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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言之凿凿


    关于【大地】,杜尔米一直有着十分深切的好奇。


    这可能是因为不久之前杜尔米收获了来自【大地】的一块石头,能给予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而这竟是死亡带他去参观了旧日的大地神殿,因而得到的非凡馈赠。


    这也可能是因为很久之前,他们在西岛的时候,有疯狂的【大地】信徒意图献祭生命、唤醒沉眠的神明——却也恰恰是【大地】收拢了这些祭品的灵魂,令他们得以复生。


    而在了解到那段最初的神话、那些关于恒初的四神的传闻之后,杜尔米就更加感到惊疑不定:【大地】曾经是最尊崇的恒初四神之一,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生活在大地之上——祂怎么会成为【海镜】的副神?


    其余那些沉眠或陨落的神明,可没有成为副神的;更别说【大地】这样成为【海镜】的副神了。


    怎么会是【海镜】的副神?海洋、镜子,怎么看都跟【大地】相差甚远吧!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海洋的力量最初来自于流淌的河流、而河流的确是流淌在大地之上,因而这两位神明拥有一些关联性……但这样的地位是完完全全地颠倒了吧?


    之前脑子先生还跟杜尔米说过,所谓“昼”的力量,就是【太阳】的第一缕光照耀在【大地】之上——那【大地】怎么没成为【死昼】的副神、或是【太阳】的副神,倒是成了【海镜】的副神?


    关于“副神”,杜尔米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知晓不少副神,譬如【时历】的副神是【节日】与【奇迹】、【星群】的副神是【知识】、【海镜】的副神是【荒野】与【大地】、【帝皇】的副神是【偃偶】……这好像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啊?


    真要杜尔米说的话,譬如【星群】,更像是将自身力量的一部分拆解了出来,充作副神……就像是为了排解祂们无处可去的疯狂与沉甸甸的层域重量一样!


    因而【知识】才一直兢兢业业、永不停歇地修建图书馆,甚至于梦中也要发行报纸、将信息传递四方。


    这样的做法有点类似于【死昼】让自己的信徒也一同聆听呓语一样,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分担”与“分享”。考虑到如今的世界的确混乱不堪,连神明的层域都不堪其扰,这种做法似乎也是很有道理的。


    【时历】的那两位副神也是一样。【节日】是为了铭记时光之中的重要时刻;【奇迹】则是为了铭记一切非凡的事件……等等,这么说来,这两位副神的“功能”是不是还有点重合了?


    而且,这位名唤【奇迹】的神明在神秘侧也颇有地位,许多穷途末路或绝望癫狂的人们,都会寻求祂的庇护。但这归根到底仍是一位神明、一位巨面者——为什么祂的名声是这样的?


    既然祂是【时历】的副神,为什么人们不干脆向【时历】祈祷?


    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了一丝狐疑,可他刚刚才问了【大地】,现在却又要再度好奇【节日】与【奇迹】……这世上的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大地】?”


    脑子先生语气略微古怪地说。


    杜尔米回过神,点点头,就说:“是啊,我十分好奇【大地】。”


    “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脑子先生哂笑一声,“我正巧就复习到了关乎这位神明的知识。”


    真是一个巧合,不是吗?他几乎就要觉得,自己的复习不是为了【群星会幕】,而是为了给这位【白日梦】先生解答一些离奇古怪的问题。


    这就是巨面者。人们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巨面者广袤层域之中的渺小一隅;一块微不足道、光芒黯淡的碎片。


    “【大地】,我该从何讲起呢……”脑子先生又叹息一声,“您现在应该知道,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陷入了各自永恒的沉眠,对吗?”


    【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这四位神明都已然沉眠,再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辉煌了。


    “但是,您觉得【大地】能够彻底沉眠吗?”


    杜尔米想了想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想了想这个世界的人们究竟能弄出多少乱子,而【大地】的那一次无尽长眠之中醒来的短暂一瞬,又将因为人类的麻烦而重复发生多少次……


    最后,他默默地摇了摇头,并且说:“只要有人类在,【大地】就不可能真正沉眠。”


    这是因为,【大地】的诞生与本质就是源于人类的繁衍与兴盛。甚至可以说大地母亲真正哺育了人类文明,因而【大地】不可能全然沉睡,必定有一部分相关的力量是随人类文明的繁盛而一同生长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突然一愣。


    【大地】与人类?


    可是,在最近的三百年,在永世雾墙崩塌、人们抵达雾兰并探索雾兰之后,真正与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成长有关的神明……


    是【海镜】。


    因为这是一个探索狂热的时代、一个海洋贸易发达的时代,一个崇尚扬帆远航、探索世界、追求财富、勇敢冒险的时代。森罗海不再成为阻碍与困难,而成为了人们必将征服的领土。


    因而森罗协会显得如此世俗,因而就连森罗协会的神秘侧人士都显得长袖善舞、风度翩翩。


    【大地】带来人类文明最初的辉煌,【太阳】与【帝皇】开启了属于人神的热忱,而【海镜】铺平了人类社会更发达、更长久的未来。


    这是一个前进、上升的过程。在最初,【大地】或许已经是人们能够探索的全部;而到了现在,连海洋、连远方的大陆,也成为了人们的囊中之物。


    因而【大地】会成为【海镜】的副神。这并非海洋或镜子的力量,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换言之,这其实是人类文明的力量的一部分。


    杜尔米略微茫然地说:“因为……人?可是,这听起来像是一段历史的发展……”


    “不。”脑子先生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白日梦】先生,您要知道,历史终究是历史,那是已经远去的往日的光阴与痕迹。即便那群记录者再如何更改,时光也仍旧一步一步朝前走的。


    “只是因为我们困在时光之中、我们无法跳出时光的长河,所以我们身处的‘现在’就显得如此漫长、如此广袤,仿佛那就是我们能拥有的全部世界;但实际上,世界仍旧一刻不停地前进。


    “至于【时历】,那不过是将过往漫长的历史与时光收集起来,并做了记录与修订。对于这位神明而言,祂会记录神明为人类社会带来的变革,但那也只是祂的层域之中的一部分。


    “而【大地】成为【海镜】副神的这件事情本身,则是世界与人类共同向前迈步的注脚。或许再过几百年,【大地】又不再是【海镜】的副神了,甚至曾经或将来,这其实是相反的;说不定,当初的海洋才是大地的副神。


    “——只是,如今的我们身处这样一个‘大地为海洋之副神’的阶段。”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叹惋、一丝哀伤。那是因为他的生命是如此短暂,既不可能遥遥望见昔日【大地】之辉煌,也不可能远远观望未来【海镜】之退场。


    他偶尔觉得,人的生命也不过是海洋之中的一朵小浪花,的确努力地翻腾,但一个浪头就能浇灭他全部的雄心壮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说自己带着脑子先生去见见世面——去瞧瞧那【海洋】为【大地】副神的遥远年代。因为他也挺好奇的,不妨跟脑子先生一起。


    可他又转念一想,现在脑子先生正忙着备考,是不是不该出远门?


    万一【群星会幕】降临之时,脑子先生正陷落在光阴的帷幕之中怎么办?【星群】能从【时历】那儿捞人吗?


    不过外域都能从正神那儿偷来各种各样离奇的碎片,还大方地随便杜尔米乱逛……【星群】那般厉害高贵的神明,总不可能做不到吧?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原地。他不禁扼腕,以为“考试”真是一桩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就说:“我有点儿明白了。可是,这样一来,这些神明的力量……是不是跟人类的关系过于密切了?仅仅只是因为【大地】与【海镜】带来了不同的人类文明的阶段,祂们竟然就能扯到一块吗?”


    这问题让脑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又觉得杜尔米“愚不可及”了。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说:“层域!【白日梦】先生,您不会让我今天强调这个词整整三遍吧?层域!我不久前才跟您说过层域的特殊之处吧!


    “人类是这个世界之中最繁盛、最普遍的生灵,人类的层域共同组成了整个世界的样貌。而即便是神明、即便是巨面者,祂们也仍旧是依托着这些层域的!


    “所以,是的,您当然可以认为,在本质上,我们所有熟悉的神明全都是‘人神’!只是祂们自己不会如此承认罢了。而有一些神明或许也并不全然依赖人类的层域,但这也让祂们离人世十分遥远。


    “同样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神明的众知层域也庇佑着人类。因为单个人的层域就像是一些凌乱细小的层域,风一吹就散了;仅有组成众知层域、仅有建立界碑稳固锚点,才能让人类成为一个整体,并持续地发展下去。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或许神明强大、人类弱小;又或许神明不得不依靠人类的层域、人类也不得不依靠神明的力量……但世界就是如此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说着,脑子先生长叹一声。


    这就好像,他明明通过了【群星会幕】,却又再一次被选中了……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不还是得老老实实重新复习,并且继续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神明的阴影之下,为其庇护、也为其冷漠。


    而即便是神明,祂们也各有各的疯狂、各有各的——终将抵达的——世界尽头。


    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平静、空旷的夏夜。太阳落山,而群星闪烁。人们都会望见这一幕,只是人们不知道,其他人或其他生灵,他们又将望见怎样的世界?


    最后,杜尔米说:“我以为您太悲观了。”


    “或许。”脑子先生没有否认。


    杜尔米就说:“我以为,即便世界就是如此,我们也总能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杜尔米想了想,就言之凿凿地说,“既然您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那不妨干脆选个课题做点研究写篇论文,然后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成为眷者——很有道理吧?这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别浪费了。”


    脑子先生:“……”


    ……他还是先跟【白日梦】先生拼了吧……


    第482章 有机整体


    “我以为我们都太极端了。”最终,海沃德·诺伊斯面无表情地说,“我太悲观了,而您太乐观了。”


    而他面前那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个年轻侦探杜尔米·奈特,只是煞有介事地瞪圆了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万分诚恳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完全没错,脑子先生。”


    海沃德:“……”


    他以为自己不悲观才是更大的荒谬!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位巨面者,然后竟然还成了对方的领民——然后竟然还要给对方当“导师”!


    海沃德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疯了!好吧,可能从他决定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开始,他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得疯狂了。可他甚至是因为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风评足够靠谱,才决定踏上那条船的!


    海沃德简直气晕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白日梦】先生最开始问他的问题是什么:“……您说,【荒野】与【大地】的区别?”


    “是啊。”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我以为这两位神明……有些相似?”


    “荒野是无人的大地。”对此,脑子先生倒是十分爽快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如今的【大地】已经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涉足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寸土地,因而有一位新的神明占领了那些无人的层域,成为荒野也成为动植物的神明。”


    如今的人类已然慢慢聚集到了不同的城市之中;即便不去利文斯通、格拉德这样的大城市,人们也会自觉地聚集起来,形成村落或是小镇。


    许多人一生可能都很少涉足荒郊野外,一些贵族更是只在家中修建得当的花园中漫步,甚至反而拿那些荒野看作一种野趣。


    这显得荒谬,因为人类自身也出生于广袤荒原;但城市与新的生活方式,却也是人类对于世界的改造与占领。


    杜尔米了悟地点头。从这个角度来说,【海镜】的两位副神的存在,其实就有点类似于森罗协会与【墟】:一个摆在明面上、一个不为人知;一个与人类深刻相关,一个却恰恰关乎无人之地。


    ……在这种事情上,【海镜】也非得体现祂的强迫症不可吗?杜尔米难免感到些许古怪。连副神与教会组织都得一一对称?


    可杜尔米却也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这群神明也可以说是各有各的固执、各有各的毛病——埃默森还一直不死心地讲他那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呢。


    事实上,当初【海镜】不也就是在赫米什王朝的帝皇之路,与镜匠的工匠之路之间,决然放弃了前者、最终选择了后者吗?到最后,【海镜】也的确成为了一位人神,甚至“制造”了一片新大陆。


    ……听起来真像是个离奇古怪的故事。


    要是杜尔米跟任何一个谢兰人或雾兰人说这样的事情,对方一定会诧异地给他比一个大拇指,然后说:“真不错,您可以去写小说了!”


