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湖之境
杜尔米好心地劝告他的两个倒霉朋友早点睡觉,自己则起身,一脚踹开塌了一半的酒馆的木门,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也不禁因为此时罗伊岛的景象而骤然失语。
罗伊岛的一切似乎都被月光笼罩着。岛上的陆地、森林与城镇,此刻全都消失了,转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水光盈盈的湖泊。月光倒映在澄澈的湖面之中,周围弥散着朦胧的雾气,每一滴剔透的水珠都好似沾染了月色的轻盈与皎洁。
杜尔米是从酒馆出来的,可是当他下意识转身望向身后的时候,那栋建筑却已经消失了,空空如也。
周围安静得出奇,像是人鱼的一个梦。
于是他朝前走,穿过轻轻飘荡的芦苇,走向湖泊。空气中酝酿着某种特别的氛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与涌动。路面是由青石砖铺成的,杜尔米的鞋跟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想到,这是夜晚,但周围却并非一片漆黑。然后他意识到,是那片湖泊正在发光。并非是太阳那般明亮温暖的光线,而是月亮那般昏沉冷清的暗光。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月湖旁边。
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湖面中倒映的月亮,随后,透过清澈的湖面,他突然发现无数月影之下勾连着无数的半透明细丝,每一根丝线都伸向无尽的、沉沉的湖底。
于是他探出身子,望向湖面之下、细丝勾连之处,那儿竟沉睡着无数鱼卵一样的、黏稠地彼此吸附在一起的月白色珠子。每一颗卵珠里都翻涌着数不清的眼睛,警惕而敏锐地朝世间张望。
它们——祂们!——就这样望见了杜尔米,于是发出无数声欣喜的尖叫,细丝颤动、一拥而上,就要扑进杜尔米的眼眶。但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在这一刻骤然熠熠生辉,撕下了每一颗卵的外皮。
腐臭的黑色脓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月湖之中,使湖面泛起浅浅的波纹。
杜尔米一瞬间脑子一晕,啊了一声,然后昏昏然跌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茫然了一会儿。
月湖的鱼卵们也不再理他。
隔了片刻,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我想……我听见了一场梦的呼吸声。”
后来的男人二三十岁,说话如同呓语。他的耳畔也漂浮着一个幽灵般的小人,如同杜尔米曾经碰见的那个梦境生物一样。
杜尔米还是坐在地上,恹恹地朝新来的那个家伙望过去。
他还是脑袋疼,刚刚那些鱼卵一定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是的,就是这样。他更讨厌【虚月】了。
那个男人瞧见杜尔米,就一下子停住脚步,他十分惊讶,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是谁?”
“或许我就是你听见的那场梦呢?”杜尔米开了个玩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出现在这里……谁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鬼地方——”
“你、你不能这样冒犯!”
“冒犯?”
“这里是——月湖之境。这里沉眠着许多死去的梦境。”
“梦境?”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这里不是【虚月】的地盘吗?”
难道那轮倒映在湖中的月亮还不够明显吗?
但杜尔米的话好似给那个家伙带去了极大的羞辱与伤害,他气愤地涨红了脸,大声驳斥说:“当然不是!这里是【乡】!是的,湖泊倒映着月亮,可沉睡在湖泊之中的,是梦!”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说,许多拥有力量的信徒会将自己的【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换言之,尽管【梦钥】掌握着梦境的力量,但梦境之地却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因此,其他神明的力量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那两个【时历】的信徒甚至还在【乡】中密谈呢,杜尔米想到,他们就不怕自己的窃窃私语干扰了【梦钥】的美梦吗?
他就问:“好吧,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梦境生物却突然忸怩了起来,他小声地说:“我来寻找梦。”
“寻找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忍不住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们是来探险的,这位先生。”另外一道声音为那个梦境生物解了围。又有几人沿着石板路出现了,他们佩戴刀剑、身穿盔甲,有鱼头人、有狮爪人,还有一块漂浮的大脑。
说话的就是那位……呃,新鲜的脑子先生。
看来这是一个团队。杜尔米心想。一群拥有力量的人。
他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过来了,就问:“好吧。在梦里探险?”
“因为人们会将【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这位脑子先生看起来十分克制,并不想与杜尔米起冲突,所以就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即便他死了,他的梦还留在【乡】中。”
“所以他的质料也仍旧在梦境之中。”杜尔米自言自语,“原来【质料】是不会腐烂变质的东西吗?”
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奇怪说法,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噎。
那个暴躁的狮爪人试探性地挥舞起爪子,像是想要攻击杜尔米。但杜尔米散漫地瞧了他一眼,注意力却只在那双厚实的、毛茸茸的爪子上。他想,当初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想跟太阳教廷的狮子玩呢。
杜尔米没意识到自己挡在了这个团队的必经之路上,他只是好奇地问:“那么,你们就像是一个考古团队,是吗?”
“考古、探险、掘墓。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的确如此。我们在翻找死者的秘密宝藏。”
杜尔米隐约察觉到这位脑子先生的打量目光。
隔了片刻,对方问:“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他们花了不少功夫,耗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才终于抵达月湖之境。可没想到,这里早已经有人在了。
传闻中,月湖总是沉寂、宁静的,这里非常安全,人们只需要找到正确的道路,然后打捞自己需要的梦珠就好,就像是从无数贝壳中寻找最漂亮的那颗珍珠。
但……这个古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出现,却让他们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然后他转身望向那片月湖。
看似平静的湖泊之下,却沉眠着人类的梦境……真的假的?而且,这与罗伊岛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与外域的相处,让杜尔米已经意识到,尽管外域十分混乱,但一定与自己在现实中碰到的某些“要素”有关。
所以,这片月湖也一定与罗伊岛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真的是梦境沉睡在湖面之下吗?还是,这么多年以来,被这个传闻吸引而来的探险者们,将永远沉眠其中呢?
杜尔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倏忽而至的夜晚,他与这个探险团队的相逢显得十分巧合。
他问:“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科尔。”漂浮的大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不过并没有介绍团队中的其他人,“那么,先生……”
“你们真的打算去打捞那些鱼卵吗?”杜尔米说,“它们对外界虎视眈眈,等着你们去送命呢。”
科尔的话一下子停了下来。周围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杜尔米怀疑他们是在用某种特别的渠道进行沟通。但在外域中,杜尔米也能听见他们的“内部谈话”。
外域可真贴心。杜尔米想。于是他竖起耳朵。
“科尔,你真的相信这家伙的说法?”暴躁粗粝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狮爪人。
“我们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抵达这里。”那个鱼头人。
“可这里是【乡】,这里总是有很多秘密……”犹犹豫豫的梦境生物。
科尔没有说话。
团队一共四个人,似乎平票了。
所以这个团队应该再招一个人,五个人就会有多数票了。但是……等等,杜尔米不就是这第五个人吗?
杜尔米就立刻跟上对话:“对,这里有很多秘密。说不定会把你们统统杀掉!”
看,轮到少数服从多数的时候了。
但现实总是无理取闹的。这个团队讨论了一阵之后反而分崩离析了。狮爪人和鱼头人愤怒地离开了队伍。杜尔米耸耸肩,好整以暇地给他们让开了道。
然后他瞧见了那一幕——无数鱼卵张着眼睛席卷而来,像是张开了贪婪的嘴巴,一口咬住了他们的脑袋。无数粘稠的、漆黑的液体,就像是汤底淹过了食材,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过了一会儿,黑潮褪去,地上就只剩他们的衣服与骨头了。
杜尔米听见月亮打了个饱嗝。
真礼貌,吃东西还记得吐骨头呢。杜尔米惊异地盯着那一地尸骨。
然后他望向幸存的两个人。科尔的脑子瞧不出表情,但梦境生物已经吓得灵魂都飘飘荡荡了,看起来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于是杜尔米问:“月湖之境?”
梦境生物浑浑噩噩地说:“我们只是听闻了这个地方……我们只是信众!谁会盯上我们?”
“或许他们只是广撒网,而你们就是被不幸捞起来的小鱼。”杜尔米说,“好啦,开心点,你瞧,你们两个还活着呢。”
“……谢谢您,白日梦先生。”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道谢,“是您阻止我们跌落更可怕的深渊。”
梦境生物也像是突然惊醒,他也跟着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在现实中的【乡】——“现实中的【乡】”,外域又在给他讲冷笑话了——看到了什么场景。但他怀疑,那就是在罗伊岛,或者说,罗伊岛的【乡】。
或许【虚月】不巧停驻在这里,偷偷给自己加餐。
杜尔米就说:“没什么。”
“我们无以为报。”科尔的语气非常小心,他说,“我们都在雾兰的波尔普恩,如果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需要到盖伊酒馆找我们就行。未来两年里,我们两人都会留在波尔普恩。”
梦境生物也连忙跟着说:“对对,我们在波尔普恩。”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点头。他盯着科尔的脑子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信仰【星群】吗?”
科尔像是迟疑了一下,随后他诚实地回答:“不全是。我并不信仰神明,只不过我恰巧找到了【塔】,那些神秘学知识也让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了解世界的本质?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随后是哈哈大笑。他伸手摸了摸科尔的脑子——滑腻腻的、冰冷而软烂,像是冷雨后的土地,一把就能抓散。
他说:“天啊,科尔先生,这世上有什么不好,需要你对其本质感兴趣呢?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会有死亡从梦中带走你安详的灵魂。”
科尔茫然地瞧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说:“可你要是真的了解了世界的本质……”他侧过头,望见月亮在湖中守株待兔,于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你可就日夜不得安眠了啊。”
他想,尽管如此,又有多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呢?
譬如……他自己?
第42章 午间剧场
大清早,杜尔米就站在走廊上,盯着窗外的广场发呆。
昨夜那片湖泊、那轮月影、那些鱼卵,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淡去,像是一场真正的梦境。一般来说,人类的大脑的确会遗忘那些理智无法承担的梦境;可杜尔米仍旧清晰地记得一切。
只是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候,又找不到那些记忆。
倘若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就好了。他想。可偏偏不是。
伯纳德走过来,有点疑惑地瞧着杜尔米,问:“怎么,杜尔米,旅馆的床让你没睡好吗?”
