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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过去一瞬


    即便更换了治世、即便更换了统治者、即便更换了城市的形态——梦中的波尔普恩仍在下雨。


    永恒夜色之下的波尔普恩的建筑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因雨水而晕出炫目的光彩。鬼精灵们在路灯之间荡秋千,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些火光,再一盏一盏地点亮。


    一些人在梦中望着这样的画面,能出神良久;可等他们醒来,却发现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瞬。


    盖伊酒馆仍是那样热闹。人们说,因为这家酒馆的主人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所以酒馆才永远能平平静静地栖息在梦境的臂弯之中。也有人说,这全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曾经驾临此地,所以人们不敢冒犯。


    不管怎么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盖伊酒馆渐渐成了波尔普恩神秘侧人士的聚集地。


    “……我赌输了!”一人哀叹着说,“哎呀,那报纸竟然改名成了《今日》,我还以为他们会继续沿用《一日》这个名字的。”


    “那怎么可能,都换了一个治世了,自然要换一个名字。”


    “可难道他们要在每一个不同的治世都使用截然不同的名字吗?”


    “这是当然的!这样才能知道不同的治世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怎么,你看新闻、读报纸,都不局限于不同的城市与大陆了,甚至指望自己能读到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吗?”


    “……等等,老兄,你怎么知道这报纸以前叫《一日》?”


    如今治世都变更了——天啊,难不成你是巨面者?!巨面者竟然就潜伏在我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做梦的酒鬼之中!


    而那人翻了个白眼,指着他们的报纸说:“看这里!公布赌局结果的时候,当然也会公布原来的名字。”


    “这样啊,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的故事又要重演了——哎呀,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冒犯一位巨面者。”


    “什么?你怎么知道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你也是巨面者吗?!哦,我也知道啊,那没事了。”


    所有人哄堂大笑。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故事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抵达波尔普恩的结局挂上钩了。既然人人都知道那位巨面者、知道那位巨面者在波尔普恩的故事,那么也就代表着人人都知道那位【星群】的眷者——的倒霉。


    或许有朝一日,人们会遗忘贺拉斯·兰西亚这个名字,却总归会记得有这样一位倒霉的魔法师,竟不幸招惹了一位小心眼儿的巨面者。


    “幸亏我只是在梦里知晓治世的变更。”又有人说,“否则我可不敢想象现实中的我要怎么活下去。我一定会发疯的。”


    “感谢塔西娅女士!”一人举起酒杯,“幸亏她是【梦钥】的选民,能让神秘的蔓延止于这座酒馆,而不必影响我们凡俗的灵魂。我们在此畅所欲言,而等到醒来,却将与彼此素不相识。”


    “这不就是梦境的意义吗?”


    “我敢打包票,【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一出,波尔普恩信奉【梦钥】的人都得多上三成。”


    “什么?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吗?”


    “祂当然未必是,可人们只知道祂是一场白日梦,所以当然以为这份力量来自梦境。而人们只知道【梦钥】这位正神。”


    “他们怎么不去信仰【白日梦】先生本身?”


    “因为雾兰没这个……呃、习俗?【白日梦】先生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而雾兰似乎并不喜欢偶像崇拜。”


    “……说到这个,我还真的听闻过一种说法。”


    “什么?”


    “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先生’,发现了吗?只有人类才会使用这样的称呼。似乎很多人都觉得【白日梦】先生其实是个人类,只不过是一位巨面者。”


    “呃,贺拉斯·兰西亚一定十分赞成。”


    “可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吗?”


    “什么?”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堂姐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上班,听说【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出现了,还带着利厄斯!是的,就是咱们脚底下那个利厄斯。”


    “那又怎么样?巨面者不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可你们知道【白日梦】先生干了什么吗?”


    “什么?”


    “你再卖关子,我一拳头把你砸醒!”


    “急什么!好吧,【白日梦】先生帮政务署杀了一个佞神信徒!”


    人们面面相觑,随后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人笑得咳嗽了起来,然后身形就直接变淡消失了——看来是笑醒了。


    “老兄,你可真够异想天开的!”


    “行了老兄,别在这儿说笑话逗我们开心了。不过你倒是挺有讲笑话的天赋的。”


    “你这话得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说,这样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你就能成为第一个踏上【白日梦】道路的信徒了。”


    “可不是!巨面者杀人也就算了,杀佞神或者佞神信徒更是常见的狗咬狗,可是,帮政务署杀?你疯了吗?祂们眼里看得见微面者吗?哪个巨面者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哦?我为什么做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个面容英俊、语气轻快的年轻人,就已经混迹在他们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若燃烧着永无止境、从未熄灭的火光,在他望向每一个人的时候,那火光便笼罩了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他说:“其他巨面者都是那样的吗?我可真没想到。”


    气氛一瞬间凝滞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你们都不说话了?我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当然不难。人们只是没想到,贺拉斯·兰西亚的惨案能再一次发生——并且再一次发生在盖伊酒馆。


    “当然、当然……”一人哆哆嗦嗦地说,“因为您是特殊的,【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狗咬狗?”


    大放厥词到了巨面者当前。哎呀。


    刚刚那个笑醒了的家伙想必是领受了【奇迹】的恩赐吧,竟能逃离这样匪夷所思的惨境。


    再说了,那些佞神可不就是巨面者吗?巨面者杀巨面者可不就是狗咬狗吗?人们都将身处神秘侧的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有着神秘的来历与离奇的圣名,那么人们早将祂也当作佞神啦!


    最后,那个说了“狗咬狗”这话的人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是我说的……【白日梦】先生,是我冒犯了您……”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家伙。


    看得出来这人跟贺拉斯·兰西亚绝对不是同样的情况,他只是完全不过脑地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侧、对于巨面者的反感;至于贺拉斯·兰西亚嘛,那是纯纯自己倒霉,调查调查就查到了巨面者面前。


    其实杜尔米一点儿也没生气。毕竟他又不是巨面者。他的意思是,他可不会把自己代入到“狗咬狗”的语境里头。


    他甚至觉得,这话还挺好笑的,甚至挺切合实际的。毕竟人也不可能理解狗是怎么想的,而神也不可能站在人的立场思考问题。


    不过他好像也不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揭过话题,于是杜尔米就懒洋洋地说:“好吧。那么,请你失眠三天,怎么样?下次说话可得小心点啦。”


    那人忙不迭点头,看起来甚至对这个结局颇为满意——他可不想成为贺拉斯·兰西亚!


    “至于你们说的事情,我确实——算是——杀了钱斯·加迪尔,而且确实是帮政务署杀的。”尽管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当然,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懂那些巨面者。”


    可埃默森还喜欢说冷笑话呢,可莱拉女士还是个收藏家呢。或许巨面者只是祂们存在的某种形态,而非祂们的本质。


    在场诸人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松了口气。


    既然【白日梦】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有人的胆子可就大起来了。一人便壮着胆子问:“那么,您现在来这儿,是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不,当然不是。难道你们希望波尔普恩出事?”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摇头,并且用愤怒的眼神望着那个家伙——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


    不知不觉之中,盖伊酒馆已经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竖起耳朵聆听着某一处的声响,或是暗自眯起眼睛,以自认为隐蔽的方式向那个方位投去视线。


    酒柜前,塔西娅略微茫然地抬起头,感到某些混乱的、离奇的、令人不安的记忆正在复苏。


    “其实我不为了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我如此熟悉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那么偶尔过来转一转、走一走,寻找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杜尔米兀自说,并不指望能得到任何的回答。他抬了抬头,然后说:“哎呀,塔西娅女士!”


    于是他起身,走向了塔西娅。


    梦中的调酒师却用一种如梦初醒一般的眼神望着杜尔米。隔了片刻,塔西娅站了起来,然后轻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我以为你不必这么客气。”杜尔米笑着说,他望着吧台,突然有些出神,“……可惜脑子先生不在这里。”


    他指的自然是科尔·博德。曾经盖伊酒馆的酒客,如今杜尔米家里的管家。


    但这里是梦中的盖伊酒馆。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塔西娅的记忆也跟着复苏了。她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那些记忆。


    于是她知道【白日梦】先生所说的脑子先生是谁,并且恍然说:“科尔吗?那家伙,在新的治世恐怕有新的际遇了。”


    “那么您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您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故事吗?”


    只有在梦中,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问出这个问题。他一直想过是否会与往日的熟人交流这个问题,只是在此之前都没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况且,他还担心自己影响了人家的正常生活。


    但这是波尔普恩的梦中雨夜。这里是梦境的层域,于是人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迎接一切真相,毕竟等他们醒来,梦境便会破碎、便会消失,便会被他们自己遗忘。


    他想,人们会在这里忆起一切,也会在此地之外遗忘一切。


    “您这么称呼我,真是折煞了。”塔西娅无奈地说,“……我仍是【梦钥】的选民,仍跟阿莉森·布卢默是朋友。顺带一提,在波尔普恩的坠落发生之后,阿莉森便离开了布卢默家族,来盖伊酒馆帮忙了。只是她今天不在这里。”


    “嗯……”杜尔米斟酌着,“可这事儿发生在哪个治世?”


    “两个治世。”塔西娅说,“在您行过的道路之上,一切皆如往日。”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有些惊异。他突然意识到,治世的变更只是“时光的层域”的改变。事实上,在时光之外,世界的故事未必面目全非。


    杜尔米仍旧可以在无穷无尽的世界的碎片之中,与旧识故友重逢。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早该明白,外域的力量囊括了一切,时光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却令他有些想笑,最后他真的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说:“我发现了,我只是庸人自扰!”


    他早已经习惯了外域,却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因为治世的变更而彷徨不知所措。这该如何形容?是了,就好像怀抱着西瓜的幼童哭着说自己丢了一粒芝麻。


    他的人生早已经被外域截断成不同的模样了。他早知道这一点的。治世的变更甚至还不如他一日一夜之内的变化——要是他喜欢,他完全可以在晚上去奥尔德斯治世待着,有什么不行呢!


    他只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为锚点。倘若更简单一点说,他只是以“杜尔米·奈特”为锚点。


    而那才是他。


    塔西娅不明就里,但本性的沉稳与谨慎让她选择了沉默。


    她望了望窗外的波尔普恩。雨夜之中,梦境仍是黯淡寂静的样子。


    因而她突然意识到,尽管波尔普恩坠落又停驻、尽管【白日梦】先生出现又离开,但这座城市仍是原本的模样。或许改变,或许又从未改变。


    仅仅只是在这一瞬,在她明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发生了什么的时刻,塔西娅才发觉,自己的命运竟然并未发生太多的改变。


    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因为一切的故事仍旧要建立在凡世的逻辑之上。


    譬如谢兰发现雾兰之后便开始交流与发展,波尔普恩的经济依赖矿脉便需要采矿,矿石的利益必然导致有人铤而走险、爆发冲突;所谓黄金的神性种子的传言,也必将在波尔普恩流传开来。


    最后,【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终将抵达这座城市。


    至于塔西娅,她的矿工父亲仍旧死在那场矿难之中,她的母亲仍旧郁郁而终,她仍旧被导师收养,然后继承了这家酒馆。她也仍旧有幸目睹【白日梦】先生伸手接住波尔普恩的那一幕。


    倘若她醒来的时刻,仍旧记得【白日梦】先生的模糊面容、仍旧记得自己在梦中迎来了匪夷所思的真相——可这真相又能如何动摇她的灵魂与层域呢?


    或许她是幸运的,因为她仍旧是她。


    或许她是不幸的,因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她的故事也仍旧跟随时代的脉络,终将迎来注定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恐怕仍有无数人跟塔西娅一样,继续生活在自己命定的轨迹之中。


    “而我应该感谢您,【白日梦】先生。”塔西娅回过神,并且真心实意地说,“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我的命运,但您的确改变了。”


    “是吗?”杜尔米疑惑地问,“在哪儿?”


    塔西娅略微无言地望着他,最后说:“因为您拯救了波尔普恩啊!”


    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波尔普恩的命运;可【白日梦】先生最终收束了波尔普恩的命运,使这座城市的结局最终注定成为“有惊无险的浮空之城”。


    并非治世者改变了命运,而是【白日梦】先生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倒不如说,这事儿其实跟【帝皇】最终统一谢兰的性质差不多。只是他拥有巨面者的力量,因而不必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奔波劳碌、来来回回,才让一切都注定发生。


    他过往在世间印下的痕迹,便恒久注定。


    ……下次该拿这事儿跟埃默森开个玩笑。杜尔米暗想。


    那么问题来了,在莱拉女士、【白日梦】先生、埃默森之中,唯独谁没有敬称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总不能在【帝皇】后面再加个陛下吧,多奇怪呀!


    杜尔米不自觉走神了一阵,然后他才笑着说:“好吧,我明白了。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想,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候无动于衷的。”


    当然有人会无动于衷。塔西娅却这么想。只有您愿意伸出援手,而无数人却冷眼旁观。


    但塔西娅看得出来【白日梦】先生无意在这件事情上多谈。的确,波尔普恩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连同未来也仿佛已经到来。


    于是她主动问:“这么说来,我给您调一杯酒怎么样?在梦中喝酒可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真的?”


    杜尔米的确有点兴致勃勃。说真的,他还没喝过正经意义上的酒呢,更别说是这样专业调酒师的手艺了。但他一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到波尔普恩来的真实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心虚了。


    因为他是来找西摩森·弗尼瓦尔的。


    ……呃、来找家中长辈,却偷偷在酒馆喝酒……可他都成年了……可小舅舅……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这样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


    第292章 正正好好


    “……算了。”


    杜尔米悻悻说,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


    这样等他跟西摩森说“小舅舅你可是我的领民啊”这样的话的时候,小舅舅指不定还能心软一点。


    话说回来,明明是西摩森自己选择签名的,但怎么最后心虚的还是杜尔米呢?明明西摩森也就比杜尔米大了十来岁,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小舅舅实在是太有长辈架子了。


    他哀叹一声,就说:“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您来找谁?”


    “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最近还在波尔普恩吗?”杜尔米决定谨慎一些,毕竟他也不确定这个治世的西摩森如今情况如何。


    虽然妈妈的确跟他提到过西摩森·弗尼瓦尔这个小舅舅的存在,但是那仍旧是“过于遥远的亲戚”,所以杜尔米知晓的信息并不多。


    作为盖伊酒馆的主人与调酒师,再加上自身与矿场、与布卢默家族的关系,塔西娅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波尔普恩城内最了解各路信息的人;太隐秘的消息不好说,但小道消息却又了如指掌。


    因此塔西娅只是思考了片刻之后,就说:“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的确在波尔普恩,她原本是为了……”


    “抱歉。”杜尔米打断了塔西娅的话,“贝利尔·弗尼瓦尔?”