    哈!杜尔米可真认识一位小说家。


    “但是,【荒野】……这听起来有点像是【虚无边境】。”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无人的大地’这种描述,听起来有点像是真理侧的【虚无边境】。”


    杜尔米知道,【虚无边境】实际上就是神的力量分隔了不同的层域,却在彼此之间留下的间隔与缝隙。这是因层域的特殊性而产生的不可避免的空洞。


    而无人与有人的大地,事实上也是彼此互斥、彼此对立的空间。杜尔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虚无边境】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没人知道【虚无边境】究竟有多么空旷。


    “您的联想能力还真是丰富。”脑子先生散漫地说,“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虚无边境】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我知道您的意思,您不是说【梦钥】的【桥】,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的虚无的边境地带。


    “可是,那又有谁能给出一个定论呢?我才只是一个小小的选民,我可去不了那样的地方,更别说是探索其中究竟了。事实上,我还是挺珍惜我自己的性命的。”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您指的是?”


    “我看您还是挺口无遮拦的啊?”杜尔米就说,“况且,脑子先生,我都听说了您的理论了。我是说,您在【塔】的那个理论,那个重新分割力量等级的力量。您这不是仍旧雄心勃勃,意图定义世界吗?”


    脑子先生骤然沉默了。


    他能说【塔】的其余魔法师也照样这么胆大妄为、特立独行吗?那些研究巨面者、研究灵魂、研究层域,乃至于研究炼金术的魔法师们,哪个不是敢于质疑所有神明、质疑整个世界的存在?


    因而他以为自己的理论混在其中还算是不怎么起眼的。虽说他也不明白【白日梦】先生——哦,杜尔米、就是杜尔米,可他真是一点儿也不习惯这么称呼对方——是怎么听说他这个理论的,但反正他不觉得自己正在渎神。


    要是他这是在渎神的话,那其余的那些魔法师是在干什么?杀神吗?


    脑子先生不禁腹诽。


    随后他突然愣住了,并且震惊地说:“你是杜尔米!”


    杜尔米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说:“对啊,我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您认识的那个。您刚刚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不是,可是你……你为什么……”脑子先生十分震撼地说,“你当了马戏团团长!”


    “啊?”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理直气壮地说,“可您当初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情报贩子呢,我当个马戏团团长怎么了?【白日梦】与马戏团不够般配吗?”


    “……你甚至觉得挺般配?!”


    杜尔米惊愕地说:“您这是怎么了?我瞧您跟艾斯特立马戏团的相处也挺融洽,为什么现在反而这么惊讶了?”


    “那是因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是巨面者!”


    脑子先生简直要抓狂了。


    这位【白日梦】先生——哈,杜尔米·奈特——他还真是乐此不疲、兴致勃勃地探索着世界。是了,他并非成熟的巨面者,而是年轻的巨面者;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孩子那样摸索着周围的一切,并且遇到什么就好奇地瞧一瞧。


    曾经他当了水手,后来他当了侦探。


    于他而言,凡俗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层域的一部分,神秘侧的故事反倒显得别致而离奇。


    可常见的情况是恰恰相反的!


    绝大部分巨面者只会在神秘侧逡巡游荡,便如同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一样:祂们唯独有可能与凡俗世界发生交集的时刻,便是祂们掠夺人类性命的时刻。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就意味着,整体意义上的人类,仅仅只是付出了几个或者几十个、但总归是不值一提的渺小的人的性命,便将这些疯狂残暴的巨面者拒之门外了。


    人们以生命捍卫着凡俗世界的和平与宁静。


    而【白日梦】先生呢?祂在凡俗世界晃荡来晃荡去,甚至没一个人意识到祂竟如此来去自由、随心所欲——完全没错,【白日梦】先生竟然还是杜尔米·奈特!


    当人们惊讶于杜尔米这样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年轻人,竟然在神秘侧拥有一个非比寻常、不可思议的大人物的身份的时候,人们是不是也该换位思考,同样对另外一件事情感到惊讶?


    他们合该惊讶一位毋庸置疑的神秘侧的——理应与凡俗世界保持遥远距离的——巨面者,竟然能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个同样声名赫赫、不同凡响的人类身份!


    祂怎能生来就拥有这样稳固的、深刻的,分明属于凡俗的锚点?


    那些偶然抵达凡俗世界的神秘侧要素,或巨面者们,往往离群索居、古怪离奇,会成为人们心中、城市或村镇之中众所周知的怪人,成为那些不可思议的“外乡人”,被所有人排斥在外。


    可【白日梦】先生呢?可杜尔米·奈特呢?


    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所有生灵竟然都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与祂的存在,并认定他的确属于真理侧、祂的确属于神秘侧……这怎么可能?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是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两端!


    这并非单向的影响,而是双向的入侵。


    换言之,当人们以为【白日梦】先生将在神秘侧窥视冠冕、野心勃勃的时刻,他们也该意识到这位巨面者在凡俗世界的痕迹与故事!


    甚至从没人怀疑过杜尔米·奈特的来历!


    可是、可是,这样一个父亲与母亲都来历相当不凡的人类,他竟然如此安安生生地活到了成年……难道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难道人们不会觉得,连杜尔米·奈特本身的存在,都是万分不可思议的吗?


    他母亲远渡重洋、他父亲叛出家族……那是谢兰北地流淌的河与夜晚、那是雾兰北方生发的树与雪山。而他们甚至结合、孕育了一个孩童!


    这是一个,既于凡俗缔结、又于神秘生长的,奇迹。


    海沃德·诺伊斯目光深深地望着那个茫然的一头雾水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对神秘学常识——果真是一无所知。


    但“科普”这事儿怎么就落到他的头上了!海沃德愤怒地想。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干什么去了!


    杜尔米仔细想了想,最后试探着问:“脑子先生,您的意思是,这可能给这个马戏团带去一些变故吗?”


    “——给整个世界带去变故。”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并且愤怒地说,“您能不能对自己的力量与位格有一些自知之明!您、您都拥有这般不凡的力量了!”


    “哦。”杜尔米老老实实并十分乖巧地说,“给整个世界。”


    脑子先生:“……”


    他还是回去复习吧。知识是无害的,但【白日梦】先生是有害的。


    最后,脑子先生简单总结说:“您不能仅仅以为,杜尔米·奈特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事实上,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白日梦】先生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也就是说,这双方是相互影响的,并非您以杜尔米的名义做了什么,就不会影响到【白日梦】先生。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这听起来非常正确,对吗?


    “可我换一个说法,我问问您,【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抵达波尔普恩所在的层域的?没错,是因为杜尔米·奈特乘船抵达了波尔普恩!这是一种相互影响,并且交替前进的过程。


    “因此,您成为马戏团团长这件事情……您想想白橡木号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吧!这可不是单纯倒霉就说得过去的东西!”


    杜尔米·奈特带领艾斯特立马戏团来到格拉德——【白日梦】先生带领祂的领民们来到格拉德。


    人们不能仅仅只是望向其中一面。人们必须得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结合在一起,并且将其作为一个有机的、内部与外部一同发生作用的整体。


    脑子先生感到些许无奈。


    当初他身在白橡木号之上,满以为一切都是倒霉催的;现在看来……哈哈,原来是“【白日梦】催的”啊。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早就想到过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或许某一天,外域不单单只是影响他的夜晚,更将入侵他的白日。


    他的白日也的确发生了种种改变。比如说,他现在甚至可以在白日动用帝皇之路的力量;换言之,也就是动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力量。


    只不过,他从没意识到,这个想法事实上也可以用既有的神秘学的知识来进行解释。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也将反过来影响杜尔米·奈特的人生。


    现在,杜尔米来到了格拉德。


    “发生了什么事?”阿萨克·德兰匆忙问。


    前来报讯的侍从满脸惶恐,不敢置信地说:“王女阁下遇袭!”


    第483章 灯火通明


    莫尔芙·法涅斯并不打算在格拉德待太久。


    她本来就是以例行巡查的名义来到格拉德的;即便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多待上那么几天也已经足够了。她原本准备明日就动身去往下一个城市。


    但就是这一日入夜时分,她突然察觉到一丝难以抑制的困倦,于是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的侍女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小憩片刻,但后来发现怎么都喊不醒她,便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恐怕是一名【梦钥】道路的强者袭击了王女阁下,将她拖入了梦境。


    眼下莫尔芙仍旧呼吸平静、面容和煦,只是闭着眼睛,好似陷入了一场安详的沉眠。


    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暴毙身亡。


    “——【梦钥】的道路!”市长的秘书,欧文·道尔先生焦躁地说,“为什么会袭击王女阁下?王女阁下身边的神秘侧人士怎么说?”


    下属小声汇报说:“他们认为,至少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


    欧文愣了一下,旋即好似天崩地裂一般,声音都差点破音了:“眷者!那样的神秘侧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袭击王女阁下!我们奥古斯王国招谁惹谁了!”


    下属想了想,却说:“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咱们这位王女阁下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不管是北面或南面的敌国,亦或是国内的政敌,都一直有人想要杀死她。我听闻这位阁下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样的刺杀。”


    “但这是不一样的!”欧文语气压抑地说,“神秘侧的大人物动手……这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即便如今人们对神秘侧的力量已经司空见惯,但神秘侧大人物直接对凡俗世界的大人物动手,这也是相当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


    通常而言,人们会以为真理侧与神秘侧是泾渭分明的。这种区别并不仅仅体现在人们各行其道,也同样体现在互不打扰;譬如说,绝大部分时候,对于神秘侧的争端与混乱,普通人仅仅只会在梦中感受到一阵掠过的阴影。


    这是因为,尽管神秘侧拥有庞大的力量,但真理侧也因其自身的稳固与坚定,成为了许多神秘侧人士的锚点,用以排解自己的疯狂与动摇、用以稳定自身的存续与信念。


    因而神秘侧人士不对凡俗世界动手,更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不对你的锚点下手,你也不对我的锚点下手。


    要是神秘侧人士真的动手了,今天我毁掉一座城市、明天你屠戮一个国家……那这世界迟早完蛋!


    况且,莫尔芙·法涅斯是奥古斯王女,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国王。她甚至拥有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传承与力量传续,无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她都拥有不凡的身份与力量,大部分人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梦钥】的眷者?【梦钥】的眷者什么时候对王权富贵感兴趣了?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欧文黑着脸,并暗自在心中叫苦:要不是市长仍旧抱病在身,这事儿怎么会报到他这里来!他就知道今年的夏日庆典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要是王女阁下真的在格拉德出了什么事……


    他简直头晕目眩了。


    好在他第一时间就喊了政务署,也喊了太阳教廷。倘若这真是来自神秘侧的袭击,那就快让这些正神教会来处理吧!


    他又问:“市长来了吗?”


    “已经去通知了。”


    下属如此回答,却在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市长先生即便来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们那位市长先生就能解决眼下王女阁下遇袭的险境了?


    但欧文的表情却放松了一些。


    他对他们那位市长有着强烈且深刻的信心,几乎认定对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种信心建立在过往与阿萨克·德兰的数年相处之中,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对了。”下属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听那位教长说,逐光女士也在格拉德。是否要请她过来?或许她能带领王女阁下走出梦境。”


    “逐光女士?”欧文语气奇异地说,“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吗?她什么时候来的格拉德?”


    下属也同样语气奇异地说:“她的确来了,不过并没有大张旗鼓。她是随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一同来的,这几日都在那个马戏团那里帮忙。”


    欧文:“……”


    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也曾经与那位逐光女士接触过,为了格拉德城内的一些案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马戏团?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他甚至还见过这个马戏团的现任团长……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可逐光女士竟然是随他们一同来的?