白橡木号正在船坞中进行检修,不愿意聆听修理的吵闹声的乘客与船员就暂住在岛上的旅馆。这里距离港口有一定距离,但总能遥望见海边的灯塔。那缕光总是守望着远行的人们。
“什么?不是。”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只是在想……此时此刻,有多少船正飘荡在海上呢?”
“什么啊——杜尔米,没过两天,我们也是其中一员啊。”
他们只是暂且停驻在这座岛屿之上,不久也将继续他们的航程。从陆地居民的视角去审视海上的人们,本质上就已经相差甚远,因为他们正航行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之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笑着说:“你说得对。”
“……我起晚了。”这个时候,肯才终于出了房间,他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大概是不需要干活,所以就一直想着睡觉。”
刚刚是伯纳德把这个正熟睡的朋友喊醒的。他们前一天就约好了,今天继续在罗伊岛闲逛。
“没什么,我也想沉浸在梦乡。”伯纳德笑着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出门逛逛。”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里显然有不少可以放松游玩的地方。他们三个没门道去那些老水手才知晓的地方,就只好老老实实当个游客。他们首先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人们都认为罗伊岛是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发现的第一座岛屿。往后欢愉群岛的兴盛,也是基于人们对于波尔普恩船长的崇敬,以及……或许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迷信。
许多后来的船长在出海之后,总是喜欢停靠在罗伊岛,就好像他们也能像波尔普恩船长一样,成为谢兰的英雄。
一走进纪念馆,三百年前那艘广为人知的“波尔普恩-远洋号”的复制品便跃入眼帘。这大约是三比一比例复制的仿品,但已经能让人想象当年那场冒险的不可思议。
伯纳德立刻便说:“那个时候,谢兰的船只工艺也没那么先进。有的时候,船刚走了一小半的路程就开始漏水,还有的船航行速度非常慢,需要两三年才能抵达雾兰……想想真是一场噩梦啊。”
“三年!”肯吃惊地说,“一来一回的话,感觉已经过完我一半的人生了!”
当然。杜尔米心想。因为肯现在也才二十岁。
“所以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留在雾兰,没有回谢兰。”伯纳德说,“他们成为了雾兰的一员。”
他们绕过那艘大船,往里走。纪念馆里有寥寥几位游客,安静地看着摆放在陈列架上的物品。杜尔米三人逐渐走散了,各自去瞧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杜尔米的脚步就驻足在一张地图前面。
确切来说,这是一张海图,是波尔普恩船长的航行路线。按照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审美,海图的不同位置都被画上了奇形怪状的海兽,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漩涡、每一座岛屿,都有着繁复的符号进行标识。
杜尔米格外感兴趣地瞧了瞧那些怪物。据说这是根据当地流传的奇闻异谈进行汇总而画成的。
譬如此地流传夜间会有长着八只脚、五只手的巨猿出没,彼处传闻海中漂浮着长有一只角、有一座小岛那么大的怪鱼,还有那些常见的怪物:人鱼、巨鲸、长蛇……这些流言最终都变成实际存在的形象,被绘制在海图之上。
没人知道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这些怪物。出海的人们真的见到过吗?还是他们在梦中惊觉森罗海的危险,于是自己吓自己呢?
无论是想象还是现实,三百年前的海图就已然记录了一切。或许时至今日,那些传闻也仍旧恐吓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
波尔普恩的船队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如今森罗协会自然已经公布了更加安全、更加快速的航线,但仍旧有不少人喜欢“复古”的东西。沿着波尔普恩船长走过的航线,他们似乎也重走了那段传奇之旅。
……海图上竟然同样标出了埃洛特岛的位置。
埃洛特位于欢愉群岛的东北方向。波尔普恩船长是从谢兰东面沿岸、比利文斯通更北一些的港口城市瓦伦蒂出发的,他往欢愉群岛走,实际上就已经是略微折向南面的方向了。
若是往埃洛特走,那恰巧就是一条直直的、朝着东面前行的方向。
其实埃洛特才更像是第一座被发现的岛屿。杜尔米在心里嘀咕着。可这也不过是虚名,似乎不算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埃洛特同样位置优越,是远近闻名的离岸贸易港口。
杜尔米盯着海图瞧了一会儿,又发现了另外一座让他感兴趣的岛屿。
西岛。
白橡木号的水手奥斯说自己曾经在西岛文身。西岛也的确是许多水手的常去之处。
这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停靠的最后一座岛屿,是雾兰以西海域中最大的岛屿,因此才会被称为“西岛”。实际上,从瓦伦蒂到埃洛特岛,再到西岛,最后至波尔普恩,这恰恰是一条东西方向的直线。
不过,如今的人们是将“瓦伦蒂-罗伊岛-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路线,称为“波尔普恩大航路”,以此铭记昔日的英雄船长。
知名的岛屿当然不止这么多,但基本都如罗伊岛、西岛一样,跟传奇人物或是传奇事件有关;如谢兰的利文斯通一般,正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宣扬了它们的威名。
城市会铭记人类的故事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感恩?
又或者,岛屿会不屑人类的驻足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狂妄?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那座月湖,以及劳伦特留下的那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至?
他静默地站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轻声与这幅海图道别。
杜尔米又四处逛了逛,还瞧见了当年的航海记录、当年的罗盘,还有那时水手的日记。发黄的纸张浸过海水,字迹已然模糊,但人们对普通水手的心理活动也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津津乐道,惊奇地说,竟还有一本日记。
这里甚至展览了一艘船的废墟,当年波尔普恩船长行经此处,遭遇风暴,船队中的一艘船彻底损毁,便被埋葬在罗伊岛。事过境迁,后来的人们却将这艘船的尸体挖出来,供游客观赏。
“据说西岛还有一家沉船博物馆!”伯纳德有点兴奋地说,“希望我们能在西岛靠岸休整,我真想去瞧瞧。”
不知怎么的,他们三个又聚到了一块。或许是他们终究沿着相同的路线游览。
肯问:“沉船都会有博物馆?”
“说明沉了许多船。”杜尔米非常客观地说。
他的两个朋友却不禁沉默了。
“怎么了?”杜尔米无辜地眨眼,“我说的是实话。”
“我突然想起来,是谁最早发现白雾有问题的来着?”
“是杜尔米。”肯老老实实地回答。
杜尔米:“……”
真过分。他委屈地嘀咕。白雾有问题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时历】!
同理,船沉了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海镜】!
时间临近中午,他们准备去看看欢愉群岛特有的午间剧场。
离开纪念馆之前,杜尔米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艘船。他想,人们在纪念馆铭记成功者,在博物馆铭记失败者。无论成功与否,谢兰人都会将那些敢于出航、敢于直面风浪的船员们看作是英雄,即便只是平庸的英雄。
……但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
这个问题竟在他的大脑中逡巡不去,为看似清晰明朗的世界都覆上一层可怕的阴霾。
在等待午间剧场开幕的时候,杜尔米实在忍不住了,他询问他的两个朋友:“你们知道埃洛特岛吗?”
“我不知道。”肯回答。
“埃洛特?我知道。”伯纳德摸了摸下巴,“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杜尔米说:“那离罗伊岛不远。我只是在想……这两个岛距离这么近,怎么波尔普恩船长恰巧就来了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呢?”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伯纳德摊了摊手:“杜尔米,你还真是有一些奇思妙想。可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肯点点头,说:“要不是我选择当个水手,那我连罗伊岛是什么都不知道。”
森罗海已是寻常人们难以接触的世界了。人们只需要埋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不需要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就足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了。在他们日常普通的生活之外,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这也不会是困扰他们的问题。
可杜尔米不是这样。
可杜尔米,不幸抬起了头,望见了世界的真相。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是啊。其实没什么区别。”
大不了将埃洛特也放进欢愉群岛好了。森罗海那么大,而埃洛特与欢愉群岛离得那么近。
但结果却不是这样,更简单的真相摆在所有人面前,却不会有人往那个方向怀疑,就好像有人刻意制造了一层假象。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时候,午间剧场开始了,将杜尔米从他的思绪之中拽了出来。
欢愉群岛有午间剧场与晚间剧场,午间稍短、晚间更长,有时候是一些编排好的剧目,有时候是马戏团或是歌舞团的日常表演。今天杜尔米他们正巧轮到了一场动物表演。
今天负责表演的动物是海狮。这是一种聪明的海兽,在经过训练之后就可以表演出相当高难度的动作。观众们瞧着它转圈、顶皮球、钻火圈,并在每一次成功之后都给予热烈的掌声。
杜尔米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真是厉害。”
“听说有些人求购海狮。”
“你是说海底的那些……”
海底的什么?杜尔米心痒痒,但是转头一看,谈论此事的两人竟然已经走开了。他不禁一呆,心中遗憾。
看完表演,三人都饥肠辘辘。但杜尔米的好奇心折磨着他,于是他让伯纳德和肯先走,自己则去了后台找到了那位驯兽师。他好奇地问:“先生,我听说有人会买下这种动物?”
“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驯兽师皱着眉,一脸惊讶。
杜尔米想了想,就掏出两枚博伊尔币,往海狮的脑袋上一扔。聪明的海狮连忙伸着脑袋接住,然后往主人身边蹭了蹭。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它真聪明。”
驯兽师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他想了想,就轻声说:“好吧,小伙子,但我奉劝你别趟这趟浑水。”
“我只是有点好奇。”
“……海狮会潜水,并且很聪明、很好驯化。”驯兽师说,“你想想海底有什么?人类去不了,但人类之外的动物却能去。”
说完,驯兽师就不再说话了,他埋头整理器具,无声地送客。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跟他道谢,就自己离开了。
“海底有什么?”他自言自语,“沉船,对吗?”
依旧有人贪婪地窥探那些死者的财宝,即便海上的风浪已经葬送了一批又一批的来客。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人类去不了?
