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原来如此
“妈妈,最近工作怎么样?”
肯·林恩的母亲是一名抄写员,平常就会负责一些太阳教廷的抄写工作。
杜尔米听闻当时狮子先生在调查的时候询问过一位太阳教廷的抄写员,就猜测那会不会是肯·林恩的母亲。不是也没关系,杜尔米只是想从这位女士这里获得一些线索。
因而他与肯兵分两路,他自己去了埃尔哈特大学,而肯则是收到了杜尔米的一封信,请他就这事儿问问他妈妈。
肯这个时候就在家里,自然就顺口问了出来。
艾尔西·林恩今年四十岁整,长久的文字工作让她的视力有些下降。此时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认为今晚或许会降下一场大雨——利文斯通的夏天就要来了。
利文斯通的夏天往往会拥有酷暑与暴雨。如今,热烈的温度已经在空气中氤氲而生了。
“工作?”艾尔西瞧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太阳教廷最近给出的工作是挺多的。”
这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进入了第三百个年头,而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日也逐渐临近了。太阳教廷提前好几年便开始为这个纪念日做准备,率先行动起来的便是一大群文字工作者。
肯对这个事情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妈妈的工作缘故,他很难把太阳教廷当成一个教会组织——而只能将它看做是妈妈的工作场所。
总之,引起话题之后,肯就老老实实将杜尔米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手抄本?”艾尔西奇怪地说。
显然,事情没那么巧,当初狮子先生找的那名抄写员并不是艾尔西。
不过艾尔西的确偶然听说过这件事情:“是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这几年这本书吸引来的收藏家可真不少,真真假假的手抄本都有。怎么,你们接了一个案子?”
肯其实不太明白杜尔米从哪儿遇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案子;最关键的是,他解决的案子没几个,积压的案子反而越来越多。怎么,他们的一家侦探社就约等于是警局的陈年积案档案室吗?
肯就说:“应该是的。是杜尔米认识的一位教授买到了不知真假的手抄本。”
至于亚玛利埃之歌,肯听过就忘,也不深究那究竟是什么。
艾尔西明白了:“小杜尔米又去多管闲事了?”她可不相信,一位年长的教授会将这种案子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侦探,“多半是假的。”
“啊?”
“我不相信一位大学教授有那个财力买到真货。”
肯:“……”
他突然茫然了,并且追问:“什么?真货有那么贵吗?”
“当然。或许以前不这样,但最近是这样。”艾尔西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许多炼金术师正在追捧这首亚玛利埃之歌,并且疯狂地收集不同版本的手抄本。”
“炼金术师?!”
听闻肯的转述,杜尔米大为震惊。
他不禁问:“为什么炼金术师会追捧一首歌谣?”
肯挠挠脸,同样有点疑惑地说:“我妈妈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因为亚玛利埃人都很有钱,所以一些人认为是他们掌握了炼金术的奥秘。”
那座伫立在沙漠背后的遥远城市,拥有着来源不明、十分神秘的巨量财富。每当亚玛利埃人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时候,人们便会震惊于他们所展示的金银珠宝与华美服饰。
可那只是偏安一隅、位置孤僻的一座城市,被沙漠所围困,怎么可能拥有如此丰厚的财宝?
因此,那可以将其他金属转变为最珍贵的金子的炼金术,便成了亚玛利埃财富的可能来源。倒不如说,恰恰因为人们觉得亚玛利埃掌握了炼金术,所以人们才以为亚玛利埃是如此的神秘而离奇。
毕竟炼金术往往与【星群】有关,而人们对于自己头顶的遥远群星,总是抱有敬畏与震撼的。
杜尔米若有所思。
他突然意识到,出现在那份手抄本插图之中的“太阳”,或许也是亚玛利埃之歌关乎炼金术的一种印证。
这么说来,难道亚玛利埃之歌就传递了炼出黄金的奥秘吗?他怎么看不出来?
只不过,杜尔米自己对于炼金术也只是一知半解。他更多的印象还停留在脑子先生曾经的说法——炼金术的追求并不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黄金,更是精神意义上的黄金。
……唉!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
不过,从狮子先生那边的情况来看,这些真真假假的手抄本似乎更多与【虚无边境】有关。这些炼金术师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说:“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我们去一趟克里斯琴,找一位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这是维特克教授手里的手抄本的来源。第二是我们要找一位同样买过亚玛利埃之歌手抄本的炼金术师。”
“听起来都不太靠谱。”肯评价说。
第一个办法的问题是他们对克里斯琴人生地不熟。第二个办法的问题是他们对炼金术同样也是一无所知。
杜尔米哀叹一声,不禁说:“调查案子可真麻烦。”
要是不考虑神秘侧力量,那么这年头的信息流通速度可以说是非常之慢。譬如说,如今绝大部分的谢兰人,甚至还不知道波尔普恩已经变成一座浮空之城了。
要是把神秘侧算上,信息流通速度倒确实是很快的,梦中废墟的图书馆的《今日》报纸每天一份,内容绝对一手且真实——可那就造成了另外一重意义上的混乱:神秘侧与凡俗世界就更加格格不入了。
“……算了。”最后杜尔米悻悻说,“我先雇个人去克里斯琴一趟,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古董商,然后再看怎么办吧。”
至于炼金术师,杜尔米觉得可以找海斯医院的那位脑子先生问问。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一趟钟楼;既然塞西莉亚女士在利文斯通待了这么久,想必掌握了不少一手信息吧。他顺便还能问问【记录者】对于首皇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肯点了点头,然后说:“杜尔米,看来你又要付费查案了。”
杜尔米:“……”
他很想坚决且自信地否认,然而现实是他只能动摇且心虚地否认。
“怎么可能!”他含糊地说,“我可没有做这种事情,肯,你不能冤枉我。”
肯用一种“我还不知道你啊”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这眼神让杜尔米深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败家子。
“……杜尔米!”
是一道喊声让杜尔米从这样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他转头一看,然后十分惊喜地——有点刻意伪装的成分在里头——说:“哎呀,劳伦特·霍索恩教授!”
肯是来埃尔哈特大学找杜尔米的,所以他们现在还在校内没走。劳伦特正是在走廊上瞧见了杜尔米,所以才匆匆忙忙走下来喊住他。
“我正要去找你,杜尔米。”劳伦特十分高兴地说,“……哦,你好啊,我们上次就在餐厅见过一面。”
他这话是对着肯说的。肯顺势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说自己现在是杜尔米的侦探助手。
劳伦特便跟肯交换了姓名,态度还挺客气。
……望着这一幕,杜尔米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触。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与肯是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而劳伦特·霍索恩是白橡木号的乘客。在这样一艘船上,不得不说,学徒们是会“伺候”那些乘客的。
譬如杜尔米与肯便常常给乘客们端茶送饭,并且得给客舱打扫卫生等等。这当然是他们工作职务的一部分,但除却因为杜尔米的好奇心与他父母的缘故,杜尔米从没见劳伦特对船上的其他水手与学徒产生什么兴趣。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学徒们的尊敬与服务,至多一句“谢谢”就已经是他合格的日常礼仪的体现了。
可是现在,劳伦特却态度平和地跟肯聊了两句,并且因为肯的母亲是一位抄写员而追问了几句,看起来是对这样的工作深感兴趣。
这一幕让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明白了什么。可他再仔细一想,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当然了,对于杜尔米来说,肯变成的鱼眼睛和劳伦特变成的时钟先生,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对于这个世界的很多人来说,肯和劳伦特就是不同的。
“……哦,杜尔米,正巧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劳伦特结束了寒暄,提及了正事。
杜尔米帮科尔文太太找回了狗狗巴迪。虽然杜尔米没说自己是怎么找到的,但巴迪确实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回家了,并且还带了一张纸条,证明是杜尔米找回它的。
科尔文太太对此非常感激,她给了杜尔米一大笔酬金,不过杜尔米坚持只收下了其中一部分(毕竟大部分功劳还是得归在小海狮头上)。对此,科尔文太太十分挂念在心上。
“科尔文太太说,正巧月底有一家知名剧团来利文斯通巡演,她请我们——我跟你——去看一场戏。”劳伦特饶有兴致地说,“我已经帮你答应了,杜尔米。别不好意思,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了吗?你想要多外出活动活动。”
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随后,记忆锚点告诉他,他确实跟劳伦特说过这话。
因为之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为了安慰杜尔米,干巴巴地说出了让杜尔米多去参加一些热闹的活动的话。最后杜尔米就转述给了劳伦特。
……可他那是真的为了去看戏吗?!那根本不是!
他是因为在外域望见了劳伦特死在剧院大火之中的一幕,所以才跟劳伦特旁敲侧击,想知道时钟先生平常会不会去剧院看戏、什么时候会去看戏。
他是摩拳擦掌准备阻止这场死亡!
结果呢?
结果劳伦特去剧院这事儿竟然就是这么来的!要不是杜尔米问了那一句,劳伦特指不定还不去了!难不成这就是【时历】道路的力量吗?
他就说,劳伦特明明从来不去剧院、怎么还破例去了一趟——原来如此!
去了一趟就偏偏倒大霉了!
劳伦特还一无所知地继续说着:“而且,一张票也不贵,不必有心理负担。那是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据说风评十分不错。科尔文太太也是上了年纪还孤身一人,我们两个陪她出门转转,也不错,对吗?”
杜尔米:“……”
是挺不错的。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因为案子总能自己找上门。
能不能破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这死亡的霉运到底是因为你自己,还是因为白橡木号呢?
哈哈,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吧?
第332章 阳光消散
“我的沉眠是从阳光消散的那一刻开始的。
“最近我总是有种昏昏欲睡的疲倦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位女仆说,这是因为我最近喝了太多下午茶、吃了太多甜品,所以晚上睡不着,白天反而昏昏欲睡。
“她说这是个恶性循环。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但我觉得我改不了。
“生活很无聊。每天早上起床,先跟父亲母亲道个早安,与他们一同吃早餐,然后去画室进行今日的修习。到了中午,跟早上的情况差不多,我都能背出每个月的菜单了。
“下午是礼仪课、阅读写作课、音乐舞蹈课,还有语言课。偶尔我有假日,可以跟平辈的姐妹们或者朋友们去家族掌握的地方转一圈,买一些衣服或者首饰。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在花园里转一转。
“听说父亲母亲要给我订婚了,不知道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的意思是,人选只有那么几个,所以我也能猜到那会是哪个家族的子弟。但愿那会是个男子汉。
“课堂之间会有休息的时间,那就是我的下午茶时间。我喜欢在那个时候一边喝茶、吃点东西,然后跟女仆聊天,并且做一些刺绣。
“虽然我说着这些事情,但我却总觉得那并不是我。
“偶尔,一年大概有一两次,我会遇上狩猎。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有的会参与进去,而我属于不被允许参与进去的那一类。因为我就要进入婚嫁流程了,父亲母亲希望我保持更娴静的形象,以讨好未婚夫的家族。
“有一次,我刺绣的时候,不小心用针扎破了指尖。我没觉得痛,但我的血染在了绣布上——我觉得,那比我绣出来的花朵更美丽。
“然后就是夜晚。
“晚餐过后,一天的时间基本就结束了。我会待在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就准备睡觉。
“这段时间我一直睡不着。我不明白为什么。女仆的呼噜声在外间响起来的时候,我还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想想那是一场火灾之后的天花板,所以才会被烟雾熏黑——所以,世界才会是一片漆黑。
“那一定是一场烈火之后的废墟吧。此地满是灰烬、烟雾遮天蔽日,因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望着楼下的小花园。父亲母亲说,他们将花园最美的那一面朝向了我的窗户。我跟花园里的花朵面面相觑,心想,我们都经过了精美的修剪。
“我最讨厌的东西是束身衣。神们会知道吗,一个女人的肋骨可以被束身衣勒断。
“但是每一天清晨,我依旧被女仆唤醒,并且穿上快让我喘不过气的束身衣,然后再穿上一身行动不便、繁琐累赘的长裙。我就要用这样的衣服去面对我的老师,并且面带微笑地聆听所有的课程,摆出一副温柔娴雅的符合礼仪标准的模样。
“可我喜欢猎场狂奔的骏马、坚硬厚实的长靴、利落方便的短褂……
“那一天我含含糊糊地睡着了。我不知道,也或许没有睡着。我感觉,那一场烈火也或许并非是燃烧了整个世界,而只是燃烧了我的灵魂。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浩瀚深邃的大海、幽深寂静的海床、汹涌荡漾的波浪,还有一艘脆弱的倾覆的船只。我抬头仰望着那一幕,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与狂吼。
“……啊。
“……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我醒来的时候,一束阳光刚刚照耀在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我盯着那个地方,毫无睡意。我想,黑漆漆的海洋与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一天我得知了未婚夫的身份。我知晓了我未来的丈夫、伴侣、主人、监护者的身份。他对我来说是个很遥远的名字,我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满脑子仍旧是——海洋。
“海洋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对我来说。我还从未见过海洋。
“可是在梦中,海洋就仿佛是我与生俱来的故土与家乡。我能嗅见海风的凛冽、聆听海水的磅礴。我头一回知道,天光之下荡漾的水纹,会将海面上的一切都绞得七零八落。
“订婚宴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事情。我的未婚夫是个标准意义上的贵族青年,这件事情不出我的所料。
“……海洋。
“我面带微笑,挽着未婚夫的手。他很体贴地放慢了脚步。他是个比我高很多、大很多的成年男人,拥有与我不相上下的出类拔萃的礼仪。人们都说我们十分相配。
“……礁石。冰冷的石头。
“在花园里、在晴天之下,他跟我一同应付宾客们的寒暄。在这一点上我十分感激他,因为我不认识许多人。他可以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提前负担女主人的义务。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怪物。对了,晃动的触手。
“‘你还好吗?’我的未婚夫问我。
“……狂吼、疯癫的怒吼。望见毁灭,却不可遏制地产生……一丝一缕的……不、许许多多的……兴奋与颤栗。
“‘我很好。’我微笑了一下。
“我梦见了一位古老的、疯狂的、邪恶的,终将为这个世界带去一场烈火的神明。不,不是神明,而是一位邪神。在广阔的曼妙的海洋深处,祂沉眠于此。我唤醒了祂,亦或是祂唤醒了我。
“我开始期盼祂的再一次出现,期盼祂带领我离开这片花园与这座废墟。我遥想着海洋之上璀璨而金色的阳光。
“又是一个夜晚,我又做了一场梦。梦中是呢喃碎语、是狂乱之章,是人们早已遗忘的诗篇与歌谣。我睁开了眼睛,望见头顶的海洋与远航的船只。
“我在深海的尽头挥舞着离奇的狰狞的可怖的触手,却好像在舞会的中心扬起那精致的繁复的华美的裙摆。
“我再一次回归了。
“……
“小姐最近很是不对劲。女仆忧心忡忡地想。
“不、再过上几个月,就该称呼夫人了,而不再是小姐。
“但是,这些天,小姐总是有点恍恍惚惚……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什么,甚至所有人都夸赞这位贵族小姐在订婚宴上得体、优雅、完美的表现,但女仆与她的小姐共处了好几年,她能瞧出小姐的不对劲。
“可她不知道那种不对劲是从何而来的,就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就好像,她的小姐不仅仅在这个地方,还在别的地方。
“又是一日,女仆照旧在清晨唤起小姐。
“‘小姐,您会带我一起去那边吗?我想您会的,除了我,谁还能为您做出您最喜欢的蛋糕呀?只不过,您可不能吃太多了。’女仆絮絮叨叨地说。
“而年轻的贵族小姐一直不言不语。阳光从窗户洒落进来。
“……女仆突然察觉了奇怪的地方。
“是哪里奇怪呢?窗外的花依旧明艳,天上的太阳依旧灿烂。桌上放置着未完成的刺绣,贵族小姐的裙摆依旧……
“裙摆!