    “是的。”塔西娅疑惑地回答,“……在这个治世,的确是这位女士。毕竟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不同,我是指,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不同,所以……”


    “不,没什么。”杜尔米摇了摇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


    这是克克的母亲——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确切来说。


    当时贝利尔聆听了某种呓语,因此可能招惹了不祥之物,便决定放弃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最终她流落到罗伊岛,并且与当地的一位渔民结婚生子,诞下了一个女儿。


    如今治世变更,贝利尔·弗尼瓦尔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吗?她似乎没有聆听到特殊的呓语,反而仍旧在弗尼瓦尔神殿内部位高权重。


    ……那么克克呢?克丽丝·克拉伦斯,这个小姑娘还存在吗?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了。


    但如果克克的“小家伙们”仍旧存在、并且确实是巨面者的话,那么克克应该也仍旧会出现。克克的情况可能跟艾米差不多。只是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还有,西摩森·弗尼瓦尔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西摩森不再是先知候选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诡谲莫名,而且西摩森本人也有明显受到这种力量影响的痕迹,所以杜尔米情愿小舅舅能摆脱这种影响。


    当然,杜尔米自己也确实能听见世界的呓语。可他岂止能听见呓语,他甚至能跟这些窃窃私语聊天呢!


    “波尔普恩正在跟利文斯通商议之后的合作事宜(又是合作,杜尔米心想。他的确听阿切尔·英尼斯提到过这件事情。),所以也有其余的神殿人士过来参与会谈,弗尼瓦尔神殿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喃喃说,“我想起来了,还是因为波尔普恩的坠落、因为‘我’做的事情,所以这次会谈才突然中断了。”


    “事实上,反而是您拯救了他们的性命。”塔西娅客观地说。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玩味地说:“拯救。恐怕在他们眼中,【白日梦】先生才是莫名其妙出现的。”


    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神殿未曾陨灭,恐怕自己就能对抗布卢默家族的阴谋。只是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引动了【盛大钟声】,于是其他的治世也只好承认他的功绩。


    这事儿总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滑稽。他彻底地意识到,当初他伸手接住坠落的波尔普恩——此事并不仅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也同样发生在其余的所有时光之中。


    塔西娅倒也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对她而言,无论是哪个治世,事情都是按照同样的脉络发展的。或许某些人、某些细节发生了改变,可总体上大差不差。


    “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倘若多克希尔仍在的话,那么他们怎么会没有提前察觉布卢默的阴谋?波尔普恩呢?”


    现在,他有点好奇波尔普恩的情况了。可惜他身处利文斯通,即便来到波尔普恩,也顶多只是抵达【乡】,而非凡世。不过,当然了,他还可以指望外域将他扔进某个历史片段。


    他的记忆锚点中怎么就没讲述【白日梦】先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所作所为?到最后,全世界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可唯独他自己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


    ……看来西摩森·弗尼瓦尔并不在波尔普恩。


    来之前,杜尔米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因为那枚梣树叶给出指示含糊不清。


    他曾经通过这枚梣树叶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但如今看来,这是因为海图之上本来就存在利文斯通的痕迹,是因为杜尔米曾经踏足利文斯通、使之成为自己力量的影响范围,所以他才能顺利地找到阿切尔。


    然而西摩森可能没有跟随神殿诸人一同抵达波尔普恩,或许他还留在弗尼瓦尔神殿——为了陪伴米德丽德?这也是讲得通的。但杜尔米却偏偏没去过弗尼瓦尔的地域,因而也难以一下子找到西摩森。


    ……早知道,他就该绕着雾兰或者围着谢兰走一圈。杜尔米暗想。跑马圈地嘛,谁不会。


    不过,倘若能见到贝利尔·弗尼瓦尔,那也是一种选择,起码能联系到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杜尔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克克的妈妈,也抱有浓郁的好奇心。


    于是他问:“这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来过盖伊酒馆吗?”


    “您想见她吗?”塔西娅有些为难,“我从未在【乡】之中遇到过这位女士,而且,多克希尔家族一直严厉地控制着这些神殿人士的活动范围。”


    多克希尔家族是这样的?杜尔米有点意外。毕竟他更熟悉的是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种温吞内向好脾气的性格。


    但他转念一想,好吧,这毕竟是空之神殿,甚至始终固执地生活在悬崖边上,显然有着十分高傲的一面。


    “现在,我觉得跨越凡俗确实是一桩难事了。”杜尔米简直无可奈何地说,“因为这真的需要字面意义上的‘跨越’,那可真是奔波啊。”


    在奥尔德斯治世,就算是杜尔米,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远渡重洋,这才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要说神秘侧有多麻烦,可凡俗不也同样麻烦吗?


    他这样的抱怨,几乎给塔西娅一种错觉,让她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就要放弃了。


    可他却侧身,伸手在风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他一边寻找,一边嘀咕着说:“我还从来没用过呢,但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是的,我差点就忘了。这么说埃默森也干了一件好事,他让我想了起来,我还那样死过一次……”


    埃默森是谁?这个问题在塔西娅的大脑中一闪而逝,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最终,杜尔米找出了一块镜子的碎片。


    这是来自磨镜匠人的馈赠。


    按照那位镜匠的说法,这面镜子可以帮助杜尔米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


    杜尔米从未使用过这份力量。一方面他没遇到需要的场合,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一次死亡让他产生一些小小的抗拒,毕竟镜子割人实在太痛了。


    但是听埃默森讲过【工匠】的事情之后,杜尔米就感觉自己跟那一次的死亡和解了。


    “这是什么?”塔西娅下意识问。


    杜尔米惊异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女士,您要像我一样好奇吗?这说不定会给您招来祸患的。”


    塔西娅回过神,却连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下意识好奇这样东西。毕竟她向来谨慎、内敛,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迟疑不决就不做任何决定。她却偏偏在这一刻受到了莫名的好奇心的驱使。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不能说。”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可不想当神秘主义者,所以,是了,这是一枚镜子的碎片。”


    塔西娅:“……”


    可镜子的碎片到底是什么?您这还不是神秘主义吗?


    杜尔米不禁笑了起来,他甚至差点笑得从椅子上跌下去。他说:“可是、唉、女士,这可是最适当的描述了!难道这不是一面镜子吗?难道这不是镜子的碎片吗?哪怕说再多,这也只是镜子的碎片呀!”


    他将这块碎片扔到柜台上,望见镜面倒映出梦境的光怪陆离。他只是望了一眼,都感到了轻微的晕眩。于是他赶忙用手遮住了镜面,并且说:“这只是一位古老的工匠赠送给我的一份礼物。”


    塔西娅微怔,随后才露出真切的惊讶表情。


    这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人们往往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近来才诞生的巨面者,可祂竟然收到了一位古老工匠的礼物——可一位巨面者所说的“古老”,该是多么古老而遥远的时光啊。


    “我还不知道这应该怎么用。”杜尔米琢磨着,“它可以帮我找到任何一个人吗?而且,这是一次性的东西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塔西娅,目光之中带有一种无辜和困惑的意味。


    “……您怎么了?”塔西娅谨慎地问。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迟疑地说,“塔西娅女士,您是【梦钥】道路的选民,对吗?”


    “是的。不过,请您别用‘您’来称呼我了。”


    “好吧。”杜尔米说,“那么你是怎么使用质料的?”


    天可怜见,他听脑子先生提及力量的时候就知晓质料的存在了。可他硬是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到——哎对了,人应该怎么使用质料来着?


    结果他都巨面者了,在帝皇之路也应当算是眷者了,可他甚至还不会使用质料!


    “通过仪式。”


    幸好塔西娅女士不是戏谑的脑子先生,她只会认认真真回答问题。


    塔西娅说:“人们需要通过仪式来释放自己捕获的质料。”


    “比如?”


    “比如一个响指、一个微笑。更复杂一点,比如说特殊的手势、一次歌唱、一次舞蹈。”塔西娅详尽地解释着,“在古老的年代里,部落的人们崇敬自然、畏惧天地,所以会用各种方式来敬拜世界,很多仪式都是从那个时候传承下来的。


    “但到了如今,很多仪式也就简化了。比如对于【梦钥】道路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目光注视某一个人,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力量……譬如,我们会收集不同的梦境,然后让对方的意识陷入到这些梦境之中。”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塔西娅又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仪式,也就是借助神的名义来使用力量,这样会使得力量更加强大。”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逐光女士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为了驱散白雾而使用的力量。那一次应当就是借助了神的名义。但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如果是其他人,指不定都没法借用神的名头。


    果然塔西娅补充说:“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来说,他们是没法得到神明的反馈的,因此这样的仪式就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以及更多的敬奉之物,通常只会用在某些特定的场合。”


    杜尔米听懂了。他终于搞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信徒们使用力量的方式其实是因人而异的,所谓的仪式只是他们“想要使用质料”这个意图所外显出来的某种动作罢了。


    倘若足够受到眷顾、或者足够幸运,那么仪式也只是画蛇添足。


    譬如一位【奇迹】的信徒,难道是“抛骰子”这个仪式给予他一场奇迹吗?还不是他自己足够幸运,或者【奇迹】足够垂青于他?


    至于【白日梦】的力量?难道一场白日梦的实现还不够白日梦的?


    于是杜尔米便语气轻快地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


    ……老实讲,这位巨面者有时候是不是礼貌得令人心里发毛?


    塔西娅默然望着他。


    杜尔米望了望窗外的景致,决定加快今晚的行动速度。他举起镜子的碎片,望向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也望见莫名的涟漪从自己的面孔上泛开,然后变化为另外一番景象。


    他又说:“差点忘了你说的那杯酒!我真想品尝一下,但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或许等到下次的梦中再会吧……”


    话音未落,祂已离去。


    又是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女调酒师的身旁:“塔西娅姐姐!你怎么在发呆呢?今天生意不好吗?”


    “……阿莉森。”塔西娅怔怔说,“你来得太晚了。”


    “什么?我明明跟你说过的……”阿莉森万分惊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塔西娅的目光从阿莉森身上又转回到空无一人的吧台前,隔了片刻,她又说:“不,或许你来得正好……”


    或许,那位【白日梦】先生原先也不打算见更多人,所以就正正好好在阿莉森抵达之前离开了。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难不成祂能提前知晓阿莉森什么时候出现吗?


    可巨面者便是拥有这样广阔、辽远的视野与层域。况且,阿莉森·布卢默是去了【乡】的尽头、是去寻找【虚无边境】……人们不是通常以为【白日梦】先生与【梦钥】有关吗?


    或许祂便是早早望见了人们的安排与人们的命运,便恰到好处地早踏一步。


    塔西娅说:“只是你错过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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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3章 拱手相让


    假设这世界会是一棵树,那么人类或许只是占据了其中一片树叶,又或许顶多一根枝头。


    只是少数人或许有幸跃出这片树叶,眺望其他枝叶,甚至于远方无尽的土壤与广阔的天地。他们撑开双目、遥望世间。


    或许,他们会发现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可怖的谜题:若是这世上仅有这一棵树活着,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荒芜的废墟,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贝利尔·弗尼瓦尔睁开了眼睛。


    她冷淡地说:“你现在来拜访我,不担心多克希尔的人发现吗?你却恰恰要掠过天空。”


    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在她的窗台。窗外是一棵巨树。随后,黑鸦变作一名身穿黑色长裙、头戴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的女士。黑鸦女士便说:“我行过的轨迹,终将无人知晓。”


    “这是你的力量。”贝利尔漠然说,“我疑心那也将成为你的结局。”


    “我们都是如此。”黑鸦女士叹息着说,“……只是我一直非常好奇,贝利尔,为什么你们神殿从不公开你们的力量?”


    闻言,贝利尔竟是惊诧地望了黑鸦女士一眼,随后她说:“我恐怕,仅有隐之神殿如此藏头露尾。”


    黑鸦女士的眉眼之间划过一丝困扰。她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贝利尔在讲什么。下一刻她才明白,贝利尔的意思是,森之神殿当然公开自己的姓名,而力量仅是被他们的姓名所覆盖的东西。


    仅有隐之神殿,反而使力量覆盖了他们的姓名。


    这样的说法让黑鸦女士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隐之神殿的作风。譬如黑鸦女士自己,她继承了【无人知晓】的呓语精粹,自身便也将永恒成为这条精粹所掩埋的秘密之一。


    没人将会知晓她的姓名,人们仅仅只是知道,她为【无人知晓】女士。


    当然了,她不得不好奇的事情是,为什么人们很少听闻森之神殿的精粹的内容?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位于雾兰遥远的北部高山,几乎与世隔绝。即便是黑鸦女士,她也很少听闻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仅仅只是知道,弗尼瓦尔的力量恐怕与他们的圣树息息相关。


    这并不是说弗尼瓦尔神殿有多神秘,而是说这个神殿很少真正动用自身的力量。


    即便是弗尼瓦尔先知,他们的面目仿佛也隐藏在时光——不,隐藏在树木森森的笼罩之下,从未显于人前。


    “……我以为你是来说正事的。”贝利尔说,“结果却要这么跑题吗?”


    其实黑鸦女士的性格已经足够冷淡了,毕竟大部分时候她都淹没在时光无穷无尽的尘埃之中,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呓语。可是每当她碰上森之神殿的人,她又觉得自己更像个活人了。


    可弗尼瓦尔明明是森之神殿,又不是雪之神殿。难道因为神殿位于雪山之上,神殿的人们便沾染了雪山的冰冷吗?


    黑鸦女士腹诽一番,然后说:“我当然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合作。”


    “隐之神殿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吗?”贝利尔说,“可你也非常清楚,这场合作不可能成功。谢兰对雾兰的利益虎视眈眈,而雾兰却无力窥探谢兰的财富。一强一弱,注定产生争端与矛盾。”


    黑鸦女士微翘的唇角逐渐拉平了,她淡淡说:“的确如此。可我并不认为我们就没法在其中做点什么。”


    “你似乎总是想做点什么。”贝利尔又说,“我认识你许多年,你总是如此。你真不像是隐之神殿的人,即便你继承了隐之神殿最传奇的精粹——可你却总是想做点什么。”


    而她却也永远无法认同雾兰神殿的观念。黑鸦女士暗想。


    神殿当然高高在上,好似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影响神殿的尊崇——孤高、漠然、静谧。


    在另外一个治世,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与杀戮之后,多克希尔的死亡打醒了一部分神殿,使他们意识到,假使永远作壁上观,那么他们也可能步多克希尔的后尘。


    但在如今这个治世,多克希尔没有死去,谢兰以一种更温和的态度窥探雾兰的利益,反而使任何雾兰人都没有产生警惕,没有产生一种应有的、生死时刻的紧张感。


    ——在政治上,雾兰神殿永远是软弱的。


    这种软弱并不是说神殿人士的性格真的温和或是好说话——恰恰相反,这些人反而冷漠孤僻、古怪乖戾——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统治、自己治下平民的死亡、自己世俗利益的切割。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甚至从不认为自己统治着雾兰。假如他们真的是利欲熏心的统治者,那么他们甚至理应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可他们恰恰一点儿也不看重世俗的利益。


    “……可能因为我是个谢兰人。”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我的观念总是跟雾兰不太一样。”


    贝利尔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黑鸦女士。森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可他们的性格却未必如同这双眼睛的颜色一般活跃、生动。


    ……黑鸦女士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了另外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果说那双眼睛的颜色要更为幽寂、更为深沉,那么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性格,却反而跟森之神殿的人们大相径庭。


    贝利尔说:“可如果你是谢兰人,神殿这么做,不应该很符合谢兰的利益吗?”