第43章 日月更替
德里克·马维尔剧烈地喘着气,感到那些惊惧与绝望的情绪正在缓慢褪色。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捶了捶甲板,愤恨地在心中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一趟出差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们是在静海之月的末尾出航的。森罗协会从来不推荐人们在静海之月出海,但他们自己却为【虚月】的信徒破了例。德里克不知道上头跟那群白袍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当个不听不问、不见不识的木偶,把这群人安安生生地送到雾兰就行了。
他们当然进行了完善的准备,最新的海图、最先进的制式船只、最好用的罗盘、最充足的生活物资,甚至连不同情况对应的【质料】都准备了无数种。
若是寻常的情况,光是他们准备的东西,就足以往返谢兰与雾兰数次之多。
可森罗海毕竟是森罗海。
他们在一开始就碰上了意外的巨大风暴,还不幸搁浅在礁石滩。若不是船上有好几位【海镜】的信徒,足以应付这种情况,那么这段航行从出发就可以宣告中止。
但不幸还在持续。
他们又碰上了海底的巨兽。如船只一般大小的巨鲸(或者类似大小的不可思议的怪物)像撒气一样撞击他们的船只,好几个水手不幸坠海,没能活着回来。
这事儿又让他们不幸迷失了航线,船长与领航员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来回归正确的航路。
随后一场风寒袭击了船员们,船医束手无策,让他们不得不动用【质料】——这连航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接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陷在了时光的迷雾之中。
那一刻,德里克·马维尔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他想,若是这时候船上有个【记录者】该多好?可这明明就是森罗海,明明是【海镜】的领地与神国……最后,他羞愧地将这个念头藏了起来。
但时光的迷雾仍旧困着他们。
他们在时光的碎片里跳跃前进,甚至还碰上了三百年前远航者的尸骨。那支船队的废墟就躺在海床之上,安静得像是陷入一场沉眠,而后来者们凝视着那一幕、那一刻定格的时光,心中却想着自己如今的命运。
三百年的时光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是否如今的人们仍旧葬身海洋、无处安息?
唯有光阴收殓他们的遗骸。
船队尝试了各种手段,但都无法逃离这片混乱的时间场。船上的物资一点点消失,船上每天都死气沉沉,德里克甚至听说有水手正在赌谁是下一个死的——或许他们没有对彼此大开杀戒,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在几乎绝望的时候,那位女士终于站了出来。
【虚月】的信徒拨开了时光的迷雾,使月光的清辉照耀在他们身上。时光终于不甘地缩回手,放任他们回归现实。
……德里克用手撑住身体,在迷雾消散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莫名闪过一双燃烧着的、幽绿色的眼睛。他愣住了,不知道这记忆的碎片从何而来。
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他们的确会遇上一些零星的记忆。那都是不幸死在这里的人们的过往。
但德里克确信,那段记忆属于自己。
那双眼睛,隔着时光的迷雾,仍旧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默然无语。当其他人都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却愁眉苦脸地盯着海面。别人问他怎么了,他却答非所问:“时光真能消磨记忆的痕迹吗?”
他的同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然后断言:“我看你是需要去酒馆里喝杯酒。”
是啊。罗伊岛。
他们将要在罗伊岛停靠一段时间。一是为了物资补给,二是为了休整船队;或许第二个原因才是更重要的,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被森罗海折腾得不轻。
或许那群白袍人除外。德里克心想。但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吃苦,而是因为他们有着远比痛苦更加坚定的信念。
“……我记得,关于罗伊岛,有一些不太正常的传闻。”德里克突然说。
“哦,你也记得这个吗?”他的同事点了点头,“不过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情,那是太阳教廷需要研究的问题。他们深耕谢兰,却忘了谢兰之外还有广大的世界。”
提到这事儿,他的同事反而来了精神。
他们在森罗协会工作,知晓不少与神明、与教会相关的秘闻,但是又没法跟普通人这般闲聊,所以茶余饭后、工作间隙,他们时常会谈论那些往事、评价这些信徒。
本质上,他们之所以“敢于”这么做,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即是“探索狂热”的三百年。森罗协会在这个年代掌握了极高的话语权,一如他们信奉的神明总是出现在“赞美”之后。
德里克说:“我想的是,现在这群【虚月】的信徒,若是到了罗伊岛……”
“呃,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太阳与月亮的差别可大了去了。罗伊岛的那群人只是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却相当不确定。
最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抵达罗伊岛的时间,恰巧就是日月更替之时。
黄昏的余晖使德里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在森罗协会培训之时,他们曾经被告知,昼夜交替之时需要谨慎、冷静,因为模糊的光线可能带来虚假的错觉、也可能带来真实的幻影。
这是鬼怪与幽魂开始出没的时间。
人类的语言无法约束那些异常生物,因此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格外小心。
而罗伊岛,这里与谢兰也已经大相径庭,因为法涅斯王朝的脚步未曾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熟知的模样相去甚远。
——可他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呀,鱼头人先生。没想到我们直接在森罗海上重逢了,甚至没等到雾兰呢。”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兴高采烈地朝着德里克挥挥手,“我今天没碰上那片湖,想着来港口转转,结果没想到——正正好就等到了你们的出现。”
什么湖?这个青年又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德里克心下一沉。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其他船员竟然一无所知地与他擦肩而过,好像那个青年压根不存在一样。
是的,这个青年是如何称呼自己的来着?
【白日梦】。
白日的时候,德里克完全忘记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到了夜晚,直到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才终于回忆起当初发生的一切。那很不正常,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太正常。
……等等,为什么他叫他“鱼头人先生”?
德里克拖着步子,走到了青年的面前。
“您看起来瘦了许多。”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海上发生了不少意外吗?”
“……的确如此。”
于是这个神秘的青年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语气轻快地说:“果真如此?可惜——”
可惜什么?
德里克困惑地望着对方。
白日梦先生却没理会他的疑惑,他朝着他们的船看了一眼,然后问:“那群人呢?”
“什么?”
“那群白袍的家伙。”白日梦先生愤愤不平地说,“那位女士上次竟然偷袭我,随随便便就杀了我,我哪里招惹她了?月亮的信徒应该向太阳的信徒学习!”
德里克哑口无言。
她杀了他,那他怎么还活着?哪怕不论这个,光是白日梦先生后面那句话,就足够太阳与月亮的信徒一起追杀他。
……所以他才是一场【白日梦】,始终徘徊在生与死、虚与实的边沿。
德里克轻舒一口气,然后回答:“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客房。”
这么说着,德里克就突然明白了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那群白袍人没吃够苦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凝视着这支船队。夜幕之中,四条船都静谧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但并未像白橡木号那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幽灵船。说到这个,他也未曾在外域见到随着白橡木号一同出航的“玛丽”与“珍妮”。
因此,在这里瞧见什么样的船,杜尔米都不至于惊讶。
他只是在想,明天太阳升起之际,这支船队会不会也如同夜影一般消失呢?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些人、这些船的出现,也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说不定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踏足的就是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岛。是他疯了,而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于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你们不会也陷在了白雾之中吧?”
德里克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那困住我们许久。最后,甚至是那位……【虚月】的信徒,那位女士,救了我们。”
真稀奇。在白橡木号上,是太阳的信徒救了他们。在另外一条船上,却是月亮的信徒出手。
日月同辉吗?
杜尔米歪过头,问:“但是你们真的活着出来了吗?”
德里克微怔。
他瞧见对方幽绿色的眼睛里凝聚出深邃的、不怀好意的笑。对方说:“你们真的活着踏足了罗伊岛,而不是偷偷在梦中怀恋生的温暖吗?”
德里克竟下意识屏息,心神俱震。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他的同行者们,却发现其他人早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空荡荡的港口只有他与白日梦先生,还有船。
夜色已经彻底统治了这片海域,风声伴随着海浪一同摇曳,可人们永远无法真的捕捉一缕风。
他知道,他轻信这种可能性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是【虚月】。
太阳是【太阳】,月亮却是【虚月】。大部分人们不会深究这些字眼儿,但熟悉佞神存在的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却必须在意这个。
他们此刻的“生”,会是虚妄的吗?
【虚月】的力量只是为他们营造出一种假象,而现实世界却从未向他们敞开怀抱吗?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请不要恶作剧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无辜地眨眼。他只是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得拉点同伙跟自己一块发疯。
“罗伊岛有森罗协会的驻地,我们检查之后就能知晓结果。”
杜尔米恍然大悟,嘀嘀咕咕地说:“原来还有这种用途。”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疑惑,“但这里怎么没有【太阳】的教堂?”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人们有多执着于传播【太阳】的光辉。欢愉群岛好歹也算是森罗海上有名的岛屿,居然没有太阳教堂?
“这里……”德里克迟疑了一下,就说,“这里也存在着对于太阳的信仰,只是他们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另外一个太阳?”杜尔米惊异地问。
鱼头人说的太阳不是那位神明【太阳】,而是天上的那个太阳。谢兰人在这方面的措辞会有一种微妙的区别,就好像他们说海洋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未必指【海镜】。
太阳与【太阳】截然不同。
但是,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太阳”?
“……【伪日】。”鱼头人轻声说,就像是生怕惊扰那位神。
【太阳】与【伪日】。
这显然是同一种信仰的不同分支,即为异端。怪不得岛上没有【太阳】的教堂。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却还是有点疑惑地望着鱼头人,因为这个名字如此特别,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另外一位神——【虚月】。恰巧,月亮的神名也同样是鱼头人先生告诉他的。
【伪日】与【虚月】。
……这真的不是在嘲讽日月的虚伪吗?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转过身,凝视着树影幢幢之间光线忽明忽暗的城镇。月亮高悬空中,依旧静谧而清冷地遥望着人世。祂这般置身事外,就好像湖中的月影一样一触即碎。
岛上的人们信仰太阳吗?
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我看见的却是月光洒落。”
第44章 毫无区别
太阳与月亮的光辉,竟同时汇聚于一座小小的异域之岛,恰如太阳与月亮的信徒,同时成为了深陷白雾的船队的救星。
命运好似刻意将他们安排在一起。杜尔米心想。但也或许,【伪日】与【虚月】本来就存在某种关联?
他得找个【星群】的信徒问问。他觉得脑子先生们肯定知道得最多——毕竟那是脑子!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心。【伪日】可没有招惹他,但是【虚月】的确惹他了。要不是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救了他,那他早就变成月湖底下的肥料了。
……等等,帷幕能把他救活吗?
这么一想,想置他于死地可真难。杜尔米都替自己的仇人感同身受地发愁呢。
白日梦先生就笑着弯弯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问:“好吧,回到正题。我能上船看看吗?”
鱼头人用那种相当谦卑的语气说:“森罗协会当然欢迎您的到来。”
“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要杀死我的记忆——结果现在呢?我都成了你们的贵客了!”