“是太阳照出了裙摆之下的阴影!
“女仆惊愕地望见,有扭曲的怪异的蠕动的触手,从华丽的裙摆之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来。一瞬间她头脑空白,呆傻地望着那位目光寂然的贵族小姐。
“‘啊——!!’”
同一时间,杜尔米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啊……啊?!”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手稿,然后大声地振振有词地说:“这就没了?!小说家你在干什么啊!你才写了这么一点,你怎么对得起你的读者啊!!”
他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但还是重新整理好了小说家的手稿,并且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他从旁边拿出一封信——来自小说家的信。
显然,杜尔米的这位不明来历的笔友又有了新作品,于是迫不及待地给杜尔米寄来了最新的手稿,以及一封信。外域也十分及时地将这些纸张送到了杜尔米这里。
杜尔米猜测小说家一定会在信里写一些关于新小说的信息,于是果断先看了那叠手稿。
船舱外的浓紫色海水一如既往地翻涌着,偶有不明生物的肢体浮出水面。
小说里的深蓝色海水之下,有一位贵族小姐不巧变成了海底的无名邪神。
……杜尔米觉得小说家也是挺会想的。
“晚上好!我这里正巧是晚上,所以就跟你说个晚安了。”
杜尔米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然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嗯嗯,他这里也是晚上。
“原谅我这么久没写信,是因为一旦想起来您曾阅读我的小说,我就产生了一丝愧疚:最近我都没怎么写作,实在愧对了您的期待。
“我上一次给您写信的时候,说我已经有了新作的灵感(贵族小姐与邪神,对吗?),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者要怎么扯到一块去。最近我才有了一些进展:因为我实在是被这些念头折磨到快要发疯了,所以我竟然梦到了她与祂。
“我梦见一片花园、一片深海,还有一片飞扬的裙摆。
“我想着要如何将这些琐碎的混乱的素材结合到一块,然后我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梦境好像就是不错的关联。她梦到了祂,而祂也梦到了她。
“只不过,关于接下来的情节,我还是有点混乱。
“我最开始的设想是这位身娇体弱的贵族小姐发觉自己变成了受人敬畏的深海邪神,而这位不可名状的邪神突然有一天成了穿着长裙与束身衣的闺阁少女……呃,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所以后续情节的展开大概是一种偏向于喜剧的风格。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呈现出来的观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似乎有些太过于阴郁深沉了。”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暗想。
这位小说家,向来就是能把烂俗爱情小说写成“花匠砍了贵妇的脑袋”这样的惊悚小说。这可太符合您的风格啦!
“总之,请您设想一下,万一您是这位贵族小姐的未婚夫,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那位美艳娇弱的未婚妻的裙下却蔓延出了难以形容的仿若深海动物一般的肢体与触手——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吧!
“因此我给您寄去了一些手稿,希望您能瞧瞧这篇小说。当然了,目前还只是一些灵感,后续该如何发展,我也没有想好。只是有一些混乱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闪过。
“比如说,您觉得,如果真要在这篇小说里加一些爱情成分的话,我应该让贵族小姐跟谁坠入爱河呢?跟邪神吗?事实上,邪神成为她的未婚夫也是一个可选项,但那会不会太流俗了?邪神与祭品的故事似乎太常见了。”
杜尔米:“……”
他才十八岁。他不适合看到这种东西。
而且,以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普遍观念来说,“邪神与祭品的爱情故事”什么时候变得流俗了?看到这种小说的读者真的不会发疯吗?
杜尔米开始疑心小说家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目睹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场面,因而精神状态也变得疯疯癫癫了——可这位小说家不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吗?难不成又换成了别的什么治世的小说家?
“所以您可能看出来了,小说中的梦境并不仅仅只是梦境,本质上是邪神与贵族小姐交换了各自的身体,而邪神可以与任何人做到这一点。不过这个设定会不会太吓人了一点?
“总而言之,期待您的回信。我正在写一本爱情小说与写一本惊悚小说之间游移不定,但愿您能给我一些建议。
“顺带一提,您会觉得我笔下的人物形象不够真实吗?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贵族女性的日常生活。再说句实话,我都没接触过几个真实的男人与女人。
“一位苦恼的小说家。”
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回信。
“晚上好。很巧,我收到您的信的时候也是晚上。
“我觉得您这个故事很有新意,只是我担心如今的读者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呃,‘爱情’。所以我以为惊悚小说是更好的选择,更何况您也挺适合这样的题材(请相信我,这是真诚的夸奖)。
“跟您说实话吧,我更好奇一位邪神成为贵族小姐之后的故事。最好给祂一点束缚,让祂不得不充当一位合格的、将要步入婚姻的贵族夫人,怎么样?
“而那位贵族小姐,我也很期待那些误入邪神领地的受害者们惊恐地发觉邪神竟然优雅知性、风度翩翩、端庄高贵……哎呀,稍微想一想,我都觉得我要发疯了!
“您可别觉得我过于恶趣味,只是您也说了,‘一种偏向于喜剧的风格’,对吗?
“当然了,我疑心您这样的故事展开会让那些教会的人们不高兴的。所以,请您注意安全。
“最后,我很高兴您愿意与我分享这样您的故事与思路!但愿您早日完稿。
“您的杜。”
杜尔米往纸上吹了一口气,让字迹干得快一点。
随后他若有所思地想——烈火?
将有一场烈火,焚毁整个世界吗?这场烈火是马上就要发生吗?
杜尔米不得不这么怀疑,毕竟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关于波尔普恩的谜底,小说家的小说就给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不是完全严丝合缝,但确实隐约相关。
如今,剧院的烈火也成了杜尔米万分困惑的疑案。
那么,谁放的火?为了什么?
而且杜尔米可没错过一个小小的细节:小说中写道“我”会前往画室修习,也就是说,“我”是个画家?这可能是因为贵族家庭的严格要求,但这可不是杜尔米头一回碰上奇怪的画师了。
利文斯通的怪事会不会太多了?杜尔米暗想。当然了,可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怪事频发。
最后的最后——小说家,你确实知道森罗海的深处徘徊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万一人家真的来找你寻仇怎么办?
……等等,难道这才是小说家乘船跨越森罗海时怪事频发的原因?
世界尽头的怪物们真的隔着治世来寻仇了!
第333章 时光支点
“……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白日梦】先生。”
深夜,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发呆的时候,突然听闻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消息。
他们正在【乡】,并且请他们的领主也去一趟【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从杜尔米真正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并且搞清楚这个治世的一些情况开始——在调查波尔普恩发生的故事。
具体来说,他们一直在调查,为什么这个治世的布卢默家族仍旧踏上了旧有的道路。
从杜尔米那一次深夜与曾经的木偶大师、如今的贵族子弟阿切尔·英尼斯聊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不同的。如今谢兰与雾兰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甚至还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合作项目——听起来是挺童话的,杜尔米也这么觉得,但情况确实如此。
可尽管如此,布卢默家族却仍旧是波尔普恩成为浮空之城的罪魁祸首。
在奥尔德斯治世,布卢默家族是在为死去的多克希尔神殿复仇——至少那位莫里斯·布卢默是按照这个目标、按照他母亲的意志前进的,所以他才要摧毁波尔普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压根没有死去。布卢默怎么还是要摧毁波尔普恩?
显而易见的是,这样的调查只能从神秘侧来进行。
更令人无奈且哭笑不得的一件事情是,因为是【白日梦】先生自己亲手扶起了波尔普恩、使之成为浮空之城,所以杜尔米甚至不能找别人问问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那可是您自己拯救的波尔普恩,到头来您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拯救这座城市吗?
杜尔米满头雾水,却也万分好奇,因而就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在调查此事。
现在,到了他收获的时间了。
“我们找到了一位波尔普恩的亲历者。”法罗夫人柔声说,“倘若您想要的话,或许可以跟他聊一聊。”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当然,我很乐意。”
法罗夫人也同样笑了一下,她说:“那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
波尔普恩的年轻的敲钟人。
格斯特莫名有点沮丧地坐在那儿。
他听人讲,说只要做一场梦,就能碰触到奇妙而古怪的力量、就能去到诡异又绮丽的地方。他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因为他是敲钟人,他知道“力量”是什么样的,并且敬而远之。
可是,他真的只是寻寻常常地做了一场梦,于是便梦见了一座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绝对是一场噩梦。
随后有人发现了这个古怪的惊恐的闯入者,便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这儿是图书馆,不必担心。你在那儿坐一会儿,等待日出的时刻,你就能醒来了。只不过,请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也不要理会任何人的搭话。”
可你也跟我搭话了呀?格斯特茫然地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完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格斯特收获的唯一指示,于是他只能坐到了沙发上。他选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并且安慰自己,既然他都已经经历了波尔普恩那匪夷所思的坠落之夜,那么在梦中的废墟等待黎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望见了窗外更多的、近乎无垠的废墟。他望见了一座又一座已经坍圮的建筑。
那是别的图书馆吗?那是以前的图书馆吗?又或者,每当世界更换一次治世、每当人们迎来一个新时代,图书馆也会跟着更新一次——因为,每一个治世所应当拥有的图书馆,都是截然不同的。
他想见这样不可思议的、随时光长河一同流动的景象。
华美的图书馆、破碎的玻璃花窗、一望无垠的宇宙书架……无数无尽的时光才将世界堆叠成这般模样……
一个突然的声音将他从这样难以想象的想象之中解救了出来。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又来拿报纸吗,夫人?”
“是的。”一个轻柔、典雅、曼妙的女声。
格斯特猛地回过了神,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感激,就仿佛是生物的本能在告诉他,是有人救了他。若是放任他永恒沉浸在那般的遐思之中,那他也将成为那片废墟之中的一块瓦砾。
于是他站起身、转过头,却发觉一个身影朝他走来。
“……你好?”扮相典雅的贵妇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吗?”
格斯特曾经参加过一场【记录者】的内部会议,后来梦中的图书馆记录了此事,并且由此分析了【记录者】对于【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一事、对于崭新治世的一二三四五种态度与立场。
法罗夫人对此事仍有印象,是因为格斯特维护了【白日梦】先生的威望。
“是、是的。”格斯特回答。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的领主先生正想了解一下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倘若你愿意的话,敲钟人先生……能请你在这里等待片刻吗?”
格斯特仍旧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的,我、我的荣幸。”
……天啊,格斯特,你真是丢死人了。格斯特在心中哀嚎着。
他坐立难安地在图书馆之中等待着。这等待在久久的沉寂之中变成了一种沮丧;他要么在等待新一日的黎明,要么在等待一场崭新的白日梦。而那都是漫长的、孤独的、无望的等待。
“……哦,我应该先跟您说一句抱歉。”
一个年轻的、活泼的、友好又好奇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愉快劲儿。
“是我来的有点晚了,让您等我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夜在船舱里一直一直发呆,所以误了时间。我总是浪费时间在那片思绪的泥淖之中,对吗?”
格斯特猛地抬起头,望见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朝他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坐在了他的对面。
……突然一下子,格斯特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才奇怪地说:“哎呀,您怎么不说话呀?”
格斯特——再一次——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您不会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点心虚,以及费解。
因此他反问:“什么?我真有这么明显吗?【白日梦】先生的特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譬如说,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同样也是在傍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这让他少了很多乐趣!
格斯特愣在那儿,头一回对一位巨面者的威严感到困扰。
……而且,什么,威严?这位【白日梦】先生拥有什么“威严”吗?
杜尔米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好吧,就是我。别太紧张,其实我常来这里拿报纸。”
格斯特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再度为他戏谑随意的语调而深深愕然。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就是这样“人性化”的巨面者,才有可能在那样的危难关头拯救波尔普恩、拯救波尔普恩的所有人。
这个念头让格斯特感到了一丝宽慰,与一丝迟来的敬重。
接着他才想到那位夫人的说法——所以,【白日梦】先生是那位夫人的领主,而这位领主想要了解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
……啊?