    黑鸦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甚至以为,就是在这一点上,雾兰神殿果真十分气人。假如谢兰要征服雾兰,那么人们或许情愿经历一场彻底的战争,一场风与火、血与泪的锤炼——而不是这般拱手相让的态度。


    ……可能这就是神殿。黑鸦女士想。神殿——几乎——不能说是微面者了。


    任何继承了神殿精粹、拥有了神殿力量的人,都可以说是成为了一半的巨面者。他们领受了来自不同时光、来自不同梦境、来自不同领地的呓语。对于这些呓语,他们是如此全盘接受,因而多多少少失去了自我。


    “这就是弗尼瓦尔的态度吗?”黑鸦女士问,“贝利尔,你确定吗?”


    也就是说,他们会同意谢兰提出的所有要求。人们只是将这份协议称为“合作”,可实际上呢?


    想到这里,黑鸦女士甚至觉得古怪起来——到最后,竟然是她这个谢兰人,正在为雾兰的利益感到忧心忡忡吗?


    贝利尔摇了摇头,她简单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想错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哪一个治世。甚至这所谓的合作协议——即便已经签署,也可能成为一张废纸。”


    黑鸦女士默然。因为的确如此。


    人们正在一个时光阶段之中打转,正如【帝皇】统一谢兰的“过程”。


    在他们——有人——能够终结这段时光、跃出这段时光之前,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在【帝皇】的那一段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征服谢兰,却仅有最后一次终于彻底得到了【时历】的承认,引动了【盛大钟声】。


    那些声称法涅斯王朝为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真的知道【帝皇】为法涅斯王朝付出了什么吗?真的竟会以为“治世者”之于安德烈·法涅斯,会是某种真诚的称赞吗?


    人们恰恰应该称呼他为【帝皇】、称呼他的国度为法涅斯王朝。法涅斯治世的称呼却反而为嗤笑、为嘲讽,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人世的冷漠。


    因而波尔普恩是幸运的。在一切都未曾尘埃落定之前,却已经有一位巨面者让其“平稳落地”了。


    ……当黑鸦女士第二次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巨面者的靠近总有痕迹、总有音讯、总有征兆。而对于黑鸦女士这样一位身处无人知晓的混沌之地的人士来说,她不停想起、不断念及的某个存在、某个姓名,就会成为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


    这是无形的灵感正在向她发出警告。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贝利尔……你是在等我吗?”


    “我听闻呓语。”贝利尔低叹一声,“今夜我将有一位访客。我以为那会是你,现在看来却并不是。所以我仍在等待。”


    黑鸦女士便意识到大事不妙,她急忙便要告别贝利尔,却已经望见屋内的一面梳妆镜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于是她哀叹一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治世的她又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了关系。


    ……可是,镜子?


    镜中浮现的年轻人的身影,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以及英俊非凡的面孔。偶尔,人们或许会以为,他这般的英俊已经超越了凡俗人类所应当拥有的容貌,成为了一种诡谲的怪异的组合。


    只是,要杜尔米说的话,神秘侧的生灵们长得再奇形怪状都有可能,他只是不巧长得比较好看罢了。说不定小海狮在海狮群体里也是长得出类拔萃的那一只呢?


    隔着镜面,他彬彬有礼地与两位女士打招呼:“晚上好,实在冒昧打扰了,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还有,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您也在啊。”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情愿自己也在。可她也只好干巴巴地打招呼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贝利尔将双手叠放在胸口,轻轻欠身:“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等候您多时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您早就在等我?”


    “我知晓您碰见了我的血裔。”贝利尔轻声说,“我听闻了。”


    “……你聆听了呓语?”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可是你称呼克克为‘血裔’?”


    “克克。”贝利尔仿佛冰封一般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我的血裔吗?”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贝利尔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瞧不见的笑容,她低声说:“这很好。克丽丝,这应该是我想的名字……克克、我亲爱的孩子……”


    杜尔米只觉得十分古怪。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早就死了,死在遥远的十多年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还活得好好的、克克却不在这里。


    而且,贝利尔的态度实在过于离奇了。这就是神殿先知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么,你知道克克现在在哪里吗?”


    “有两种可能。”贝利尔仍旧轻声说,“第一是她倘若继承了我的血脉,或是我的厄运,那么她便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之外的某个层域,因巨面者之庞大而无法抵达凡世。


    “第二是她倘若是个凡人,那么她的灵魂便游荡在治世与治世之间的缝隙之中,处于蒙昧、混乱、无知的状态之中,惟有等到时光与历史的痕迹真正稳固下来——她的命运也将随之而注定。”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他略微好奇地问:“这可能有些冒昧……不过,如果您现在结婚生子的话,那生下的孩子还会是克克吗?”


    “都有可能。”贝利尔仍旧说,“这得看克克是否拥有特殊的力量。”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贝利尔其实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正在委婉地向杜尔米打听她的孩子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有点懊恼自己的愚笨了,他就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见到的克克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在外域见到的克克的模样,只是提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还有克克与森林的奇妙联系。


    他当然也提及了克克在罗伊岛的故事,并且给岛上那些不称职的长老们告了一状。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巨面者,至少接近巨面者;他猜她一定想亲手给克克出气。


    杜尔米没有提及自己的事情,不过他怀疑贝利尔应该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毕竟在这个治世,阿德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还算融洽。


    换言之,某种意义上,按照“弗尼瓦尔家族”的辈分来算,那么贝利尔·弗尼瓦尔应该是杜尔米·奈特的姨妈。


    ……难不成就是因为贝利尔仍旧是神殿先知候选,所以神殿就不再需要阿德琳的天赋了,也就对阿德琳的学术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个问题:“贝利尔女士……所以,您现在是先知候选,还是……?”


    “在结束这次波尔普恩之行过后,我就将接任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贝利尔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我就将成为弗尼瓦尔。”


    她就将失去结婚生子的可能,就将失去与自己的孩子相逢的可能。


    所以,在聆听那一次呓语过后,她特地来了波尔普恩一趟,来等候【白日梦】先生的抵达、来等候克克的故事。


    她想她并没有选错。她想象一个从森林里钻出来、古灵精怪的绿眼睛的小姑娘,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触融化在心间。她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歉疚、一种终究抵达的命运。


    在另外一个治世,她死得这样早,竟没能好好陪伴自己的孩子;在如今这个治世,她甚至没法迎接这孩子的到来。


    她想,她是个一点儿也不称职的母亲。


    ……可能【无人知晓】女士才是在场三人之中唯一感到不自在的。


    她简直难以置信——天啊,贝利尔·弗尼瓦尔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血裔?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她都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其实杜尔米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不过他主要是惊讶于,克克的妈妈竟然是这样冷淡镇定的性格?而克克的性格……让“小家伙们”下海捕鱼算是什么性格?


    好吧,他不能这样笑话克克。


    因为任谁听闻那两位鼎鼎大名的奈特教授生了个孩子的时候,都会以为他们的孩子必定踏上学术的道路,将来成为知名学者,但杜尔米的话……简而言之,所以孩子未必一定像父母,杜尔米是这样,克克也是这样。


    杜尔米就说:“那好吧。我猜克克现在应该正在哪个层域闲逛。她之前就说了,她想带着她的小家伙们……呃、浪迹天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心虚了。


    因为“浪迹天涯”这个事情好像还是他把克克的想法带歪了,本来克克还在纠结是去太阳教廷还是去弗尼瓦尔神殿。要是克克选择神殿,现在岂不是早就跟贝利尔重逢了!


    当然,如果克克真的去了神殿,那说不定故事的模样又会发生改变了,起码贝利尔应该不会想着当先知了。


    不管如何,当着贝利尔的面,杜尔米实在心虚。


    贝利尔可能瞧出来了,也可能没瞧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这孩子应该也大了,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产生了一点感慨。他甚至有点好奇,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假如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位呢?那个时候的贝利尔会如何想?


    “过去我一直好奇,您究竟聆听到了什么呓语。”因而杜尔米如此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选择了接任弗尼瓦尔先知的位置。那么,怎样的呓语会让您选择扔下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呢?”


    贝利尔微怔。


    杜尔米说:“我或许找不来过去的您询问这个问题,但我也可以跟现在的您聊一聊。您觉得呢?”


    第294章 世界尽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实在的,杜尔米的确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在罗伊岛遇上克克、听闻了克克过往的故事之后,杜尔米就发现了自己与克克之间的相似性。


    他们的母亲都来自弗尼瓦尔神殿,而他们也全都父母双亡,甚至于他们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克克的力量来自她的母亲,而杜尔米的力量嘛,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自哪儿。


    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选择存在某种明显的目的性,她有可能是听闻了十分特殊的呓语,于是选择离开雾兰、前往谢兰;她是为了探求神话同源的幕后真相,同时也是为了追寻雾兰的真相。


    至于在谢兰遇上了阿道弗斯·奈特、与之结婚生子,这算是在阿德琳的意料之外,但她显然也欣然接受。


    而贝利尔·弗尼瓦尔的故事就不太一样了。她同样听闻了某种呓语,并且扔下了到手的先知之位;可她为什么会停留在罗伊岛?为什么会在罗伊岛死去?


    贝利尔离开的时候显然比阿德琳实力更为强大,至少克克继承了她的力量,而杜尔米没发觉自己的妈妈身上有什么过于神秘侧的力量。既然如此,贝利尔竟会在罗伊岛被连眷者都不是的长老迫害而死?


    当时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他觉得哪哪儿都是问题。


    此刻,他也是产生了类似的疑惑。


    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爱着克克的,这种爱是基于血裔、基于血缘而产生的情绪。人总会对自己的某一个部分抱有喜爱。那她为什么情愿让克克在外流浪,而不是将克克找回来?


    而且,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呃、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古怪与冒犯,但他确实在心底偷偷好奇。他的意思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与克克的父亲、那位如今看来平平无奇的渔夫克拉伦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克克这个孩子是在他们的期待与爱意之中诞生的吗?


    从克克的表现来看,她的父母应当是相爱的。


    可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一个接近巨面者的先知候选,一个常年身处雾兰雪山的神殿后裔,一个可能一出生就始终浸淫在力量之中的神秘侧人士?


    这样一个人,与一名微面者、一个凡人、一位渔夫?


    ……好吧。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好像知道克克为什么执着地让她的“小家伙们”去捕鱼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克克岂止是不像她父母,她简直就是继承了这两人最大的特点呀!


    贝利尔·弗尼瓦尔沉吟了片刻之后,略微迟疑地说:“或许是因为……雾兰?”


    “雾兰?”杜尔米怔了怔。


    “当然是为了雾兰。”贝利尔说,“……您知道雾兰的历史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本应该在此时信誓旦旦、自信满满地说他当然知道,而现实是他一无所知。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雾兰的历史对他而言真的是全然陌生的。他是兰介人,而他的母亲是彻彻底底的雾兰人;他都对雾兰的历史感到陌生,可以想象其余更多的谢兰人会无知到何等的程度。


    或许可以说,甚至都没人真正清楚谢兰的历史,更不必说雾兰的历史了。


    如今人人往往知晓的,都仅仅只是最近三百年之内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不得不说,每当换一个治世,其面目可能也就跟着改变了。


    譬如眼下多克希尔神殿还好好的,可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早死了两百多年了。


    但最近三百年之内的历史,人们多多少少——至少——还清楚一些。比如波尔普恩船长踏足了波尔普恩这事儿,起码人人皆知。可要是时间往回走到三百年之前,那这样的无知可能就会直接变成一片空白了。


    ——三百年之前,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前,雾兰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哪怕是雾兰人,他们好像也不怎么提这件事情。当然了,神殿是自人类部落演变而来,这倒是确凿无疑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隐约意识到一件事情。雾兰神殿几乎等同于谢兰的王朝与国度,可神殿却始终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被隐秘、疯狂的力量所包围,人们当然很少听闻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历史。


    另外一个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就是,谢兰人往往会选择站在谢兰的角度来看待雾兰。而雾兰人在往日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之后,也基本都受到了谢兰的深重影响;这种影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方的强弱对比。


    过去杜尔米接触到的所有信息,基本都是站在谢兰的立场上。比如说,人们往往会用一种古怪的、不甚理解的态度去看待雾兰神殿的存在。就连雾兰人都不会站在雾兰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可真够离奇的。


    于是杜尔米遗憾地摇了摇头,并且说:“我恐怕一无所知,女士。”


    贝利尔的面上划过一丝惊讶。而【无人知晓】女士一直在旁沉默——好吧,这位黑鸦女士可能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要知道,“弗尼瓦尔神殿”当初这个说法还是【无人知晓】女士告诉他的。


    不过巨面者并不了解凡俗的历史,这事儿其实也挺常见的。


    贝利尔便说:“雾兰的历史是更加模糊混乱的。偶尔,这也困扰了我。”


    尽管杜尔米跟贝利尔女士接触的时间尚短,但是他看得出来,以这位女士的性格,能说出“偶尔困扰”这样的话,想必就是真的十分困扰了。毕竟就算是克克的问题,贝利尔也只是困扰了那么……一秒钟?


    “但【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我想这锚定之中也包括了雾兰的历史。”杜尔米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这么说来,雾兰并没有治世者吗?”


    “雾兰的力量,仅有神殿。”贝利尔回答,“因此,您应当可以理解一件事情:在谢兰人出现之后,雾兰人多多少少会感到一些困扰。”


    而这个问题、这种困扰,他之前就遇到过。杜尔米心想。


    他一直好奇,既然谢兰与雾兰共处同一个世界,那么两边的力量应当是互通的——现在其实就是互通的,比如谢兰人到了雾兰也仍旧可以使用力量,反之亦然。


    那么,为什么谢兰的神未曾影响雾兰?


    还是说,这就是永世雾墙带来的影响吗?那么,永世雾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旦出现,杜尔米就立刻意识到——困扰。


    确实,倘若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听闻的呓语就与之相关,那么他非常能够理解她离开弗尼瓦尔神殿、追逐真相的选择。


    而她最终停留的地方是罗伊岛。


    抛开罗伊岛本身的意义(诸如【伪日】的信仰)不谈,这座岛屿的确离中轴不远。而中轴的位置,也就是永世雾墙原本所在的位置。


    ……中轴?


    “贝利尔女士。”杜尔米冷不丁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贝利尔说:“您请问。”


    “您知晓……”杜尔米迟疑地说,“‘世界尽头’这个说法吗?”