杜尔米扔下这句话,就自顾自踏上甲板,徒留下鱼头人站在港口怀疑自己:他对那一天夜晚的事情毫无印象,所以,怕不是他的记忆被“杀死”了吧?
杜尔米并不知道这艘船的名字是什么。他觉得可以叫它“鱼头人号”。
鱼头人号船体庞大、武装完备,远比白橡木号更为擅长远洋航行。尽管如此,两支船队却不约而同地停靠在罗伊岛进行休整。森罗海真是不讲道理,祂的偏爱毫不公平。
或许是因为鱼头人已经确认杜尔米是一位客人,所以燃烧着鬼火的船只十分平静,没有试图用身上的木板把杜尔米敲扁。但幽深的走廊仍旧一口吞下了杜尔米。
他在漆黑的走廊上前进。他能嗅见鱼腥味,像是有无数个鱼头人一起对他说话。冰凉湿润的海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勾缠着杜尔米的脖子。
“谢谢、谢谢,非常感激,但是不需要这么热情。”杜尔米一边絮叨地说着,一边将好客的海草拨开,“……对,别缠着我。字面意义上的别缠着和象征意义上的别缠着。”
他的脚步终于在走廊的某一扇门前停下了。耳边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清晰。
“罗伊岛……”
他听见有人这般叹息。
于是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伸手推门,接着他发出啊地一声:“这锁眼竟然咬我!”
月湖的眼睛都没咬到他!
随后,门开了。杜尔米听见一声惊疑不定的“谁?”。
过了片刻功夫,门内之人无奈地低喃:“烦人的梦……”
他又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
这个念头尚未清晰地浮现,一道月白色的光芒却已划破杜尔米的视野。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冰冷的告诫:“记住这个教训,年轻人。别在梦中随便推门。”
死亡如期而至,杜尔米再一次来到了帷幕。
“第二次。”他悻悻地自言自语,“……【梦钥】的信徒名声真差。”
这既是他第二次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也是他第二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
如果对方认为他是选民,同时也仍旧出手了,那说明对方拥有比选民更高的等阶——第三等阶的力量是什么来着?杜尔米还真不知道。
不过罗伊岛既然迎来了这位大人物,那他好像也可以凑个热闹。
于是第二天上午,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去了港口,想瞧瞧白日的鱼头人号。
可到了港口,他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外域的港口遇上的那支船队却消失无影。他询问港口的员工,得到的回答却是昨晚并未有船只停靠。
杜尔米愣住了,他凝望着森罗海,不免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又或者,他是在遥远的梦境中与他们相逢的吗?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也或许,他并非遇到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
毕竟鱼头人先生说他们也遭遇了白雾。或许他们之间的时光发生了错位,他在此地,鱼头人号却在彼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甚至在外域遇到过来自未来与过去的幽灵呢。
这么一想,杜尔米就彻底平静了。
他哼着歌往回走。
在广场上,他碰上了商人那一家三口。
杰瑞米很高兴地与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杜尔米哥哥!我们准备去沙滩上玩。”
“得先去一趟森罗协会,我的孩子。”他的母亲习惯性地纠正了孩子的说法,然后朝着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年轻人。”
“上午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因为杜尔米一早就去了港口,所以今天上午就不跟朋友们一起游览罗伊岛了。他独自一人在岛上闲逛。
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渐渐就远离了热闹的位置,深入岛屿四周的丛林。罗伊岛的树林茂密繁盛、寂无人烟,这里出没着一些无害警惕的小动物,凶狠的野兽恐怕早已丧命于猎人手中。
早春轻风摇曳之下,一草一木都显得十分可爱,也让杜尔米察觉到一丝久违的畅快。树林中当然十分安静,但并非是帷幕的死寂,而是世间的宁静。
突然地,他瞧见路边的一栋木屋。
那看起来是有人亲手搭建起来的,这里距离海边已经不远。若是有人住在这里,那恐怕每天清晨都是伴随着浪花声醒来的。
“……你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刚从树林里钻出来,她目光明亮、表情好奇,看起来对杜尔米的出现十分惊讶。她的谢兰语带着点儿轻微的口音。
她问:“你是外来者吗?”
“对。”杜尔米回答,“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叫我杜尔米。”
女孩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不太习惯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说:“我是……我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可以叫我克克。”
“克克?”杜尔米歪了歪头,“好吧,克克……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克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木屋,隔了片刻,她说:“因为他们说我身上携带着诅咒。”
杜尔米惊异地重复:“诅咒?”
“他们说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诅咒。可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既然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那应该是好的东西吧?我觉得我爸爸妈妈很爱我呢!”
因为她生来就记得一切。她记得母亲温柔的指腹擦过脸颊,记得父亲滚烫的泪水湿润手掌。
“克克。”她记得他们说,“离开这里。离开罗伊岛。”
但她没办法离开。所以她就在岛屿的边沿自己建了一栋木屋,远离人烟地生活着。罗伊岛的人们基本都当克克不存在。
杜尔米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说爸爸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克克疑惑地说,“可是,什么是……‘死了’?”
“就是不在了。”
“那克克如果也死了,就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杜尔米语塞。
他也才十八岁。三年之前,当他的父母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想的。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可是克克,爸爸妈妈不会希望你死掉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我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克克疑惑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女孩从树林的影子里走出来。她是个瘦小的女孩,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有一双生机勃勃的、干净的翠绿色眼睛。她说:“是因为杜尔米哥哥试过吗?”
杜尔米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说:“是啊。”
他死去了这么多回,每一回都只是与帷幕重逢。
于是克克也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那我就活着吧,等爸爸妈妈来找我。”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参观了木屋的起居室。女孩生活得一板一眼,厨具都是自己用石块打磨出来的。
杜尔米问她平常吃什么,克克就回答:“海浪会带来很多吃的。”她歪头想了想,“赶海可好玩了!杜尔米哥哥想试试吗?”
“当然!”杜尔米欣然回答,只要别是在外域赶海就成。
但赶海一般都是在清晨或是傍晚进行……呃,没事,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捏起一只挥舞触手的愤怒章鱼。他觉得他可以。
克克就高兴地带着他往海边走。他们穿过树林、走过乱石滩,但是突然地,克克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低声说:“啊……有别人在。”
是商人那一家三口。
杰瑞米在挖沙子,恐怕是想堆一个沙滩城堡。他的脸颊蹭了一些泥却不自知,所以他的母亲无可奈何地用手帕帮他擦擦脸,他的父亲则提着水桶帮忙取水,让妻子与孩子洗洗手。
克克望着那一幕,过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在玩吗?”
“那是……”父亲与母亲与他们的孩子。
然后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意识到克克不知道那是“一家三口”,因为她的父母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而岛上的居民又排斥着这个奇怪的女孩。
克克从来不知道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父母会如何宠溺自己的孩子。她只是知道,她的父母是世上仅有的爱她的人。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是的,他们在玩。克克,要一起去玩吗?”
“但克克不能接触外人。”
“咦?”
“而杜尔米哥哥——”克克吸了吸鼻子,“因为杜尔米哥哥身上,有着死亡的味道。”
或是他带来死亡,或是他经历死亡。死亡与他相生相伴。
克克就弯弯眼睛:“所以克克不用担心杜尔米哥哥死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这个时候他有点好奇外域的克克会是什么样子。在罗伊岛,他居然碰见了一个这么奇怪的女孩。但仔细一想,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就很奇怪了,甚至还给了他一个记忆锚点。
所以“奇怪”也没什么。
“好吧,克克。”杜尔米瞧着这个矮个子的女孩,“你说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风拂过这座岛屿。森罗海中的岛屿数不胜数,点缀在海洋之中,就像是群星点缀着天空。可岛屿也如同星星那样掩埋了无数秘闻吗?
“他们信奉的那个神不理他们了。他们说那是我的出生带来的诅咒。”
“克克竟然这么厉害?”
克克忍不住笑了一下。
杜尔米又问:“他们信仰的神明……是指【伪日】?”
“克克不知道他们信仰什么。”克克想了一会儿,“但是他们经常会在太阳底下举行祭礼、杀死祭品,所以应该是与太阳有关吧?”
“祭品?”
“活的祭品。森林里的好多动物都被他们杀光了,附近海里的鱼也快没有了。所以,有时候也会是人。人也是一种活的动物。”
杜尔米惊异地说:“太阳教廷居然没有制裁他们吗?”
克克疑惑地问:“什么是太阳教廷?”
“唉,我亲爱的克克,你简直比我还要不学无术啊。顺带一提,我九岁的妹妹时常这么评价我。”
克克委屈地眨眨眼睛。
杜尔米就说:“太阳教廷信奉【太阳】。”
克克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杜尔米的话。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回答:“杜尔米哥哥,对我来说,【伪日】与【太阳】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都是高高在上的、与她无关的一轮太阳。太阳从未拯救她,也从未拯救她的家人。
杜尔米沉默片刻,付之一笑:“但那也没什么。克克,神与人本来就离得很远。”
他在外域挣扎求生、死去活来的时候,也没见有任何一位神来救他,到最后,还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指望神有什么用呢?
神明赐予的力量,甚至在这个世界中,播撒了更多混乱的种子。
不过杜尔米随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说:“但你可以指望【太阳】的信徒打死【伪日】的信徒嘛!”
第45章 被藏匿的
凯瑟琳·贝休恩伸手接住了日光带来的讯息。
“最近停靠的船只越来越多了……”
“太阳啊,请庇佑我们……”
“生意还不错,或许可以考虑……”
“今年的祭礼……”
“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克拉伦斯一家。”
凯瑟琳静默地聆听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她的表情才微微一动。
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怨毒而疯狂。他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他将这些“丰功伟绩”一股脑儿地倾倒给自己信奉的神明,却被日光截取了片段,恰巧送入一位太阳骑士的耳中。
凯瑟琳又继续聆听了一会儿此人的自述,每一句话都为他自己增加一条新的罪状。到最后,凯瑟琳都不免荒谬地想,若是她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罪者,有此人这般诚实就好了。
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似笑非笑地说:“逐光女士,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此人是罗伊岛当地森罗协会的管理者,自我介绍为兰尼·贝尔曼。他之所以来拜访凯瑟琳,就是因为罗伊岛上部分居民对于【伪日】的信仰已经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危险的边缘。
人们对于佞神的信仰,始终是正神的信徒们头疼的事情。
有些人不愿相信正神的权威,却愿意相信佞神的承诺。难道佞神就不是神吗?