等一等,可是,波尔普恩发生的事,不正是【白日梦】先生亲手缔造的吗?
“……【白日梦】先生,您要了解什么?”格斯特迟疑地说。
“波尔普恩的事情。刚刚法罗夫人没跟你说吗?”
“可是……波尔普恩……”格斯特欲言又止,“您不该比其余任何人都清楚前因后果吗?”
杜尔米:“……”
他有什么办法!他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
要不是那些治世者,他哪里用得着在这里调查他自己干过的事情!
“出了一点问题。”杜尔米忧愁地说,他总不能跟这位敲钟人先生说,治世变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他自己都干了点什么,“所以我需要重新回顾一下……往事。”
他尽可能斟酌着自己的言语,免得让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
而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历者。再说了,敲钟人甚至属于【记录者】,他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评价【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格斯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决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在【白日梦】先生拯救的众生之中,也有他的一个席位。况且,如果他没想错的话,刚刚那位法罗夫人同样救了他一命。
他便说:“我明白了。”
之后,他详尽地跟杜尔米说起了他知道的一切。
整体上,故事的发展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波尔普恩,拥有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
谢兰人恐怕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既然多克希尔神殿仍在,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当然仍旧是神殿众人。但事实上,即便是谢兰人未曾出现在雾兰的那些年代里,神殿对于凡俗的统治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兴趣。
时至今日,神殿仍旧——并且始终——专注于神圣事务。
甚至可以说,有了谢兰人帮他们维持凡俗的统治与城市的经营,神殿众人可以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的波尔普恩的“权力结构”的意思是,雾兰神殿作为精神意义上的统治者与领袖,负责神秘侧以及一切与神秘、神圣相关的事务,而远道而来的谢兰人组成的势力,则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城主与政治利益团体。
——神才知道,当杜尔米听格斯特说,雾兰的其他神殿也有意模仿波尔普恩这样的权力结构的时候,他有多么震惊!
所以,是的,在此之前,波尔普恩的城主同样是莫里斯·布卢默。
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曾经也担任过城主,但或许是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的日子过于舒坦,也或许是内斗经验终究不如布卢默家族,所以同样是在十几年前,布卢默取代了波尔普恩,成为了波尔普恩的城主。
……也就是说,即便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凡俗的权力斗争也依旧发生在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之间?
杜尔米的表情略微古怪。在格斯特发现这一点之前,他赶忙摆出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他实在是对这群胸无大志的雾兰神殿成员感到万分无语。
当然了,或许他们并非胸无大志,只不过跟常人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罢了。
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应该是对的。
他不禁问:“既然如此,那么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毁了波尔普恩?”
格斯特以一种意料之外的震惊的眼神望了望【白日梦】先生——您才是巨面者,您问我?
但他很快羞愧地收回了这个念头。【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白日梦】先生肯定知道,而祂只是想知道微面者群体之中流行的观点罢了。瞧吧,这位巨面者甚至还万分体恤凡人的心思呢。
于是格斯特仔细思考了一下,便说:“波尔普恩街头巷尾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莫里斯·布卢默受到了佞神的影响,所以才发了疯。可是他们也没说那位佞神到底是谁。
“只不过,我去往【记录者】的那场会议的时候,又听闻了另外一种说法,似乎是最早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人们说他曾经与波尔普恩船长起过一次冲突。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跟三百年前的【盛大钟声】有关。”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含蓄地问:“那场会议?”
“是的,就是在不久之前。”格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可是我都听不太懂,所以没法帮上您。”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名堂:在眼前这个格斯特的记忆之中,这场会议似乎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但杜尔米清楚地记得,在奥尔德斯治世,记录者们同样也进行过一场类似的会议。他在当时的《一日》上头瞧见过一些相关的报导。
但那是【记录者】的内部会议。这是否意味着,这场会议实际上云集了同时来自两个治世、甚至其他不同治世的记录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不同的治世就好像是摆在他们面前一幅又一幅独立的画作。他们是这片画廊的管理者与记录者。偶尔,他们说不定还想要亲手在这些画作之上进行涂抹与修改。他们可不管画家怎么想。
杜尔米的念头稍微偏离了一点,然后又重新回到当下。
他总结了一下格斯特的说法,里头有两个要点:佞神,与三百年前的布卢默与波尔普恩的冲突。
……这么说来,当初他们重新审视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逐光女士就曾经提到过,或许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发生的凶杀案,只不过在往后种种之中,这位佞神反而消失无影了。
这位佞神正是图雅。此刻,图雅正在利文斯通暗中搅动风云。
现在再一次想起这事儿,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莫里斯·布卢默难不成就是受到了佞神图雅的蛊惑,所以才最终走向了无望的疯癫?
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瞧瞧图雅信徒在瓦伦蒂、在利文斯通的所作所为吧,他们早已经犯下无数的罪恶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故事的面貌未曾沿着旧有的道路重又发展一遍,而是展开了新的脉络、新的篇幅。只不过,旧的线索未必没有用处。
事实上,杜尔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触:尽管阿尔弗雷德治世哪哪儿都跟奥尔德斯治世不同,但是许多相同的人物、相同的角色、相同的姓名,是不是又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说到底,假如阿尔弗雷德掀翻了奥尔德斯对于过往三百年的统治,那么这段新的时光的“支点”是从何而来的?
譬如奥尔德斯当初战胜了埃洛特,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出海之后的第一个抵达的岛屿就开始重新编织的一段新时光。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为什么他们如今能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
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就真的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性格更为温和吗?
杜尔米本能地怀疑这一点,因为他并不认为一个孤零零的人就真的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即便那是一位治世者。
至于三百年前的往事?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了解,并且意识到这样一个怪异之处:这位布卢默先生在抵达雾兰之后,甚至以探险家的身份,孤身游历了许多不同的雾兰神殿。
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可不仅仅是语言、信仰的壁垒,更有力量、神秘的阻遏。
……他真的是谢兰人吗?
————————
一个冷笑话,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战胜了奥尔德斯,奥尔德斯战胜了埃洛特?
因为5>4>3(好冷
第334章 永远生长
在寂静的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会静谧地伫立,并且慷慨地迎接任何一位抵达此处的旅客。
倘若人们真的要在梦中迎来疯狂,那么不妨就来到这座图书馆吧——起码图书馆之外的废墟会安慰地拍拍他们,并且说:你瞧,这儿埋葬的灵魂可多得很呢。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望着对面那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
“……【白日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乍一听,格斯特的这个说法让杜尔米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杜尔米自己面对脑子先生、面对埃默森的时候,不也常常说出这样的话吗?
于是杜尔米忍俊不禁地说:“当然可以。”
格斯特有点迷茫地看着杜尔米。说实话,虽然一直说这位敲钟人十分年轻,但那也只是跟其他城市的敲钟人相比而已;如果跟杜尔米一比的话,那格斯特也算得上成熟老练的社会人士了。
只不过杜尔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以人们不敢相信他竟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格斯特迟疑地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情愿自己没问过这事儿,但话已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如何看待雾兰与谢兰?”
杜尔米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我如何看待?”
“……您既然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您是站在雾兰这一边的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他的命运与人生是随着谢兰、随着波尔普恩一同起伏与共生的。
而任何一个雾兰人都无法否认,是谢兰人的抵达彻彻底底地改变了雾兰。如今,一些雾兰人甚至不再信奉神殿,而是转而信仰谢兰的七位正神——太阳教堂的尖顶也将指向雾兰的太阳,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无数人心神震颤了。
只不过如今已经是谢兰与雾兰相逢的三百年之后了。虽说前头的一百年人们还忙着探索一条稳定的、安全的航线,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能算上最近的一两百年,但这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好几代人的光阴。
许多人开始认清现实,即便是最顽固的那一批人,也已经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是难以遏制的。
既然如此,那么未来呢?
未来,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会走向对抗吗?战争、硝烟、征服、杀戮,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而那些真正俯瞰人世的巨面者,祂们会站在哪一边?
“……不,并不能说我站在雾兰那一边。”最后杜尔米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格斯特不知道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一口气。不过这是一位巨面者,所以祂这样的立场也并不令人惊讶。可是心底里,格斯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他不明白“不够”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够”。
“但也不能说我站在谢兰那一边。”杜尔米很快补充说。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的废墟望了一眼,某一瞬几乎以为,尽管谢兰与雾兰永恒伫立在凡俗世界,可梦境之中的图书馆同样永恒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谁更永恒一些?
“不能说我支持谢兰对雾兰的征服、屠杀与统治。”杜尔米说,“也不能说,我就真的天真地以为,谢兰与雾兰一定能关系良好、合作愉快。”
格斯特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您这不是将所有可能性都否认了吗,那您到底是在想什么?
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确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立场。”
不然,他们的层域无法与世界之中的其他层域共鸣——他们就将被世界所抛弃。
“……我是个兰介人。”杜尔米说,“我父亲是谢兰人,我母亲是雾兰人。”
“您还有父母?!”格斯特脱口而出。
杜尔米:“……”
他不太高兴地瞪着这位敲钟人,郁闷地说:“您这是什么话!您以为我当了巨面者,就不是人类了吗?我当然有爸妈,实不相瞒,我还有正当职业呢!”
……呃……侦探应该算是正当职业吧?
格斯特惊讶而茫然地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一直表现得友好且“人性化”吧,所以格斯特小声地嘟囔说:“我很抱歉,我一直以为……巨面者就是远离人世的生物。”
“好吧,原谅你了。”杜尔米说,“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在更遥远、他还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些神秘生物都是凭空而生、无缘无故的东西,就好像那些鱼头人、那些脑子先生一样,只是出现,而无缘由。
他饶有兴致地说:“至于我,我的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知道吗,我甚至在某一个黄昏拜访了【时历】的钟楼,想看看自己是否拥有时光的天赋。”
敲钟人望着他,然后问:“那您拥有吗?”
“没有。”他就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那并不令人意外。现在你知道了,我只是一场【白日梦】。白日梦能拥有什么天赋呢?即便拥有,也会很快破碎。所以,到最后,我只能成为一场【白日梦】——我必须踏上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格斯特讷讷。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点太深奥了。
……唉!深奥。杜尔米也不明白,好像突然有一天,他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张口闭口都是神秘学、神秘力量、神秘生物的神秘侧人士。或许人总是会一步一步偏离最初的自己吧。
他就说:“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谢兰与雾兰?我不意外这两块大陆会发生联系、会产生合作、会走向冲突——它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迟早会跟彼此产生关联的。”
这才是“群”,对吗?【星群】的力量,或者说【隐秘】的力量,始终不为人知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他又说:“我个人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因为我不喜欢矛盾与冲突。您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轻松愉快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生活美满、毫无困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白日做梦,可人总需要一些虚妄的寄托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比如我,我也同样做着一场白日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无名的图书馆永恒伫立在时光的碎片之中。
“所以,我拥有我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谁会赢,谢兰会赢还是雾兰会赢……我都不知道。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人们,会知道法涅斯王朝将在三年之后彻底倾塌吗?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敲钟人惊愕地张了张口。
“……哦,对不住。”杜尔米讪讪,“我是不是随口说出了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先生,这只是一场梦,等你醒来,你就会遗忘的。所以,别担心,咱们畅所欲言,好吗?”
可谁敢跟一位巨面者畅所欲言呀!
到最后,还是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
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意思是……倘若我是一位帝皇、倘若我真的能做出这个决定,那么我会让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您明白了吗?”
其实杜尔米也很清楚,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益冲突,更是复杂而深刻的生存难题。双方拥有截然不同的理念、信仰、生活方式;如果雾兰人如同谢兰人那般生活,那么他们还是雾兰人吗?
尽管如此,如今的雾兰人也的确越来越像是谢兰人了。
说到底,他们都已经是雾兰了——而“雾兰”这个名字都是谢兰为他们起的。雾兰已经逐渐败亡了,甚至连雾兰神殿都对此无动于衷,恐怕这才是世界的大势所趋。
与谢兰的繁荣相比,雾兰是如此的贫瘠与衰弱。
但杜尔米认为,尽管凡俗世界是这样的面貌,但神秘侧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已经是漫长的三百年,如果不是神秘侧影响,那么雾兰恐怕早已经成了谢兰各国的领土了,杜尔米也不会跟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在梦中谈及此事了。
“到最后,恐怕仍是【力量】影响了一切。”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因为谢兰人与雾兰人很难在森罗海上直接开战,更别说打到彼此的大陆之上了。跨越森罗海就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而神秘侧是不一样的。
到最后,人们会在彼此的层域之中开战。
格斯特越听越糊涂了,他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由神明来决定这一切吗?”
“神?”杜尔米惊异地说,“怎么会!您完全理解错了。由神来决定一切的世界,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神只能跨越那些层域,可没了人,连层域都不曾存在了。”
杜尔米或许只是停了一瞬,也或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说:“所以我觉得,人才能决定人的生活。”
格斯特有点茫然。
“比如说,您好像是觉得,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我并不能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确实在波尔普恩坠落的时候接住了它。可事实是,即便没有我,利厄斯也会接住波尔普恩的。可能只是让波尔普恩多往下掉几百米,或者几十米。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利厄斯依托于波尔普恩的层域,祂的力量是建立在波尔普恩过往三百年历史之上的,那是祂的界碑、祂的锚点,也是祂的一切。换言之,是波尔普恩自己救了自己。
“我得说波尔普恩家族可能干了很多坏事,他们屠戮了西岛住民、屠戮了多克希尔神殿,满手血腥、残暴不良。可是,他们也的确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座城市,起码过去的两三百年是这样的,否则波尔普恩如何能成为这样知名的港口城市?