    “当然。”贝利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是——”


    “中轴。”杜尔米低声说。


    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翻来覆去寻找线索的问题。


    杜尔米曾经被一只离奇的、庞大而古老的怪物所吞吃。只是海上所有游荡的怪物都来自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都生活在那段狭长的海域之中,并且人们会将祂们称作“世界尽头的怪物”。


    那些年长的水手对此心知肚明,并且时常用这件事情来戏谑地吓唬那些年轻学徒。


    这些怪物都是巨面者,最早的来历是赫米什王朝所豢养的海兽。在赫米什王朝崩塌之后,这些海兽无处可去,便在海上迁延游荡,后来逐渐成为疯狂又凶狠的猛兽,靠吞吃附近路过的船只与渔民为生。


    杜尔米遇上那只怪物的时候,脑子先生恰巧与他提及“世界教团”。因而他差点以为,任何提及【世界】或是世界教团的话题,都将让怪物们从世界的尽头奔赴而来。


    ……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世界的尽头”曾经指的应该是永世雾墙。


    在那个年代、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阻拦了人们探索海洋的脚步,让谢兰人以为自己将永远被雾墙围困其中。这便成了无法跨越的一堵墙壁,成了他们世界的尽头。


    等到永世雾墙消散,尽管如今人们可以跨越森罗海、跨越撕裂之痕,但这样的说法仍旧延续了下来;并且,说到底,中轴对于任何船队而言,都仍旧是危险与疯狂的。


    只是,从地理意义上讲,如今中轴是一切世界地图的中心、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成为了所谓的“中线”——这竟然是“世界的尽头”吗?这难道不矛盾吗?


    并且,这里还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关于“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杜尔米更熟知的来历是赫米什的金币,即其上雕刻的“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


    杜尔米不能确定当时赫米什王朝所指的“世界的尽头”是哪里,但那绝不是永世雾墙,也绝不可能是如今的中轴。


    因为永世雾墙仅仅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出现。而赫米什王朝的建立更在法涅斯之前。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在赫米什王朝之时,海上并不存在什么雾墙,更别说中轴了。


    ……而等到赫米什王朝陨落、等到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这浓郁的雾气垂落在赫米什王朝原本的所在地,使他们曾经豢养的海兽都成为世界尽头的怪物,竟使得赫米什王朝本身成为所谓的“世界的尽头”。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难免觉得古怪,以为这世界到处都充满了混乱与矛盾——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之前莱拉女士说,他现在就能解开“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个谜语,但杜尔米现在反而更加困惑了。


    世界尽头等于永世雾墙等于中轴等于赫米什王朝——但这个谜语来自赫米什,赫米什还在的时候,总不可能将自己看作“世界的尽头”吧?


    而且,世界的尽头怎么会是孤岛?现在中轴还不够热闹的吗?就不说各色路过的船队了,哪怕是怪物们也多得很啊!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中轴还存在别的他未曾去过的层域吗?杜尔米换了一个角度来思考。而那个层域之中,隐藏着一切谜题的答案?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行过了一条直线,但中轴是辽阔而庞大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光仿佛是凝滞不变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静与疯狂相伴。杜尔米对那里唯一的印象就是赫米什的废墟。


    可他与赫米什相遇的时光又太早了,以至于他只能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一点一点剖析、察觉其中留下的点滴线索。


    如果神秘侧的人们能够更加开诚布公就好了。杜尔米悻悻想。可惜这些人都是一群神秘主义者。


    他已经开始怀念脑子先生了。因为脑子先生永远口无遮拦。


    ……不过,可能是因为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航行,所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事实上,白橡木号驶过的航路,也就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航线,只是人们最常跨越撕裂之痕的路线。在广袤的森罗海之上,还有无数不同的航线选择。


    比如,在近海,从谢兰的北部驶向谢兰的南部,这也是一条经久不衰的货运航线。


    再比如说,从谢兰的最南端出发,驶向雾兰中北部的波尔普恩,这同样也是很常见的航线;尽管这样的船可能会先来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这样的中部港口停靠一下,卸个货或者载些乘客。


    说到底,对于一颗星球而言,它的尽头应当是哪里?


    杜尔米想到了地理课上老师使用的星球仪。


    在这样的器材上,为了描述星球自转的现象,通常都会有一根轴心整个儿穿过星球;这样一来,或许“尽头”指的就是这根轴心与星球交界的点。


    而谢兰与雾兰是两块形状相仿,几乎如同人类肺部一样对称的长条形的大陆,因而其最北端与最南端,几乎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南部更加荒无人烟,而北部则稍微繁荣一点。


    ……世界的尽头?


    地理意义上,那应该是谢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雾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


    对了,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这是那个失落的王朝的说法。


    布哈瓦尼与卡桑米亚。前者是谢兰最北面的山地之中的一座小镇,而后者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除此之外,卡桑米亚也是那群【大地】的朝圣者的来处,被认为是【大地】的栖息与沉眠之地。


    ……雾兰的镇子?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一个问题。


    “卡桑米亚。”杜尔米又问,他的目光从贝利尔女士身上又落到【无人知晓】女士身上,“如果那是一个神殿,那这是什么神殿?”


    到现在,他终于该问这个问题了。


    当初【大地】的教堂的那位教长说,卡桑米亚是一座小镇。但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疑心当地的神殿或许是被谢兰人打败了,也或许是神殿直接演变为一座城市。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考虑到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化,那么卡桑米亚的情况可能也发生了变化。


    譬如多克希尔,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座神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仍旧活着,甚至能让杜尔米接触到神殿中人。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


    而两位女士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念头是怎么转到卡桑米亚的,不过这毕竟是【白日梦】。一旦想到祂的圣名,那么人们一定会释然的。


    最后是【无人知晓】女士回答了这个问题:“雨。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295章 有样学样


    杜尔米已经发现了,雾兰的神殿基本都与自然有关。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空之神殿多克希尔、雾之神殿卡冈图雅、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就分别象征了森林、天空、雾气、雨水。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殿本身所在的地方便长久接触到这些自然事物,一如弗尼瓦尔的雪山与山林、多克希尔的悬崖与高空、卡冈图雅的沼泽与迷雾、卡桑米亚的狂风与冷雨,因此人们便用这些永恒不变的事物来形容自己的部落与驻地。


    这便是他们的神圣之物、他们的敬奉之物。


    至于战之神殿乌萨纳斯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事实上也保持着一种纯粹的、朴实的氛围与底色,起码杜尔米以为雾兰的整体气氛要比谢兰更加守旧一些。


    在谢兰,经济、金钱是人们常说的话题,这可能是因为海洋贸易带来的繁荣发展;而在雾兰……杜尔米发觉雾兰神殿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人存在了。


    ……可是,雨水?


    卡桑米亚怎么会是雨之神殿?


    杜尔米仍旧为这说法而感到了一丝惊异。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海镜】的最初雏形就是一滴雨,而无穷无尽的雨滴最终汇聚为河流、共同汇入海洋。甚至脑子先生也说过了,雨水是已经沉眠的神灵。


    那么,雨之神殿又是从哪儿来的?


    “可卡桑米亚不是【大地】的沉眠之地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还以为……”


    “……为什么……”【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问,“您认为卡桑米亚是【大地】的沉眠之地?”


    杜尔米一瞬间沉默了。


    啊?


    怎么回事,【大地】又不在那儿了?


    这年头,他知道的知识都不是知识了?这下他又一无所知了。


    于是他默然片刻,便语气幽幽地说:“这很好解释,因为我来自一个旧世界,而不是一个新世界。”


    新治世的贝利尔·弗尼瓦尔与【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望着他。


    “而尽管你们都以为那并非真相,但其实那才是真相。”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对每一个人来说,真相都是不同的,因为他们的过往已经不同了。”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新的治世便不可能拥有过往的命运了,只是因为她未曾听闻一句呓语、只是因为那句呓语不巧被风声拂过,她便再也不可能拥有通往某一条道路的机会了。


    ……杜尔米突然明白,贝利尔女士如今这个选择的意思了。


    无论先知候选再如何接近巨面者,他们也终究不是巨面者,也仍旧不可能摆脱凡俗历史的变更所带来的变化。尽管他们在雾兰的身份、地位是如此高高在上,可他们与那些微不足道的微面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塔西娅女士的命运甚至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而贝利尔女士,只是因为她未曾聆听那一句呓语,她的故事就已经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更。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奥尔德斯治世,她或许还有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去选择离开神殿、离开雾兰;可是如今,她的过往、她的命运、她的故事,都未曾给她这样的选择。


    她当然是爱着克克的,却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与命运,永无相聚的可能。


    因此,她恰恰要回到神殿,去继承力量、去成为先知。这不是为了与克克永别,而恰恰是要领受她的命运,去成为巨面者——去寻找那唯一可能的,在如今这个治世与克克重聚的方法。


    仅有成为巨面者,她才有机会超脱微面者的命运,使自己摆脱历史的影响——使自己成为无尽时光之中,唯一的“我”。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已经成了巨面者;这世间仅有那唯一的“杜尔米·奈特”,也仅有那唯一的【白日梦】先生。


    可对于其余的许多人——几乎所有人——而言,他们仍要与其余时光的自己斗个你死我活,只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成为唯一的故事。


    只为了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巨面者。


    因而巨面者唯一。


    而这将是多么艰难、多么困顿的抉择与道路。


    巨面者的层域、位格、等级,几乎意味着人们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


    瞧瞧那位黑纱覆面的【无人知晓】女士吧。有人知晓她曾经的姓名吗?不,有人知晓她真正的姓名吗?她为了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使自己也成为了【无人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仅仅也只是继承了隐之神殿的一条精粹。


    而等到人们成为先知,他们就只剩下神殿的名字了——贝利尔·弗尼瓦尔会成为弗尼瓦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以抑制地感受到一丝悲哀。


    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理应责怪的对象、任何一个施加愤怒的对象,因为故事是一点一点走到这个地步的,局面是一点一点变化为这般模样的。


    当时光锚定历史的时候,人们只会想,哎呀太好了,我们的过往终于清晰可见了——可事实是,我们的过往将变得如此混沌含糊。


    而因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如此之多,所以人们甚至找不到一个罪魁祸首。


    那些最初使用这份力量的记录者,他们会是为了改变历史吗?可他们说不定只是为了拯救一条生命;譬如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因难产而亡,路过的一位记录者心存怜悯、不忍目睹,便更改了这样的命运。


    谁能责怪这位记录者吗?


    他若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若是纯粹为了进阶,那人们还可以说他只是在计较利益之后,果断选择利用这次死亡,说他仍旧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不择手段之人;可他若是纯然出于自身的悲悯和仁慈呢?


    那么后来的人们有样学样,纷纷利用这份力量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命运,变得贪得无度、变得肆无忌惮——这种事情又该责怪谁呢?


    不可能所有人都成为巨面者,因而总有人会成为牺牲品。


    而总有一天,牺牲品会是——所有人。


    “……好吧。”杜尔米说,“贝利尔女士,其实我来找您,本来是想打听一下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我没想到我们聊了这么多,并且让我意识到许多事情。”


    而他同样知道,他思考的所有事情,或许都没法跟贝利尔女士讲清楚,因为他们本质上已经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层域了。


    或许他可以跟【无人知晓】女士聊聊这种烦躁又无奈的感觉,可是黑鸦女士自身也必须保持语焉不详的神秘主义作风。


    他不太理解世界。尽管如此,世界也同样不理解他;或者是,不理会他。


    “……那么,”他就说,“西摩森·弗尼瓦尔?”


    “他如今负责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回答,“按照凡俗的说法,人们可能会称呼他为执政官。”


    杜尔米默然,不禁想,果然小舅舅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弗尼瓦尔神殿不再需要西摩森来担任神殿候选,便让他去负责世俗事务了。


    难道是因为,在这一代神殿培养的人才之中,贝利尔·弗尼瓦尔的资质是最高的,因而只要贝利尔在,就不可能有旁人成为先知?


    这事儿还真有可能。杜尔米暗自想。


    ……可这样一来,雾兰神殿的先知,跟谢兰神明的信徒,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全都需要仰赖自己的天赋与资质。


    曾经杜尔米还以为,神殿神系的力量会比质料体系的力量更加宽松与飘忽,不必受到严格的信仰与天资的限制。但如今看来,两者也相差无几。


    是了,这么说来,他从一开始就感到十分奇怪,为什么神殿会是“神系”,而质料反而会是“体系”?至今也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果真多得要命。


    说到底,质料体系的力量还可以说是有据可查,毕竟神明们是果真存在的。可神殿聆听的呓语究竟从何而来?


    贝利尔又说:“此外,如果顺利的话,在多克希尔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雾兰各地神殿都会派人前往谢兰商议具体的发展与投资事项。他们会乘坐最新制式、速度最快的船只,所以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在半年之后就会抵达利文斯通。”


    这船都这么快了?杜尔米首先震惊的是这个。


    不过仔细一想,跟白橡木号对比船速好像就有点不公平了,毕竟白橡木号是最传统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人们主要看重它的可靠性与安全性,这类制式并不以速度见长。


    况且,在奥尔德斯治世三百年的时候,关于新制式船只的传言也已经甚嚣尘上。只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这个进度提前了一些。


    ……虽然杜尔米没法去弗尼瓦尔找西摩森,但他可以指望幽灵船未来在茫茫森罗海之上与小舅舅的船偶遇?


    呃,他希望小舅舅不会被幽灵船吓到。


    但这确实是个指望了。


    “好的,我知道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并且一股脑儿将那些复杂的问题扔进大脑深处,“作为交换,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贝利尔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只是说:“您愿意将克克的事情告诉我,这已经是您的仁慈了。”


    杜尔米不明意义地笑了一下。他想,若是他未曾不断不断地提起往事、提及故人,那么他可能反而会觉得失落与茫然。


    这个时候,【无人知晓】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只是您足够仁慈的话,或许您会乐意为我解答一个疑惑吗?”


    杜尔米愣是疑惑了一秒钟,没想到【无人知晓】女士竟然用这么文绉绉的说法。他笑着说:“当然!女士,咱们可是老相识了,对吧?”


    贝利尔适时地说:“那么,我该给两位留下私下谈话的空间了。”


    她便与他们告别,然后走出了这个房间。


    隔着镜面,杜尔米的确百感交集地望着【无人知晓】女士。他没想到自己准备联系西摩森·弗尼瓦尔,却首先见到了黑鸦女士;他还以为【无人知晓】女士会更加神出鬼没一些。


    “女士……”杜尔米谨慎地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境况如何?”


    【无人知晓】女士似是惊讶了一瞬,然后她笑着回答:“与以往差得不多,真是劳您费心了。”她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而且,还得感谢您赠送的安眠之语,最近睡眠质量好了不少。”


    “这没什么。”杜尔米说。


    他不禁想,【无人知晓】女士竟然还会睡觉吗?他可真羡慕。


    然后他又说:“对了,您想问什么?”