对于森罗协会来说,反正他们是个“世俗”的组织,一些居民再怎么信仰【伪日】,总归与海洋没什么关系。况且【太阳】与【海镜】的关系也不怎么对付。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要是岛民们真的逼死了那个女孩,释放出更为可怕的诅咒——那么责任总归会落到兰尼·贝尔曼的头上。
所以他真心希望,逐光女士愿意解决这伙人。
凯瑟琳沉吟片刻,然后问:“克拉伦斯一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伦斯……哎呀,真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五年之前才被派遣到这里驻守一阵子,结果意外发现了当地对于【伪日】的信仰。为了查这事儿,我就没法离开了。
“详细的调查档案我也带来了,您需要的话可以仔细看看。我现在就简单说说。
“那么言归正传。克拉伦斯的妻子是外来者,她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来到罗伊岛的。她掌握了某种力量,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毕竟是久远之前的事情。
“当时,信仰【伪日】的居民,其收益、利润,乃至于捕捞得来的渔获,都需要上交给‘长老’,由长老统一管理。
“克拉伦斯是个渔民,原本也信仰【伪日】,但他妻子却有了异议,因为她怀了孕,想要为自己的孩子多谋一条出路、多准备一些积蓄。所以那一年他们就没有上交祭品。
“这原本也没什么,本地的伪日信仰是松散的,渔民的收获又仰仗着森罗海的怜悯。可他们偏偏不巧碰上了一位新上任的长老,新的长老想要利用他们建立自己的权威,杀鸡儆猴。
“他们就这样发生了冲突。冲突之中……她早产了。”
凯瑟琳微微吃了一惊。
“新生命就这么诞生了,伴随着旧的生命的凋零。”兰尼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叹息,“她拼死生下了女儿,自己的生命之火却彻底熄灭。她的丈夫不久之后就随她而去。
“父母的死亡给了那个女孩特殊的力量,她生而知之,继承了她母亲的力量。”
“……那么,‘诅咒’?”
“自那个孩子出生之后,那名新的长老再也没有得到过【伪日】的回应与恩赐,十五年来,所有祭品有去无回。我不知道其中哪里出了岔子,有很多可能性,但是长老将一切都推给了克拉伦斯一家,认为那是克拉伦斯的诅咒。”
兰尼原以为,凯瑟琳会将重点放在“【伪日】竟然会给予恩赐”这件事情上,但凯瑟琳在默然片刻之后,却问:“那个孩子现在如何?”
……这就是真正的太阳骑士吗?
又或者说,这才是太阳骑士应该有的样子吗?
如今有太多太多的太阳骑士,他们都以为自己象征着【太阳】的荣光,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一名骑士。
兰尼心中这么想,同时回答:“长老带头放逐了她,将她扔在了森林里,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但不知怎么的,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她独自一人生活在岛屿的北面。协会不好直接接触这个孩子,岛上总是有许多风言风语,所以我们只能时不时在沙滩上留一些物资给她。她应该以为那是森罗海的馈赠吧……或许也的确如此。”
于是凯瑟琳微微笑了笑,说:“辛苦你们照拂她。”
兰尼凝视着这位逐光骑士,语气逐渐变得尊敬:“那么……您打算?”
“对于佞神的信仰总会出现。信徒是杀不完的,除非杀死神。”
兰尼僵在那儿。
“但我此行目的并非在此,不好惹出太大的动静。”凯瑟琳语气平静,“所以,首先要杀人。”
比如,那个以神之名、行人之恶的长老。
兰尼茫然地望着凯瑟琳,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凯瑟琳的意思是,她现在来不及根除恶神,所以暂且先杀掉一些恶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回身望向窗外,她问:“那个长老在哪里?”
于是,罗伊岛上的所有人们都望见一道璀璨的流光,自空中转瞬飞去,随后是一声恶毒的、凄惨的咒骂声。然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过于安宁了。
而凯瑟琳凝望着晴朗的天空与明快的阳光,片刻之后,只是轻轻拂去自己手铠上的尘埃。
随后她的盔甲自动解除,她坐回沙发上,微微笑着说:“这样就算是解决大半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兰尼·贝尔曼,觉得自己简直汗流浃背了。他语气迟疑地说:“女士,这样是不是有点……粗暴了?”
“是吗?”凯瑟琳略微茫然,“我在克里斯琴都是这么做的。”
……该死的太阳教廷!你们把逐光骑士当砍刀用吗?!兰尼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本地的森罗协会也有这般强大的人物,那他早几年就可以解决整件事情了——那可是个选民!
哪怕是得不到神明回应的选民,也终究拥有第二等阶的层域,并不是简单就能杀死的。
于是他只好换一种口吻说:“不,其实也没什么。那么,我先告辞了。”
凯瑟琳目送他离开。随后,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她杀死了一个人,出于她自身的意志。
在克里斯琴,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告诉她应该这么做;现在,是因为此人违反了她的信条与世俗的准则。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不过……她有点儿疑虑地想,是不是真的有点粗暴了?
她只是习惯用力量来解决一切。
于是她告诫自己,下次至少应该看完那些调查档案,以免错杀漏杀。
这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个插曲,此刻她并不觉得杀死这个该杀之人会带来什么改变。但多年之后,当她回身审视自己的过往、当她终将苛责自己的灵魂之时,她就会知道,命运早已在那个时候交给她一个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对答案。
对完之后,他绝望地把脸埋在书里,哀伤地说:“老兄,我以后注定要年年考试了。”
在登上罗伊岛的前一天,【星群】适时地公布了今年的考试名单。海沃德惊恐而震撼地发现,他的名字竟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无暇探索崭新的岛屿,只能慌里慌张地开始复习与备考,并且深入研究了一下去年的题目。
然后他发现自己完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说:“我以为你已经足够博学多识了。如果连你都无法通过考试的话,那其他人岂不是更加绝望?”
“但我没有复习。”海沃德说,“你根本不知道,有些知识能冷僻到什么地步。”
“比如?”劳伦特有点好奇。
“比如……你既然是【时历】的信徒,那我考你一个历史知识。”
“哦?”
“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第一个发现了罗伊岛,对不对?”
劳伦特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海沃德没发现老朋友的那一下停顿,他只是绝望地盯着书本,继续说:“那么他踏足罗伊岛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啊?”
“是的!连你都回答不出来!而我竟然知道!”海沃德大声说,“‘我的脚步已超越法涅斯治世的范畴’。就是这句话,一个字眼儿也不能错!要是把‘治世’写成了‘王朝’,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劳伦特努力憋住了笑。
他只好宽慰自己的老朋友:“但是,既然【星群】将这条知识拿出来作为题目,祂就一定有其用意,是吧?”
“不是。”海沃德否认劳伦特的说法,他随口反问,“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好笑叹了一声。他说:“那么,我的朋友,你就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欲哭无泪地用知识淹没自己的大脑。
劳伦特则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至窗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竟然下意识萦绕着海沃德那句戏言——“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霍索恩——他总是信神、敬神,以自己是【时历】的信众为荣。他甘于跟随自己的导师在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探险。在发现那些失落的、无人知晓的历史的时候,他是否有哪怕一瞬间,会在心中产生些微的窃喜与光荣?
他在窗边站定,面沉如水,然后他喃喃自语:“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
不是罗伊岛。
是埃洛特。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并且握紧胸前的饰物。
或许他正在沾沾自喜,因为竟连【星群】的信徒都不知道这一点——竟连【星群】都不知道这一点。
或许他正在惶恐不安……而他恐惧的事情,竟与他窃喜的事情,完全一致。
片刻之后,他缓缓呼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会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
第46章 不得安宁
杜尔米听见了那声惨叫。要他说,那叫得可真大声。
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问克克:“你中午吃什么?”
“熏鱼。”
“哦,要不要我带点好吃的给你?”
“好呀,谢谢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与克克又沿着森林的道路返回木屋。杜尔米注意到,克克对于这片树林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甚至会提醒杜尔米绕开那个地方。
“因为那儿有个蚂蚁窝。”她说。
杜尔米就相当听话地绕开了。
来到木屋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因为有个红色头发的女人正站在那儿。是凯瑟琳·贝休恩。
她的目光望过来,因为杜尔米的存在而稍怔了片刻,随后她说:“中午好,两位。”随后她望向克克,“我是为了你而来的,女孩。我是太阳教廷的骑士凯瑟琳·贝休恩,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离开罗伊岛。”
克克下意识看了看杜尔米,现在她已经知道太阳教廷是什么了。
然后她轻声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凯瑟琳说。
克克却没说话。
于是杜尔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爸爸妈妈也会希望你离开这里的。”
年轻的女孩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快乐的笑。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木屋,去收拾东西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但却已经在烦恼怎么将所有的漂亮石头都放进行李里面。
这下就只剩杜尔米与凯瑟琳站在木屋之外。
杜尔米有点饿了,他摸摸肚子,然后有点好奇地询问凯瑟琳:“女士,您怎么会知道克克的存在?”
“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森罗协会请我处理此地的异端信仰,但即便杀死了长老,当地人对克克的态度依旧不会好。所以,或许可以带她去雾兰……或是谢兰,看克克自己的想法。”
十五岁的女孩,也会有自己的意见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想到自己的妹妹艾米,还有在利文斯通碰上的小黛西,以及如今的克克。
他不禁问:“总会发生这种事情吗?孩子们……却不得安宁?”
他想到自己。
或许,他的灵魂也因为十五岁那年的悲痛,而永远不得安息。
凯瑟琳面上的笑意淡却了,她默然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而在她思考的这段间隙,杜尔米却已经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
他自问自答:“不过也是,这些【力量】令成年人都坐立不安,更别说小孩子们了。”
……凯瑟琳突然有点头疼了。
对面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自顾自这般下定结论了?
她只好说:“但我们始终在努力。”
这个时候,克克背着树叶织成的包裹出门了。她睁大眼睛瞧着凯瑟琳,问:“那么,我们去哪儿呢?”