    “也去请!”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我们没有别的……”


    门口突然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不疾不徐,敲了两声。


    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乘夜色而来。


    但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本来锁上的大门却随手被来者推开了:“晚上好!”一个年轻、活泼轻快的声音,“我只是见此地灯火通明,所以就来拜访一下,难得在格拉德的夜晚见到这样明亮的地方……”


    那是个面容英俊的青年,说话的腔调有点儿自说自话的架势。他穿着短靴,因而鞋跟与地板碰撞的时候,每一下都带来清脆的响声,惊起夜色之中的无形生灵。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望见了欧文两人,却转瞬之间露出了一丝惊愕。


    “这不对吧?”他下意识说,并且回过头望了望门外的场景,“……这对吗?我闯入了一块时光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人?”


    他们除了人还能是别的什么吗?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


    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是自顾自嘀嘀咕咕地说:“可是,真的假的?仅仅只是一门之隔?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境吧?又或者一处特殊的层域……不、不对,明明我是被夜里的火光吸引而来……”


    下属正要说什么,但欧文却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白日梦】先生。”他说。


    不请自来、自说自话、自言自语。幽绿色的眼眸、英俊夺目的面容。在夜色中出没又消失。


    ——那位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


    “你认识我!”那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说,“哦不,你本来就认识我……不,我的意思是,你认识的不是这个我。”


    说着,他一拍脑门,懊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显得我像是一个傻子!或者疯子。”他又补充说,“不过我都不介意,顺带一提。”


    欧文确实觉得他古怪,可是……巨面者。巨面者就是这样的。他不算意外。


    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各种传言之中都还算是个正派人物,欧文就勉强镇定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


    “哦,为了这灯火通明的窗玻璃。”【白日梦】先生以十分符合“【白日梦】先生”作风的语气说,他看了看欧文的表情,又顺理成章地解释说,“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欧文探究般地琢磨着这位巨面者的话语。


    为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王女阁下遇袭?可人们说袭击者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等等!【白日梦】先生算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欧文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他战战兢兢地说:“是的、我们正在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杜尔米不尴不尬地一笑,然后虚心求教:“所以是什么问题呢?”


    “……王女阁下遇袭。”欧文十分尴尬地说,“一位【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将王女阁下困在了梦中……”


    【白日梦】先生,您就说这位大人物是不是您自己,或者跟您相关吧!


    杜尔米却大为惊讶:“她又遇袭了?”


    上一次……好吧,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也曾碰上王女阁下遇袭的事情,甚至还于风中听闻了袭击者的姓名。


    他顺带做了个好人,将这个名字告诉了政务署——同时,那也是【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世人面前亮相。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位奥古斯王女的身边还真是不太平:想想看,在记忆剧院,这位王女阁下去了,而结果是记忆剧院的大火;在克雷克庄园的宴会,王女阁下同样去了,结果却是一场悲惨的谋杀案。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也可以说是相当倒霉了。


    不过杜尔米却对欧文所说的事情有些疑虑。莫尔芙本人同样是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她甚至是帝皇之路的践行者,她不可能不拥有几位实力强大的领民与臣属,她怎么会困在梦境之中?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格拉德的【乡】却恰恰无人看守、诡异莫名。这或许才是莫尔芙深陷其中的原因。


    ……等等,【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该不会是康士坦丝·艾肯做的吧!


    可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她不是想调查那个噩梦、调查格拉德饥荒的来龙去脉吗?那甚至发生在二十年前,不可能跟莫尔芙·法涅斯有关。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应该去瞧一眼莫尔芙·法涅斯的情况。


    欧文略微不安地瞧着这位巨面者,无法确定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中,是否有一条隐晦的、不着痕迹的线索,能将一切都完美地串联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大门却砰地一下被推开了。又有一行人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欧文望了过去,并且下意识惊呼。


    阿萨克·德兰过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儿好奇这位年轻且厉害的格拉德市长。他望了过去,却在望见对方的第一时间,直接淡忘了“格拉德市长”的这个身份,转而惊讶地说:“阿尔?!”


    那个身穿黑衣、面容温和的男人也止住了脚步,并且望向杜尔米。他通身夜晚的凉气,仿佛刚刚从冰冷的死亡之中挣扎出来。


    隔了片刻,他从从容容地笑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又见面了。”


    阿萨克·德兰。


    ……阿尔弗雷德。


    第484章 此刻光阴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治世者。


    他的头一个反应是,他真该去找脑子先生,让他瞧瞧这位治世者是怎么回事——堂堂巨面者,却隐姓埋名在一座人类的城市之中当着市长,甚至还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你们巨面者都是这么融入人世的吗?!


    可随即,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些更深入的东西:这位阿萨克·德兰就是阿尔弗雷德的话,他的身份年纪就绝不可能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信息。那显然是他的假身份,但也显然昭示了他的某些目的。


    ……格拉德。


    一名巨面者、一位治世者,为何要待在格拉德、为何要当格拉德的市长?


    他是为了格拉德。


    他是为了格拉德饥荒……?


    “这里是你特地截留下来的时光碎片?”杜尔米下意识说。


    杜尔米猜测,在阿萨克·德兰听闻王女阁下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便将这块地方单独隔开,形成一块独立的时光碎片。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王女阁下真的过世,那么他就能当即回溯时光、给自己与格拉德留下回转的余地。


    因而杜尔米才会在格拉德的夜色之中,望见灯火通明的别馆,还有这些栩栩如生、“果真是人”的人们。


    他还以为自己踏入了时光的碎片。要不是曾经见过那位欧文·道尔秘书,那杜尔米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去往了别的地方。可是,他的确踏入了一块时光碎片——格拉德的此刻光阴。


    【时历】道路的力量,果真是万分诡谲、万分离奇的。


    阿萨克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其他人说:“你们先去看看王女阁下的情况吧,我与【白日梦】先生需要聊上一会儿。”


    其余人依言离开,而阿萨克只是揉了揉眉心,略微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杜尔米说:“我明白,您有很多的不解与困惑……请问吧。”


    他们在沙发那儿坐下。


    这寂静的夜色与此地之外的纷纷扰扰,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他在埃洛特岛碰上那个“阿尔”的场景。


    他以为,那个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身上有一种踌躇满志的从容,是将要达成目标的壮志满怀。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阿尔弗雷德尽管仍旧温和,却也多了很多的苍白与疲倦。


    “所以……”杜尔米犹疑地问,“你的确是……”


    “阿尔弗雷德?”阿萨克反问,“是的,我就是如今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是您在埃洛特岛遇到的那个‘阿尔’。【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会使用假名,这您应该听说过吧?


    “至于我的真名,便是阿萨克·德兰,您可以拿这个名字来称呼我。我相当感激,您刚刚没有直接称呼我为阿尔弗雷德,否则的话,我还得想办法切断在场众人的片刻光阴。”


    杜尔米还有些怔怔回不过神,他盯着阿萨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猜……您想问的是,格拉德饥荒。”阿萨克声音渐渐变轻,“是啊,格拉德饥荒。”


    这花团锦簇、鸟语花香、长于荒野的城市,有朝一日竟也会被饥肠辘辘的肠胃反客为主,一夕之间就饿殍遍野、化为乌有。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是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说,“现在是,过去也是。”


    周围的一切骤然化作混沌的雾气。随后,于白雾之中,杜尔米窥见往日曾经发生的一幕幕。


    一个更加苍老一些的阿萨克·德兰,他愤怒地质问着王国的使者:“没有粮食?奥古斯王国这样广袤的领土、这样丰饶的物产,结果没有任何多余的粮食能够供应给格拉德?是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王国已经决意放弃格拉德了?!”


    又是一个更加干瘦、更加绝望的阿萨克·德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上的太阳,还有那干枯的、荒芜的田地:“可是,【太阳】——伟大的神,您却决意要吞噬我们所有人、燃烧我们所有人,不赐予我们丁点的生机吗?!”


    还有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沉静的阿萨克·德兰,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格拉德的钟楼,握住了一枚停转的钟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挽回格拉德的灾难……无论人还是神,我会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足够合理的未来。”


    ……杜尔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惊愕地说:“所以,是王国放弃了格拉德、是【太阳】吞噬了格拉德……而您决定改变这一切、挽回这一切,因而踏上了【时历】的道路、成为了治世者?!”


    阿萨克·德兰出身平平。他是格拉德人,生于此长于此。他曾经是个报童、后来做了记者,后来他成功获得了一些声誉,便踏上了政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议员,后来更是成功当上了市长。


    ——这是真的。


    这是真正的阿萨克·德兰所拥有的前半生。


    当上格拉德市长之后,他励精图治、注重民生。他几乎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整个格拉德。


    他难以理解。按照格拉德的粮食储备量,以及整个奥古斯王国的粮食产量,还有格拉德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这场饥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


    他辗转各个城市、与王国各处通讯,却完全没能要来一丁点儿的粮食,就连城外的荒野都逐渐成为一片废墟。格拉德的人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在奥尔德斯治世,想来您也是知道的,普通人其实很少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更遑论神秘侧的力量了。”阿萨克语气沉静,缓慢地讲述着,“对于人们来说,【太阳】就是太阳,是一位神,却也是高高在上的遥远的神。”


    因此,即便是当时的阿萨克·德兰,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场灾难可能是一位神的手笔。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是在格拉德的人们大片死去,而城市之外却毫无动静,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安安静静地目送他们的死亡——从那一刻起,阿萨克·德兰怀疑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亦或是神明疯了。


    于是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天灾人祸,背后一定有更可怖、更离奇的原因。


    “……在我十分年幼的时候,当时的我还在当报童,有一次我路过钟楼。报纸卖不出去了,我瞧见那名敲钟人,问他需不需要报纸。他说他不需要,但他看我面色犯难,就给我做了一次天赋测试。


    “他很惊讶地告诉我,我拥有十分厉害的天赋。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踏上【时历】的道路。我问他那能赚到钱吗?他很遗憾地告诉我,未必能赚到钱。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并不意外,因为在那个治世,人们离神秘侧向来遥远,少有人愿意投身于那样离奇古怪的力量与路途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不瞒您说,那个时候的我恐怕更加向往凡俗的荣华富贵。


    “可那名敲钟人却又告诉我,在一切的最终,倘若我已经穷途末路、无路可去,倘若我想寻找一个办法去改变一切——那么,【时历】的钟楼仍旧在等待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进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阴,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阴、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阳】。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阳】。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挺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色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阴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出欢喜、跃出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处。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热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


    每一个白日,他望见光鲜亮丽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回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每一个夜晚,他望见空空荡荡的格拉德,明白自己仍旧沉浸一场美梦、明白这座城市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亡者的魂灵仍旧徘徊在此——不,是亡者的灰烬仍旧飘零于世。


    格拉德仅仅只是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每一年的夏日庆典,都不过是为了庆祝一场早已离去的死亡。


    他为众生哀悼。他为死亡驻足。


    他以一整个治世作为代价,去奔赴一场徒劳无功的美梦。


    “请原谅我。”他低声说,“请原谅我,格拉德。还有整个世界。还有……”


    终有一日,他将醒来。


    只是——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光阴,就让他当个愚昧无知的梦中人吧。


    第485章 恰如其分


    杜尔米恍然出神。


    要不是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果真好端端地坐在他的对面,那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境了。


    他几乎困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他也知晓记录者们往往轻率地改动一段历史;他甚至早就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他无数次遇到“二十年前”的光阴,与那些故事不断不断地重逢,仿佛许许多多故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他没有想到,恰恰是格拉德的灭亡,才催生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吗?


    因为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治世会因为一座城市而改变、一段光阴会因为无数人类而定格。


    可如果他再仔细想一想,那他也绝不会感到惊讶的。治世与光阴、记录者与治世者,从来都是目睹着人类的故事、铭刻着人类的往日。于许多人而言,格拉德的故事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环,以至于他们此生都被这段故事困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您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这跟奥尔德斯治世有关吗?跟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有关吗?甚至跟都城的变更有关?”