    【无人知晓】女士望着镜中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镜子。”


    “镜子?”


    “镜子的力量。”黑鸦女士语气平稳,“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您是在哪儿遇到这份力量的?我以为这份力量已经彻底为【海镜】所执掌。当然,作为交换,您也可以问我一件隐秘之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很直接地说:“在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或许可以说,旧日的层域。”


    “……可您还没明白吗?”【无人知晓】女士轻声叹息,“如今,镜子的力量已经为【海镜】所执掌。可您恐怕未曾踏上【海镜】的道路吧?那么,您是怎么能使用镜子的力量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虽然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地说:“可您既然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那么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就在这里了。”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当然可以使用白日梦中的任何一种力量。


    即便这份力量为他者所执掌,可他仍旧能以这种力量的过往碎片、往日痕迹为基底,来实现一场无中生有的白日梦。


    世界无时无刻不回应他的呼唤。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更加惊叹了。或许她最初遇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在她错以为这是一位遗落在时光与梦境的缝隙之中的无人知晓的帝皇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对方的不凡与非人。


    可直到现在,她终于能够确定,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而真正令她感到惊讶的是,【白日梦】先生对于自身力量的使用,竟是如此克制与谨慎。


    镜子的力量当然好用,因为任何镜面所在之地,便遍布了镜子的眼睛。【白日梦】先生能够使用这份力量,但在过往的治世却从未使用过——黑鸦女士不得不感慨祂的强大与任性。


    ……虽然杜尔米只是将这枚镜子的碎片忘在记忆的角落了。


    【无人知晓】女士便恭敬地说:“您是领主,而我为领民。我只是想提醒您,此事万一被【海镜】知晓,恐怕会后患无穷。但您之伟岸恐怕也无须我的谏言,但愿您不曾为此事而感到不悦。”


    杜尔米被【无人知晓】女士这一番恭维简直说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是隔着冷冰冰的镜子,他简直脸都要红了。


    他赶忙说:“女士,您这也太客气了,我当然明白您的意思。”说这话真是让他头都大了,他赶忙转移话题,“这么说来,您也知道镜子的力量的存在吗?”


    说完这话,他差点咬到舌头——废话,这是【无人知晓】女士!她的力量即为【无人知晓】,杜尔米疑心【无人知晓】女士甚至比脑子先生知道更多。


    只是【无人知晓】女士总是保持缄默与寂静,独自守望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于是杜尔米也不太意外地发现,当他问完这个问题,【无人知晓】女士便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瞧着他;尽管这眼神很快被她自己收敛了,但她显然感到了一丝困惑。


    “我的确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言辞,措辞颇为谨慎,“镜子的力量,以及,那位镜匠,在某些时光之中总是相当有名。”


    她望着杜尔米,似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于是她换了一种语气说:“您不知道吗?那么不妨就以这一条信息作为交换吧。”她停顿了一下,“磨镜匠人——那位镜匠,他的姓氏为奈特。”


    杜尔米:“……”


    啊?


    等等、啊??


    所以那位镜匠甚至是他的先祖?!


    ——难怪奈特家族始终信奉【海镜】,并且与森罗协会关系密切。这是因为【海镜】的力量有一部分就来自于这个家族!


    天啊。杜尔米目瞪口呆地想。奈特家族祖上竟然出过神!


    第296章 一会儿见


    “……杜尔米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新的一日清晨,杜尔米坐在餐桌旁吃早饭,但吃一会儿就愣神一会儿,让艾米都有点疑惑地望着他了。


    杜尔米正在以一种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奈特家族、弗尼瓦尔家族,还有他自己,还有他周围认识的人。这会儿艾米的话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于是杜尔米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了望艾米,然后梦呓一般说:“是了,差点忘了,艾米也是十分了不起的存在……”


    艾米:“……”


    唉。九岁的小女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的杜尔米哥哥也是奇奇怪怪的呢。


    心事重重的女孩吃完早饭,从椅子上蹦下来,决定自己去跟安托万老师商量学校的事情,努力给她亲爱的敬爱的傻乎乎的杜尔米哥哥减轻些负担。


    至于杜尔米,吃过早饭之后,他算是从那种震惊之中缓过神来了。


    奈特家族出过巨面者。好吧。弗尼瓦尔家族还是雾兰的神殿呢!弗尼瓦尔祖上的巨面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事儿很平常。他努力说服自己。是了,再普通不过了,这就是这个世界。


    但杜尔米还是忍不住怀疑,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话事人,难道就对应了【海镜】的镜子的力量?


    这么说来,伊文思·奈特是不是拥有比他想象中更超凡脱俗的地位?或许他的堂兄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森罗协会的眷者,而应当对应奥尔德斯治世时期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以及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这样的先知候选的身份?


    杜尔米也很难确定这算不算是一回事。


    他只是在想,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惊喜等着他吧?


    最开始杜尔米也不知道弗尼瓦尔家族竟然是神殿,甚至还是在整个雾兰大陆上都数得着的森之神殿。结果现在好了,他以为他爸爸只是平平无奇的小贵族后代,但这个家族竟然还出过一位巨面者,甚至直接跟正神联系在一起了!


    他爸妈做研究搞学术就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他爸妈的家族更是与神明息息相关。


    “好了,现在我算是知道了,整个家族就只有我一个小废物……”杜尔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嘀咕咕,他朝着镜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挤了挤眼睛,“你说说你,真得努力一点了!”


    虽然杜尔米满心不可思议,但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所以没法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时间——但他真的很想跟谁说一说自己的感受。唉!真不知道脑子先生去哪儿了。


    杜尔米也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出门了。


    他今天要随邻居霍华德·贝尔曼一同前往棋牌协会。他要去拜访那位数学家兼大侦探,兼白橡木号前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先生。


    当然了,顺便打牌也是极好的。


    杜尔米对棋牌协会并不陌生,他甚至对裘德·亚历山大也并不陌生。这是因为过去这个协会的成员总是会在各自家中聚会,而周末的时候,杜尔米偶尔就会跑去霍华德叔叔家里看他们打牌,或者自己也凑个数。


    他的确见过裘德,因为这位大数学家的算牌功夫是一流的。他却不知道这位数学家暗地里还偷偷当侦探。


    “我也没听说这事儿。”霍华德这么说,“等会儿到了协会,可得跟这家伙好好聊聊。”


    前两年棋牌协会有了专门的驻地,位于北城区一处宅邸的二楼,是协会的会长专门租赁下来的。大部分时候协会成员只是在这儿打打牌、聊聊天,偶尔他们会办一两场交流会,或者有点彩头的比赛。


    这样一来,成员们也就不必每周末到处寻找合适的聚会地点了。


    顺带一提,霍华德参加的这个棋牌协会只是利文斯通城内各种兴趣协会的其中之一。事实上,棋牌协会也不只有他们一个,他们只是名气最大的一个。诸如那些贵族夫人或者小姐们,据说还有一个仅供私人聚会的棋牌室。


    不久,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此地闹中取静,周围绿化也做得不错,并且走几步路就有相当繁华热闹的商业区。要是有人打完牌想喝杯酒或者吃个饭,那也相当方便。


    当霍华德与杜尔米走进去的时候,协会里头已经热闹非凡了。


    人们主要玩的有两种牌,一种是杜尔米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也玩过的,比较简单和看运气。


    而另外一种,是近二十年随着利文斯通繁荣的商业交流才逐渐流行起来的,名叫艾顿牌,据说是一个名叫艾顿的商人带过来的,主要看算牌和牌局上的勾心斗角。


    杜尔米没玩过后一种,不过他听说艾顿牌最近在利文斯通相当火爆,甚至还有一些因此而存在的地下赌场。


    “上午好!”


    陆陆续续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还有认识杜尔米的人,不禁疑惑他为什么还在利文斯通,不是说出海前往雾兰了吗?但因为牌局仍在进行,所以他们也就没空多好奇什么。


    这里一共聚了四五桌人。他们不赌钱,只是随便拿一些筹码方便计算输赢。


    另有几个人坐在沙发区,正低声聊着天,可能是拿着报纸在聊利文斯通的当地新闻,也可能是高谈阔论一些关乎谢兰与雾兰、乃至于世界命运的话题。


    杜尔米环顾一周,就在沙发区那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裘德·亚历山大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看起来热络又开朗。他与其余几个人坐在一块,正因为什么事情而哈哈大笑,而走近了杜尔米才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真的?他真这么说了?”


    “他说他能算出来的,可他自己算错了、输给了我,我能怎么办?”裘德露出一个愉快的表情,“当然了,他可能压根不知道我是个数学家。”


    “那谁算得过你呀!”


    他们又一次哈哈大笑,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霍华德与杜尔米的靠近。于是他们渐渐停下笑,并且陆陆续续跟后来的两个人打招呼。


    霍华德笑着回应他们,然后跟裘德说:“好了,老伙计,过来跟我们单独聊聊。”


    裘德一脸疑惑,不过他认识霍华德,对杜尔米的面孔也有些印象,所以就的确跟着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块沙发区。


    落座之后,杜尔米便主动将名片掏出来给裘德看,并且——抱有一种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的复杂心情——说:“我听说您还是个侦探,先生。”


    裘德惊讶地说:“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名片?我可是只给了少数几个人的。”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杜尔米说,并且反客为主地问,“我猜您跟他是老朋友了?”


    “……的确。”裘德笑了起来,他因此抱怨说,“数学家可赚不了几个钱,毕竟我又没法一天证明一个数学定律,所以也就只好做点兼职了。结果就认识了那位警长,现在他还会给我介绍生意了吗?真是有趣。”


    杜尔米望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旧识,就说:“事实上,是我需要寻找一位侦探。”


    “你要调查什么?”裘德爽快地应承了这桩事。


    “我父母在海上遇难了,而我幸存并且回到利文斯通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办公室被人闯了进去……”


    “等等。”裘德惊诧地打断了杜尔米的话,“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去调查你父母的死亡?”


    “……呃、其实不是。”杜尔米疑惑地说,“但有什么不行的吗?”


    一旁的霍华德忍不住笑了笑。


    “年轻人,你不会以为那些私家侦探真能一天到晚调查什么凶杀案吧,就像小说里那样?”裘德夸张地摊了摊手,“其实我们大部分时候都在找猫找狗,或者被愤怒的夫人们喊去调查她们丈夫的出轨对象。


    “所以,小说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侦探其实是不存在的。如果你真要说的话,我以为侦探也不过是一名高级办事员,但其余人可能是为了做成一笔生意,而侦探是为了寻找一个真相,或者一条线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十分虚心地点了点头。


    裘德说:“顺带一提,我会给个折扣的。霍华德,你不必一直拿那种眼神盯着我——我有那么贪财吗?”


    霍华德大笑起来,他就说:“好吧,那么我就去打牌了。你们仔细聊聊。杜尔米,裘德是个靠得住的人,至少他的侦探手艺不会比他的算数功夫差多少。”


    “当然。”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十分相信裘德先生。”


    虽然他没有从领航员先生那里学到太多海洋知识,但对方教导每一个水手学徒的时候都是尽职尽责的,这比船上所有普通水手的态度都好得多。


    等霍华德走了,裘德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有一种预感,你肯定是带来了一个十分麻烦的案子。”


    “……或许的确是。”杜尔米低声说,“但愿别给您惹来什么麻烦。”


    而裘德坐在沙发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一边点燃一边说:“那么,杜尔米,来说说你这个案子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尽管我不准备将我父母的死亡案件委托给您——我只是想请您调查我父母办公室被闯入的案子——但考虑到这两者之间应当是存在关联的,所以我还是得将整件事情完整地跟您讲述一遍。”


    裘德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父亲的名字是阿道弗斯·奈特,而我母亲的名字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


    “我母亲是雾兰人,出身弗尼瓦尔神殿,来谢兰求学,并且在克里斯琴的大学认识了我父亲。而我父亲出身奈特家族,也拥有贵族身份,但一心学术,因而拒绝了继承家族爵位的机会。


    “简而言之,他们在克里斯琴相爱,然后在十八年前,也就是我出生之后,他们搬到了利文斯通,并且在埃尔哈特大学就职,直到今年年初。”


    裘德兀自陷入了沉思。


    杜尔米见他不说什么,也就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说,一切就是从我父母决定出海前往雾兰开始的。他们给的理由是探亲,但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为了躲避仇人。


    “他们给我留下了一封绝笔信,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或许您一会儿可以看看,我也带了过来。信中提到他们是因为各自的学术研究而招惹了麻烦,所以我认为有人闯入他们在大学的办公室,可能也是为了他们的学术成果。


    “我们是在丰收之月,也就是上个月的月初出海的。出海之后的最初半个月风平浪静,但是之后我们遇到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可怕的风暴。


    “这场海难摧毁了船队,也让所有人葬身大海……包括我父母……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我抱住了一块浮木。”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复述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也并不好受。


    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我是在前段时间回到利文斯通的,我需要处理父母的后事……然后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这个时候我发现父母的办公室有被人闯入的痕迹,闯入者翻乱了办公室里的一切东西,但是门锁还是好好的。


    “而且,您应该知道,最近城里发生了好几起连环失窃案,所以大学那边也将所有钥匙统一管理了起来,外人是很难接触到那些钥匙的。”


    “……你父母手上的办公室钥匙呢?”裘德终于说话了,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比深沉。


    杜尔米回答:“在决定前往雾兰的时候,他们就从大学暂时离职了,因此办公室钥匙也已经还给大学了。”


    裘德点了点头。


    杜尔米接着说:“当时我们立刻就报案了,来的警探正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告诉了我几条线索:第一,闯入的时间并不远,应该就是在我回到利文斯通之后,才有人过来破门而入。


    “第二是,闯入者正有意寻找什么东西,并且受到雇佣,同时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在现场。警长认为很有可能是弗拉格街区的一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受到了雇佣。”


    “……是的。”裘德说,“我知道这批人的存在。他们大部分时候只是负责跑腿,偶尔也会干这种脏活。”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隐约联想到了一个细节,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这个时候,裘德又说:“那么,你是希望我调查什么,杜尔米?”他感到了气氛的紧绷与沉重,便说了句玩笑话,“要是你真让我调查你父母的事情,我确实无能为力了——一听就牵涉甚广。”


    杜尔米摊了摊手,便说:“我是指望您在弗拉格街区有什么人脉,要是能帮我找到那几名闯入者就好了,剩下的事情我也不希望给您惹去什么麻烦。”


    闻言,裘德竟然笑了起来:“这下我知道了,那位警长先生为什么偏偏将我的名片给了你。”


    杜尔米茫然地歪了歪头。


    裘德又敲了敲雪茄,然后朝着杜尔米微笑着说:“等着吧,年轻人,下午我就会将那几个蠢货带到你的面前。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