凯瑟琳耐心地解释:“我需要先去一趟雾兰,然后再回谢兰,或者我也可以让人将你直接送去谢兰。克克,你知道雾兰吗?”
“不知道。”克克回答,然后又问,“谢兰又是什么?”
这可是个比杜尔米还要不学无术的女孩呢。
杜尔米憋住笑,决定让骑士长女士来应付这个女孩无穷无尽的问题。
他摸摸肚子,让肚子发出一声咕噜,然后他说:“哎呀,我快饿死了。那么,我就先去吃饭咯。回头见,克克,以及逐光女士。我会给你们带饭的。”
杜尔米回到酒馆吃了午饭。然后他发现,酒馆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在谈论同样一个问题:那道璀璨的流光与那声可怖的惨叫。
谁杀了谁?他们正热烈地好奇着。
杜尔米心想,那不是很明显吗?正义的骑士长杀死了邪恶的长老。
他快速地吃了午饭,然后打包了两份烩饭。
重新回到木屋那边,克克对于外界的好奇仍旧没有结束,她正在问:“那么,红头发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砰一下飞到雾兰,再砰一下飞到谢兰呢?”
杜尔米点点头,回答:“对,我也想知道。”
既然这些【力量】总是诡谲神秘,那为什么不能瞬间移动呢?
凯瑟琳回答:“其实是有办法做到的,太阳教廷就有办法在两片大陆之间快速传递消息。至于人类本身,尽管我们的灵魂轻飘飘,我们的身体却无比沉重。长距离的传输可能会导致缺胳膊少腿。”
他们面面相觑。
隔了一会儿,他们又同时笑了起来。
缺胳膊少腿?骑士长女士的说法意外写实。
“所以,克克,你决定好了吗?”杜尔米问,“去谢兰还是去雾兰?”
“雾兰!我想去雾兰瞧瞧。”
杜尔米就回答:“欢迎你加入白橡木号。”
克克与他欢快地击掌。
不过白橡木号的检修仍旧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克克恐怕需要继续住在树林之中。凯瑟琳原本是想将她带到旅馆,但克克情愿住在木屋,凯瑟琳也就不再强求。
克克得知自己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发,竟然出乎意料地高兴起来。她天真地说:“因为我还要跟那些小家伙们告别呢!”
“小家伙们?”
“她的蚂蚁窝。”
“别忘了小松鼠们,杜尔米哥哥!”
克克步伐轻快地走向树林,去跟她的小家伙们告别了。
杜尔米与凯瑟琳就离开树林,回到了镇子上。杜尔米感到岛上萦绕着一种紧绷的氛围,但细看之下又觉得没什么。或许是长老之死带来的余波,但森罗协会应该能解决这一切……应该?
杜尔米没法遗忘外域中的那片月湖。杀死人类是治标不治本的解决方案,可惜骑士长女士并不能长久停留在此地。她显然有着更重要的任务,等白橡木号检修完成,就要重新出发。
不过,杜尔米对此又有点奇怪。
他说:“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关于罗伊岛的异端……您是怎么想的?”
凯瑟琳当然竭尽所能,使那些危险的力量不危害人类寻常的生活。可是,以她个人的立场来说,【伪日】的存在肯定是一种渎神,但杜尔米瞧着凯瑟琳还挺平静啊?
【太阳】的信徒不是最为虔诚的吗?
杜尔米纯然好奇的眼神让凯瑟琳有些无奈,她温和地回答:“佞神自然是需要处理的。只不过,具体该怎么做,还得等教廷那边决策。以我目前的力量,还无法直面一位神明。”
“但……”杜尔米下意识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毕竟那只是【伪日】,肯定敌不过真正的【太阳】的力量,对吧?
而且,既然已经有了真实的【太阳】,为什么还会有一个“虚假的太阳”呢?
但真要这么问的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过分了。现在他只是杜尔米·奈特,不是白日梦先生,所以他就默默吞下了这种疑惑——很有自知之明。
他就问:“佞神?”
这个称呼是杜尔米头一次听说。
“是的。除却正神、副神,以及少部分确认无害的神明,剩下的那些鲜为人知的神明,基本都是佞神。或是祂们本身对人类虎视眈眈,或是祂们的信徒总是为非作歹。正神的教会以及人类的国度,在佞神的事情上总是通力协作。”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忍不住问:“听起来,您处理过不少佞神?”
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当初与凯瑟琳在火车上初遇的时候,他就曾经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现如今,凯瑟琳也给出了一个与当时一模一样的回答。
“的确如此。”凯瑟琳说。
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凯瑟琳没理解他这个笑,只是以为他仍旧对那些事情感到好奇,她就说:“你好奇那些故事吗?不过,很抱歉,那些事情都是机密。光是听见只言片语,就能让普通人做一场噩梦了。”
杜尔米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可他真正想的事情却是——真的吗?足以让人们做噩梦?会比他在外域瞧见的那些事情更加“噩梦”吗?
再说了,他在外域的火车上望见的【太阳】的力量,要是让正常人瞧见了,非得尊称一句“伟大的佞神”不成。
……这么说来,凯瑟琳竟然仍旧是“人”。
这位【太阳】的骑士长,竟然比【太阳】本身,更加正常与温和。白日与夜晚,于她无异。
杜尔米这么想着,然后笑着说:“好吧,我该收敛一下我的好奇心。”免得被【力量】荼毒了眼睛,“回见,逐光女士。”
告别了好脾气的骑士长,杜尔米就打算回酒馆,正巧碰见了同样回来的肯与伯纳德。
“杜尔米!你吃饭了吗?”肯问他。
“吃完了。”杜尔米回答,“上午我去森林里逛了逛。你们玩得怎么样?”
“挺不错!”伯纳德兴致高昂,“对了,听说今天晚上的剧场挺有意思,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肯很高兴地点点头。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肩:“没问题,一起去吧。”
他想,罗伊岛的晚间剧场在外域会变成什么样呢?可他连神明的真面目都见识过了,难道还畏惧人类的真面目吗?
回到酒馆之后,杜尔米就陪肯和伯纳德一起吃饭。
他们发现,正在喝酒的水手们也在议论晚间剧场的事情。酒馆里的水手已经换了一批,可每一个都被森罗海打磨成相似的模样。他们讨论酒水、女人、家乡、财宝,还有荒岛上的诅咒。
“今天晚上负责表演的是人。”
“只是人?”
“说不定还有人鱼。”
“这世上真有人鱼不成?我可没见过。”
“你见过人也见过鱼,怎么不算是见过人鱼呢?”
“……你真是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
杜尔米就扭过头,望见一个扎着长发、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着一张严肃的、硬朗的面孔,人们一看就觉得他必定性格坚定、不苟言笑。
然后他说:“你们觉得,人鱼是人有鱼尾巴还是鱼有人脑袋?”
这个问题让酒馆里水手们都来了兴趣,他们大大咧咧地打赌,每个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想法,说着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故事。最后他们都决定,在晚间剧场的时候分出胜负。
……说的好像晚间剧场真会有人鱼一样。
但杜尔米真的听见过人鱼唱歌。
等一下、他说的不是鱼头人先生唱歌。他说的是真正的“人鱼”,故事里的人鱼在唱歌。
于是杜尔米也开始对晚间剧场感兴趣了。他希望傍晚之前,好戏能够开场。
不过,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黄昏落日之时,晚间剧场的观众们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第47章 梦中歌唱
时间稍微往回拖一点。
在傍晚之前,杜尔米就已经催着肯和伯纳德前往剧场了。
到了剧场外面,他们就已经能看到晚间剧场的宣传单了。今天的晚间剧场是歌舞剧,据说是邀请了一位知名的当地舞者,宣传发得到处都是。杜尔米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免费入场就能让他们三个不吝赞美了。
他们来得早,所以也占据了好位置。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杜尔米听见那个名叫埃默森的水手的声音,但回头望去却没见人。
他瞧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或许是晚间剧场盛名在外,或许是那位舞者有着传奇般的过往,总之许许多多人都抽空过来了一趟。
侍者开始推销酒水与献礼的花束,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但剧场内仍旧人声鼎沸。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杜尔米听见悠长的叹息——并且望见绿火蔓延的轨迹。
他只来得及回头,望见美丽从容的舞者的裙摆被绿火点燃。她在火中起舞,然后化为灰烬的双腿与裙子变为了人鱼的尾巴。她或许是痛苦,所以流下眼泪,泪水如故事里一般变为珍珠,然后被绿火染成了漆黑。
她跌坐在地上。剧场的顶棚化为乌有,月光洒落,像是给她打上了一层光晕。人们如痴如醉地听着人鱼在礁石上吟唱着无名的歌谣。
……杜尔米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人鱼的传闻,或许是所有与海洋相关的奇异故事里,流传最广的那一个。
他们说人鱼十分漂亮,拥有最纯洁的心灵与最动听的歌喉;他们说塞壬十分丑陋,用邪恶的歌声诱惑水手与船只偏离安全的航道;他们说他们可以捕获一条人鱼,用人鱼的眼泪来赚钱。
但杜尔米却觉得,或许他们只是见到人,然后又见到鱼,所以生搬硬套地将人和鱼结合起来。
……话说这两个物种没有生殖隔离吗?
对了,应该感谢【海镜】,鱼头人先生就是那个表率。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所有观众与听众都摇头晃脑,像是陷在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之中。但杜尔米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忍无可忍地说:“别唱了!”
人鱼被他吓了一跳,泪汪汪地瞧着他,歌声也暂停了下来。
但杜尔米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她说:“你唱得这么难听,能不能学学故事里的人鱼?”
人鱼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她只能歌唱、不能说话。她就摇了摇头。
杜尔米走到舞台上。
舞台上其余的伴舞、伴唱都已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们的尸骨与血肉,堆成了供给人鱼歌唱的那块礁石。瞧,人鱼的尾巴就不停地甩呀甩,被甩到的那张面孔露出痛苦又无语的表情。
杜尔米打量着这条人鱼,随后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你是罗伊岛本地人?”
他想,这条人鱼会与罗伊岛的佞神信仰有关吗?