    阿萨克·德兰想要挽救格拉德的灾难,这一点很好理解。那么他就得……阻止【太阳】?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杜尔米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绕开【太阳】但也能拯救格拉德的办法?比如,不让【太阳】吞吃格拉德的生灵?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人竟要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吃。


    因而他终于怅然地意识到,对于很多人来说,生存并非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他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取的殊荣。


    “跟您说的这些因素都相关。”阿萨克似乎思索了片刻,最后他解释说,“我能够变更治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与利文斯通的英尼斯家族进行了合作。我不确定您是否听说过这一点。”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嘟哝着说,“……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就是您。”


    阿尔弗雷德作为治世者与利文斯通的合作,以及阿萨克·德兰作为格拉德市长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这听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谁能想得到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笑着说:“我当然拥有盟友……拥有一些可靠的帮手。英尼斯家族意图使利文斯通拥有更高的荣誉、在王国之中获得更高的地位,自然也就需要在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攫取更多利益。”


    杜尔米望着阿萨克那张谈笑自若的面孔。


    而那名治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过是治世的变更之中顺手为之的事情。我重新定义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给了利文斯通一次机遇。”


    “……所以,是二十年前。”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治世的变更,事实上发生在二十年前。”


    事实上,治世的变更就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前的那一刻。


    往前往后,都不过是这名治世者为了变更治世而施展的手段,以及由此带来的影响。


    而这名治世者并不关注其他的什么;克里斯琴的旧日辉煌、雾兰的势力格局、谢兰的未来发展,他都不在乎。他真正关注的对象是格拉德,他真正需要改变的灾难是格拉德饥荒。


    他只是为了格拉德的人,哪怕只是让他们再活上这么二十年的时光,他也足以告慰平生。


    如何能让格拉德在一场——神明施予的——灾难之中幸存?


    ……层域。


    层域既象征着神明的力量,也象征着人类的力量。


    这座城市因为一场灾难,而被彻底抹消了层域;那么就让这座城市的层域足够广袤、足够盛大,广大到难以被轻易抹消,这样就可以了吧?


    换言之,格拉德本身越重要,才越能在这个世界留存下去。


    没有人能想象克里斯琴不复存在的世界,对吗?


    ……那就说得通了。杜尔米想。


    难怪阿萨克·德兰要跟利文斯通合作,难怪阿尔弗雷德要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保持和平、维系着一种温情脉脉的假面。


    单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对抗整个时代的趋势,亦或是一位神明的降临。譬如奥尔德斯,不也是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并将自己的治世建立在整个雾兰的悲歌之上吗?


    而格拉德本身是一座内陆城市,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之中,必须想法设法与森罗海、与雾兰联系在一块,才可以在整个世界的层域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与克里斯琴相比,格拉德是多么渺小啊!


    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可以让格拉德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展到沿海、森罗海,乃至于雾兰。


    杜尔米几乎能想象这样一种画面:无数的财富、金钱、货物、人员,都流通在这样一条遥远而复杂的商业贸易的通路之上,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是一条漫长无垠、但也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这是人类文明可能通向的一条康庄大道。


    同样地,上一个时代——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留存的辉煌,即克里斯琴,也挡住了一些新兴势力进一步发展的路:在过往的三百年,利文斯通拥有着比克里斯琴更加强盛的地位、更加辉煌的故事。


    克里斯琴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往后该是利文斯通的舞台了;恐怕无数人都如此想!


    利文斯通的势力有意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因而与【时历】道路的大人物进行了一场合作。他们毫无保留地向阿尔弗雷德开放了利文斯通的历史,使他能任意施展拳脚、任意涂抹一切。


    这一点也同样改变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为了让利文斯通得到更多利益,谢兰与雾兰就必须展开更多的经贸合作,这也就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得——“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必须是三百年。”杜尔米喃喃说。


    阿萨克微微一笑,肯定了杜尔米的猜测:“是的,必须是三百年。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不,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启航的那一刻,就开始改变。”


    他必须从头改变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与关系,他必须从头梳理谢兰与雾兰的相遇、接触、发展、碰撞等等一系列的历史面貌,并重新给出一个合理有效的解答。


    因而,尽管治世的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但新的治世的开始却是三百年前。


    因而,杜尔米在新的治世醒来的那一刻,他迎来的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才足以抵消格拉德那失落的二十年。


    杜尔米为之感到万分惊叹。


    想必阿尔弗雷德是仔细审视、认真揣度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从格拉德的角度、从利文斯通的角度,以及从他自身的角度,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


    或许唯一在这个治世感到失落的,就只有克里斯琴。祂被剥夺了奥古斯王都的荣誉;可祂原本就落寞消沉,在新的时代寂寂无名,为何不能再退一步,成为历史之中寥落的星星?


    法涅斯王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人们该一边叹惋、一边笃定地如此说。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景象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经贸往来也更加依赖格拉德这座物流中转城市。无数的货运火车或马车在此地来来往往,向谢兰各地输送着商品与钱财。


    由此,格拉德在这个治世的层域之中占据了十分醒目的地位,如同夏日绽放的花朵——拥有着世人皆知的光彩绚烂。


    ……但这是倒果为因、颠倒错乱、粉饰太平的历史。


    杜尔米这样默默地想。


    因为在正常的历史之中、在正常的时光之中、在正常的逻辑之中,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这是阿尔弗雷德以自身的意志、以自身的需求、以自身的愿景,去强行改变了事物发展的过程。


    这是一重假面,足够虚伪也足够温情;尽管温情却仍旧虚伪。


    这似乎改变了三样东西:谢兰、雾兰,与格拉德。


    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与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区别?


    哦,好吧,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一点,甚至还非常清楚自己可以前往政务署求助;可那又怎么样?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倾泻而来的时候,他们不还是死得悄无声息?


    也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雾兰人会过得更加平静一点、繁荣一点,毕竟连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高居波尔普恩之上;可那又怎么样?谢兰的征服与侵略仍旧在发生,也从未停歇。


    谢兰改变了吗?雾兰改变了吗?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治世的变更又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的最后——格拉德饥荒。


    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意图改变的灾难,真的改变了吗?


    那些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人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活过来了吗?亦或者他们仍旧是一些漂泊的、沉寂的亡魂,只是如同幻影一般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治世之中;连同整个治世都将为他们陪葬。


    夜色中安宁却寂静、沉眠却空旷的格拉德,似乎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可杜尔米却也心情复杂地意识到,对于生活其中的人们来说,历史从来毫无意义,而活着到底是活着。


    因为只有后世的人们才会关注历史;至于如今?如今的人们只会继续埋头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他近乎无可奈何地想,莱拉女士终究是对的:【时历】的力量搞乱了一切。


    倘若时光只是顺着一条线往下走,那么以上所有的这些顾虑都将不复存在;可偏偏时光看似给了人们一次或无数次选择的机会,使他们彷徨迟疑、犹豫不决。


    而这还仅仅只是【时历】,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


    神明的阴影高居其上,始终笼罩着下方匍匐的生灵。若说巨面者与微面者,也恰如其分。


    杜尔米更是想到了【太阳】。


    他真不清楚【太阳】现在是什么情况。吞吃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但果真放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吗?他以为正神没那么好心。


    “……阿萨克·德兰先生……”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还是称呼您为阿尔弗雷德吧。阿尔,行吗?”


    “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困惑地说:“您当初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什么?”


    您已然成功了;在成功之前,您却去探访了一位失败者——是为了什么?


    第486章 仅此而已


    杜尔米的问题并没有让阿尔弗雷德感到惊讶。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看看失败的下场。”


    “……仅此而已?”


    阿尔弗雷德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突然失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了,【白日梦】先生……您想问西岛。您想问,我有没有跟埃洛特提及西岛,提及那些终究死去的人们、提及那些终究不可能挽回的光阴——提及,失败。”


    埃洛特曾经动用【时历】的力量,复生了那些受屠戮而死的西岛原住民。可是随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那些死去的人们反倒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无处可去,灵魂在光阴的缝隙之中永恒哀嚎。


    因而他终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埃洛特与奥尔德斯的争夺之中,埃洛特是一个失败者。这失败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奥尔德斯那般残酷与冷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终究是一个大争之世,谢兰与雾兰之间并无回转的余地。


    但失败就是失败。埃洛特承认这场失败,并困居埃洛特岛,并等待着奥尔德斯的失败。


    他果然等来了。可他又等来了什么呢?


    他等来了又一个失败者的挣扎,又一个失败者的困兽犹斗、不甘不愿。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困惑。他觉得这是因为,埃洛特之于西岛的人们,终究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阿尔弗雷德之于格拉德的人们,却是同袍与子民,甚至他自己也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杜尔米无法制止或指责阿尔弗雷德的选择,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钦佩。他甚至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胆识与坚定。


    人类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这原本就是一种坚定的勇气。


    可是——在格拉德寂静的夜色之中,杜尔米却感受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因为,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格拉德也是一座夜晚的空城。那些死去的人们只是在白日醒来,然后又在夜晚沉眠。空空荡荡的城市与空空荡荡的【乡】,才是这座城市的真面目。


    阿尔弗雷德改变了很多,他甚至改变了一个治世,使光阴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格拉德的灾难,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从根本上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失败比埃洛特的失败更加注定,也更加无可误会。


    因为这是巨面者造成的灾难。


    譬如【白日梦】先生,祂与贺拉斯·兰西亚的相逢与遭遇,甚至能在新的治世继续传扬这位脑子先生的不幸,使后世的无数人都铭记一位倒霉的魔法师。


    而与【白日梦】先生不同的是,格拉德的故事甚至是一名正神造成的灾难。


    很久以前,脑子先生就告诉过杜尔米,神明也不愿自己的时光被【时历】干涉,因而祂们达成了协议,彼此互不干涉:【时历】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相应地,正神之外的巨面者也无法干涉【时历】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而阿萨克·德兰甚至自身就行走在【时历】的道路之上,他要如何去干涉甚至否决【时历】已然锚定的一段历史?


    或许唯一的可能是,他去成为【时历】。


    他去成为那世间唯一、独一无二的,整体意义上的治世者:横跨整个时光与历史、纵览无数光阴与往日。


    ……听起来不太可能。


    要杜尔米说,阿萨克·德兰花费了——仅仅——二十年的光阴,就成为了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这可是从凡人成为巨面者的路途!


    可是,成为神明、成就冠冕?


    恐怕其余的神明不会容许他去动摇【时历】的权柄,因为世界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若是全盘推翻旧日的历史、重新覆写往日的光阴……天知道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这可真是“天知道”了,因为神也不知道!


    因此,说到底,格拉德的故事或许在二十年前已经注定了。这并非命运,而仅仅只是故事。这是史书上的一行痕迹,或许是泪痕,但早已干涸许久。


    阿尔弗雷德再如何擦拭这道泪痕,也终究是徒劳无功。他或许动摇了别的什么,在这道旅途之上收获了许许多多;荣誉与声名,他都尽收囊中。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东西,也顶多只能赋予一重假面;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面具,再如何滑稽可笑、清晰可见,也终究只是一层面具。表演结束,小丑谢幕,摘下面具——一切回归生活。


    巨面者为这个世界带去的结局,便是永恒变动之中的不变、永恒混乱之中的稳固。


    因而巨面者道路的顶端才是“神性永恒”。那必将是一种持续的、长久的永恒;或许这永恒也是混乱本身,或许这长久便带来混乱——可这就是巨面者。


    当这种不变是好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好的;当这种不变是坏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坏的。可谁来定义好与坏?人吗?神吗?


    当【奇迹】的神明将“奇迹”赐予人类的时候,那可能是极端的幸运,也可能是极端的不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幸运与不幸又有什么区别,那不都是一场非比寻常的奇迹?