“他们干的坏事最终摧毁了这座城市,而他们干的好事最终也拯救了这座城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我?我可能帮了个忙,也可能只是添了个乱。我不能说我有多么居功。”
格斯特好像隐约明白了【白日梦】先生的意思。
“所以,放大到谢兰与雾兰的事情上,最终会是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决定世界的结局,而神也只是这些决定的一个结果。
“人们可能没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影响整个世界,可他们的层域的确汇入了世界,并最终汇聚成为这幅完整的拼图。”
格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神秘侧?”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是大笑起来,“不不不,绝非如此、恰恰相反!神秘侧可不会这么想。神秘侧的人们关注力量,而不会关注层域。”
是杜尔米自己。
是因为他总是在外域穿梭来去,是因为他曾经目睹时光间断混乱的片段、梦境转瞬破碎的露珠、宇宙浩瀚无穷的星辰,是因为他曾经听闻死亡留下的喑哑低语、海洋淌过的荡漾波涛——所以他才能意识到,恰恰是这无穷无尽的碎片,才最终组成了这个世界。
力量?力量是工具,而不是本质。
“您要我给出一个答案,敲钟人先生,一个确切的答案。”杜尔米为难地说,“可是,我并不能给出这个答案。一位长者告诉我,人们最终追寻的,也只是他们自己的答案。所以,先生,我的答案不会成为你的答案。”
敲钟人出神地凝望着【白日梦】先生。他想,一位巨面者。
“况且,我也正在追寻属于我自己的答案、我也正在追寻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拥有一种超脱凡俗、却也未必属于神秘侧的独特视角。他追寻的答案,可能是一个连问题都不曾明了的谜团。尽管如此,他仍旧踏上了这条道路。
而敲钟人先生的问题,却让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遐思。
“关于谢兰与雾兰,我还无法望见一个确定的结局。”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说。“只不过,让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在杜尔米小的时候,他还没见过大海,对雾兰的存在也完全没有印象。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着来自谢兰的一半血液,与来自雾兰的一半血液。
但的确有一天,他在学校里听同学说起兰介人。有一个孩子信誓旦旦地说,兰介人形如草芥、命如草芥。一些孩子发出惊叹,因为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兰介人的存在。
小杜尔米在旁边眨眨眼睛,然后大声说:“我知道,我就是兰介人!”
他的同学朝他投去惊诧的目光。当天,他的同桌就要换位置。后来,他的同学都不怎么跟他玩了。
后来他问他的母亲:“妈妈,为什么人们都不喜欢兰介人?”他停了一下,“兰介人就真的像是一根小草吗?”
“……当然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温柔而静默地望着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一根小草、一株植物,拥有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机吗?”
于是,杜尔米在家里的小花园种下了一棵果树。他等待着他的小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他想,人们不会介意一棵树生长在哪一条河流的身旁,却会介意谢兰与雾兰的混血。
可是,在他心心念念的果实真的长成之前,他们一家却要前往奈廷格尔了。
往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那棵果树。他们没有卖房子,并且请了人定期看顾房屋。或许他的果树还活着;可是,如今的杜尔米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去瞧一瞧这棵树长得有多旺盛吗?
“……可尽管如此……”
杜尔米朝着对面的敲钟人先生眨了眨眼睛。
他笑着说:“我的确知道,那棵树已经生长在那里,并将永远生长。”
————————
关于杜尔米和他的果树,可以看第187章 ,在杜尔米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光碎片的时候,有提到过一句
第335章 久闻大名
杜尔米发现,人生有时候是由巧合构成的。
……好吧,他的人生长度可能还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但总之他遇上了一个巧合。
为了调查狮子先生所说的伪书案,杜尔米请肯询问了他的抄写员母亲,而后者也给出了一个足够确切的姓名:“虽然我不确定这人是否有关,但是既然是手抄本,那你们可以去找这个画商聊聊。”
那么这个画商是谁呢?
显而易见,是阿伯塔·克米特。
在他请杜尔米调查失踪的画作、并且杜尔米当天就立即破案之后,阿伯塔对杜尔米刮目相看,甚至还请杜尔米与肯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虽然杜尔米眼睁睁瞧着外域爆发的幽绿光芒让一桌美食都变成了腐烂的肉泥。
外域真可恶,对吧?
总之,杜尔米十分顺理成章地去拜访了这位画商。
“……见笑了。”阿伯塔有点尴尬地擦了擦额头,“我还在招聘一位新的秘书……所以办公室里有点乱。”
“新的秘书?”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是啊。如今招聘可是一件难事,我需要一位足够可靠、受过教育的女士,同时还希望她足够成熟稳重,免得像之前那一位……”阿伯塔长吁短叹,有点无奈,“唉,我跟您聊这个做什么。”
杜尔米摸摸下巴,说:“其实我认识一位年长的女士,她正为之后的生计发愁。”
杜尔米说的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位死去的商人的妻子。考虑到杜尔米曾经与这一家三口随白橡木号一同跨越森罗海,杜尔米觉得自己要是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这当然好。
其实杜尔米也想调查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可惜这桩案子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他也没在外域碰上商人的亡魂。
至于戴维森夫人,这位女士绝对识文认字,并且曾经与丈夫一同前往雾兰,在雾兰做了十年的生意……指不定比眼前这位画商还见过更多世面。
布伦达·戴维森显然拥有数额可观的遗产。只不过在如今这个年代,孤儿寡母的生活仍旧让人万分苦恼,要不然布伦达也没必要带着杰瑞米搬回父母身边了。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越俎代庖,毕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所以他就耸了耸肩,转而说:“当然了,我也不清楚那位女士自己的想法。或许我回头可以问问。”
“当然、当然,您有这个心就是好的。”阿伯塔却十分赞叹地说,“要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像您这样好心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心眼前这位久经世故的画商的意思是,“像您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有时候,杜尔米是纯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层域之中的——自说自话,对吧?
……偶尔他会考虑,自己究竟想做点什么。
在西岛,他第一次叩问自己的内心;在波尔普恩,他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影响世界的选择。只不过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重新开始追寻一个答案了——并将要做出一个更重要的选择。
杜尔米笑了一下,然后说:“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是一位画商,他与许多画师、画家,或者一些更为常见的描图师、彩绘师有着联系。同时,他还经营一些画材生意,比如颜料、羽毛笔、纸张等等。
在利文斯通,阿伯塔不算是最有名的那个画商。但是他的生意是在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之后才做起来的,他十分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并且从中收获了一大批自克里斯琴迁徙而来的额外客源。
“……您来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阿伯塔听完杜尔米说的案情,不禁发出惊叹。
伪书案是一个复杂而牵涉甚广的案子,只需要稍微分析一下,杜尔米就能想到好几个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
其一是,这本手抄书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是伪作还是仿品?如果是假的,那么制假的匠人是谁?还有别的伪书吗?
其二是,狮子先生的调查最终使其陷于【虚无边境】的袭击之中,那么这本“伪书”与【虚无边境】的计划有关吗?可是一本书究竟能影响什么呢?
其三是,既然这是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抄本,那么亚玛利埃就没有参与进来吗?首皇的身份与姓名究竟是什么?那些炼金术师如此追捧这首亚玛利埃之歌,难道里面真的蕴藏着关乎黄金的奥秘吗?
其四是,本杰明·诺普将这本手抄本卖给了那名死去的书商。尽管听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生意,但杜尔米很难相信,这个表面上是古董商的中年男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完全与“神秘”无关了。
这样粗略的四个方向,就已经囊括了学术界、【虚无边境】、亚玛利埃三个大方向,并且还关系到杜尔米自己这边的庞大谜团。他觉得这里头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好吧,想想看,他在多久以前遇到的狮子先生?那都是奈廷格尔还在的日子了!
如此遥远而漫长的时光,才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复杂而晦暗的案子。
一本伪造的书。杜尔米心想。
他还打算找个机会去一趟狮子先生提到的那个地址,也就是那名彩绘师的所在地。他疑心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准备去一趟。
如果他也因此受到【虚无边境】的袭击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见识一下【虚无边境】的真实面貌了?
说真的,杜尔米还挺好奇这事儿的。
画商阿伯塔说:“我的确认识一个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几年之前,我从他那儿收到过一幅古画,后来我将那幅画卖给了咱们利文斯通的一位私人收藏家,并且放在他的博物馆里展出。”
“私人博物馆?”杜尔米好奇地问,“先生,你能带我们去那儿看看吗?”
“没问题,咱们今天就可以过去。”画商满口答应,“我原本就要去一趟,去谈一桩新的生意。”
新的生意?杜尔米同样有点好奇。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收敛了这份好奇,只是静静地听画商继续讲本杰明·诺普的事情。
“要我说,这个本杰明总是能卖出一些奇奇怪怪但像模像样的老物件。如果您问我那些古董是真是假,说老实话,我只能说它们看起来是真的。不过,反正那些行家们也从来没有提出什么问题。
“我只跟他见过一次。我没对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在替别的什么大人物办事。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我记得他谈吐文雅、语气温和。总的来说,他不像是一个商人,更像是什么贵族或者学者。不过,话虽如此,跟他谈的那场生意倒是令人愉快,因为他不会跟我斤斤计较那一分两分钱,这确实是件好事,对吧?
“至于别的什么……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看得出来,画商跟本杰明·诺普的接触的确只是短暂的片刻。要不是杜尔米问起来,恐怕他都要忘记那桩生意了。
画商说:“后来他的下属将那幅画送到利文斯通。我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不过见到了他的下属。他们在抱怨最近一直很忙碌,都没有时间出海了。”
“出海?”杜尔米精神一振,“意思是,他们想要乘船出海?”
“恐怕是的。”画商说,“因为我当时跟他们开了个玩笑,说利文斯通就是港口,他们现在就能找到一条可靠的船只,然后朝着大海扬帆远航……但他们毫无反应,只是摇了摇头,说他们的工作还没完成。
“您知道的,我也跟那些雾兰来的商人做生意。当然不只是那些画,来自雾兰的特殊植物颜料也是利文斯通的热门货。总之,我每次去利文斯通的港口,等待我的货物抵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当时开的那个玩笑。
“……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也将乘船出海。”
这或许是每一个谢兰人,尤其是靠近海边的谢兰人都会拥有的野望。在这样一个年代,人们渴望扬帆远航、渴望建功立业;而他们却只是困于自己的人生,无从得见远方的景致。
杜尔米倒是去过森罗海,他甚至跨越了森罗海。他去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尽管如此,很难说这远方的岛屿与城市,就真的如同人们幻想的那般美好精致。
……听起来只是一个玩笑,或者是工作间隙的一次抱怨。
可是,如果本杰明·诺普与【海镜】相关,那么他的下属会不会同样是【海镜】的信徒,甚至跟森罗协会有关?因此,他们或许常年习惯于待在森罗海之上,偶尔跟着本杰明·诺普去往内陆忙碌工作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抱怨。
这应该算是一条旁证。杜尔米暗想。
他顺便问:“所以,你拥有本杰明·诺普的联系方式吗?”
杜尔米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抱有期望,但无论如何,至少他得问一问。
画商想了一想,反而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并不能直接给您一个地址,但我确实有一位生意伙伴,而他一定知道,因为当初正是他将本杰明·诺普介绍给我的。
“事实上,我从本杰明·诺普那儿买的那幅画,在利文斯通的收藏家群体之中收获了不错的风评。有一位收藏家联系了我,想要收购相似的画作,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新生意。
“我本打算在之前那幅雾兰的画卖出去之后,就开始忙碌这件事情。可惜的是……”
“现在也不迟。”杜尔米安慰了一句。
但他的安慰好像反而起了反作用,阿伯塔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还有点困惑,但仔细一想,本杰明·诺普显然十分可疑——他卖出去的古书让书商死了,那么他卖出去的古画就不会让画商同样死了吗?
眼前这位画商先生恨不得离本杰明·诺普远一点,而杜尔米还安慰他说什么“现在也不迟”……怎么,死亡从来不会迟到?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一笑。
于是他顺口问:“收藏家?”
画商也迫不及待要跳过本杰明·诺普的话题,他立刻点了点头,说:“是的,是一位知名的收藏家,莱拉女士。您听说过她的姓名吗?”
杜尔米:“……”
莱拉?