    杜尔米惊讶地说:“难道您……”


    “我正是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成长在弗拉格街区。我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每一粒泥土和每一户人家。每一位侦探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而弗拉格街区就是我的地盘。”


    裘德愉快地笑了起来,看起来的确很高兴自己能一下子搞定这桩委托。


    他说:“一会儿见,杜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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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有读者问城市名字的来历,这里一起回复一下,可能比较长


    波尔普恩的来源是西班牙语港口puerto,没有完全按照发音来翻译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主要就是因为波尔普恩的地理位置加历史意义吧,前身多克希尔是一半来自英语dock船坞的意思


    不过雾兰神殿的名字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感觉好听(比如希尔芙德),或者别的一些奇妙原因(不剧透),所以就拿来用了


    利文斯通是改了利物浦Liverpool的名字,本身利物浦也是一个港口城市,然后pool就是池塘嘛就改成了石头stone


    还有一个原因是文里有描写有条河穿过利文斯通,河流river这个单词,刚好西班牙语里这个r的发音有点类似于l,所以翻译成利文斯通


    克里斯琴是完全音译了基督教徒/信徒christian这个单词,美式发音就完全是克里斯琴这个念法,选这个词就是因为克里斯琴本身在设定上有很浓郁的信徒氛围,并且我觉得这个词翻译过来很好听很有历史感


    还有一个事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原型是拿破仑(当然只是原型,并没有模仿或者参考拿破仑的意思),而拿破仑本身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或者说他对于宗教的态度更倾向于实用主义(?),主要还是为了维持统治,文中【帝皇】也是类似的情况,所以用基督教去命名这样一种角色建立的都城,带着一种很奇妙的冷笑话感觉(不是)(如有信徒请见谅,无意冒犯)


    顺带一提,法涅斯王朝的名字来历是法蒂玛王朝,所以最开始想用法玛斯王朝这个说法,但是后来感觉还是太相似了就又改了一个字变成法涅斯,关注到法蒂玛王朝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就是这个名字好听(。)


    还有一个现在还没去过的城市瓦伦蒂,当时想的是Valentine情人节,关于情人节的来历就不多解释了(未免剧透),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自己查一下


    亚玛利埃这个城市名字没记错的话是生造的,当时就是想营造一种又神秘又“尘埃”的感觉(比划),最后就想出了这个词,感觉读起来还挺带劲的(是吧),同理可得斯特里特


    然后还有一个布哈瓦尼,是俄语寒冷Прохладный(prokladnyy)的音译,不过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词指的是令人舒适的凉爽,跟布哈瓦尼设定上的极北之地有点偏差……但明明是极北之地却“令人舒适的凉爽”,这很冷笑话(可恶)


    最后解释一个问题,我用这么多西班牙语的词是因为我真的学过西班牙语(笑)


    第297章 效率不错


    既然裘德侦探说一会儿见,那杜尔米就准备在协会这里等他回来。


    其实杜尔米本来还挺兴致勃勃想跟过去一起见见世面,瞧瞧一位货真价实的侦探是怎么办案的,可裘德笑着说他跟过去反而会影响调查进度——在弗拉格街区这种地方,生面孔只会引来警惕与反感。


    杜尔米一想觉得挺对。但等裘德离开了,他再仔细一想,意识到裘德大概是觉得他跟过去有点碍事。


    ……好吧。杜尔米暗自嘀咕。这两种说法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可人家都选择了更有情商的说法,咱就别拆台了。


    于是他在棋牌协会里溜溜达达,这儿混混那儿聊聊,还上手打了两局牌,并且兴致盎然地跟着其他人学习艾顿牌的打法。


    等到中午,杜尔米正准备跟霍华德叔叔商量一下去哪儿吃午饭,结果裘德竟然就已经回来了。


    裘德·亚历山大回来的时候表情平静,但目光深沉。他随意地扫了两眼,找到了杜尔米,然后将他拉到一个角落,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结局:“死了。”


    “……什么?”杜尔米有点发懵。


    “弗拉格街区每天都会死不少人。”裘德说,“但我打听了一下,这里头有三个说自己接了一笔大生意,赚得又多活儿也轻松,据说只是出门了一个清晨,回来还炫耀了好一阵,结果当天晚上就死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我确认了他们出门的时间,跟你说的时间对得上。”说到这里,裘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幕后之人习惯赶尽杀绝,只希望我没被他们注意到。”


    “……但您是侦探,调查这些也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低声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那灵光一闪是什么了,“如果有人来找您旁敲侧击,那您可以说,您是为了调查安德鲁·戴维森之死。”


    “什么?”


    “跑腿的。”杜尔米说,“前段时间利文斯通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商人,在他死之前,他的妻子找了一个跑腿的去通知他一件事情。您可以将这事儿推到这桩案子上,既然弗拉格街区的那些人的确会帮人跑跑腿。”


    裘德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


    真要这么做的话,那就是为了让裘德不被牵涉其中,杜尔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都暗自怀疑,这么做究竟能有多少用处。


    杜尔米却又说:“不过这可能也有个问题,因为现在利文斯通的警局想把这桩案子扔到钱斯·加迪尔的身上。您知道钱斯·加迪尔吗?您知道这个恶棍死了吗?”


    裘德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不过,杜尔米,我是不是该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呃……”杜尔米尴尬地咧了咧嘴,“倒霉,您知道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您知道的,咱们白橡木号的人就是这么倒霉,没得救了。


    “好吧,关于安德鲁·戴维森,这是因为在他死前,我刚巧与他接触过,还在他那儿买了东西。”杜尔米摊了摊手,“……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会来找您……此事可以遮掩我们真正要调查的东西。”


    裘德不置可否,隔了片刻,他突然说:“你完全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他当然有。


    可那会不会牵涉太广了?比如说,他们现在就去调查【海镜】怎么样?


    别的不说,杜尔米甚至疑心始终有人暗中觊觎镜匠的力量,毕竟那的确诡谲离奇;这杀机最终落到奈特一家三口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裘德对杜尔米的沉默也并不意外,他只是说:“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夜,弗拉格街区都在死人。他们可能是因为彼此的矛盾,也可能是因为外部的争端。我从不意外他们的死。”


    杜尔米静静地望着他。


    “……只不过,偶尔,这种死亡也会令人感到困惑。”裘德说,近乎自言自语,“而我是一名侦探,对吗?”


    他是一名侦探,或许他理应嫉恶如仇、惩恶扬善。而他只是为了赚钱才当一名侦探,因此他大可以熟视无睹、安然度日。


    “只不过那是弗拉格街区。”杜尔米低声说。


    “只不过那也是我的家。”裘德扯了扯嘴角,“……这里头有个死者,跟我父母还是熟识。在我父母病故的时候,他还帮忙抬了棺材。我知道他是个混球,是个无赖,但他也没坏到无可救药。而他就这么死了。”


    绝大部分利文斯通人都不会关注他们的死活。死是如此,活也是如此。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霍华德走过来,并且语气挺随意地问,“都快中午了,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对了,裘德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调查有结果了?”


    “也算吧。”裘德含糊地说,“但也有点难住了。”


    而他被难住的地方,不是调查本身,而是他是否要继续参与这场调查。


    他们三人便一起去附近吃了顿饭。餐厅里有乐队正在演奏,杜尔米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听曲,一边心想,就是在这样一家典雅、温馨的餐厅里,人们根本不可能想象,城市的彼端正发生怎样的混乱。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个未上岗侦探手里的案子。


    首先是他父母的死亡,乃至于袭击一整个船队的海难。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恐怕是长期调查的一部分。其中也包括了他父母办公室被闯入一案,目前闯入者已死,但幕后黑手尚未现身。


    其次是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警局高层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桩没头没尾的案子推到钱斯·加迪尔身上了,而钱斯·加迪尔其人,还有佞神图雅及其信徒的事情,后续显然还有的查。


    接着是利文斯通城内的连环失窃案。虽然阿切尔·英尼斯的态度是敬谢不敏,但既然杜尔米当初说了自己要查这个案子,那他当然也践行自己的承诺……呃、即便他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还有一个同样棘手并且毫无头绪的案子,也就是他父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不得不为自己叹一口气。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选择出海远航,便要面临森罗海上的风暴、大雾、礁石、怪物与迷途。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尽管他选择留在看似安稳、平静的城市之中,他面对的局面也很难称得上风平浪静或和煦友好。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人们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吃过饭,霍华德·贝尔曼便要回家了,不过他笑眯眯地跟他们私下透露了一个消息,说他的小女儿就快成婚了,等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一定请他们都来。


    杜尔米有些惊讶,随后欣然说:“我很期待!”


    等霍华德走了,杜尔米还跟裘德感叹说:“伊芙琳姐姐居然就要结婚了,她的男友我只见过一次……”


    “贝尔曼一家是你的邻居?”裘德问。


    “就在隔壁。”杜尔米点头说。


    他对伊芙琳的男友印象一般,主要是因为这家伙老是拿杜尔米兰介人的混血身份说事。那未必带着恶意,但总是带着一种隔阂与审视,让杜尔米感觉不太舒服。


    ……当然了,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伊芙琳现在的结婚对象不是那个男人呢?


    在贝尔曼一家的事情上聊了两句,杜尔米与裘德就回归正题了。


    最终裘德还是说:“我可能会调查弗拉格街区那三人的死,起码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至于你父母的事情,恕我爱莫能助。”


    “没什么,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这部分的委托费我也会付的。”杜尔米很坦诚地说,“只不过,不知道您乐不乐意接我另外一个委托?”


    裘德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大概意思是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多委托?”,但他还是姑且一听。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杜尔米斟酌着说,“……一位太阳骑士。”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的父母死去之后,他曾经请一位太阳骑士与一位侦探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


    侦探暂且不说,但太阳骑士理应能够发现其中的神秘侧影响——哪怕只是告诉杜尔米,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所象征的意义也好啊!——他却在当时选择缄默不语。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杜尔米始终耿耿于怀,因此准备寻找那一位太阳骑士,问问具体情况。即便在如今这个治世,此人可能已经一无所知,但只要找到了人,等到了外域,杜尔米指不定就能问出点什么。


    倘若对方在如今这个治世不再存在……那杜尔米也只能另觅他法了。


    “太阳骑士?”裘德却想也不想就说,“直接去太阳教廷问一下不就行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裘德瞧见他的表情,这才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以为太阳教廷,或者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他们会将信徒的存在隐藏起来?或许其他教会是这么做的,但太阳教廷并非如此。


    “太阳教廷总是宣扬他们的教义,总是意图收获更多的信徒,因而已有信徒的虔诚信仰,往往是他们大肆宣传的东西。因此,太阳教廷的信众名册基本是半公开的东西。


    “只不过普通人不会想着去查阅这个东西,而我是一名侦探,有时候不得不翻阅这种东西。天知道我们能接到怎样稀奇古怪的委托——比如帮一位女士向太阳骑士示爱之类的事情,起码我得先调查一下这位太阳骑士的身份吧。”


    杜尔米大开眼界,并且意识到他应该早一点——在上一个治世——直接询问逐光女士的。


    并且他问:“你们侦探还接这种生意?”


    裘德耸了耸肩,很坦诚地说:“爱情带来的死亡已经够多了,偶尔也应该欣赏爱情带来的希望……好吧,我的意思是,其他侦探可能不接,但我比较缺钱,所以我就接了。


    “顺带一提,我当时被教廷轰出来了,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教长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大概吧。”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领航员先生的形象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改变。


    “走吧。”裘德站起来说,“能一天解决两个委托,这很好,效率不错。”


    半个小时之后,裘德与杜尔米来到圣德昆西教堂,站在教堂的教士面前,听闻一则不幸的消息:“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我很抱歉,两位先生,但这位太阳骑士已经为其信仰而奉献一切了。”


    “什么?”


    “意思是,他已经死了,先生!”


    第298章 急中生智


    杜尔米与裘德俱都目瞪口呆。


    这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刚刚听闻另外一桩死亡。这两桩死亡碰到一起,就变成了某种极为不祥的、令人困扰的预兆。


    沿着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处处皆有死亡的印痕。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杜尔米立刻问。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位太阳骑士是在奈廷格尔的太阳教廷任职。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奈廷格尔了,所以杜尔米并不对这位骑士的命运变化感到意外——可是,死了?


    杜尔米难免觉得不可思议。这场死亡是因为什么?


    是的,这位太阳骑士在如今可能与奈特一家没什么关系,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关联就不是关联吗?而且,说不定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位太阳骑士,同样已经死了呢?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希望这场死亡与自己的父母无关,还是有关。


    看得出来,教堂的这位教士颇有些困惑,不过他还是回答:“应该是年初的事情。”


    年初?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下意识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外域、在外域的这座教堂里,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于是他下意识问:“孤星之月吗?”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教士语气古怪。


    不过他没有否认,因此杜尔米一瞬间感到惊讶,以及某种奇异的明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太阳骑士似乎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的扩张而死。


    这么说来,正在利文斯通城内暗流涌动的力量,除却佞神图雅,竟然还有【虚无边境】吗?


    杜尔米不禁咋舌,以为利文斯通的情况比波尔普恩还要更加复杂。


    ……而且,怎么偏偏就是这位太阳骑士?


    当初杜尔米遇到那位狮子先生的时候,他可不知道那就是哈金斯·法雷尔。况且在外域,那只是一头狮子。


    如果杜尔米没记错的话,他遇到的狮子先生甚至是在【虚无边境】困了几十年光阴,因而显得垂垂老矣。也就是说,尽管太阳教廷认为这位骑士已经死了,但他说不定只是“迷路”了。


    杜尔米思索一番,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将狮子先生从那地方救出来——只要外域足够给面子。


    “……发生了什么事?”


    又有一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一阵盔甲活动的沉重声响。


    “女士!”教士立刻恭恭敬敬地说,“是两位来客,正向我打听一名太阳骑士。”


    杜尔米扭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还活在梦里——朱厄尔·伯里!


    真是见了鬼了,他怎么会看到一个【虚月】的信徒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太阳】的教堂里!


    “逐光女士。”裘德显然也认识朱厄尔·伯里,并且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没想到您今日也在教堂。”


    杜尔米:“……”


    活见鬼!真是活见鬼!朱厄尔·伯里竟然成了逐光骑士!


    “不必称呼我为‘逐光女士’,称呼我的姓名即可。”朱厄尔冷淡颔首,“我追逐吾神之光华,而不将其看作荣誉与名头。”


    裘德礼貌地回答:“当然,伯里女士,这是您毋庸置疑的虔诚。”


    ……虔诚!瞧瞧这是什么话,朱厄尔·伯里——虔诚!这世上没有比朱厄尔·伯里更叛逆的【太阳】信徒了!