    是人们自己。


    是人们自己期盼着,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幸运、而没有不幸。


    “……治世者也是巨面者。”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先生,我可能一直都没有理解一件事情——‘治世’与‘治世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这些混乱的时光与命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过。


    这可能是因为他早早成了巨面者,错过了身处其中的机会,就已经超脱凡世、俯瞰一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并未踏上【时历】的道路,而只是旁观那些光阴的碎片。


    说到底,这是一种力量。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时光与历史。”这名治世者低声说,“到了如今,人们往往会将两者混为一谈,以为人类的历史就是过往全部的光阴,以为世界的时光注定要与人类文明长久相伴。”


    “其实不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阿尔弗雷德沉吟着说:“我更加以为……时光是一条道路,而所谓历史,不过是人们行走在这条道路之上,偶然望见的一些风景。可事实上,在这条道路之上,也有着别的风景、别的景象。”


    多少人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譬如格拉德。若是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那么在后世人们的眼中,格拉德也不过是一座失落的城市,埋葬在黄沙与荒野之中,随世界一同沉寂。


    他们说不定还会猜测,饥荒?怎么可能是饥荒造成了格拉德的死亡,一定是别的什么——战争、洪水、风暴,一场难以置信的疯狂的灾难,就如同摧毁其他一些城市一样,同样摧毁了格拉德。


    这就是人们能从历史之中得到的信息。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亲历一切,他们会以自身的层域去涂抹过往的层域。


    反正格拉德已经消失了!已经死去了!便是他们说格拉德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团扰人清梦的迷雾,又有谁来为格拉德诉苦、为死去的人们反驳呢?


    “而我望见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语气温和地说,“许多人没有望见格拉德。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的选择与他们不同……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他温和但固执、疲倦但坚定。


    杜尔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可能显得残酷,但他却不得不问;因为阿尔弗雷德是他唯一遇到的……清醒着做梦的人。他以为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名治世者也给人们带去了一场白日梦。


    他就问:“可是,在不同的治世,有不同的灾难……如果每个人都要为了挽回一场灾难而不断回溯时光、重写历史,那么我们该如何前进?”


    “世界一直在前进。”阿尔弗雷德回答,“从来没有止步。”


    世界沿着奥尔德斯治世的轨迹前进,或是沿着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轨迹前进——都一样。


    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本质的变更。


    雾兰仍旧要与谢兰相遇、人们终究要探索森罗海,神明也都陷入了各自的疯狂与混沌,随世界一同抵达尽头。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所谓治世也不过是【时历】交给人们的谎言,显得这个时代好似十分伟大、显得那名治世者好似万般辉煌。


    可那些真正敲响【盛大钟声】、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人们,他们并不都是治世者。


    ……阿尔弗雷德明明就是治世者,他却否认了治世者?杜尔米简直觉得好笑起来。他曾经也以为治世的变更是如此的天摇地动,可一觉醒来,人们还过着以往的生活;亦或是他们完全改变了,可他们以为现在就是以往。


    杜尔米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又觉得难过。他一边觉得难以置信,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无数个治世,就像是无数条细线,共同编织成一条稳固的绳索。”阿尔弗雷德说,“这就是【记录者】内部的观点,我赞同其中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是,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真正负责“编织”这活儿的,是【星群】。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简直是乐不可支、笑容满面。


    阿尔弗雷德因此略微诧异地望着他;但人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古怪离奇的性格。


    那笑容甚至驱散了周围压抑冰冷的气氛,似乎有无数无形的亡魂,都暗中观察并模仿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笑——他笑得多么开心啊!


    那就好像世界仍旧活着一样。


    “……我赞同,治世的确拥有一种看似稳固的、看似彻底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而即便我改变的只是一个治世,而并非整个世界,那也已经是我凭借这份力量所能改变的一切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


    埃洛特或许承认真实的历史、承认自己的失败。但阿尔弗雷德从来不这么想。


    或许阿尔弗雷德还要更加务实一点。他以为无论如何,活着都是活着。


    那些活着的格拉德人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即便他们真的如此敏锐、真的发觉了真相,那他们也一定会觉得,这样不明不白活着也总比无缘无故死了要好。


    夜晚或许逝去,但白日恒存。


    “……我明白了。”杜尔米收起笑容,郑重地说。


    他想到什么,于是又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当初我在埃洛特岛遇到您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没有想到,我第二次遇到您的时候,就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我都已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生活了好久了。”


    如今想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都显得十分遥远、朦胧了。


    ……当然,他有记忆锚点。那些记忆仍旧栩栩如生。只不过,至少心理上他会产生这种感觉。


    最后他想,不知道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阿萨克·德兰”的人生是否也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故事了。他们都走了漫长的路,回头望去,却好似在不知不觉之中偏离了最先的方向。


    阿尔弗雷德也笑了起来,他却探究般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以为这名巨面者似乎有些过于……他说不准那是年轻也好、无知也罢,他只是以为这名巨面者并不像是巨面者。


    他还以为【白日梦】先生将要问他这个治世的来龙去脉、关乎格拉德饥荒的幕后真相、谢兰与雾兰的未来格局……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波尔普恩与亚玛利埃……还有图雅。


    或许祂已经知晓了很多信息,但阿尔弗雷德一定知晓更多内幕。但祂什么都没问。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佛仍在思考一些阿尔弗雷德未曾明了的东西。


    ……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差距。


    非要说的话,治世者只能说是“列席”。而在所有人的看法之中,【白日梦】先生都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而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这位【白日梦】先生——却用“您”来称呼他。


    他不过是徒劳无功地阻隔了格拉德的命运,于任何意义上都不能说彻底成功,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择手段的伪善;而【白日梦】先生却真的成功拯救了好几个城市,在一切已知与未知的历史之中。


    而后者却尊敬前者?


    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愧不敢当。他甚至——恍然——感到一丝久违的羞惭与痛苦。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点儿好笑地指了指旁边,说:“阿尔,咱们在这儿聊了这么久,可隔壁的王女阁下还昏迷着呢。是不是也该解决这事儿了?您大费周章将此地的光阴定格,也是为了避免任何意外吧。”


    恰在此时,一名侍者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他只是瞥了杜尔米一眼,对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留下了少许转瞬即逝的印象,随后就急忙对阿萨克说:“德兰先生,王女阁下醒了!”


    第487章 反客为主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莫尔芙·法涅斯不厌其烦地解释说。


    她曾经信奉【梦钥】。


    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大概是她十来岁的时候吧,十五岁之前。


    她曾经还是个举棋不定的少女,困扰地思索着未来的道路。她于梦中窥见一种离奇的、超乎她想象的可能性,于是曾在短暂的时间里信奉那位沉眠的神明。


    她意图让自己也陷入沉眠,去寻觅一个真相、去找寻一种可能性,去抵达一个超越她如今处境的域外之地。


    然而她失败了;又或者说她的确成功了。往后,她也不再信奉那位神,或者任何一位神。


    在她看起来尚且短暂的人生之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刺杀。【荣光之许】的力量可以保证她不在自己的领土之上遭遇死亡,但受伤在所难免;况且,神秘侧多的是不死却迷失的办法。


    她曾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死亡的诅咒,亦或是名为永生的诅咒。受诅咒者会永生永世地复苏、转生,于他人的人生与躯壳之中醒来,但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可那究竟算是一种死亡,还是一种永生?


    【荣光之许】的力量能够抵抗这种诅咒吗?莫尔芙也不知道。


    总之,她踏上帝皇之路之后,的确收获了来自不少领民的力量。她不怎么动用这些力量,或许是因为她终究是一个凡俗世界的王女,习惯了倚靠凡世的权柄与力量。


    但说到底——她曾是【梦钥】的信徒。


    “所以我逃离了那场梦。”莫尔芙说,“对方并不是非要将我困在那里,我怀疑这可能是一场意外。”


    “意外?”


    匆匆到来的阿萨克·德兰语气严肃。


    他望着坐在起居室椅子上的莫尔芙,以为这位王女阁下对待神秘侧颇为有一种息事宁人、避之不及的态度。


    “就算这是一场意外,我们也不能将其看作是一场意外。”阿萨克强调说,“我以为您该理解这一点,毕竟王国之内的任何人都十分看重您的安危。”


    莫尔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近乎漠然地说:“即便是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我经历的刺杀。第一次,他们惶恐不安;第二次,他们忧心焦躁;第三次,他们烦闷无奈……第四次第五次……”


    说到这里,莫尔芙停了一下。


    她突然抬眸凝望着阿萨克,语气逐渐变得轻柔:“又或者说,德兰先生,您有办法找到那名罪魁祸首吗?”


    “我有办法。”另外一个声音说。


    而那个来客还很有礼貌地伸手敲了敲门,并对阿萨克说:“真抱歉,阿尔,但我想我还是得过来看一看。即便我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听闻那是个【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啊!”


    莫尔芙下意识抬头,眉毛略微蹙起。她当然不喜欢对话被这样打断。可她却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对方也十分好奇地望着她。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来客……


    莫尔芙怔了一下,随后,她起身迎接这名不速之客——却也是世上最尊贵的客人。


    “【白日梦】先生。”她郑重地说,“晚上好。”


    “哦,您也认得出我?”【白日梦】先生好奇地问,“……原来我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


    “您说笑了。恐怕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知晓您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似是悻悻地撇了撇嘴。莫尔芙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巨面者似乎并不喜欢这样被恭维——她不该拿对待凡世的大人物的态度来对待一位巨面者。可是,莫尔芙也并不怎么接触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几乎觉得,在这一瞬间,她几乎陷入了某种怪异的僵局: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您才是说笑了。”杜尔米的确悻悻说,“……算了,咱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他走了过去,伸手,隔空搭在莫尔芙·法涅斯的眼眸之上。好在这是阿尔弗雷德单独隔开的时光碎片,所以杜尔米能望见人类——正常人类。他以为这比荒草骷髅好得多。


    他随意地解释说:“我不会别的办法,所以我就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吧。不过是寻找一场梦罢了,我找咱们头上那位帮帮忙……当然了,要是你们觉得哪儿有问题,请一定要告诉我。有时候,我可吃不准你们在想什么。”


    难道这话不该反过来讲?难道不该是他们吃不准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吗?


    而且……头上那位?这指的是谁?


    莫尔芙疑惑地望着他。


    阿尔弗雷德则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他的行动——怎么回事?您不也是巨面者吗?您怎么不行动、反倒让他来动手?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是啊,头上那位。请那位垂下祂的枝条、生发祂的枝叶,衔来一枚叶片、送来一场梦境。请祂帮忙是最直接最容易的了。”


    他侧眸,目光幽幽望向这块时光碎片之外。


    他望向那些纷繁缭绕的梦境、那些自发生长的梦境生物。他旁若无人但彬彬有礼地说;“请帮个忙,好吗?我不打扰你们睡觉……只需要你们帮我找一场梦、找一个人。”


    那飘飞的落叶自顾自在世间飘荡,只是轻飘飘打了一个转,就静谧地坠下了,落到一人的头顶——指明此人的动向。


    “哦,这个?”杜尔米打量了一下,随后惊讶地说,“竟是一位使徒吗?!天啊,他一定是睡懵了吧。”


    使徒?


    莫尔芙本来在安静地等待【白日梦】先生的答案。她仍在思考,为什么这位巨面者愿意出手相助?虽说在一切的传言之中,祂都有些过分的、令人不习惯的热心肠,但今夜发生的事情仍旧让莫尔芙有些目不暇接。


    可是,使徒?莫尔芙暗自吃了一惊,以为这绝对不应该发生。她更加坚定地认为,这应当是一次意外。


    杜尔米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一拉。他先是从无形的裂隙之中拽出了一条胳膊,随后是半个身躯。他嘀咕说:“您别挣扎了,我只是跟您聊聊天……别担心、别担心。”


    别担心?如同【白日梦】先生这样莫名其妙突然伸手拽人的吗?


    莫尔芙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其余侍从仆人们都退下。可她偏头一看,才发现阿萨克·德兰早已经让那些普通人离开了。如今起居室内只剩他们三个人。


    ……哈,三个人。【白日梦】先生真的算是人类吗?


    而阿尔弗雷德同样惊异。因为这里是他所定格的时光的碎片、是光阴的间隙与层域。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仿佛完全穿透了他的力量;如同空气、如同世界。


    他好似根本不在意这块时光的碎片一样,只是照旧使用着他的力量;而他的力量呢,即便在这里,也照旧听他的话!