那可久闻大名了。
……莱拉女士,原来您也在利文斯通啊……
第336章 过往光阴
总之,正如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建议的那样,杜尔米去逛博物馆了。
他与肯·林恩、与画商一起抵达了这家私人博物馆,而画商很快就去谈自己的生意了,杜尔米则跟肯一起在博物馆里转悠。
博物馆位于利文斯通的新城区,确切来说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私人宅邸,而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声名显赫、出手不凡的收藏家,他将这处宅邸分为收藏展示区与生活区,前者就被人们看作是一家私人博物馆。
这里是阿克里克大街的第73号,因此人们就称呼其为“阿克里克七十三号博物馆”,简称阿克里克博物馆。
与寻常的博物馆不同的是,此地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气息。
每一天,能够进入这座博物馆的人数都是有限的,需要提前预约。杜尔米与肯是跟着画商一起来,所以才能进入。
与其说人们是这里的参观者,不如说是赴宴的宾客。人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午餐、下午茶,并且在这里阅读、小憩,甚至在花园中漫步。
阿克里克七十三号的主人具体姓名不详,人们只是称呼他为亚恩先生。
“……亚恩?”杜尔米含糊地念叨一句。
肯疑惑地望着他,并且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亚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这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你说得对。”
于是杜尔米抛下这些困惑,步入了展示收藏品的长廊。这一条长廊摆放着为数众多的画作、手稿、诗集,都被封存在特殊的玻璃之后,隔着时光朝参观者展示自己的光彩。附近人数寥寥,给了参观者更多细看的机会。
不经意间,杜尔米就跟肯分开了一些距离。他饶有兴致地站定在一幅画作之前。
这应该就是本杰明·诺普卖给画商的那幅画,因其符合画商的描述。而画商又转卖给亚恩先生,后者将其摆放在这里,最终与杜尔米相会。
这是一幅静物画,有着十分细腻、动人的笔触。主体画面是一束放置在花瓶之中的花朵,阳光洒落在花束之上,花瓣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在桌子的另外一端、阳光未曾照耀的阴影之处,则是被人随手弃置的有些腐烂的花朵。
一明一暗,一处生机勃勃、一处晦暗腐朽。
杜尔米出神地凝望着这幅画。他发觉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放置花瓶的木桌,有一处桌角已经有些磕碰。再比如说,花瓶的底座有一个缺口,隐约有些漏水。又比如说,尽管窗外的阳光模糊了一切景象,但也能瞧见城市的剪影与屋顶的烟囱。
可他的确更为欣赏这极为鲜明的明暗对比。这会让他想到世界与世界之外。
偶尔,杜尔米不得不承认,他当然欣赏白日鲜亮的、明朗的景象,那让他觉得舒适而温暖。可尽管如此,他却更为习惯外域的腐朽、混乱、晦涩。他长久地凝视那些更为枯败的地域,以为世界迟早有一天将要走向死亡。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想法。有时候,他甚至会被这个想法逗笑。
每一束花都是在开得最盛的时候,才会被放入花瓶。尽管如此,这世上越堆越多的东西,却一定只会是腐烂的花朵。灰烬与废墟——死亡,才真正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色。
“……下午好,杜尔米。”
杜尔米甚至有一瞬的茫然,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在叫自己。他回过神,带着一点儿自欺欺人的意味。
直到真的见到了那位女士,他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下午好,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仍是那副打扮:蓝紫色长裙与大兜帽。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也仍旧笼罩着一层岁月也未曾参透的神秘;当然了,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岁月未曾参透”,毕竟【梦钥】可是与【时历】相提并论的正神,对吗?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杜尔米很诚实地说。
莱拉女士用一种十分欣赏的眼神望了望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随后遗憾地收回了目光——她还在遗憾自己未能收藏这双幽绿色的眼眸。多漂亮呀。
她说:“当然,在广阔的世界之中,我们可能在任何角落与彼此相逢。”
她缓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旁,同样以欣赏的目光望向了那幅画。
现在,杜尔米暗想,他正与一场梦并肩,望向一幅锁在玻璃橱窗里的静物画。
“你喜欢这幅画吗?”莱拉女士问。
“……我挺喜欢的。”最后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喜欢那种光线明暗的感觉,以及那种——仿佛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其实很难描述这幅画带给他的感触。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触动,并且承认自己是挺喜欢这幅画的。他甚至能长久地驻足,凝望这幅画。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语气沉静地问:“你知道是谁画了这幅画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
博物馆的馆主会在一些藏品之前放置讲解的纸片,但这幅画之前没有。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这幅画叫什么。
于是莱拉女士开始了她的讲解:“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有一个克里斯琴人刚刚参与了王朝百年庆典的一场彩排,他应该是个音乐家;小提琴手,或许。
“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于是他回家的时候从集市上买了一束花,准备送给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十分高兴,便将家里花瓶里原有的花拿了出来,放入新的花束。
“后来他们的孩子回来了,瞧见了桌上的花。他觉得那真漂亮,而且,正巧学校的美术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要他画一幅家中的场景,这个孩子就将这个场景画了出来。
“孩子的笔触当然是稚嫩的,但他的美术老师听闻了背后的故事,非常感动。这位老师已经上了年纪,年轻的时候正是跟其余克里斯琴人一同亲手建造了这座城市。
“于是他跟这个孩子一起重新创作了这幅画。老师负责打底、描绘、处理明暗,而学生负责上色和调整细节,让其更符合自己记忆中的景象。后来,有更多人加入了这幅画的创作,包括其余学生与更多的老师。
“后来,在法涅斯王朝的百年庆典之上,这幅画还成为了优秀作品,在世人面前展出。没人能说这幅画的确切画家是谁,是许许多多人一同创造了这幅画。
“再后来,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时,那对夫妻准备离开克里斯琴,实在不方便携带,就将这幅画卖给了一名收藏家。再往后,收藏家毙命,这幅画藏在他的地下室,久久不见天光。
“更往后,是一群建筑工人发现了这幅画,因为有一个商人买下了这栋宅邸,准备重新修缮建筑。商人没准备留下这幅画,他觉得有点晦气,想来这幅画见证了克里斯琴的颓靡。于是他就将其卖给了一个画商。
“后来一个古董商觉得这幅画年代古老、技艺非凡,就收购了这幅画。过了几年,又有另外一个画商收购了这幅画,随即卖给了一个收藏家。最终——这幅画辗转来到利文斯通。”
最终,这幅画从克里斯琴辗转来到利文斯通。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他想,是过往的光阴凝视着他。
最后,他惊叹说:“没想到这幅画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也或许这个故事是假的。”
杜尔米一噎。
莱拉女士笑了一笑,转而说:“只不过,我是从最初克里斯琴的那名收藏家的梦中听闻了这个故事,想必就算半真半假,至少这幅画也的确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在那个时候,有许多艺术品流落四方。”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但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没那么坏心眼。
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说:“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猝不及防。”
关于这个问题,莱拉女士却突兀地沉默了。她静默地凝视着那幅画,望见一束阳光下灿烂的花朵、以及阴影中腐烂的花瓣。最终,她缓慢地说:“不,那是注定的事情。”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尽管他在无数个时刻都面对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迟疑地问:“……为什么?”
“因为花朵终将腐烂。”莱拉女士说,“这世上没有永生花。”
从生命的角度而言,杜尔米能理解这个说法。任何生命终有迎来死亡的那一天,即便宇宙也将有终结之日。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出发——莱拉女士,别的不说,咱们可都死不了,而且他看埃默森也活得好好的,还精神奕奕地跟人说冷笑话呢,所以法涅斯王朝怎么就注定崩塌了?
“我不明白。”杜尔米说,“为什么?”
“……多看看这幅画吧。”
杜尔米语气有点微妙地说:“您又要说那句话了?真相就摆在我的面前,而我只是看不懂?”
莱拉女士瞥了他一眼,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我不喜欢【星群】神神叨叨的作风,但我得说祂的作风在这种事情上很有用,不必多浪费时间。”
……您这是在骂我,还是骂【星群】?杜尔米委屈巴巴地琢磨着。应该是在骂【星群】吧?肯定是!
可这只是一幅画。说到底,人们并不能指望一幅画,甚至是一幅象征着已经死去的、已经注定的时光的画,来为迷茫之中的人们送去答案。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只从这幅画本身来理解的话……您的意思是,阴影之中仍旧蠢动着什么危险吗?”
莱拉女士竟是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饶有兴致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一点,杜尔米。”
杜尔米:“……”
这只是一幅静物画!总共就描绘了这么点东西,连个人都没有,他还能想到什么!
阴影之中腐烂的花朵形象已经如此鲜明了,他还能得出什么答案?他总不能猜阳光之下的花朵有什么问题吧?怎么,是【太阳】对法涅斯王朝出手了?这光天化日的,他可不敢这么说。
杜尔米觉得这群正神可能对人类存在一些偏见。而可悲的是,联想到他的这些同胞,杜尔米竟然不能说正神们的偏见是错的。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
他哀叹一声,说:“那我也算是猜对了,是吗?莱拉女士,别卖关子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她说:“我觉得埃默森应该学习一下你这样的语气,就不必追问我们为什么不笑了。”
杜尔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事实证明,年纪小、辈分小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他难以想象埃默森用这种“别卖关子啦”的语气跟其他正神说话。天啊,那简直是世界末日了。
“我并不能直白地告诉你,因为那是埃默森的力量范畴。”莱拉女士转而说,“尽管如此,埃默森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指明了一切的缘故,尽管这不是一切的根源。”
“什么?”杜尔米迷惑地问,“是我漏听了哪一句吗?我怎么压根没听懂?”
莱拉女士望着他,想到关乎梦境的一切。最终,她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她含蓄地说,“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提示。而我认为,你应当能从中得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有莱拉女士想象的那么聪明。
“不过,即便你现在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我也并不认为你现在就能改变这一切。”莱拉女士说,“所以,不必心急。”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有点儿愤愤不平地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是因为像您这样的存在早已经知晓了真相,所以才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我,我只是被好奇心苦苦折磨的一个小不点儿罢了。”
莱拉女士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她赞叹说:“你可比埃默森好玩多了,杜尔米。下次开会的时候,我应该让你一起参加。”
“好啊!”杜尔米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认真的吗?”
莱拉女士朝着他露出了一个优雅、从容、完美的笑,这笑容是这般精致、玩味,以至于人们可能以为这笑容更应该出现在一个人偶的面孔之上,而非一个活人的脸上。
……这下好了。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这下他要会见众神了,还要参与什么倒霉催的众神会议。
这算什么?
每个人的人生之中有各自不同的大考时刻,但他们终将走向属于自己的“群星会幕”?
他再也不能愉快地嘲笑脑子先生了!
第337章 窥视目光
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馆主,同时也是这方宅邸的主人,亚恩先生,看起来大约四十岁,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
因为杜尔米与肯是在画商的带领下来到博物馆的,所以他们自然也在画商的引荐下与亚恩见了一面。
莱拉女士也在一旁作陪,人们对这位出手大方的收藏家女士颇为尊敬——但杜尔米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位正神作陪的场面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非常滑稽。
人们知晓一位神明的呼吸便可带来一场死亡吗?
可无论是多么滑稽的情绪,都在杜尔米见到亚恩先生的那一瞬消弭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又努力收敛,只是若有所思地笑着说:“很高兴见到您,亚恩先生。”
可能只有肯·林恩,以及那位必定不同凡响的莱拉女士,能注意到杜尔米这一瞬的情绪波动。
……亚恩。
人们并不知晓他的具体姓氏,只是称呼其为亚恩。
杜尔米曾经十分熟悉这位亚恩先生。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在杜尔米跟他的父母在那座小镇生活的两年时间里,他曾无数次往返图书馆与自己的家,为父母也为自己借阅书籍、归还书籍。
他会在每一次走进那座图书馆的时候,笑着跟图书馆的管理员打招呼——早上好啊,亚恩大叔。
后来,在他的父母离开之后的三年时间里,亚恩甚至偶尔会照拂杜尔米的生活,比如给他带来一顿丰盛的午餐之类的。同样地,在外域,亚恩化身的狰狞而可怖的幽灵,也曾经杀死过杜尔米。
……亚恩是杜尔米关于奈廷格尔的记忆之中的一员,并不能说有多么浓墨重彩,但是他得承认,这是他难以忘怀的一个部分。毕竟他真的被图书馆里的书们追杀过。
他以为亚恩已经随着奈廷格尔一起消失了。
或许他应该这么说——他可以相信,艾米不会随着奈廷格尔一起消失;他也可以相信,本杰明·诺普一定还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个地方。
他的确相信,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拥有某种非同寻常的特质与“力量”。
可是,亚恩?为什么亚恩仍旧存在着?
他有什么特殊的吗?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他为什么能在如今的利文斯通,成为一个神秘莫测、家底非凡的收藏家,甚至于私人博物馆的馆主?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
他并不是说他一定以为人们的命运是固定不变的。比如肯·林恩在这个治世也仍旧存在着,许许多多杜尔米曾经认识的人,如今也依旧存在着。或许亚恩就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发了一笔横财也说不定。
可是,关于“亚恩”的记忆中的某些细枝末节,让杜尔米察觉到一丝迟来的、扭曲的怪异。
此时此刻杜尔米想起来,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他有一次去了图书馆,为了查找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资料。当时他跟亚恩有过简短的交流。
在那个时候,亚恩便告诉他,如果他不打算继续父母的研究,那么他最好永远不要打开那些资料。亚恩甚至说,关乎【帝皇】的那些研究没什么关系,可是他父母的研究的确涉及了某些神明。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杜尔米以为这只是故弄玄虚的某种提醒,是年长者对于小辈居高临下的暗示。可是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可以把握住其中的一些暗示成分了。
那意味着,对于杜尔米父母的研究,亚恩同样是知情者。或许不知晓那么多,可他的确清楚某些事情。
在这个前提之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奈廷格尔,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馆管理员?
在杜尔米父母死后,亚恩甚至一直不死心地想要得到那些研究资料。当然,亚恩的态度似乎是温和的、带着一点儿恳求的——但这就更加证明了一件事情:他知晓内情。
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个离奇的念头。可尽管离奇,他却控制不住地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想,或许在他过往那十几年看似平静、祥和、正常又普通的生活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一家三口。
那可能是图书馆的一名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大学校园里到访的一名学者,也可能是某次学术活动之中认识的古董商人,也可能是中学春游时路过的一名小贩。
这些人无数次路过杜尔米与杜尔米的父母的人生,窥视着他们的日常与研究进度,并将在某一刻——残酷地杀死他们。
比如亚恩。比如本杰明·诺普。
……杜尔米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念头,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当他跟随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的时候,船上的那名商人就是被收买了、并且一直监视着杜尔米。
后来杜尔米得知此事是森罗协会的一名眷者干的,后来他甚至真的见到了那位名叫欧内斯特的眷者。
因为波尔普恩的事情更为引人瞩目、因为欧内斯特本人在得知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迅速转变了自己的态度,甚至还让杜尔米腹诽“鱼头人先生们都是这般识时务”,所以他后来甚至忽略了这个小小的眼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一个不巧的、被他发现的、来自神秘侧的窥探。考虑到他父母各自的神秘侧背景,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对吧?特别是森罗协会的人们肯定更加了解奈特家族的意义。
人们肯定担心“杜尔米·奈特”是否会带来什么危险,为白橡木号、为白橡木号的人们,也为这个世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因此,观察、审视,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杜尔米并不在意。
可如果那并不是一次意外呢?