    杜尔米憋了一肚子话,差点没因为这两人的客套话而背过气去。


    ……好吧,朱厄尔·伯里确实曾经虔诚过。在奥尔德斯治世,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可是,就算朱厄尔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叛教了,但【太阳】总知道吧?可【太阳】竟然还是让她充任逐光骑士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反正【虚月】也是【伪日】也是【太阳】,所以朱厄尔·伯里不还是信仰【太阳】吗?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朱厄尔·伯里可能是渎神与叛教之人;可是对于【太阳】来说,哎呀,朱厄尔·伯里换了信仰也仍在信奉祂,简直再虔诚不过啦!


    杜尔米表情古怪地想,没错,到头来,朱厄尔·伯里也没能逃出这个怪圈。


    ……那么,凯瑟琳·贝休恩呢?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在新的治世,他还没来得及见到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这样真正交好的朋友,却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完全改变过去命运的熟人——瞧瞧裘德与朱厄尔吧!


    “……先生?”朱厄尔微微皱眉望着他,心中已是起了一些怀疑,“您找哈金斯·法雷尔是有什么事情吗?”


    杜尔米一个激灵,知晓这位女士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他却急中生智、张口就来:“伯里女士,我是一名侦探,刚接了一位女士的委托,要向这位太阳骑士示爱。”


    裘德:“……”


    不是、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但你用这个故事真的好吗?


    “只不过,很不幸……”杜尔米故作哀叹,“看来我是拿不到委托费了。”


    朱厄尔点了点头,反而并不意外——这是因为太阳骑士在民众心中的确拥有这样的威望,并且总是给人们排忧解难,所以教士与教长们一天到晚能遇上这事儿,尤其是那些年轻帅气或年轻貌美的太阳骑士,类似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况且太阳教廷也并不拘束骑士们的婚嫁事宜,甚至还因此成了几桩姻缘。


    朱厄尔便顺势问:“那这位先生是……?”


    “我是他的助手。”裘德面不改色地跟着说,并且顺势介绍了一下他们两人的姓名。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猛地竟然有些心虚——他抢先占了侦探的名头,那裘德自然也不好说自己也是侦探,只好说自己是助手。


    虽然裘德肯定不会介意这事儿,毕竟侦探出门在外、乔装打扮的事情多了去了,装成流浪汉也未尝没有过,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占了什么便宜。


    他暗自决定给侦探先生的委托费多加一成。嗯嗯,完美解决。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决定顺势问下去:“既然如此,我可以问一问,这位太阳骑士是怎么去世的吗?这样好跟我的委托人交代。”


    “这……”教士为难地望向朱厄尔,恐怕也只有逐光骑士能做出决定了。


    而朱厄尔沉吟片刻,却说:“事关机密,不好跟你们详谈。只不过,这的确是来自神秘侧的危机,所以也希望两位不要继续深入调查,也请劝慰那位委托人放下情思,以免造成性命之忧。”


    杜尔米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别人或许以为他是担心神秘侧的危险,可他想的却是,如今太阳教廷竟然直接说“神秘侧的危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气还真是相当开放。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难道是因为发生的危机、厄运、灾难已经如此之多,所以想瞒也瞒不住了吗?杜尔米十分不希望情况是这个样子,但如今看来恐怕也只有可能是这个缘故了。


    话说回来,这朱厄尔·伯里的态度还真是温和得不像样,让杜尔米都有点不自在了。


    在太阳教廷这里没什么好继续调查的,杜尔米与裘德便告辞离开。回到街上,裘德才感叹说:“真是匪夷所思,看来近日利文斯通果真暗流涌动。”


    他没打听杜尔米寻找那位太阳骑士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并且他也不准备打听。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杜尔米却问:“先生,您知道朱厄尔·伯里的事情吗?她是什么时候成为逐光骑士的?”


    他现在翻阅记忆锚点,发觉自己——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太阳教廷如今的逐光骑士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只不过他没在意这位逐光骑士姓甚名谁。


    如今看来,他早该意识到新的治世实在是改变了太多东西。


    “二十年前。”裘德回答,“正是在王国迁都至利文斯通的时候,太阳教廷重新任命了一位逐光骑士,也就是朱厄尔·伯里女士。”


    二十年前?杜尔米回忆了一下,发觉奥尔德斯治世时期朱厄尔的叛教,同样发生在二十年前。


    ……也就是说,恰恰是这桩任命,让朱厄尔·伯里选择了继续虔诚吗?或者说,没让朱厄尔·伯里明悟【太阳】的假面吗?


    杜尔米难免感叹世事变化,真不晓得这桩事对于朱厄尔来说是好是坏。


    同时,杜尔米也更加担忧凯瑟琳·贝休恩的情况了。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恰巧是因为王国迁都带来的混乱,所以太阳教廷才不得不临时选出一位新的逐光骑士。


    而凯瑟琳·贝休恩当时还太年幼,即便拥有超凡绝伦的天赋也难当重任,最终这个位置便落到了当时最为出色的太阳骑士朱厄尔·伯里的身上。


    仅仅只是迁都一事,便已经影响了奥古斯王国内部的许多人。


    既然朱厄尔是逐光骑士,那么杜尔米理应相信她的品德与胸怀,相信她乐意培养一个年轻的后辈。但上个治世朱厄尔给他留下的印象可不怎么样,所以杜尔米仍旧感到忧愁。


    但是嘛,他当然是相信逐光女士的。他相信凯瑟琳·贝休恩不负逐光之名。


    打听一位普通的太阳骑士还好,但打听凯瑟琳·贝休恩,杜尔米就觉得有点麻烦了。朱厄尔·伯里的身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疑心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


    ……“二十年前”。


    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狐疑。


    他察觉到,似乎很多事情的转变、变故,都发生在二十年前。而那些影响绵延至今,仍未消除。


    跟裘德道别的时候,杜尔米付了委托费,并且多加了两成。


    裘德为此欲言又止,可他最后还是说:“别怪我多嘴,杜尔米,可我既然知道了你的事情,那我就得劝告你一句:以后花钱可别这么大手大脚。”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不是给您嘛!再说了,我也准备给自己找份工作。”


    裘德联想到刚刚杜尔米说的话,便挑眉笑说:“侦探?”


    “当然!”杜尔米说,“只不过,我要是碰上什么难题,恐怕还是得来找您。”


    裘德笑了起来,他开玩笑一样说:“我却怀疑,你带来的不是案子,而是麻烦。”


    “……您这话……”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合该放到推理小说里!”


    裘德哈哈大笑,并且说:“这很好,杜尔米。但愿我们的故事能流传于世。”


    他挥手跟杜尔米道别,然后身影没入利文斯通拥挤纷乱的人群之中。


    隔日上午,杜尔米正在跟艾米商量她最终要去的学校,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来者是面色沉沉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而他望着杜尔米,目光沉静但语气幽幽:“杜尔米·奈特先生,我们接到了一起报案,死者是裘德·亚历山大,而你是跟死者最后有过接触的人——我很抱歉,不过恐怕你要跟我去一趟警局了。”


    ————————


    从这里开始小杜要正式开启侦探生涯啦!


    第299章 人脉关系


    “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裘德·亚历山大,今年三十一岁,今天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弗拉格街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卖菜的老婆婆正巧早起路过,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正面匕首刺伤。死者表情扭曲惊愕,我认为可能是熟人作案。”


    朱利安·邓莫尔点了点头,又问:“死者是单身汉?”


    “是的。”埃德加·洛弗尔回答,“我打听了一下,死者出生在弗拉格街区,目前是在一家中学当数学老师。他的父母积劳成疾,几年前就去世了,之后他也一直保持单身。有人说他总是跟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块,不知道在做什么。”


    ……侦探。朱利安暗自想。裘德·亚历山大是一名侦探,不过那是他背地里的生意,没多少人知道。


    朱利安恰巧就知道。这是因为侦探总归要跟警探打交道。之前他们破获那起假币案的时候,甚至还多亏了裘德的帮忙。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裘德之死还真是拥有纷繁多样的可能性。朱利安无暇感叹旧识的去世,匆匆步入案件的调查。而他第一个要问询的对象,就是杜尔米·奈特。


    ……这位奈特先生是不是都快变成他的熟面孔了?


    朱利安敲了敲门,然后走进了问询室。他首先说:“我很抱歉,有些别的事情,让您在这儿耽搁了一会儿。”


    “没什么。”杜尔米回答。


    虽然被晾在这里将近半个小时,但杜尔米没有表现出任何懈怠或者沮丧,他只是流露出一种心不在焉的、若有所思的困惑。


    任何走进警局的人——尤其是知晓自己身上拥有嫌疑的人,都不免坐立难安。可杜尔米完全不一样,他甚至忍不住问:“您要问我什么?裘德真的死了吗?话说回来,为什么您会找到我?”


    看吧,他甚至还能反客为主。


    不过,私心里,朱利安并不认为杜尔米会是凶手。可他不会将这种态度表现出来——况且,杜尔米·奈特实在是太多地出现在这些案子之中了。


    “有人来报案的时候,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正好在警局跟我们商量一些事情,她听闻了死者的姓名,于是跟我们说了你的存在。”因为这事儿之后还会说起,所以朱利安就干脆讲了出来。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他想,朱厄尔·伯里过来,是为了钱斯·加迪尔的事情吗?


    ……可是,裘德·亚历山大为什么会死?


    朱利安问:“根据逐光骑士的说法,你们是为了寻找一位太阳骑士才去太阳教廷的——接了一个委托,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开始头疼了。


    如果裘德没有出事,那么之前那个谎话也就无伤大雅。但现在这就成了杜尔米的麻烦。


    况且,他要怎么解释,他是为了寻找一位奥尔德斯治世的太阳骑士,才去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太阳教堂?


    真是一场离奇的白日梦!他在心里抱怨。然后他突然若有所思。


    在朱利安·邓莫尔看来,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便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好吧,警长,我想我得从更早之前开始讲起。您还记得埃尔哈特大学的那场没丢任何东西的失窃案吗?”


    “当然。你父母的办公室,是吗?”


    “是的,所以我从您那儿得到裘德·亚历山大先生的名片之后,就准备去找他。”杜尔米摊了摊手,“但刚巧的是,我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先生与这位侦探先生,他们都是棋牌协会的成员,所以我就拖了几天,打算跟着霍华德叔叔一起去拜访裘德先生。”


    朱利安缓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一点,您可以去跟霍华德叔叔确认。”杜尔米说,“我请裘德先生帮我去弗拉格街区寻找那些闯入者。您知道的,就是您的说法——幕后黑手是在弗拉格街区雇佣了一批人。”


    朱利安稍微变了脸色,因为这种说法就指向了一种可能性:正是这场调查导致了裘德的死,正是闯入杜尔米父母办公室的幕后黑手,最终杀死了裘德。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就是昨天的事情。而裘德先生发现,弗拉格街区死了三个人,并且这三个人的情况对得上闯入者的身份。不过裘德来回很快,所以我相信他没有深入调查这件事情。”


    他说得委婉,但是朱利安能听懂他的意思。


    如果裘德真的是因为杜尔米父母一事而受到了影响,那么对方动手应该没那么快。


    从杜尔米的视角来说,他已经将父母出事的信件全都寄了出去,幕后之人真要动手的话,也该冲着杜尔米来;再不济,也是朝着杜尔米的父母,比如办公室的闯入一事。


    而裘德·亚历山大尽管牵涉其中,但也只是非常外围的区域,与核心毫无关系。杜尔米不认为他们有必要这么做——也不一定来得及。


    ……尽管如此,杜尔米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因为这终究是一场死亡,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说不准凶手究竟是谁。他很难相信,一个昨天还跟自己到处调查的侦探,今天便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说:“我们会调查的。”


    杜尔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他转而说:“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去太阳教廷……好吧,我承认‘示爱’的说法只是我一时兴起,不过受人所托确有其事。”


    “受谁所托?”


    “您认为我是怎么从那场海难中活下来的?”


    朱利安微怔。


    “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帮了我……”杜尔米含糊地说,“因此,我也受他所托,要帮他调查一件事情。”


    “一位太阳骑士?”


    “不全是。”杜尔米说,“这位太阳骑士只是可能会带来一条线索,所以我才去找他。我本来是想请裘德先生帮我调查此人的行踪,但他说我们可以直接去教廷查阅信众名册,于是我们就去了,但结果是这位太阳骑士已经死了。”


    这样的说法跟实际情况对得上,但杜尔米却将最重要的意图忽略了。


    朱利安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你知道,这样的含糊其辞只会增加你身上的嫌疑。”


    “可您也知道,一位侦探理应帮委托人保密。”杜尔米非常镇定地回答,“再说了,那是来自神秘侧的委托。”


    杜尔米在心里捏了一把汗,毕竟他的委托人是莫须有的【白日梦】先生。可话又说回来了,这说法完全没问题——他背后确实站着一位巨面者呢!


    “而且,您也知道,我没有任何动机杀死裘德·亚历山大先生。我甚至还指望他帮我调查真相呢!”杜尔米又说,“如果我真的想杀他,那么我昨天还跟他一起光明正大去太阳教廷,今天早上还在家里乖乖等您来我吗?我想任何一个杀人犯都做不出这种事情吧。”


    朱利安凝视着杜尔米。


    如果杜尔米的说法是真的,那么裘德就若有若无地跟杜尔米身后的两件怪事产生了关联:其一是杜尔米父母的死亡,其二是那个不知姓名的神秘侧委托人。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裘德的死亡是否真的与之相关,又是一个非常值得怀疑的问题。


    因为这些事情的麻烦根源在于杜尔米,而不是裘德。


    即便在太阳教廷,杜尔米的说法也是他是侦探,而裘德是助手;有人要是因此盯上他们的话,也应该更多地针对杜尔米。真不晓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说自己是侦探。


    但说到底,杜尔米·奈特的说辞也不能全信。如今裘德已死,这些说法终究是杜尔米的一面之词。


    最终,朱利安只是平淡地给出了一个相似的回答:“我们会调查的。”


    杜尔米也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拦着朱利安不去调查。他不禁追问:“可是,除了我之外,你们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选吗?我想裘德先生既然是一位侦探,而且还来自弗拉格街区,那么他的人际关系应当十分复杂吧?”


    “你只是我们最早找到的人。”朱利安尽可能耐心地回答。


    “是么?”杜尔米若有所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参与调查吗?”


    “什么?”


    “我几乎是与他的死亡擦肩而过了。”杜尔米侧过头,望着窗外的初夏阳光,“……如果不是我真的待在警局里,那我甚至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裘德·亚历山大作为领航员,平平安安地随白橡木号一同抵达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刚跟他认识一天时间,他就直接死了。


    这事儿跟那位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一模一样。杜尔米都有点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多少带着点厄运了。因此,他希望此事真相大白。与商人不同的是,侦探身边的线索、人际关系,可就多得多了。


    朱利安啼笑皆非,心说你当自己是侦探,你就真的是侦探了吗?