    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就是圣名层级的力量吗?


    听闻【白日梦】先生甚至还踏上了帝皇之路。阿尔弗雷德暗自思忖。而【帝皇】的道路的特征,也同样是某种无法违抗、不可辩驳的压倒性的力量。


    如同此时此刻,尽管阿尔弗雷德才是此地的主人,但【白日梦】先生却反客为主了。


    阿尔弗雷德谦让也无奈地交出了这块碎片的所有权与掌控权——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过程是怎样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一样。


    ……【白日梦】。他终于领悟了。这就是【白日梦】的力量。


    白日做梦原本就是轻飘飘的,既是如此容易破碎、又是如此容易生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凭空而来的一念之差。


    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指不定,是他过于大惊小怪了。


    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巨面者而言,力量从来不过是祂们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结果。


    终于,杜尔米用力地拽了一下,将一个年轻人从无形的虚空之中拽了出来。后者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了起来,愤怒地望向四周。


    他望向了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他的表情就经历了一番十分精彩的变化,最后定格在某种奇异的破天荒的茫然。他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扬唇一笑:“【虚无边境】的人?”


    这是个头发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年,最多不过二十岁。他身材很瘦,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躯壳,只剩灵魂与骨头。他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像是想要找个空子溜走。


    可是当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一下子颓废了。


    “麦尔维尔?”阿萨克·德兰突然惊异地说。


    杜尔米顺势好奇地望向阿萨克:“您认识?”


    阿萨克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只是说:“他在神秘侧有些名气,但麦尔维尔这个名字应该是他的假名,也有一些人称呼他为‘梦马’。他是【梦钥】的使徒,也是臭名昭著的【虚无边境】的一员。”


    “谁臭名昭著了!”麦尔维尔愤怒地抗议,他的语气和情绪波动都显得有些癫狂,“你们压根就不明白……【虚无边境】的道路才是更有效的……愿【梦钥】庇佑吾侪!”


    莫尔芙·法涅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杜尔米有点微妙地意识到,在场这四个人,每个人的身份都相当复杂: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阿萨克·德兰与阿尔弗雷德、莫尔芙·法涅斯与王女阁下、麦尔维尔与梦马与【虚无边境】。


    他们都置身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界,并且寻找着自己的道路。


    杜尔米就问:“那么,麦尔维尔先生,你为什么会将王女阁下带入梦境?”


    “我不是来找她的!不,也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康士坦丝·艾肯的,那个女人,那个叛徒!但是我不知道她、在格拉德,还是在克里斯琴,在别的什么地方……嘿嘿,我就先找了个人,先试试、先把那个女人引出来!”


    说着,麦尔维尔又惊恐地摇摇头:“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不要杀我!”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杜尔米非常惊异地想。他头一回碰上一个比他自己更加货真价实的疯子。


    这就是【虚无边境】的人吗?


    而且,这也是他头一回碰上【梦钥】的使徒。这一名使徒似乎已经深陷在梦境之中了,若是他全然沉沦在神秘侧,不跟凡俗世界打交道,那杜尔米也绝不会感到意外。


    与杜尔米之前遇到的几名使徒相比,麦尔维尔看起来非常不体面、非常不正常。难道【梦钥】的沉眠也会给祂的信徒带来这样的影响吗?


    “叛徒?”杜尔米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你为什么说康士坦丝·艾肯是叛徒?”


    第488章 近在咫尺


    在杜尔米与康士坦丝·艾肯的短暂交集之中,他其实并没有了解这位女士的全部人生。


    他只是知道康士坦丝是【梦钥】的眷者,因为做了一场梦而失去一切,最终流落到了格拉德的怪圈。要不是杜尔米与格里菲斯过去帮助她逃离了噩梦缠身的境遇,那么她可能就永远困在那场梦之中了。


    可是,更早之前呢?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康士坦丝·艾肯是克里斯琴人,而克里斯琴毫无疑问是【帝皇】的领地——她却是【梦钥】的眷者?


    这么说来,她一定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或能力,让她能够在一个对神秘侧很不友好、十分十分凡俗的城市之中,获取如此殊荣。她一定相当受到【梦钥】的眷顾。


    杜尔米还认识另外一位身处克里斯琴的眷者:贺拉斯·兰西亚,这是【塔】的导师,能在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满戒指,体面得不能再体面、傲慢得不能更傲慢;只是不巧倒霉地撞见了【白日梦】先生,栽了个大跟头。


    那么,同为眷者,康士坦丝究竟是得罪了哪一位巨面者,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她利用了我们!”麦尔维尔愤怒地说,“她把我们扔给了图雅,让我们去抵挡图雅,而她却逃之夭夭——她是个叛徒!她背叛了【桥】!”


    图雅?


    图雅!


    追杀康士坦丝·艾肯、寻找【记忆】力量的巨面者,是图雅?!


    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他思考过那名巨面者可能是谁,但他完全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图雅——怎么会是图雅!佞神图雅、与金钱有关的巨面者图雅,祂为什么在找寻【记忆】的力量?


    而且,康士坦丝是【虚无边境】的一员?


    杜尔米想到自己在梦中跟康士坦丝、跟格里菲斯的对话……或许【梦钥】的信徒的确很容易倒向【虚无边境】,特别是康士坦丝这样从梦中得知格拉德饥荒的情况。


    他勉强理清了一种可能性:康士坦丝要么早就是【虚无边境】的一员,要么就是在梦到格拉德发生的那场灾难之后,想要通过【虚无边境】——这座【桥】——来寻找前往那场梦境的通道。


    前者是更可能的,考虑到这位梦马先生的态度。杜尔米如此猜测,不过这一点其实也无伤大雅。


    恐怕就是在梦乡里寻觅线索的过程之中,康士坦丝的踪迹与目的暴露了,进而引起了图雅的关注。她似乎是拿【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做了挡箭牌,因此才能带着女儿逃离克里斯琴。


    ……然后麦尔维尔为了找康士坦丝,就意外把莫尔芙·法涅斯牵扯了进来?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吧?杜尔米狐疑地想。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要说莫尔芙·法涅斯身上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神秘侧要素,那就是她拥有法涅斯家族的血脉,拥有来自【帝皇】的、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独特力量。


    某种意义上,格拉德也曾是法涅斯王朝的一座城市,也曾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征服之地。血脉力量也同样延续了这样的所属关系:格拉德同样是这位王女阁下的领地。


    而且,麦尔维尔先生,如果康士坦丝是拿你们当了垫背,所以才能逃脱图雅的追杀,那你又是拿了什么当垫背,所以才能逃脱图雅的追踪?又或者,图雅仍旧在关注你?


    还有,最关键的是,康士坦丝压根和【记忆】的力量毫无关系,这一切的本质谜团是格拉德饥荒——而他旁边正站在一个为了格拉德饥荒而改变治世的治世者!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神秘”了。他的意思是,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神秘”。


    不久之前,脑子先生刚刚告诉杜尔米,他成为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并抵达格拉德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无数的神秘侧要素一同涌进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挺不想承认这一点,可白橡木号的前车之鉴告诉他,事情偏偏就是这样的。他不能指望自己的抵达能让这座城市安然无恙,或是一切都按兵不动、等待着他的离开。


    恰恰相反,倘若有什么事情将要在此地发生,那么他的抵达一定会是催化剂。


    譬如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乃至于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给了他一个完全可供参考的故事发展的流程。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不禁腹诽。小说家啊小说家,你一定很高兴看到这一幕。


    瞧瞧他们在抵达格拉德之后都遇到了什么吧!夏日庆典、【帝皇】的许诺、差点迷失的眷者、犯下罪行的木偶大师、突然遇袭的王女、变更历史的治世者……


    哦,还有他自己,成为马戏团团长的【白日梦】先生。


    说真的,这马戏团可以是驯兽师、魔术师、小丑、杂技演员、表演动物、杂役与帮工,但也可以是凯瑟琳·贝休恩、海沃德·诺伊斯、格温·阿尔克温、格里菲斯·索伦、肯·林恩……


    同时,也可以是埃默森、康士坦丝·艾肯、木偶大师、莫尔芙·法涅斯、阿萨克·德兰……


    而杜尔米·奈特是带来这一切的马戏团(代理)团长。


    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生灵、所有驻足者,都不过是格拉德这场盛大表演的一部分,领了自己的节目单、正准备揭下属于自己的小丑面具。


    是否一切相关的神秘侧要素都于此刻汇聚在格拉德,并等待着一次爆发?


    一次灾难、一次奇迹、一次事件——一个足以令历史铭记的时刻。


    ……杜尔米突然转眸望向了阿尔弗雷德。


    他问:“阿尔,所以格拉德——除却格拉德本身,还拥有什么神秘侧的相关力量吗?”


    这地方确实充斥着【时历】的力量,因其本身就是时光的虚幻之影。可是,一座城市不可能只有一种力量;即便是在【帝皇】注视之下的克里斯琴,也仍旧鱼龙混杂。


    格拉德同样如此。这里是无数道路车马汇聚的地方,也是无数商品货物流通的地方;这里是……这里是来自雾兰的商业贸易通向整个谢兰的中转站。


    这里聚集了——金钱。


    “图雅。”


    不等阿尔弗雷德回答,杜尔米就兀自自言自语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简直震惊了!


    他突然意识到,是啊,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不会呢?


    若是【白日梦】先生抵达格拉德,那佞神图雅当然也会随之而来。


    他光顾着震惊图雅竟在追逐【记忆】的力量,却忘了在世人眼中,利厄斯与图雅是不死不休、必将吞噬彼此的敌人,而利厄斯跟随着【白日梦】先生,那么图雅当然是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的!


    之前在利文斯通、在记忆剧院,【白日梦】先生就已经与图雅有过一次小规模的交锋了——至少在旁观者眼中是这样的。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白日梦】先生取胜了。


    但同样地,图雅也只是小打小闹,拿自己在利文斯通的少部分势力,去试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罢了。


    而在杜尔米自己看来……他什么时候跟图雅打架了?他压根没做这事儿啊?他不就杀了个恶贯满盈的图雅信徒吗?


    ……呃……杜尔米悻悻想,他还是太不习惯神秘侧的规矩了。


    麦尔维尔的面孔僵住了。他恐怕不太习惯【白日梦】先生张口闭口就是那些声名赫赫的巨面者的习惯,虽说这位巨面者自己也囊括其中。


    而莫尔芙·法涅斯略微诧异地说:“图雅?”她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在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这个时候或许应该喊他阿萨克·德兰,便长叹一口气,他以格拉德市长的口吻说:“是的,在格拉德,图雅信徒的罪行自然也……屡见不鲜。”


    应该说,任何经济发达的城市都必将面临这个问题。人们会因为金钱而获利,也会因为金钱而产生纠纷、发生矛盾,进而造成各种意义上的混乱与疯狂。


    即便佞神图雅尚未出现的年代里,类似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而且,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治世者的态度与意图,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较为和平,两块大陆的经济繁荣程度自然也高了许多。


    换言之,图雅的力量也增强了许多。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阿尔弗雷德既然与利文斯通进行了合作,那他是不是……也跟图雅进行了合作?对于图雅和阿尔弗雷德两方来说,这样的合作都是有利无害的。


    那么,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上,阿尔弗雷德的立场又是如何呢?


    杜尔米想了想,觉得这很无所谓——怎么,如今的他难道还会害怕图雅与阿尔弗雷德吗?


    【海镜】还看他(的袖扣)不顺眼呢,他不照样跟【海镜】一起开会?


    杜尔米就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然后说:“图雅。”


    其余人望着他,却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一样。他们瞧见那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巨面者——十分不高兴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他们这样傻乎乎的模样。


    “图雅!”【白日梦】先生强调说,并且又自言自语地嘟哝,“祂一定是已经来了,一定是在格拉德的某个地方窥探着城市的动向,并寻找一个机会——是了,寻找一个契机。”


    一个能够将【白日梦】先生引出来的契机!


