为他下意识想用神秘侧的理论来反驳这个定论,但随后他才意识到,这里是真理侧。
在真理侧,历史当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死亡当然是不容辩驳的。不可更改的东西,才足够沉重、足够令人敬畏、足够坚实与稳固。
“您说得对,女士。”最后杜尔米说,“请容许我向您表达敬意,您点醒了我。”
这回轮到阿普里尔略微诧异地望着杜尔米了。最后他们全都笑了起来,为那短暂的、真理侧容许他们安歇的余地。在这里,光是他们自身的重量,就足够让他们沉甸甸地立在大地之上。
杜尔米就说:“至于【偃偶】的事情……这是我的猜测与我的推论,就如您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位侦探,而摆在我面前的是又一场凶杀案。”
阿普里尔想到杜尔米拜访孤儿院的事情,以及那之后玛杰里阿姨魂不守舍的表现……看来这位侦探手里真的有不少棘手的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与杜尔米聊了这么几句之后,阿普里尔的心态竟然放松了一些。
这或许是因为她意识到,神秘侧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知的混沌地带。她早就听说过【偃偶】的力量,只是……只是克里斯琴将她一直安然无恙地保护在凡俗世界,才会让她在偶然凝望神秘侧的时候,骤然感到绝望与焦躁。
因而她向杜尔米道谢,并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参与到往后的调查之中,因为她终究是个凡人。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悲伤,因为她同样知道——神秘侧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么,女士。”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对您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呢?还是继续学习历史知识,未来走上学术的道路,还是说做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阿普里尔坦诚地回答,“如今詹纳教授意外过世,恐怕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导师……能够顺利从劳德大学毕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或许我会继续给古董商店打工,然后继续给玛杰里阿姨帮忙,照顾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如何,我想我不会窥探神秘侧的故事,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在凡俗世界的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心里头有点儿古怪地琢磨着:阿普里尔给本杰明·诺普当店员……这好像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真理侧的范畴吧?
杜尔米就体贴地提醒阿普里尔:“既然您的目标只是毕业,那说不定找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帮帮忙就行了,无非就是一个历史课题、或者一件有来历的古董。”
阿普里尔:“……”
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反驳说她的论文课题绝非如此,还是应该怀疑她那位雇主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最后她释然地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对的——历史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仅有切实存在的古董才能证明一段历史、仅有真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才会真正铭记那个故事。
很多年之后,人们或许也会遗忘詹纳教授、遗忘发生在迷宫山的那场血案;但是阿普里尔永远不会忘记。
再者说,以谢兰历史这般混乱模糊、黯淡不明的模样,人们只要稍微有所发现,那就足够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历史课题了——起点是一无所有,往哪儿走都是应有尽有。
“至于詹纳教授的事情……”杜尔米侧过头想了想,“既然现在迷宫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幕后黑手多半也会坐不住的。女士,您需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立刻去找本杰明叔叔……哦,就是那位店主。”
“……我明白了。”阿普里尔缓慢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杜尔米,是你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吗?”
“这个啊……”杜尔米想了一想,他并不想将阿普里尔扯进神秘侧的故事,因此他故弄玄虚地、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并不是我,而是我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
他果真向【白日梦】先生宣誓效忠过,那不是因为自己无法给自己当领主与领民而失效了吗!但他的确对【白日梦】先生忠心耿耿、视死如归!
阿普里尔略微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当天夜里,睡梦之中的阿普里尔·格雷像是梦游一样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过了片刻,她的嘴巴自动吐露出话语,在漆黑的夜晚荡漾着虚无的回音:“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
一句话落下,她如死尸一般重新躺下,再次安详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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