可如果,在更早的时光之中,就有着无数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窥视目光,一直一直窥探着他们的生活呢?
那恐怕不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是为了保护少部分人的利益。
……杜尔米发出了一声突兀的、轻微的冷笑。
肯·林恩侧过头,有点担心地望着他的朋友。在见到那位亚恩先生之后,杜尔米的表现就有点奇怪。肯能发觉这一点,可杜尔米反而仍旧笑眯眯地说话、寒暄,让肯有点摸不着头脑。
亚恩先生展示出寻常且得体的待客礼仪,他邀请杜尔米等人在这里吃一顿晚餐再回去。肯下意识觉得这有点冒昧了,但杜尔米却轻轻巧巧地答应了。
“好啊。我很期待。”杜尔米说,他不经意间望向窗外深深的回廊,“……真不晓得,在黄昏过后,这座宅邸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片废墟吗?会布满可怕的幽灵吗?会徘徊冰冷的骷髅吗?
又或者,人们只是从玻璃橱窗之外的观赏者,变成了玻璃橱窗之内的沉默而无能为力的囚徒。
莱拉女士并没有留下,她声称自己仍有要事。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她望着杜尔米,轻柔地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提醒杜尔米别忘了他们的“会议”。
但此刻杜尔米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冰冷的、无名的怒火,以至于他觉得正神的会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所以他大大方方地朝着莱拉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比莱拉女士的笑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晚宴似乎是这座博物馆每天都会进行的一次宴席。许多参观者直到现在才冒出来,并且恭维着亚恩,说他如何以数之不尽的慷慨与热情招待着他们这些来客。
人们落座的时候,黄昏还只是窗边的一缕霞光。
亚恩微笑着与人们交谈。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杜尔米总觉得他变得十分遥远而陌生。
他说:“人们恐怕得承认,对于一幅画而言,世界上的复制品越多,原画所能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多。”
于是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如指掌的笑声,好像他们手中都有这样一幅珍贵的画作。他们的笑容笼罩在时间昏黄的光晕之中,是夜晚抵达的前兆,也是噩梦发生的预示。
“……一场噩梦。”杜尔米坐在那儿,悲哀地呢喃。
幽绿色的、早已暗示了不祥的悲惨的光芒,冲刷了世间的一切景象——人们虚伪的笑容、桌上的确可口的美味佳肴,还有这一切活着的或是死了的生灵。
唯独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足以令人胆寒的空洞的寂静,萦绕在这栋仍旧沉眠的宅邸之中。而这栋宅邸竟然未曾成为一片废墟,而是成为了这片废墟之中仅有的伫立的建筑。
真不知道哪一个更加令人悲哀,对吗?你是要陷落在所有人共同的孤独之中,还是离人群远一点,享有自己仅存的孤独?
“……亚恩先生。”杜尔米又慢吞吞地说。
一抹幽灵、一抹亡魂,正漂浮在这栋房屋之中。他是困在这里吗?他是成为那玻璃橱窗之后,千百年来仅仅只能为人欣赏、而无法决定自己去处的一幅画作吗?
倘若复制品就能让原画拥有力量,那么一个人的灵魂需要活上多少次,才能让自己超脱这样终将死去的命运?
“亚恩先生。”杜尔米再一次说,“亚恩大叔。你还记得我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望向了他。他知道这是哪儿了,对吗?这里是时光的夹缝。世间的一切都已损毁,却唯独只剩下一栋孤芳自赏的宅邸,在缝隙之中审视着往日的荣誉与今日的落魄。它曾收藏一切,如今却也领受灾厄。
同样地,也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唤醒了亡魂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人们在死去之后还能铭记什么?人们可能什么都忘了,是那些更为黑暗的地界涌动的更为晦暗的事物,最终惊醒了他们苍白的灵魂。
他回过了神。亚恩的亡魂,他醒来了。
“……杜尔米。”亡魂说,“……杜尔米·奈特。”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杜尔米说,“在这里重逢是我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可如果重逢的时刻你还浑浑噩噩,那就更加令人难过了。”
尽管他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语气毫无悲伤的成分。那语气几乎是冰冷的,很难想象出自杜尔米之口。也或许,自从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心中就一直燃烧着某种——闷闷的——怒火。
他漫不经心地、居高临下地想,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仅仅只是意识到世界并不仅仅只有他们眼前的这方世界,就已经足够令许许多多人陷入疯癫了。
而对于他来说,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可当他意识到绝大多数人反而仅仅困在一个狭窄的世界之中——这件事情本身反而令他感到某种狂奔的愤怒。
真是悲哀。真是疯狂。真是无知。
而同样悲哀、疯狂、无知的是,人们仅能埋头、闭目,不去望见真相、不去聆听往事;因而他们才能活着。
杜尔米朝着亚恩的亡魂笑了一笑,他缓慢地、平静地,几乎以一种自己都未曾设想的从容,问:“那么,亚恩大叔,你应该也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了。关于奈廷格尔曾经发生的事情……”
“关于奈廷格尔曾经发生的事情。”亚恩轻声重复。
又是片刻的沉默,亚恩又说:“在无尽的岁月之中,我望见了一座图书馆。”
那种茫然的、毫无逻辑的呓语,是杜尔米在外域常常能听见的声音;他却未曾设想,他能亲眼目睹一人的亡魂诉说这些痴傻的、愚钝的话。
杜尔米问:“图书馆?”他停了一下,“所以,你跟【星群】有关?还是说【知识】?”
“不、不。”亚恩摇了摇头,“……杜尔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请你耐心一点,让我掏空这个幽灵的记忆,去寻找你需要的东西。”
杜尔米有点郁闷地搓了搓脸。他可没想到,即便遇到了幽灵,还得等人家慢慢想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把艾米找过来还来得及吗?
又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数羊的时候,亚恩的亡魂才又一次说:“我死去了。”
“哦,看得出来。”杜尔米望着这个幽灵,十分客观地点评说,“死得很彻底。”
亚恩像是没听懂一样看了杜尔米一眼,他的目光仍旧带着那种死去的人应有的浑浊与茫然。他缓慢地说:“我不是死在现在这个时刻,也不是死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是死在过去的一个时刻。”
杜尔米想说,人人不都这样吗?每个人都是死在过去;每个人都是活在将来,然后死在过去。
然后他突然怔住了。
“我的意思是……”亚恩说,“早在我去往奈廷格尔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
亚恩第一次出场是在第8章
第338章 死亡诅咒
死亡是慷慨的。
在所有的神明之中,死亡是最为慷慨的那一个。因为活着的生灵本该是死亡的眼中钉,可死亡却仍旧放任人们活着。
由此可见,死亡甚至不仅仅是慷慨的,同时也是仁慈的。
亚恩的亡魂变得更加清醒了,甚至拥有了一种正常的理智。他一定是在死亡之中栖息了许多年,所以才需要一些时间来摆脱这样的“起床气”——一次死亡。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并不介意杜尔米那种隐隐的怒气。他当然知道,倘若他们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么杜尔米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人们在面对神秘侧的时候往往如此。
他便说:“杜尔米,你知道死亡的定义吗?”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坦荡地说:“我知道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却不知道你指的是不是神秘侧的死亡。”
亚恩平静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指的是后者。”他随即说,“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即是人们躯体的死亡,是一种客观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失去生机’。”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是太烦人了。因为但凡要谈及神秘侧的话题,他们就得先把神秘侧的概念了解清楚。
但他还是洗耳恭听,假装面前是一位脑子先生。
“我更情愿说凡俗世界的死亡是一种‘失活’。实际上,他们并未真正死去,他们只是不像往常那样活着。”亚恩说,“既然你已经瞧见了我,那么你应该也见过其他的幽灵、亡魂。那就是他们尚未真正死去的标志。”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那些亡者的灵魂只是未曾活在往日光鲜亮丽的白日世界之中。可是,在夜晚,在人们未能抵达的神秘地域,亡者的灵魂也仍旧徘徊不去。
“而神秘侧的死亡分为两个阶段,其一是层域的消失,其二是灵魂的消失。直至第二步,人们才能说,这个生灵已经彻底死去了。”
“听起来很麻烦。”杜尔米不禁说。
人想要死,第一步得让自己失活,第二步得让自己的层域消散,第三步得让自己的灵魂消散。
……如何让层域消散?杜尔米不禁想。
随后他意识到,那就是说,关乎逝者的一切记忆,都消散了。
“而这并不是一种必须的前后顺序。”亚恩低声说,“有的时候,人们可能首先失去自己的灵魂。有的时候,也或许是所有人都遗忘了一个人,于是他就不得不死去了。”
因而死亡是慷慨的、是仁慈的,同时也是吝啬的。倘若一个人想要真正栖息在死亡无悲无喜、静谧安宁的怀抱之中,那他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可以。绝大部分人,都未曾像活着那样死去。
杜尔米歪了歪头,说:“我听懂了……大概听懂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也是在自我怀疑,但总之他放弃了纠缠这件事情,“只不过,这跟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受到了诅咒。”亚恩无可奈何地说。
“诅咒。”杜尔米重复。
“我受到了死亡的诅咒——在任何一刻,我的人生都可能被三重死亡所笼罩;在任何一刻,我都将经历某一重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同样地,在任何一刻,我都将仅仅经历一重死亡;这意味着我不可能真正死去,而只能徘徊在死亡与生命的罅隙之间,等待生命与死亡的光临。”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真诚地说:“拜托了,我没听懂。”
亚恩的亡魂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他尴尬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会用更简单的办法来解释这一切的。”
……杜尔米心想,他的无知竟能让一位徘徊的幽灵都无奈至此。
可是,他的确没听懂。
三重死亡的诅咒?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亚恩终于想清楚怎么说了:“让我来举个例子吧。譬如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之中,他随时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一场火灾、一次食物中毒,或者一次意外的风寒……他随时可能‘失活’,然后下葬。
“但同样地,他可能完全不引人注意。他的朋友很少,他的亲人要么离世、要么远在他乡。有那么一个瞬间,城里的所有人或许都会忘记他的存在,于是他可能就真的成了凡俗世界的一个‘外来者’,只存在于人们无从知晓的层域之中。
“但同样地,他可能也是一个盲目的傻子、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因为他随时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灵魂,从而失去自己的人生。他可能变得懵懂无知,因为他会在一瞬间失去自我认知、以及对于整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以上的三种情况,对应我刚刚所说的三重死亡。这三种情况不会同时发生,但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其中的某一种。你是遭遇了某一个‘亚恩’吗?所以才能望见我的灵魂。”
杜尔米几乎目瞪口呆,他说:“那么……这死亡无法彻底杀死你……”
“是的、是的。”亚恩点了点头,“所以,每一次死亡过后,我都将拥有一个崭新的身份、一次崭新的人生……然后很快再度死去。
“仅有在死后,我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身上背负这样一个诅咒。所以,我很抱歉,倘若你是在凡世遇到了我,恐怕我不会记得任何事情。凡俗的‘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杜尔米终于听懂了,可他不禁惊叹地说:“你做了什么,才遭受这般的诅咒啊!”
亚恩略微局促地搓了搓脸,他说:“漫长的死亡消磨了我的记忆……所以我也不记得了。恐怕我是做了无比可怕的事情,所以才遭受这样的诅咒。”
到最后,他的确不记得他的人生了,而只记得这场诅咒。
……好吧。杜尔米暗想。所以,他一共遇到过两个亚恩:图书管理员亚恩,与收藏家亚恩。
眼前的亡魂显然就是那位图书管理员。恐怕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不久,这位亚恩先生就死掉了。
照这么说,这位收藏家亚恩,指不定很快也要死了?
以其收藏家的身份,第二重死亡可能是做不到了,一定有许多人都记得他;那么第一重与第三重——要么是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要么是变疯变傻……听起来真是可悲。
也难怪亚恩在外域是疯狂狰狞的幽灵了。任谁经历了这样的诅咒,都不免变得疯狂与狰狞吧。
杜尔米不禁感到一丝惊异。
对于他而言,自从去外域走了那么几遭,他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惊异了。
不过,仔细一想,【死昼】或者说死亡,这位神明的确相当神秘。即便到了如今,杜尔米也很少真正接触到这位神明的力量。人们往往只是听闻死亡,却很少亲历死亡。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也同样“死去活来”,在外域与在白日;可他的死亡都有迹可循、都有理有据。而面前这位亚恩先生,他却是经历了来自死亡的诅咒,随时随地可能因为种种可悲的、滑稽的理由而死去。
连同亚恩的灵魂,也始终游荡在死亡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思绪。
他有点儿难以维持最初的怒火。他甚至是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奈廷格尔?”
“我……我很抱歉,但我的确是受到了奈特家族的雇佣,暗中监视你的父母的研究进展。”亚恩再一次尴尬地说,“至于我的死亡……是在你离开奈廷格尔之后,奈特家族认为我没有了存在意义,为了确保我不泄密,所以他们就杀了我。”
……但你这不还是泄密了吗?杜尔米的心情有点儿微妙。确实,对于神秘侧来说,死亡可绝不保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问:“你受到了哪个奈特的雇佣?”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件事情,杜尔米反而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而更深的怒火则是暗暗燃烧着。
“我不知道。”亚恩说,“他们只是称呼其为奈特先生。”
“……好吧。”杜尔米不甘地嘟哝了一声,“那么,为什么要监视我父母的研究进展?你曾经跟我说【帝皇】没什么关系,那么,他们到底是惹了哪位神明?”