    不过他望见杜尔米面上那一闪而逝的消沉的表情,想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是在父母死亡之后才发誓要当一名侦探、要让这场凶案水落石出……想到这里,朱利安也难免感叹。


    他便说:“我们不会阻止一名侦探的调查,只要别给我们添乱。你知道,很多侦探都跟警局有着合作关系。”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您同意了?”


    朱利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是了,他对于杜尔米的怀疑从来没有任何掩饰,但杜尔米似乎总是对他保持着一种倾向于尊敬的态度。只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这个传奇警长的名头吗?


    ……也不是不可能。


    朱利安只是说:“我并不同意,也不需要我的同意。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他停了一下,近乎低沉地说,“而城市之中满是凶案。”


    杜尔米怔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神秘侧的存在才根本无法遮掩吗?进而,同样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局也不得不接受来自民间侦探的协助吗?他们可能已经忙不过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仅仅只是杜尔米抵达利文斯通之后的这几日,他都已经碰上了多少案子啊。


    最终朱利安也没有给杜尔米透露任何案件的线索,也就是说,杜尔米想调查的话也只能靠自己了。不过,杜尔米离开警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警探们的闲聊,于是至少知道裘德是被一把匕首杀死的。


    折腾这一通,一上午就过去了。杜尔米回家吃了顿饭,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独立调查。艾米一听,眼睛也亮了,兴致勃勃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是大侦探!艾米也要去调查!”


    “……好吧。”想了想,杜尔米也不打算打击小女孩的雄心壮志,“但是在白天,你不能随便用那种特殊的力量。当然,我也是。”


    “好!”艾米用力点点头。


    于是,两个假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侦探就出发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弗拉格街区。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裘德的尸体是在哪儿被人发现的,但他认为去一趟弗拉格街区总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一旦抵达这个街区,无数——真实存在的——窃窃私语就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那来自这个街区的人们的议论之声。


    于是杜尔米一下子就知道了,裘德就是在昨天夜里死在了这里。


    较之旧的治世,新的治世之中,弗拉格街区的占地面积也变得更大了。偶尔,杜尔米能瞧见一些熟悉的建筑,与旧的治世差不多;但大部分建筑都令他感到陌生。


    如果说弗拉格街区之外的利文斯通更加光鲜亮丽、生机勃勃,那么弗拉格街区几乎可以说是城市之中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里道路狭窄、光线昏暗,建筑全都拥挤在一块,好像一旦找出一块空地,人们就立刻能挤进去十好几户人家。并不宽敞的街道都被头顶晾晒的衣物遮住了光线,使一切都更加昏沉。


    杜尔米瞧见不少面黄肌瘦的孩子呆滞地坐在街旁,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那种死寂的目光令杜尔米感到分外压抑。


    而路过的其余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汗味与臭味——他们没时间,也没精力,更没金钱,去承担洗澡水的费用。不过马上夏天了,他们可以洗冷水澡。


    杜尔米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与外面的人们别无二致;但他们或许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模样。


    艾米握着杜尔米的手,怯生生地跟在他旁边。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兴致盎然,但一旦遇上这样陌生的地点、这些陌生的人群,艾米又变成原先那副内向羞怯的模样了。


    弗拉格街区的道路高低不平,并且曲里拐弯。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案发现场,也不能确定裘德的住所,就这么走的话感觉一下午也未必能找到线索。这里的氛围令杜尔米感到不安,因此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到外域抵达的时刻。


    最后杜尔米还是拿出了一枚博伊尔币,找了附近一个孩子询问。那孩子用牙齿咬了咬这枚博伊尔币,然后小声问杜尔米:“你是谁?”


    “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笑着弯弯眼睛,他回答,“所以我来调查裘德先生的死。”


    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最后给杜尔米指了路。他说那里是裘德的住处。


    ……看来朱利安与裘德说的都是对的,弗拉格街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外人来这里很难融入其中,更别说找到有用的线索了。说不定警局也很为这个案子感到头疼。


    而如果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的话,那侦探裘德的死或许就跟商人安德鲁的死一样,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悲剧之中,被人随手丢弃。


    裘德·亚历山大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的屋子,算上阁楼就是四层。很难说这栋建筑算不算独立的房屋,因为这块地方的一排房屋都是连在一起的,简直像是一排铁栅栏。


    或许最开始这些房子还是全然独立的,但是后来,为了节省使用面积,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也起了新的房子。


    他带着艾米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找到房东询问情况,他又碰见了一位熟人。


    “……奈特先生?”


    杜尔米抬头一瞧,发现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名商人的妻子。


    而布伦达确认是他,也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父母是这栋楼的房东,所以我正准备带着杰瑞米在这儿安顿下来。这是你妹妹?你好啊,小姑娘。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点点头,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人脉关系——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从白橡木号一路延续下来的交情吧?


    他问:“是的,女士。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第300章 多种多样


    布伦达·戴维森的确认识裘德·亚历山大。


    按照她的说法,她甚至可以说是跟裘德一起长大的。


    “我们是邻居。”布伦达说,“我们都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我们的父母辈就认识,小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玩。但长大之后,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就少有往来了。后来我跟着我丈夫去了雾兰,对他的事情就不怎么知道了。


    “你是为了调查他的死才来的吗?是的,我们这里都传遍了。我听我妈妈说,他原先不住在这儿,是因为他父母都生了病,他要给他父母治病,所以卖了原来的房子,但他的父母还是没能好起来,葬礼还花了一大笔钱。


    “最后,我妈妈给了他一个折扣,让他能在这儿租房子住。他是个数学老师,工作很稳定,据说在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或许他会从弗拉格街区搬出去。没想到……”


    布伦达叹息了一声。看得出来,她的确因为裘德的死而感到惋惜与遗憾,不过那或许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他与艾米是被布伦达请到了一间屋子的起居室,这里可能是她父母的房子,也可能是她自己临时的居所。屋内的东西都乱糟糟的,还有好几个大箱子,恐怕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刚刚她还为此道歉。


    可她如今只能跟她的孩子相依为命了,即便能暂时仰仗父母的帮助,但往后还是得自己努力生活。


    ……即便他们没有踏上白橡木号,可他们的人生仍旧如同一艘小船,只一场风浪就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杜尔米有点好奇布伦达为什么会选择住到弗拉格街区,她应该知道这里不怎么太平。不过,孤儿寡母,丈夫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或许她只是为了省点钱吧。


    杜尔米就问:“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布伦达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什么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或许一直有人看他不顺眼,也或许只是有人活不下去了想抢一笔钱,然后就直接杀了他。”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昨天他的确给了裘德一笔委托费,也就是说,“谋财害命”的前提是成立的,当时裘德身上确实有一笔现金。


    “但他是一个壮年男人。”杜尔米缓缓说,“我的意思是,寻常人很难一下子就杀了他吧。”


    “确实如此。”布伦达点点头。


    艾米坐在一旁,动作幅度很小地弯了弯胳膊,大概是在示意自己的力气很小。


    但她这个动作也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寻常的力气不够,那神秘侧的力量呢?比如,一名猎人?这可就很难说了。


    神秘侧的力量真令人烦心。杜尔米难免在心中抱怨。也就是说,倘若要调查一人之死,那甚至要通晓神秘学知识!


    现在他又开始想念脑子先生了。


    杜尔米又跟布伦达打听了一些关于裘德的事情。布伦达十年未曾返回利文斯通,知道的事情大多也是从她父母那儿听来的。她的确提到一件事情,说裘德在街区的名声不好不坏。


    裘德是数学老师,就职的中学就在弗拉格街区附近,也就是说,很多来自这个街区的孩子都会去那儿上学,都可能是裘德的学生。


    人们天生就会对教师职业抱有尊敬。况且在弗拉格街区,人们都指望自己拥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将自己从这个混乱没有出路的街区带出去。


    但人们对裘德却颇有微词,因为他总是跟一些不太体面的人混在一起。好吧,在弗拉格街区,人们可能都不太体面;但至少大部分人都拥有一份正经工作,只是不那么赚钱。


    而弗拉格街区的“不体面”,可能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小偷小摸的盗窃犯、穷途末路的赌棍,甚至于身上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或者手上不干不净的凶人。


    “他与那种人打交道?”杜尔米有点迟疑,“……我听说他是一名侦探,兼职的那种,会是因为这个吗?”


    “我也不知道。”布伦达无奈地说,“但……我是前两天搬回来的,正准备接杰瑞米一起过来住。我父母知道我很久没回来,对这儿的情况不太清楚,所以还特地嘱咐我一些注意事项。他们就让我离裘德远一点,说他可能有些危险。”


    “……危险?”杜尔米问,“是说裘德这个人危险,还是他身边存在某种风险?”


    这个问题让布伦达也愣了一下,她当时可能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仔细一回想,她便确定地说:“他们指的是经常与裘德混迹在一起的人。至于裘德,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现在看来,裘德周围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无比复杂了。凶手会藏在里头吗?


    艾米小声嘀咕说:“那这些人也可能给裘德先生带去危险。”


    布伦达看向艾米,或许是因为她的孩子也这个年纪,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说:“是啊,艾米说得对,有这样的可能。”


    艾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想了想,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杜尔米瞧她们相处得挺好,就请布伦达看着艾米一阵,因为他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但他不想真的带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去目睹一场死亡发生的地点,哪怕艾米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况且现在是白日);而且,他也不能让艾米乱跑,恐怕弗拉格街区是个不太安全的地方。


    虽然艾米拥有着记忆的力量,但人总不能将记忆用作一把尖刀吧?


    艾米对此有小小的抱怨,但是还是听了杜尔米的话。


    布伦达当然欣然同意。不过她不知道案发现场具体在哪儿,只是给杜尔米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杜尔米沿着那个方向一路走过去,却是迎来了不少陌生与排斥的目光。


    弗拉格街区拥有不少昏暗的、隐蔽的小巷子。这里头可能做着一些不太合法的勾当,也可能是有人在巷子的尽头苟延残喘,也或许每一条巷子都通往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


    杜尔米皱了皱鼻子,因为他闻到一阵恶臭。血腥味就混在其中。杜尔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闻到了案发现场的血腥味,还是说这股味道已经渗透进弗拉格街区的空气之中,经久不散。


    今日天气昏沉,仿佛预示了夏日抵达之前的一场暴雨。


    杜尔米走在弗拉格街区蜿蜒起伏的道路之上,偶尔能望见人们麻木冰冷的目光,于是他自顾自朝对方笑了一笑——可人家好歹没有如同外域的骷髅那样冲上来喊打喊杀,多友好呀。


    他一路走便一路打听,可能是他的确笑得令人莫名其妙,所以许多人盯着他瞧了片刻之后,就暗自嘀咕一句“傻乎乎的年轻人”,然后就大方地给他指了路。


    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傻子,听说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案,所以就特地赶来看热闹。可谁知道他是一名侦探呢?哪怕没人给他这桩委托,他也要尽力调查一番。


    而那条巷子让杜尔米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走廊。


    他不是说普通的走廊。他是说,在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当那群水手陆陆续续疯了,然后人们一致同意将他们关在一个舱室里——而他每一天都为这群疯子送饭的时候,他便要走过一条昏暗的、湿冷的、阴森的走廊。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死亡喑哑的呼喊。


    小巷的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警探们已经将尸体搬走了,但地上仍旧留下一些线条,用以勾勒死者的死状。现在,裘德·亚历山大不再是那名数学老师、不再是那名侦探,他只是一名“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喃喃自语:“其实我真该晚点再来,等到黄昏之后……到那个时候,裘德先生,您会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对吗?”


    仅有一地沉冷的空气静默地望着他。


    这座城市这么庞大,死去的人这么多,他却要从中找到那唯一的一个灵魂,能告诉他真相与往事、能告诉他答案与谜底。


    杜尔米站到了地上那些冷冰冰的白色线条的前方,垂眸沉思。


    人们若是要描述杜尔米·奈特其人,或许会说他总是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无知又散漫的模样,或许会提及他偶尔灵光乍现、敏锐狡黠的时刻,或许也会说他始终兴致盎然、生机勃勃,好像对这个世界永远怀抱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可他的确拥有一种特殊的、远超常人的联想能力与发散思维,这可能是因为他长久身处一个混乱、庞杂的世界,连同他的层域都是如此纷繁多彩、广袤无垠。


    此刻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他喃喃说:“他们都站在暗处。”


    死者与他对面的这个凶手,都站在这个巷子的巷尾,光线十分昏暗的地方。而死者倒下的地方更是接近巷子的墙壁。


    杜尔米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人们都知道这里不太安全,而裘德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一看就偏僻的角落?他自己走过来的?可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前后都不见光的地方?


    被逼着走过来的?但这就又绕回了前头那个问题,裘德对弗拉格街区如此了解,以至于都说出了“我的地盘”这样的话,他如果是被逼着走到这里,那么他当然知道危险近在咫尺,怎么可能等到走到了巷尾才终于开始反抗?自寻死路吗?


    “……熟人?”杜尔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有熟人,甚至是比较信任的熟人,才有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地走到这样的小巷子里。


    或许这个熟人是想要跟裘德商量一些不好见光的事情,所以就拉着裘德来到这里——这地方的确适合谈话,不是吗?——而裘德猝不及防无暇多想,也就跟着走了过来。


    他们说不定还谈了一阵,但是谈崩了,于是凶手一怒之下掏出刀子杀了裘德……等等、等等,凶手随身携带着凶器吗?那这算不算是预谋作案?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面露挣扎、彷徨、狰狞、凶狠的人,徘徊在弗拉格街区深夜的道路之上,只等待着裘德·亚历山大的出现……


    ……深夜?


    杜尔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日他与裘德分别的时候,时间也就下午一两点,顶多只算是午后。裘德就直接回弗拉格街区了吗?但这是周末,所以他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消磨时间到深夜才返回弗拉格街区?


    这么说来,裘德也可能是在之后去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招惹了杀机。或许凶手是尾随他一路抵达弗拉格街区,在路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的时候突然叫住裘德,接着才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情况实在是多种多样。


    “这样吧。”他彬彬有礼地跟外域打商量,“要不你今天晚上把我扔进裘德死亡的那块时光碎片吧,我发誓我只想看看凶手长什么模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晦气!要是让老子知道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随便杀人……”声音停住,“喂,臭小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尔米回过头,望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正恼火地盯着他。


    这群人手里提着拖把与水桶,看起来是想来打扫卫生——他们的地盘?可他们竟然要亲自动手打扫卫生吗?而此刻他们十分排斥、十分怀疑地望着杜尔米。


    “你在这儿干什么?”为首的人叫骂着,“赶紧滚出去!”


    “什么什么?”杜尔米晃了晃脑袋,惊异地说,“要打架吗?”


    “臭小子,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杜尔米唇边笑意加深,他慢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会打架。”


    人们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的身影,轻蔑地以为他如此弱小、如此胆怯,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


    而他说。


    “如果只是想杀了你们,那我还需要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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