    祂是否拿【梦钥】的眷者与使徒来试探【白日梦】先生于梦境道路之上的力量?祂是否拿【偃偶】的选民来试探杜尔米·奈特会不会是【白日梦】先生的眼目?


    祂是否拿格拉德的夏日庆典,来窥探【白日梦】先生对于凡人的态度?


    这么多这么多的凡人,都聚拢在格拉德;若是【白日梦】先生不高兴,祂合该发脾气的!可祂似乎与这群凡人——与这群凡人的层域——相处得其乐融融,甚至尽兴而归。


    那么,死亡、死亡——死亡啊,也该从他们之中生发而来吧。【白日梦】先生要么见死不救,要么就应该如同曾经在波尔普恩、曾经在利文斯通一样,去施救那些不值一提的凡人!


    “【白日梦】先生!”


    祂的领民急急地呼唤祂。


    杜尔米抬起头,他的目光穿透光阴的阻隔与梦境的遮掩,望向了沉沉的黑夜,与这夜色之中的格拉德。城市夜幕之下,涌动着疯狂的浪潮。


    那浓厚的冰冷的神秘侧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489章 永恒追求


    “……会长,我仍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一人急匆匆追上准备离开的男人,并且诚恳地发问。在刚刚结束的聚会之中,此人积攒了满心困惑。想来他一定是刚刚踏足这个领域的新人,因此才会特地向此地的会长请教。


    ——黄金黎明协会。


    这是一个炼金术协会,内部拥有不少神秘侧人士。他们各自隐瞒身份,也并不在意与会的其他人是否心怀叵测。他们仅仅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聚集在一起:炼制金子。


    事实上,并不只有【星群】道路的行者们会研究炼金术,炼金术师也并非只是魔法师的别称。许许多多的神秘侧人士都藏身在这个称谓之下,偶尔名正言顺地宣称、偶尔默不作声地逃离。


    金子毕竟是财富的象征,也是自然界中万分稀有的一种金属。但凡稍微涉足其中奥秘,人们就会忍不住去思考:万一自己也能像是宇宙一般创造出金子呢?


    这种直接改变世界、彻底缔造自我的能力,从来都是神秘侧的永恒追求。


    因而无数神秘侧人士前仆后继,花费了漫长的岁月去研究炼金术这一秘密领域,并将无数神秘莫测的知识隐藏在自己的手稿、文献,乃至于诗歌之中。


    那些语言显得晦涩难懂、那些描述显得离奇诡谲,让人不得不满头雾水地产生猜测:这些记录,究竟是在故布疑阵、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进行了某种炼金的尝试并且得到了成功的结果?


    ……近来,利文斯通城内不知为何流行起了“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手稿。


    那些手稿真假难辨,但人们却狂热地投身其中、仔细研究探讨,以为其中潜藏了亚玛利埃人无穷财富的隐秘知识,以为自己也能穿金戴银、满身富贵。


    发问之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多少有些神秘侧背景,或是父母亲人之故、或是朋友同事介绍,总而言之,他进入了【乡】,并踏足了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


    他简直头晕目眩,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炼金术更加离奇的知识了!


    金属嬗变、古怪药水、分秒必争的时刻、五彩缤纷的色泽、晦涩难懂的图像,无数先驱与无数陈旧的羊皮纸——贤者之石、哲人之石!他像是一条鱼,游进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知识海洋。


    在加入黄金黎明协会之后,他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去吸纳知识。他的家人朋友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他却以为他们都不明白他在做一种怎样伟大的功绩——炼金!


    黄金的道路是财富的道路、黄金的道路也是力量的道路。金属的扬升便可看作人类的扬升;改变一块石头,何尝不是改变一个世界呢?


    他越是研究便越是为其中奥秘感到心惊胆战、感到魂牵梦萦。


    他积攒了太多疑惑,许多疑惑是如此浅薄的,以至于协会之中的普通炼金术师就能给他解答;可有些疑惑却又是过于深奥的,以至于其他人只会讪讪一笑并且耸耸肩,告诉他:老兄,谁又知道呢?


    恐怕黄金黎明协会之中仅有一个人能为他解答,那就是他们的会长:一个神秘古怪、将全身笼罩在迷雾之中的人。


    他们甚至不确定这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道这是“会长”,是黄金黎明协会的创始人与建立者。他们猜测这位会长说不定与雾兰有关,因为在偶尔闲聊的时候,他们发觉他对雾兰十分熟悉。


    他们还猜测这位会长与【梦钥】有关,指不定就是【梦钥】的选民,甚至更高的层级。因为仅有【梦钥】的道路,才能在【乡】之中开辟如此隐蔽却又完好的空间,能容纳他们如此之多的人共同出现。


    而关于这些猜测,这位会长从不回应、从不置喙,他神秘得好像是一个天生的神秘侧人士一样。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再猜测了。到后来,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似乎换了一批又一批,而那名神秘的会长却仍旧稳固不变。这就带来了一些更深邃的、更难以言明的预兆与避讳。


    恐怕这位会长并不简单。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经历了遥远的故事,才最终站定在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偶尔,这位会长会与协会的其余成员一同进行一场研讨会,讨论最近的炼金成果、最近的神秘侧故事。


    他们曾讨论过波尔普恩的黄金矿场、神性种子,并好奇是谁最终能夺得这枚黄金的神性种子。他们曾讨论过来自遥远亚玛利埃的歌谣,并意图复现其中的炼金奥秘。


    他们也曾讨论过那位【白日梦】先生,并异想天开地以为,指不定【白日梦】先生能为他们带来一场白日梦,能赐予他们点石成金、白日做梦的能力。


    他们的话题总会偏离最初,最后演变成关于神秘侧的多种话题。炼金术如此复杂,让许多人甚至开始灰心丧气了。


    今日便是。


    今日那位神秘的会长也来了,并对人们偏离话题的能力感到惊叹。他旁听了一阵,也并不惊讶或意外。


    随后他便走了,一如往常;却不料有一个刚加入协会的、莽撞无知的年轻成员,竟追赶上来,说要请教一些知识。


    会长略微惊讶。他的身影披着一层迷雾,令人琢磨不透其中的模样。但人们都习惯了会长这样的装扮;再说了,其余人在梦中,也往往会拥有迥异或怪异的外表。


    “请说吧。”会长彬彬有礼地回答。


    那年轻人立刻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曾经的那些炼金术师们……我十分尊敬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将自己的手稿写成那样晦涩难懂的样子?这是在刻意保密吗?”


    会长的面容也被迷雾遮掩,但不知为何,年轻人竟然觉得,在他说出这个问题之后,会长竟是轻轻笑了一下。


    会长回答:“于任何人而言,炼金术都是一种复杂深奥的知识门类,涉及到庞杂的知识储备。那些古老的炼金术师们认为,这样的知识并不能随意地赐予那些平庸笨拙的凡人,而必须由智者来掌握、来探索。


    “他们认为,炼金术的知识是一种特权,而非天生拥有的力量。言语的晦涩与追索的艰辛,都是寻觅这些知识所需要付出的第一重代价;这是为了证明,你拥有这样的智慧,并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


    “若是无法窥见门径、无法拨开迷雾、无法望见真实,那么炼金术就将与你无缘。”


    年轻人迷茫地问:“可是……人们都说,现在市面上的很多炼金术手稿,都是假的……假的手稿、假的知识,要如何用来追寻真相?”


    “知识从来不是虚假的,而是你寻到了错误的方向。辨认真假、肯定正确、驳斥错误,这也是炼金术师应当具备的品质。”会长平静地回答,“此外,年轻人,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观点。


    “所谓‘流行’,并非真实。这只是人们各自的窃窃私语所形成的一片纷纭的语言海洋,你或许遨游其中,或许避之不及;可是,你仍旧必须从人们的言语之中去寻觅真实,亦或是从自己的行动之中去寻觅真相。


    “你究竟能相信什么?你要相信那些借由炼金术敛财的推销商人的说法吗?你要相信那些浸淫炼金术几十年、几乎已经疯狂的神秘学家的说法吗?还是你要相信自己亲手的实验、亲自付出的行动?


    “你或许觉得那些古老的炼金术手稿显得虚假、显得混乱或前后矛盾,显得怪异又扭曲,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写出来的东西。可是,你也从来没有真的进行一场实验,去依照那些先驱者的说法去付诸实践。


    “你只是根据自己的头脑、根据自己的猜测,去想象了他们的做法与阐释。但是,‘想象’毫无意义——空想的层域只会存在于你自己的头脑,而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年轻人呆怔了片刻,随后近乎羞惭地、不安地说:“我很抱歉……我确实在阅读那些手稿的时候,就已经感到了混乱与迷茫,而不知道从何着手、如何去进行一场炼金实验。”


    这与他想象之中的神秘侧截然不同。


    他没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会是埋头于实验室,使用着各种瓶瓶罐罐与金属原料,连手指都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工匠。


    这一点都不神秘!他暗自想。


    会长望着这个年轻人,最终似乎是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那么,不要相信炼金术。”


    既是凡人,那就去走凡人的道路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可以通过凡俗的道路去获取金钱、去收获黄金。”会长缓慢而清晰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走神秘侧的道路?这条道路曲折、坎坷,遍布混沌与泥淖、危险与疯狂。你是为了什么才投身炼金术?”


    为了那神奇的奥秘、为了那神圣的知识、为了那崇高的力量。为了那求而不得的梦想。


    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他也仅仅只是——为了那璀璨的黄金。


    年轻人想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跟会长道谢,离开了。


    会长猜测他可能也不会来了。


    往后余生,或许这个年轻人(往后的年长者)只会在梦中反复琢磨炼金术的疯狂知识罢了。不出意外,他恐怕就重新回到了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之中,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而真理侧的道路同样艰难、漫长,浑浑噩噩却又固执己见、求不得却又放不下。这世间遍地疯狂、遍地混乱、遍地绝望!神秘侧与真理侧也不过彼此彼此。”


    会长沿着他原先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不会为了一个微面者的故事而停留,即便那个微面者竟与他这样一位巨面者擦肩、谈话,并因此而改变一生。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人们总会在梦中与巨面者相逢的,即便只是几句简单的交谈、即便只是一抹拂过的阴影。梦乡之中的生灵都栖息在那位神永恒慷慨的怀抱之中,寻觅着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乡。


    偶尔,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竟啼笑皆非地想,人们甚至从来不知晓与之擦肩的是一名巨面者;他们不知道,就好像那些巨面者从不存在一样。


    这何尝不是一场白日做梦的离奇幻境呢?


    “……【白日梦】。”祂又怅然说。


    神秘侧自然有神秘侧的运行规律。微面者潜藏其中,并不会意识到许多事情的发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巨面者高居其上,却同样也难言自由与畅快。


    说到底,【力量】决定了神秘侧的一切,而“力量”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列席、圣名、冠冕,每一个层级都有着天壤之别。若说微面者的层级还尚且宽容,那么巨面者的层级只会令巨面者也感到绝望。


    无数的巨面者都困在列席这一阶段,终生也不过拥有巨面者的名头,却空耗了自己全部的层域与力量。


    祂也如此。


    祂也尚未寻觅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圣名,于神明的路途之上忝为列席。


    祂还没成为神;人们却说祂是一位佞神。


    人们又说,祂的那些信徒总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们说,难怪是佞神、难怪是佞神信徒!