杜尔米的父母各有自己的研究领域。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法涅斯王朝末期的历史,而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更关注古老的神话。
以杜尔米的观察来说,阿德琳甚至从古老的神话之中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神秘侧如果因为这个发现而发疯的话,那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但问题在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同样死去了。在这个治世,神秘侧的存在更加公之于众,杜尔米疑心仅仅只是初步的“了解”,还不至于导向死亡。
杜尔米问:“因为他们发觉了什么秘密?”
“……我并不能确定。”亚恩犹疑地说,“不过我认为,问题可能出在阿道弗斯·奈特教授的研究课题上。”
“什么?”杜尔米惊疑不定,“可你不是说【帝皇】没什么……”
他突然停住了。
【帝皇】可能没什么。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就真的只存在着【帝皇】的秘密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醍醐灌顶。
他总是觉得,爸爸的研究既然只是针对法涅斯王朝,那应该没什么危险的。瞧吧,他自个儿都认识埃默森了,他可没见埃默森对什么人喊打喊杀。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并不仅仅只有法涅斯王朝发生的变故。那是一个复杂的混乱的历史阶段,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或许阿道弗斯·奈特只是想要研究王朝的崩塌,譬如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但在整个研究过程之中,他或许涉足了当时发生的其他一些事情,进而注意到了(或者也没有注意到,但至少收集到了)与某些秘密相关的东西。
比如,永世雾墙。
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永世雾墙才真正出现的。
这一点是杜尔米跟随幽灵船前往了往日时光之中的某座海边小镇,才终于得知的一个秘密。
杜尔米是从时光的碎片之中了解到了真相。
而阿道弗斯·奈特,或许他也是从时光之中得到了某种真相,只不过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从如今审视过往。
他得到的可能是一种旁证。
杜尔米曾经听爸爸说过,说他们发现了一片新的墓葬,很有可能属于那位乔伊特公爵。
或许他们在里头发现了……比如说,某种来自海外岛屿的特色雕塑或其他艺术品,足以证明法涅斯王朝期间的人们也仍在出海远航,并且与海上的岛民有过接触。
这一点就足以推翻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全部观念与恐惧。
而对于阿道弗斯本人来说,他可能并不关注这一点,因为他关注的仍旧是法涅斯王朝崩塌的前因后果,而非法涅斯王朝当时的经济交流、远海港口、商品交换等等细节。
这可能只是他论文之中的随意一笔,仅仅只是作为可靠的证据,却意料之外地揭穿了世界的某个真相。
亚恩缓慢地说:“在法涅斯王朝末期,世界可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变。那是神战的尾声,也是混乱的源头。而考古,恰恰可能改变人们对于过去的一切认知。”
杜尔米并不否认这一点。偶尔,当他望向外域的无尽废墟的时候,他也不禁好奇,这废墟尚未成为废墟的时刻,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
历史是对于这个问题的唯一解答。
……可每当他这么想,他就会想到【时历】的信徒是如何利用时光的力量改变了历史。那让他产生一种无端的愤懑,仿佛不存在的成了存在的、存在的反而成了不存在的。
他愤愤不平地想,历史就是历史,人们是无法决定历史的——因为历史本应过去。
他尚未意识到,某一个可能的答案就隐藏在他这样的想法之中。
既然人们想要改变历史、甚至于他们已经改变了历史,那么,在这个结果所导向的如今,假如有人想要重新揭穿真相、回溯过往,那么当初那些进行改变的人们、并且以此获得利益的人们,难道他们就不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
譬如,当阿尔弗雷德想要改变治世的时候,奥尔德斯难道不会反抗吗?在更久之前,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甚至为了治世者的头衔而进行了漫长的战争与对抗。
永世雾墙便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句号。那昭示了某种结局、某种真相,同时也为新的时代做好了准备。
……既得利益者会永无止境、不择手段地维护自己的利益。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死亡只是其中之一的手段,同时也是最简单的一个手段。
“你说那是神战。”杜尔米冷不丁说,“而你说是奈特家族雇佣了你。”
亚恩下意识点了点头。
“所以,奈特家族是这场神战的胜利者,对吗?”
亚恩猛地愣住了。
杜尔米望向这个死去过无穷无尽次数、同时也活过了无穷无尽次数的幽灵。
他语气幽幽地说:“而你说,在你死后,你就会意识到你身上所背负的诅咒,并且那些混乱的死亡已经消磨了你最初的记忆。因此,你的确对往日、历史、世界——乃至于真相,有着足够清晰的了解,对吗,亚恩先生?”
亚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杜尔米·奈特似乎跟他记忆中的那一个不太一样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非变得忧郁、伤感,而是变得深沉、晦暗,仿若他来自一个更遥远、人们从未涉足的地域。
杜尔米说:“我最后问一次:我的父母究竟惹了哪位神?”
第339章 何其之多
“……恐怕,不是神。”
“什么?”
亚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在过往的时光之中,我曾无数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人类是相当聪明的生物,对吗?人们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他们总能在某个时刻发觉真相、发觉谜底。”
杜尔米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没法否认这一点。
“……可是,杜尔米,你觉得,如果人类真的发觉了真相,神明会在意吗?”
杜尔米愣住了。
“不。”亚恩的亡魂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神从不在意。”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那是人无法碰触的神。最关键的是,神才掌握了力量,而人没有。即便人知晓了真相,人们也无力反抗神明——所以,神不在乎。
假使真相是残酷的、是令人愤怒的、是令人绝望的,那么恶神或许还会惊讶而满意地欣赏着人们的愤怒与绝望。
谁才会因为人发觉了真相而感到恐慌、感到抗拒,甚至为此不惜杀死得知真相的人?
仅有那些真相可能会动摇他们切身利益的人。
——仅有人。
神不在乎。人才在乎。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甚至感到了一丝茫然。
的确,他发觉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从不制止他的好奇心,从不干涉他了解真相的选择。他们——祂们,可能是有点神秘主义的,但这是因为“知识”本身就存在着重量,而不是说祂们真的不愿意告诉杜尔米。
这种神秘主义,几乎可以说是来自神明的善意了。因为祂们的确将危险藏了起来,对吗?
【时历】的确是特殊的,因为【时历】将历史藏在了人们未曾踏足的时光的迷雾之中,这似乎是一种确有所指的倾向。可是,记录者们却能够亲手改变过往的痕迹——无论这改变是好是坏,【时历】的确交予了人们这种“机会”。
因此,难道人们能说【时历】阻止了人们涉足神秘吗?甚至反而是【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
而【星群】甚至万分慷慨地将这些知识直接赐予祂的信徒。神秘学知识本身就是世界的真相的一部分,而这是如此慷慨的——甚至是过于慷慨的——赐予,以至于人们绝不可能认为【星群】有意阻止人们接近真相。
至于【死昼】……不得不说,即便杜尔米得知眼前这位亚恩先生正经历着死亡的诅咒,他也并不觉得【死昼】会多么在乎人类的窥视;祂有千百种办法去取得人类的生命,以至于祂竟然情愿放任人们活着。
这么一来,在正神之中,唯一可能阻止人们接近力量、接近真相的神明,是【太阳】。
【太阳】恐怕不愿自己被窃夺力量、也不愿人们了解祂过往窃夺力量的事情。而【太阳】曾经就是人,“人之常情”。
尽管如此,祂——至少在表面上——的确维持着一位公正、仁慈的光辉与真理之神的形象,并且太阳教廷也始终尽力维系世间的和平与稳定。
换言之,【太阳】全部的“不愿”,仅仅集中在祂自身的力量之上,而非整个世界。太阳教廷很欢迎人们来信仰【太阳】,太阳骑士的力量也永远虚位以待。
……这是正神之中的六位的情况,而剩下的那一位……
“那么【海镜】呢?”杜尔米脱口而出。
始终以来,杜尔米便怀疑【海镜】是他父母死亡的幕后黑手。这是因为他父母两次都死在海洋之中。不,或许不能说是幕后黑手,应该说是与之相关。他始终怀疑森罗协会、始终怀疑奈特家族。
而当他得知镜匠同样属于奈特家族的时候,他就更是这么想了。
比如说,他父母或许就是无意中发觉了镜匠的力量被海洋窃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可是,从伊文思·奈特的态度来看,镜匠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重要。那的确离如今是很远很远的故事,同时也已经尘埃落定,难以改变。
神已经得到了祂想要的力量。
那么,倘若【海镜】有可能因为人类接触了某件事情而选择杀人灭口,那会是什么事情?
……【海镜】。
海洋与镜子。
海洋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从三百年前,人们发觉了雾兰的存在开始,海洋便成了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一位神。
……镜子。
可是,镜子?
镜子?
为什么是镜子?
……那永望的五神,如今都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
【星群】的“群”来自【隐秘】,来自群星彼此相关、来自世界彼此相连。这是一种藏身在世界与所有生灵之间的特殊力量,是世界与人类发展之中的至关重要的底色。
【时历】的“历”来自历史,来自过往时光所书写的种种故事、来自漫长光阴所见证的种种传奇。文明赋予了时光与众不同的色彩,使宇宙从生到死的历程也多了几番惊涛骇浪。
【死昼】的“昼”来自大地,来自遥远晨光点亮的世间的第一缕光、来自昏暗夜晚离去之后的苏醒生机。万物因白昼而生长、因白昼而希冀,这是与死亡相对的生命所绽放的璀璨华彩。
那么,【梦钥】的“钥”与【海镜】的“镜”呢?
钥匙的力量,杜尔米已经体会过了。【梦钥】的选民们会在梦中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打开任意一扇门。
镜子的力量,杜尔米同样也体会过。他会在无数面镜子之中穿梭来去,静静地望向镜子之外的繁复人间。
可是,毫无疑问的是,其余三位神明所拥有的“后来的”力量,都是与整个世界相关的。那才是祂们的锚点——而杜尔米的确知道,一切锚点都位于凡俗世界,因为真理侧才是更为稳固与坚实的那一侧。
……一切锚点都位于凡俗世界。
【海镜】的锚点呢?
凡俗世界有什么能成为【海镜】的锚点?
……【海镜】。
海洋。
镜子。
镜子。
镜子。
……谢兰和……雾兰。
他总是笑话【海镜】的强迫症,是吗?他总是笑话。
而真相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他只是视而不见。
……是吗?
杜尔米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混乱的——近乎悲怆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升起。他简直不敢置信、他简直难以理解。可他的确已经意识到了,至少已经想到了那个可能。
可是……为什么……?
“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新的冷笑话?”他惊异而困惑地自言自语说,“这不可能吧。”
亚恩的亡魂望着他,眸中或许有闪过些许的不忍。
那是早已得知真相的人,对于未曾知晓真相的人的——怜悯。
在长久的停顿过后,在近乎窒息般的沉默过后,杜尔米才缓慢地接着说:“……在【海镜】成为【海镜】之前……”
雾兰从不存在。
“嘘——”亚恩的亡魂轻轻说,“不要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不能言之于口的秘密。你不能打碎镜面,你不能让他们从镜中醒来。”
——而你曾经这样跟镜匠说,杜尔米,你曾经跟镜匠说:破碎的镜子将会是无比锋利的。
杜尔米几乎本能地颤栗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茫然地停下了。静谧的晚风吹拂着这片废墟,永恒不变的群星静默地凝望着他们。而他们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回一丝理智。
他说:“你早就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不甘心地问,“等等,你确定我们在说同一件事情?”
“我活了很久……亦或者说,我死了很久。”亚恩没有揭穿杜尔米的自欺欺人,他都已经提及【海镜】了,对吗?“那些更为古老的生灵都掌握着这个秘密,祂们只是静默不言。”
那些更为古老的生灵们,祂们从无穷无尽的岁月起初便与这个世界共同生长。是时间积淀了祂们的生命。
祂们当然知道,世界的最初应当是什么样子。
从某种角度来说,亚恩的亡魂同样也是巨面者。从更遥远的时光开始,他便审视着这个世界、观察着这个世界,并且与其他巨面者一样,为某些秘密而静默不言。
而这就是其中一个秘密。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赫米什王朝最为核心的那十七座岛屿,差不多就位于如今中轴的位置。可是,既然当时的赫米什就能够跟谢兰互通有无,那赫米什怎么可能找不到雾兰的存在?
人们将赫米什王朝留下的、那些徘徊不去的怪物们,称为世界尽头的怪物。可是,那些怪物如今是徘徊在中轴附近,那恰恰是世界的中轴,怎么可能是世界的尽头?
为什么谢兰与雾兰流传着相同的神话?
阿德琳·弗尼瓦尔因为这个理由而远渡重洋、抵达谢兰,用终生去追逐一个谜题、一个答案——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寻找雾兰的来处。
为什么谢兰与雾兰隔海相对?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雾兰的名字来自于“谢兰”?
——世界的最初,只有谢兰。
所以谢兰是谢兰,而雾兰只是雾兰。
杜尔米甚至想起了一件更遥远的事情,是伯纳德·克拉姆与他讲解“雾兰”名字的来源。
他提到了两种说法,其一为“谢兰与雾兰隔雾相对”,因为当时的永世雾墙隔绝了人们对于海洋、对于雾兰的探索。
其二则是来自一群迷失的水手,他们在茫茫雾气中抵达了一座大陆。他们以为那是谢兰,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一座新的大陆,便觉得那是“雾对面的谢兰”,于是就将其称作雾兰。
……可那确实是。
可那确实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明将人世作为锚点。
星星有“群星”,时光有“历史”,死亡有“白昼”,梦境有“钥匙”。
而海洋,也有“镜子”。
是海洋成为了镜子,使得谢兰在镜中倒映为雾兰。是为【海镜】。
……是了,【海镜】甚至倒映了【太阳】!为什么祂不能倒映谢兰?杜尔米以为自己早该想到的,他甚至亲眼目睹过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为海面所倒映的景象!