人鱼下意识张口,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望向观众席。然后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痴迷地聆听着人鱼歌声的听众们都睁开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哦,是因为他不让人鱼唱歌。
明明那么难听。杜尔米悻悻。还不如他唱得好听。
毕竟这条人鱼是舞者,不是歌者,让她唱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杜尔米清清嗓子,回忆着人鱼刚刚吟唱的歌谣与曲调。他唱着:“……今夜的潮水将淹没城镇……今日的风声将撕裂大地……人们的灵魂与肉身、将栖息在海边的灯塔……等待着火光逝去之后、安详的重生……”
唱完,杜尔米志得意满地鞠了个躬。
然后他抬眸,望见听众们愤怒的目光。
“怎么了怎么了?”他坐在人鱼身边,委屈地说,“我唱得不好吗?不不不,绝对是这群人不识货。”
人鱼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眸中滚落出一连串珍珠。
杜尔米随手捞来一颗,对着月色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叹息:“听啊,潮水来了。”
月光带着潮水来了。
汹涌的潮水,如同不可思议的海洋巨兽,从遥远的深海奔赴一场迟到许久的约定。祂听见了风中的讯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带着祂的愤怒与伤感、带着祂的惩罚与补偿。
——是谁杀死了祂的选民?是谁将祂与此地隔绝如此之久?
祂要毁了这里!然后,祂要将这座岛织成摇篮,守候祂轻柔如云朵一般的午间小憩。
杜尔米侧耳聆听了片刻,然后对人鱼说:“继续唱吧。”
人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情其实与你无关。如果你今夜做得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逃脱死亡的牵连。”
人鱼又吓了一跳。
“你是罗伊岛本地人,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吧?”杜尔米自顾自地说,“有人……不对,有神生气了。但这应该与这里的人无关。所以,继续唱吧,让他们沉醉在这场梦境之中。”
等他们醒来,一切都将结束了。无论是死亡席卷此地,还是日光唤醒众生——唱吧,人鱼。
于是人鱼张开了口。
“……不对,等等,等我走了再唱。”
杜尔米赶忙捂着耳朵逃走了。
剧场外的街道似夜晚般沉寂。杜尔米只听得见风声与浪潮,他觉得自己隐约还听见了呼救与哀嚎,可放眼望去,漆黑仿佛笼罩着整座罗伊岛,仅有天上的月亮——那只独眼!——静悄悄地望着世界。
杜尔米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路程好像被外域压缩了。
于是他跟远方涌动的黑暗与绿火道了声谢,然后就抵达了港口。港口处,已经有许多人肃穆地站立在那里,像是迎接一位仇恨许久的敌人,像是迎接一位尊贵至极的客人。
“晚上好,各位。”他说。
凯瑟琳·贝休恩下意识转过头去,望向来客。这不是她正在等待的访客,但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缓慢地说:“白日梦先生。”隔了片刻,她又轻声说,“【白日梦】先生。”
森罗协会的兰尼·贝尔曼疑惑地望了望逐光女士,又望了望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天啊,【白日梦】。这位女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可不仅仅是个简单的代号了。这是……这是带有特别意义的说法!
“你不该来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说,“这不是属于你的【层域】。”
杜尔米没听懂,所以他歪着头开了个玩笑:“怎么,这里是属于神明的地界吗?”
但前方众人竟默然无语。
于是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什么,真的吗?”他轻快地朝前跑了两步,“让我瞧瞧神吧,我还没见过呢!”
这语气可真够活泼的。兰尼腹诽。但凯瑟琳既然没有阻止,兰尼也就没动。反正于他们而言,今夜发生的事情将会成为未来永恒的梦魇,若是多一个一同承担的同伴,那就是多一份力量。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
他望见广阔的黑暗的海洋,他望见漆黑的压低的天际,他望见无尽的翻涌的浪潮,他望见可怕的疯狂的夜风。他望见——他望见!他望见一位神呼出的冰冷的气体,汇聚成雨、倾盆而至。
浪潮是祂的裙摆,月光是祂的帽檐。死亡随祂而来,是跟在祂不远处的漫漫黑烟;海洋也不再沉寂,是轻托祂的脚步的车轮。多少神明在偷偷看戏呀?多少人类在轻轻哭诉啊?
可祂就这么来了!
“……女士,您就这么让他看着?”兰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会不会……”
“并不会。”凯瑟琳摇着头,但没有补充更多。
隔了片刻,杜尔米嘟囔了一句:“感觉祂快被气死了。”
“……什么?”
“我说那家伙快被气死了。”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奇怪地瞧了瞧旁边,“……哎呀,刚刚没注意到您,真不好意思。您也是个鱼头人诶!”
鱼头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惊愕地说:“可那是——你居然——”
“什么?”
“……没什么。”鱼头人的语气逐渐变得尊敬而柔软,“【白日梦】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杜尔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森罗协会的人都这样吗?”
兰尼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还遇到过别的森罗协会的成员?
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让他们说闲话了。
每一滴雨都倒映着月色,如同银剑一般洒落。潮水已经走近,像是漆黑的浓墨,覆盖一个人便会吞食一个人。周围其他人都拿起武器,守卫自己身后的这片土地。杜尔米瞧见他们拿着撬棍或是铲子,一铲子下去就能将潮水一分为二。
但那只是表象,因为更多的潮水自港口下方的土地渗透进来。杜尔米嗅见那股滋滋作响的烤肉味恶臭。
凯瑟琳与兰尼还没动。于是杜尔米也不动。
但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动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另外两个人不动是因为他们仍在等待。
他就问:“你们在等什么?”
兰尼迟疑了一下,见凯瑟琳仍旧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暴雨中的深海,就主动解释说:“自深海而来的神明需要【锚点】才能上浮到现实世界,祂的【层域】离我们太远了。
“现在这些潮水不过是祂真正露面之前的征兆,只有毁掉锚点,才能真正阻止祂的降临。我们正在寻找那个锚点,或者说,等待那个锚点主动现身。”
“锚点?”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锚点?
等等、锚点!
他前不久才听说过!
杜尔米问:“祂是谁?”
兰尼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凯瑟琳,然后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叹了一口气,说:“祂是【虚月】,也是【伪日】。”
杜尔米还来不及体会猜中谜底的喜悦,就已然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他说:“鱼头人号。”
“……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疑惑地说,“你居然不知道,你们森罗协会有艘船正载着【虚月】的信徒前往雾兰吗?”
凯瑟琳猝然回身,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兰尼。雨水敲打在她骤然外显的盔甲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兰尼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位【虚月】的信徒以身为锚,将鱼头人号从时光的迷雾中拽了出来,也就将这里的坐标暴露给了【虚月】。”杜尔米自顾自推断,“然后他们来到了罗伊岛……正巧,逐光女士杀了那个邪恶的长老。”
而克克准备走了。曾经封锁了这座岛屿与其信仰佞神之间联系的诅咒,发生了松动。
于是祂来了。
祂席卷着死亡的浪涛、诅咒的狂风、狂怒的暴雨,自深海而来。
“为什么是深海?”杜尔米突然又有点疑惑了,“月亮不就是月亮吗?”
“……先生,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好奇这种事情吗?”
“什么?怎么不行了,我刚刚还给听众们唱歌呢!可惜他们一点儿也不捧场。”
鱼头人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因为【虚月】是虚幻的,祂必须倒映在某地,才能成真。”
杜尔米恍然大悟,于是他转过身,望向罗伊岛,喃喃说:“月湖。”
“月湖……?”
“你们不知道吗?罗伊岛有个月湖之境,在梦境之中——说不定就是那位长老的梦境?很多探险者都被吸引过来,打捞他们想要的梦珠。”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就说,“看来那也是个锚点……罗伊岛【伪日】的信徒们经营的锚点。”
“我先去毁了那个地方。”
杜尔米话音刚落,凯瑟琳的身影就已经消散了,徒留下【白日梦】先生与鱼头人先生面面相觑。
“……您真是见多识广。”鱼头人奉承他。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外域总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丢给他,他都烦不胜烦呢!——然后他疑惑地问:“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兰尼:“……”
片刻之后,凯瑟琳的身影又出现了。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问:“您解决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十分轻描淡写地说:“幸好提前杀死了那个长老,没有选民看守的月湖十分虚弱。”
但您才花了几秒钟呀!兰尼暗自咋舌。但转念一想,罢了,骑士长女士杀个选民也就花了一秒钟。
杜尔米又望向海洋。
在月湖被毁之后,祂的脚步一瞬间便被拖延了,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镜中人便已支离破碎。
杜尔米听见凌乱的风声,或许那是狂风的怒吼吧,或许那是神明的怒火吧。雨水和浪潮却功亏一篑,在波及整座罗伊岛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凝聚它们的力量,化作真正的海水,沿着松软的泥土一路下滑,消融在海洋之中。
风雨骤歇。
凯瑟琳总结说:“那位【虚月】的信徒看来还没有抵达罗伊岛,两个锚点毁掉其中之一,就已经能够保全罗伊岛了。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未来停靠罗伊岛的船只就好。”
兰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遥望着远方的海面,隔了片刻,低声说,“这位‘贵客’终究没有上门。”
他们只是遥遥地听闻了祂的动向。祂气急败坏地来,又郁郁寡欢地走,终究没能带走祂心爱的岛屿。
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你们听见人鱼的歌声了吗?”
凯瑟琳与兰尼都用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然后他们同时摇头。
杜尔米语塞,然后再一次望向罗伊岛。雨水停驻之后,月光仍旧静谧地洒下光辉,照耀着那座废墟之中的剧场,如海边灯塔一般点亮迷途灵魂的归程。
今夜,人鱼在他们的梦中歌唱。
第48章 不敢多说
“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伯纳德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我想今天得在旅馆里补觉了。”
肯点了点头,挠了挠脑袋,说:“我好像也梦见了不怎么好的东西。”
但要他们说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他们又说不出所以然。噩梦只是在他们的大脑中留下了轻微的印痕,就像是雨后的土地,可等到阳光明媚之时,冰冷的雨水就自然消融了。
杜尔米抬眸望向周围的其他人。
旅馆里的气氛与昨日相差无几,或许稍微低沉一些。人们讨论着昨夜的大雨与清早的阴沉天气,认为那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
对普通人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情毫不重要……不,对他们来说,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神明的脚步声离他们那么远那么远,连梦中都只能听见细碎微弱的动静。
他们只记得那场大雨,因为时间尚未走远,他们当然记得雨水在夜晚啼哭的声音。
可经年之后,他们仍会记得这场大雨吗?海岛上雨水充沛,这场雨和其他任何一场雨比起来,又有何特殊之处呢?人们终将遗忘,甚至永远不可能知道雨幕背后的秘密。
连神明都会被遗忘、被舍弃,如同一切无用的记忆一样;倒不如说,这些神明反而活在人们不曾知晓的世界里。
……所以神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杜尔米不禁想。人与神离得那么远,就像是平庸无奇的白日世界与可怕悚然的夜幕外域一样,遥远又离奇。
“杜尔米?”