    ——金子诞生在宇宙之中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竟如此高贵、如此珍稀,以至于往后的人们竟在千万年之中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追逐金子的踪迹,为那一抹黄金的光彩而欣喜若狂。


    同样地,祂诞生在第一位炼金术师那猖狂傲慢、胆大妄为的野心之中——祂诞生在那个落魄无名的工匠作坊的时刻,从没想到自己竟能踽踽独行至千万年之后,成为人们眼中的佞神。


    图雅。


    图雅。祂也怅然想。人们竟还为祂取了个别名。


    祂从来没有名字。巨面者都是如此,巨面者的名字就将是神圣的名字、就将成为这世间的圣名。


    除非如同那些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物一样,共享着【梦境生物】这个依附于【梦钥】的圣名……可绝大多数的巨面者,祂们是不甘心这么做的。祂们仍旧拥有野心,拥有跨越一步的热切渴望。


    因而,拥有名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


    祂曾以人身去往那个神殿。那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雾兰刚刚现身,世界动荡不安,许多巨面者也蠢蠢欲动,意图寻觅新的良机、新的层域,还有——新的神位。


    后来祂们一个也没成功。


    祂去往卡冈图雅的时候,只是因为祂痴迷于炼金实验之中升腾的雾气,满以为那要比黄金更加捉摸不透、难以捕捉。祂好奇那场雾,便去了卡冈图雅,然后失望而归。


    卡冈图雅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因其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而得名,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神殿。


    祂如此评价,却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一个凡人教士却用“图雅”来命名了祂,使祂好似也成了一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巨面者。


    祂更加没有想到,在谢兰与雾兰交汇的数百年后,关乎财富、关乎黄金、关乎谢兰与雾兰的新的巨面者——竟然在波尔普恩诞生了!


    在祂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祂却被分薄了力量、侵占了层域!


    这根本不可能,这压根没道理!因为已是有祂占据了关乎财富的道路,后来者如何能挤占祂身旁的位置,甚至不经过祂的同意?


    ……【白日梦】。


    祂轻轻感叹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就实现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份力量、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条道路。


    那后来的巨面者,是个年轻的、稚嫩的家伙,是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甚至享有了波尔普恩这一整座城市的层域。


    是了,人们如何说祂的?人们说,黄金是矿物。后来却是一种植物来分薄祂的力量!真好笑,祂觉得动物也该来分一杯羹……那就对了,人类可不就是动物吗?


    祂简直乐不可支,并认为自己乐得多见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以告慰自己这漫长枯寂的千百年。


    【白日梦】……【白日梦】先生啊!


    您怎么不早点出现呢?您怎么不早些抵达这世间呢?


    这世界恰恰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才能显得精彩纷呈、才能显得万般有趣啊!


    您竟还能站在人类那一边、您竟还能挽救那些岌岌可危的城市,您竟还愿意成为一名众所周知的巨面者,成为人们心中的救主、浮木、愿景。


    您竟然还愿意,为这世界呈现出一场白日梦!


    那么,请您允许、请您容许——


    请让我杀了您吧。


    第490章 如您所愿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仍旧栖息在他们各自的美梦之中。


    他们没有望见,天上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


    那金子一般的亮光并未能照亮天空与世间,但的确带来一种堂皇盛大的美感,于黑暗之中熠熠生辉。黑暗的城市与黄金的河流却交相辉映、遥相呼应。


    或许那城市也流淌在黄金之中,或许那黄金也流淌在城市之中。


    而杜尔米站在窗边,默然仰望这一幕。


    他觉得这挺漂亮的。谁能否认金子的美丽与璀璨呢?


    他甚至觉得,那浊世之中灿烂的黄金光彩,要比那黑暗之中摇摇欲坠的火光更为坚实、更为坦荡:是绝对意义上的金属光泽与闪烁光辉。


    可那既无法替代太阳,也无法替代月亮;既并非时光,也并非死亡。那条河流更流淌在人类社会的世界之中,尽管灿烂,却终究冰冷。


    偶尔,杜尔米也会困惑地想,金钱为何能决定一切?


    金钱为何能让一个人生、也让一个人死?金钱为何能成为一切行动、一切观念的底层逻辑,好像没了钱就万事皆休一样?金钱为何——竟能成为一位神?


    可他又羞惭地想,他如此想,或许只是因为他家境富裕,没吃过贫穷的苦。这是他的一叶障目,也是他的天真与无知。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些问题压根就不是问题,而是天然就存在的困境。


    人们必须得为了金钱付出一切,为了生存、为了生活。


    可金钱竟然一位佞神!要是那位神果真如此强大、要是金钱果真能决定一切,那么为什么金钱不是真正的神明?便如同那【最初之火】、便如同那【隐秘】,真真正正地决定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真是再滑稽不过的事情。


    金钱不过是世界与人类行走到这个阶段、行走在这条路途,而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与条件。


    杜尔米心想,倘若那黄金的河流果真流淌进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那他应当是乐见其成的。可那黄金的河流竟然只是堂而皇之地流淌在人们的头顶,那就有些令人感怀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既然图雅是金子,那么图雅与炼金术……


    “……这是怎么回事?”莫尔芙·法涅斯略微困惑地问。


    难道她还没从梦中醒来吗?这似乎也很合理,毕竟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就很像是一场梦。


    可她又不禁想,谁会在梦中遥望见这样一条黄金的河流?这该是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或者,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回头望了她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您可以问问咱们的市长,王女阁下。我知道您一定满心困惑,但其实我也是。”他又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所以我正在仔细思考呢。”


    至于那位格拉德的市长——那位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治世者,他正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望着夜色中流淌的金色河流。


    ……杜尔米怀疑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耗费了漫长光阴、多番努力,才终于短暂挽救的城市。而现在呢?一位佞神就这么出现并且笼罩了这座城市。


    哎呀,治世者大人,那位佞神正挑衅您呢!听闻祂也不过一个列席,不妨您去解决这个格拉德的危机?


    杜尔米轻轻叹气,感觉自己在异想天开。


    于是他歪了歪头,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他开口询问:“逐光女士,城内情况如何?”


    眼下他并未踏足凡世,只能望见空荡无人的城市——不过老实说,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凡世之中的格拉德,而他们抵达的那个花团锦簇的格拉德,不过是阿尔弗雷德赋予的一层时光的假面。


    他们是抵达了那个昔日的、仍旧繁盛的格拉德。而这层假面欺瞒了所有人。


    凯瑟琳·贝休恩身披盔甲,却并不意外自己在大半夜还得跑出来查看情况;与【白日梦】先生同行,他们就得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瞧那位脑子先生都睡眼惺忪地出现了。


    然后海沃德·诺伊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头顶的那条黄金河流。他匪夷所思地说:“图雅!”


    那位佞神在想什么?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以本体出现在凡俗世界……


    不。


    他陡然意识到,因为格拉德并非凡俗。


    这个念头竟让他苦涩地几乎要落泪。他喃喃说:“是啊,格拉德——这是再好不过的神战之地。”


    凯瑟琳听了一耳朵,隐约知晓海沃德的意思。


    这让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她就探明了城内的情况:“看起来一切正常。”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让格瑞来帮忙。让人们尽可能去往梦境,别被之后的事情影响到。实在不行,可以用我之前给你们的那条精粹。”


    【愿你沉眠】。


    这还是上一个治世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交给领民们的力量。


    杜尔米也没想到,最终却会是在新的治世,他们将要使用这份力量。人们多半会觉得惊奇,只以为【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拥有着雾兰神殿的力量,却不曾想到这条精粹背后的漫长往日。


    “我明白了。”凯瑟琳却暗自捏了一把汗,让整个格拉德的居民全都陷入沉眠,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只是,我们头顶的……”


    “黄金的河流。”杜尔米说,他开了个玩笑,“或许,一会儿那条河流就将从天上倾倒,如同瀑布一般扑向整个格拉德——天上掉金子了!”


    逐光女士默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配合地笑了笑。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冷笑话相当失败,他哀叹一声,然后说:“保护好你们自己,这毕竟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另外,逐光女士,请您去找一下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她。”


    “如您所愿。”凯瑟琳回答。


    她却不禁想,这位【白日梦】先生,他们所熟知的杜尔米·奈特,似乎较更早之前有了一些变化。他仍旧是轻快活泼的,却记得在危机来临之前,让领民们保护好自己。


    ——就好似那场【白日梦】真的望见了人类。


    阿尔弗雷德突然望向了莫尔芙·法涅斯,或许是察觉出这位王女阁下的困惑与不安,他语气温和地宽慰:“不必担心,至少在这里,您绝无可能出事。”


    闻言,杜尔米目光有些古怪地瞧了瞧阿尔弗雷德:怎么,您也不装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戳了戳那个缩在地上的【梦钥】的使徒。他近乎恨铁不成钢地说:“麦尔维尔先生……麦尔维尔先生!您可是使徒,您就不能稍微有点骨气?像这样瘫在地上,成何体统!”


    滑天下之大稽!有朝一日,轮到杜尔米说别人“成何体统”了。


    “我仍旧想问一下。”杜尔米又困惑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王女阁下的?格拉德有这么多人,你偏偏……”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从自己的话语中找到了答案。


    格拉德有这么人……?


    格拉德哪来的人!


    格拉德的夜晚寂静无人、空旷宛如荒野;格拉德的【乡】空空如也,压根没人做梦。


    这座城市是一片坟场,是无处可去的亡魂都只能整夜哀嚎的光阴间隙。便是一位【梦钥】的使徒,又如何能让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人们重又做梦呢?


    麦尔维尔要找到康士坦丝·艾肯,就只能从那些刚刚抵达格拉德的外乡人入手。


    最关键的是,麦尔维尔恐怕已经抛弃了自己于凡俗的躯壳,只是存在于梦乡之中、只是存在于【虚无边境】,因而他才显得瘦骨嶙峋。他要寻找康士坦丝·艾肯,就需要依靠一些梦境的质料,指引他从梦境的边沿重又溯回。


    可是,格拉德哪来的梦境质料?


    ……刚刚莫尔芙·法涅斯说什么来着?她曾是【梦钥】的信徒?虽然不知道王女阁下到达了什么层级,但多半是信众,最多不过是选民,因为她不过是短暂地信仰了【梦钥】。


    尽管如此,她于这条道路所留下的痕迹、她曾经收集的那些梦境质料,在相同道路却更高层级的神秘侧人士之中,却仍旧是一目了然的。


    除了莫尔芙·法涅斯,城里还有的【梦钥】信徒就是格里菲斯·索伦了。但格里菲斯成了杜尔米·奈特的同行者、成了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一员,也就成为了那场【白日梦】的一份子。


    麦尔维尔很难穿透巨面者的层域,去寻觅别的一场梦境。因此,他最终的选择也就只有莫尔芙·法涅斯。


    莫尔芙之所以会被麦尔维尔拖入梦境,与其说是麦尔维尔主动袭击,倒不如说是莫尔芙自身无法成为这样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锚点,因而“鱼钩”反过来被鱼儿拽入了深海。


    ……即便莫尔芙如今不再信奉【梦钥】,她昔日于神秘侧的探索,也仍旧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并永久地影响她。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杜尔米盯着麦尔维尔,不禁嘀嘀咕咕。


    “我不明白的是,这一切怎么会跟图雅有关?我肯定还是忽略了什么。”


    ……那黄金的河流高悬于人们的头顶,可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仍旧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死到临头了!可祂竟然还在困惑死亡的成因。


    又或者、又或者是祂从来不在乎死亡,因而能够如此举重若轻、潇洒自在。


    城内响起了哭声。或许是有人发觉了他们头顶的黄金河流,以为那是地上的河倒映在了天上,又以为那是格拉德的天空也于夏日庆典之中绽放了黄金的花束。


    母亲抱着孩子,温柔地哄着:“睡吧、睡吧……到梦里、到远方,你也能望见一朵花的绽放。”


    “【白日梦】先生,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


    逐光女士语气沉稳地传达了这个消息。


    康士坦丝也抱着她的女儿,她的弗洛拉、她的小花骨朵。她面容冰冷,并没有因为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而感到困惑。她甚至反而松了一口气。


    “弗洛拉。”她轻声说,“去躲起来。”


    甚至是杜尔米出钱给她们订了一间旅馆。康士坦丝知道那个侦探绝不简单,她也万分感激——当真感激!可在这几日时间里,她却反反复复地思考、反反复复地沉吟。


    最后,在这黄金的河流抵达格拉德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


    “祂利用了我。”她说,“图雅利用了我……不……”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哀伤而平静,“图雅践踏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却只是为了缔造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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