那就是确确实实的、真真切切的“倒映”!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为自己的愚钝而懊恼起来。
中轴为什么是中轴?因为那就是镜面。中轴为什么那么危险?因为那并非凡俗的跨越,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跨越。他们正在跨越一面匪夷所思的镜子,要去往那镜中的世界。
谢兰与雾兰,拥有如此相似的狭长的大陆形态,以至于被人们称作世界的双肺。
人们对此津津乐道,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缘分,才能让这两块大陆如此对称——是啊!多么对称!
巨面者们以哀伤的、柔婉的目光注视着这块大陆。祂们注视着雾兰的神殿、雾兰的城市、雾兰的人们。祂们难掩悲哀,因其虚幻;祂们难掩欣喜,因其真实。
——【海镜】以雾兰作锚。
难怪这个时代永恒的主题便是谢兰与雾兰的交流与接触。难怪【海镜】成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
杜尔米甚至想到,难怪——难怪雾兰无法抵挡谢兰的征服与入侵。
……他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往的一切观念似乎都被打碎了。他曾经在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一刻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今,另外一位神明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难不成这就是神明的力量?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行吧,埃默森跟他讲冷笑话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过往的观念被打碎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脑子先生们是否知晓这个秘密。
或许信众们不知道,那么,选民们会知晓吗?眷者?使徒?倘若如此,那么【星群】果真是将过于可怖的知识随随便便就赐予了祂的信徒。
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才有点困扰地说:“可是……我发觉,这个秘密并不那么隐蔽。”
有很多次,杜尔米都与这个秘密擦肩而过。
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北部,都是高山与雪山。但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就绝对会感慨两块大陆的对称结构;但凡有人能望向地图,他们便能发觉这两块大陆近乎离谱的对称性。
而但凡有人能注意到【海镜】的力量,尤其是“镜子”的力量——就比如说,杰瑞米与米洛——那么他们就该意识到其中的相关性(尽管杜尔米没有)。
再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是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人们才发觉了雾兰。那么,在永世雾墙尚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怎么就没发觉雾兰呢?那是更遥远、更漫长的时光的故事,而在那个时候,人们显然对雾兰一无所知。
有时候,一无所知未必意味着无知,而可能意味着“不存在”。
只要换个角度……不,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思路,人们就一定能发觉其中的扭曲与错乱。
只不过,人们很难怀疑自己已知的种种信息。如今这三百年里生存的人们,对他们而言,雾兰的存在就是早已确定的事实;他们从不怀疑。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征服了整个谢兰,那他为什么没能征服雾兰?
他成为了谢兰的【帝皇】,以人身成正神,却不曾知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若他是个凡人,这很好理解;可他都已经是巨面者,甚至已经是神了!
……于是杜尔米仓促地意识到,或许这也是历史为人掩盖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仅仅是【时历】的信徒们搞乱了历史,与此同时,【海镜】也需要掩埋历史,因为祂不能让人们意识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雾兰从不存在。
这显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强大的锚点。想想雾兰能为【海镜】带去多少层域、带去多少力量吧。想想这个时代都因为雾兰的出现而传扬起多少崭新的传奇、崭新的故事吧。
可这同样也是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锚点。这个秘密仍旧不够隐蔽。因为这仍旧是一面镜子,是一面不能被打碎、却很容易破碎的镜子。
因此,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海镜】必须为这个锚点而付出努力。
因此,一旦有人察觉到这个秘密,杀机就将随之而来。
亚恩的亡魂悲伤地说:“因此而死的生灵,也永无止境。”
……杜尔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压下了一切的情绪,只关注最终的结果。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奈特家族做的,对吗?是奈特家族——利用镜匠的力量,做出了这件事情。”
所以奈特家族才能享有【海镜】的恩赐。所以奈特家族才在森罗协会拥有超乎寻常的地位。
所以,奈特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去掩盖、去遮蔽真相。
一旦有人知晓这个秘密、一旦有人碰触这重真相,奈特家族的地位与利益就将不保,而雾兰或许也将不复存在——而奈特家族,或许也将成为谢兰与雾兰无数冤魂的仇敌。
阿德琳·弗尼瓦尔追寻神话的轨迹,或许终将发觉雾兰从不存在的秘密;阿道弗斯·奈特追逐历史的奥秘,或许同样终将意识到雾兰未曾出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
他们都有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并且,或许这祸患并不仅仅来自于谢兰的奈特家族。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难道不知晓这个秘密吗?他们都已经是巨面者了,他们都能碰触古老的时光、聆听古老的呓语。因而雾兰的弗尼瓦尔神殿,为了自身的存在,也有可能杀死这对夫妻。
——而这杀意,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亲。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他难以描述心中涌动的种种情绪,而他也的确感到了更多的悲哀。
这世上的秘密何其之多。
这世上的秘密竟多到,人们只是产生了一丝的好奇,便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何其荒唐。
第340章 一位新王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旁证。”
在帷幕永恒寂静、永恒停滞的黑暗之中,他的灵魂飘飘荡荡、不得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一切旧有的痕迹仿佛慢慢消失了,只余下一缕难以平息的疑虑与困扰。
他自言自语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不,应该说,我还没有亲眼目睹。”
他亲眼目睹的是雾兰的真实,而非雾兰的虚幻。
他曾亲自踏足西岛、他曾亲自踏足波尔普恩。他身体的一半血液流淌自谢兰的北部高山,而另外一半血液则流淌自雾兰的北部高山。他曾目送亲人栖息在塔拉山脉的茂盛树木之下。
雾兰也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他如何能相信,那竟是一片不曾存在的土地?
人们往往很难想象远方的人类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曾亲历、不曾目睹,顶多听闻只言片语,却也是很容易为【记录者】所更改、所修饰的记录。
他们的层域未曾交错,因而他们很难相互了解。凡世的距离就已是如此之远,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就更是如此。
因此,在某些时刻,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远方的人类未曾存在、高居在上的神明也未曾存在。他们可以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问世事、永远无知。
可人们终有一日要抬起头,仰望群星、俯瞰死亡。他们终有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无论是有赖于时光,还是仰仗于梦境。
……海洋。
海洋当了一面镜子,使谢兰为雾兰。
他默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从表面上来理解。表面上,在凡俗世界,谢兰与雾兰正是以森罗海为轴的两块对称的大陆;这当然是一种客观情况。
人们却不会觉得,雾兰真的就是谢兰的影子。那已然是神秘学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最后,这笑声变成一声萧索的、怅然的叹息。
而帷幕仍旧吞没了他的一切声息。
于是他抛下了那些念头。
什么雾兰、什么谢兰。的确,他要帮他爸妈报仇,但那跟谢兰和雾兰都没什么关系。他想,他更习惯如今的世界。如今的世界有谢兰也有雾兰——感谢【海镜】——所以呢?
这种事情有点像是西岛的死亡。他琢磨着。覆水难收。
西岛的人们死去又复生。但死亡并不是他们的终点,活着才是。所以,对于雾兰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这么多的雾兰人,人或者神总不能全把他们杀了,然后让雾兰化为乌有。他有点戏谑地想。【死昼】都接收不了那么多的亡魂吧!
难怪亚恩说,法涅斯王朝末尾,世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巨变。
这岂止是巨变呀,简直是连世界都变了!
他暗自思考着,想着那会是怎样一种过程。怎么,“嘭”地一下,就像是小丑变魔术(等等,小丑和魔术师是不是两种职业?)一样,雾兰就出现了?
就像是两片面包夹成了三明治;突然有一天,人们就发现,这世界翻过来是谢兰面包,翻过去就是雾兰面包?
至于撕裂之痕——谢兰与雾兰之间的狭长海域,显然,那就是三明治中间的馅料啦!
当然了,跨越撕裂之痕确实是精彩纷呈的“馅料”,对吗?
他觉得这事儿真有意思。
是的,抛开最初的震惊、困惑、悲哀不谈,他的确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神要成为神,自然要拥有与神的名号相对的力量,以及展示力量的过程。譬如说,【海镜】要成为【海镜】,那当然得倒映出什么,证明祂果真是一面镜子,对吗?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听起来可真有道理!
【海镜】倒映了【太阳】,但这肯定还不够,因为这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海镜】的强迫症在那儿守株待兔?);况且,绝大多数人们都不曾知晓【伪日】与【虚月】的存在。
所以,【海镜】还得倒映点别的什么。真有道理。
到最后,【海镜】就倒映了谢兰,变出了雾兰。哎呀,太有道理啦!
当初他跟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他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说成了“魔术师”,惹得脑子先生好一阵白眼;现在一看,这魔术师真该是【海镜】才对!
再比如说,【时历】成了【时历】,所以祂果真将人类的历史弄得一团糟,对吗?这才是【时历】。如果不把事情搞糟的话,人们怎么知道祂掌握了力量呢?
如果【海镜】不曾倒映谢兰的话,人们怎么能知道祂就是一面镜子呢?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谢兰与雾兰拥有完美的对称结构,那么【海镜】的强迫症就死而无憾了呀!
他决定了,等他跟正神们开会的时候,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正装,然后左边的袖口不扣纽扣,或者右边。哼哼,【海镜】,接招吧!
……人的生命,以及其余的所有生命,是整个过程之中最不被关注的存在。
他很不想思考一个问题,可他必须得思考——当【海镜】倒映谢兰的时候,祂是否同样也倒映了谢兰的人们?也可以换个问法,如今的雾兰人,以及雾兰的一切生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这是【海镜】做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如果人们是后来才迁徙过去的,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如今这三百年以前的光阴,雾兰拥有怎样的过往故事?
于是他突然发觉,果然还是悲哀占据了绝大多数。
人们在面对时光的时候无能为力,在面对海洋的时候同样无能为力。某种意义上,他们面对群星、面对死亡、面对梦境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只是永望的五神。
在此之前,恒初的四神便已经永恒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初之火】点亮了人们对于光明、对于希望的本能期盼;【世界】造成了人们对于世界从未熄灭的探索欲;【大地】给了人们最初也是唯一的生存空间;而【隐秘】从根本上影响了一切生灵的生存方式。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恒初的四神,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就已经遥望到如今的一切了。
因而祂们都已陷入沉眠。因而这沉眠也是带来如今一切的前因。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令人沮丧。他看不到微面者改变世界的可能。或许是因为他仍旧如此愚钝无知,可是为什么总是巨面者影响世界、而微面者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意图。
人们需要政务署。
不,人们需要对抗【力量】。
对抗【力量】。是啊,对抗【力量】。
这“力量”可能不会显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却也会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之中。人们不是遭遇祂们,人们只是与祂们共处。
祂们藏身在每一个人的层域之中,于暗中窥视、于暗处冷笑。
……他能做点什么?
在帷幕这般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却突发奇想。
他能做点什么?他能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做点什么?
好吧,他现在已经是政务署的特别顾问了。他还当了侦探。他还解救了一下坠落之中的波尔普恩。
……不、不是这个。他怔怔地想。不是这个。
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也太普通了。不,普通并不意味着无用,他肯定会继续做这些事情。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只是跟随之前的道路,而并未踏上他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做的事情……而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曾经问他什么?罗伊岛的守灯人曾经问他什么?
他说,倘若他是一位帝皇、倘若他能决定一切的话,那么他当然希望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
他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当他对罗伊岛的守灯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并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一丝一毫都未曾涉足。当他对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有些了解了,却未曾了解雾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因而他突然失笑,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那该如何描述,“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哎呀,他总不能说自己无知无畏吧?尽管他的确如此。
可是,他的确从自己当时的回答之中,明白了自己如今该怎么做了。
一盏灯只能照亮一隅角落。若是在这样的帷幕之后,那就连他的灵魂都无法照亮。可是,如果他提着这盏灯,去往这世界的角角落落,那么他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就可以传递火种,使世界照亮世界,对吗?
……说起来,这跟帝皇之路是不是有点相似?他去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土;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臣服于他?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逗笑了。他可想象不出来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世界的场面。他也很难想象自己佩戴王冠、高居庙堂的场面。那让他浑身发毛。
但他的确明白了。
等他处理完利文斯通的一些事情,他是该去往谢兰的其他城市,甚至雾兰的一些地方。
比如说,他得去一趟塔拉纳,对吧?那儿是奈特家族的驻地,生活着他的许多血亲;说不定也藏着他的仇人。再者说,他也得去一趟弗尼瓦尔神殿,上一个治世没来得及,但这个治世也终究得去;去的理由同上。
雾兰倒是不怎么容易去,跨越森罗海果真是一桩难事。他不禁暗自抱怨。只不过,神秘侧的雾兰还是好去的。
……换个角度来说,神秘侧的雾兰说不定才是真正的雾兰。
真有道理!他为自己鼓劲: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去见识一下整个世界呀!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在漫长沉寂的黑夜之中,希尔芙德先知望向那只黑鸦,目光或静默、或倦怠、或笃定。
“……新王。”
【无人知晓】女士的黑色裙摆划过神殿冰冷而古老的砖石。
千万年前,这块石头也曾目睹人类点燃第一缕火、也曾注视人类锻造第一把刀。火与刀的铸就,意味着血与骨的历练。
“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叹息着说,“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将带来新的纷争,也将带来无尽的死亡与混乱。”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不禁默然。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低声说:“……只不过,那也是人类的必经之路。”
希尔芙德望着她钟爱的弟子、后辈、继承人,这个年轻的女人;而她自己已然苍老的眸中却不禁浮现出些许破碎的怜悯。希尔芙德知道,这孩子的意思是她明白了,可她真的明白吗?
每个人终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希尔芙德也不知道,人们各自的“终将”,终将让他们抵达怎样的结局。或许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真相让人们回望过去,而选择才让他们走向未来。
“……是啊。”希尔芙德因此缓慢地说,“而这道路的尽头,会是一位新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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