“……哦,没什么。我走神了。”杜尔米回答,“走吧,该睡觉了,孩子们。”
他的两个朋友很想反驳这种论调,但一张口,两个人却同时打了个哈欠。于是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轻盈飘荡,让阴森的天气也短暂展露慈悲。到了上午九点左右,乌云便逐渐散去了。
昨夜杜尔米已经在帷幕之后思考了许久许久,不停地琢磨着整个事件的经过与所有细节。帷幕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理清一切细枝末节。
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封绝笔,“罗伊岛只剩死亡。”
不出意外的话——罗伊岛总不能再迎来第二位神明的大驾光临吧?——这指的应该就是【虚月】的抵达。
在那封信的背后,隐藏了一个可能性,即神明真的抵达、真的彻底摧毁罗伊岛,连【时历】的信徒都只来得及留下短短一行血字,就迎来了死亡的终局。
【时历】说不定会兴高采烈地收藏这种可能性吧。但现实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让杜尔米对这个世界的“时光”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对于常人来说,他们的时间从未发生更改,一切按部就班地朝前走;可在【时历】那儿,情况好像是截然相反的。
显然,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随后就是……【虚月】。
这位佞神在罗伊岛摇身一变,成为【伪日】。杜尔米对神明们没太多了解,但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无法理解,这难道不是两个不同的称呼吗?
不过这倒是解释了梦中的月湖是怎么回事。那里恐怕就是岛上异端信徒们祭祀【伪日】的地方。
【虚月】与【伪日】,看起来应该是与【太阳】最直接相关,但凯瑟琳的态度却又显得模棱两可。是因为太阳教廷看不起这位佞神及其信徒,认为那不过是乌合之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说到这个,逐光女士前往雾兰的原因也仍旧是个未解之谜。
她孤身出行。倘若真的有什么重要目的,她为什么不带上更多骑士随行?怎么偏偏隐姓埋名,待在普普通通的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白橡木号上的其他乘客……这让他更加头大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让他头大的问题——港口的事情他基本都能理解了,可晚间剧场的人鱼又是怎么回事?那似乎与【虚月】无关,逐光骑士对此也一无所知……难道是外域搞的鬼?外域又从哪儿掰来了一块碎片?
可人鱼的歌谣分明描述的就是昨夜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想点简单的问题。
比如……什么是【层域】?
伯纳德和肯回房间了,但杜尔米却脚步一转,去拜访了其他人。
“早上好,劳伦特。”
劳伦特·霍索恩。他的绝笔信是杜尔米对罗伊岛的第一印象,所以杜尔米来找他也不稀奇吧?
但劳伦特却有些惊异地瞧着他:“早上好。杜尔米,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不巧听闻了一个词……”
杜尔米一直盯着劳伦特的脸,因此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在提及“昨天晚上”的时候,劳伦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安与紧张。看起来,信众阶层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应该有所了解。
杜尔米就直截了当地说:“【层域】。这是什么?”
劳伦特怔了一下,他下意识重复:“【层域】?”
“是的。”杜尔米眨眨眼睛,“怎么了,这个词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不,没什么不对劲的。”
劳伦特心想,不对劲的是,正常人不会这么平平常常地说出这个词。
不过杜尔米·奈特就是这样。在船上的时候,杜尔米都因为白雾的事情而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他的好奇心与执着有目共睹。
劳伦特思忖片刻,然后说:“走吧,我们去找海沃德。”
“什么?”
“他信仰【星群】。他知道怎么解释。”
“那你呢?”
面对杜尔米惊讶与好奇的目光,劳伦特温和地笑了笑,他说:“我有点担心,要是我说了我的理解,你会不会一瞬间陷入疯狂。”
“……哇。”杜尔米竟然惊叹起来,“这么夸张吗?”
“人们很难理解那些事情。”劳伦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是不敢多说。”
杜尔米想到外域的癫狂与可怖,想到昨夜海上的浪潮与月色,不禁心有戚戚,诚恳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多说。”
劳伦特:“……”
但他现在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们就去找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的房间在走廊的另外一头,这让杜尔米有点疑惑,他问:“你们没有选择相邻的客房吗?”
“之前的确相邻,但海沃德现在需要复习一些知识。”劳伦特没有明确提及【群星会幕】,“我不想被他的那些知识逼疯,所以就换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房间,正好让他安心复习。”
杜尔米想到“考试前一晚的脑子先生”,然后心想,恐怕也没有好好复习。
劳伦特敲了敲门。门内安安静静。劳伦特继续敲。
然后是砰的一声。
杜尔米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劳伦特随口回答,“他拿了本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扔在了门上。”
“……啊?”
“这就是海沃德。”
劳伦特有点想笑,但又得在杜尔米面前忍住,所以只好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继续敲门。
门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门开了。蓬头垢面的海沃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目光无神,有气无力地念叨着:“……神明的晚宴的入座顺序是……”
“——停停停!”
杜尔米简直是眼睁睁瞧着劳伦特整个人大幅度抖了一下。
“别把你那些知识告诉我们!”
海沃德停住,呆滞地瞧着他们,然后抹了把脸:“背书背昏头了。等着。”
他又砰一声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出现了,大约是洗了把脸,然后他请劳伦特和杜尔米进去。
“你应该把书本收拾好了吧?”劳伦特警惕地问。
“收拾好了。”海沃德懒懒散散地回答,“唉,反正你们也听不懂,怕什么呢?”
“我可不想在信众阶段就接触到那些不属于我的知识。我不明白【塔】是怎么想的,那么早就将那些可怕的东西传授给普通的信众。”劳伦特小声抱怨着,但考虑到杜尔米也在场,他并没有深入说下去。
但杜尔米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
劳伦特不说了,杜尔米反而在心中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就走了进去。
过去几天里,这间房显然没怎么通风,房间里还弥漫着墨水的气味与垃圾的恶臭。海沃德讪讪地开了窗,然后把垃圾桶放到门口。随后,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沙发里,说:“找我有什么事?”
劳伦特谨慎地沉默着。
杜尔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沉默,他歪头看了看劳伦特,又看了看海沃德,就直接问:“什么是【层域】?”
海沃德哐当一下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杜尔米悻悻地小声说:“这问题有这么夸张吗?”
“你从哪儿知道【层域】的?”海沃德直接坐在地板上,瞪大眼睛瞧着杜尔米,“天啊,你这是接触到了选民还是眷者?总不可能是……”
“后面那个词不能再说了。”劳伦特提醒他。
海沃德就闭上嘴,仔细地盯着杜尔米瞧。
杜尔米问:“眷者是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你瞧瞧吧,海沃德。这可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
“那第四等阶呢?”
海沃德非常刻意地咳了一声:“那就来说说【层域】吧。”
杜尔米委屈地闭上嘴。
劳伦特拎了把干净的椅子,擦擦椅面,然后坐下。他对海沃德的科普没什么兴趣,但目光望向窗外阴沉沉的海洋,却不经意间想到,他宁愿在这儿听海沃德絮絮叨叨。
“你知道洋葱吗?”
“……我吃过?”杜尔米迟疑地回答。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洋葱,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特的【层域】。”海沃德继续说,“每个人都只属于洋葱的其中一层,无法跳出这一层的限制。”
“但是?”杜尔米追问,“应该会有个‘但是’吧?”
“但是如果你拥有【力量】,你就能望见、甚至去往其他的【层域】。”
海沃德望见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就好像有一盏灯在其中点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想到了那些奇异的故事——那些传奇。
他却忍不住在心中补充:若是真能望见他人眼中的世界,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过,杜尔米其实只是在想,外域的那些碎片,其实就是来自不同【层域】的碎片,对吗?
————————
今天有加更一章
第49章 火光摇曳
杜尔米本来还想问更多。
比如,他们眼下所在的这个地方——这个现实世界,算是什么呢?也算是一种【层域】吗?
那么【乡】呢?【塔】呢?那些地方会是另外一重意义上的【层域】吗?
再比如昨夜他望见月光携浪潮而来,那似乎是神明的地界,恐怕也是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层域】了吧?
但海沃德与劳伦特决意不告诉他更多事情。他们好像都觉得,那些知识、那些信息,会直接压垮杜尔米的大脑,即便他仍旧表现得兴致勃勃。
杜尔米只好作罢,他暗自在心中想,那好吧,那就让【白日梦】先生去问吧——嗯嗯,知识是不会压垮一个梦的。
他也就不再打扰海沃德的复习。
离开的时候,他贴心地说:“祝您记住一切的知识点。”
等杜尔米离开了,海沃德对劳伦特说:“他是在诅咒我吗?”
“……什么?”
“‘一切’!”海沃德哀怨地说,“他知道【星群】赐予了多少知识吗?他竟然说‘一切’!”
劳伦特憋着笑,伸手拍拍海沃德肩膀:“他不知道,所以他才会……”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瞧了瞧自己的手掌,接着他问,“海沃德,你多久没洗澡和换衣服了?”
“自我踏上这座岛。”
“……那你该去洗个澡了!”劳伦特没好气地说。
海沃德瞧了瞧自己这个过度洁癖的老朋友,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毕竟那是【群星会幕】。我们会面见【星群】,然后呈现自己的学识……真是不可思议。”
劳伦特去洗了个手,然后看向海沃德。
海沃德喃喃自语:“你瞧,劳伦特。”他举起手,发现双手始终轻微地颤抖着,“那可是……神明。”
瞧着老朋友这幅潦倒、紧张的模样,劳伦特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说:“这都不像是你了,海沃德。”
他认识的那个海沃德·诺伊斯,多少有些戏谑轻浮。他面对神明的时候可没多少尊重,是因为【星群】赐予他太多秘闻与知识,还是因为他本性潇洒浪荡,从未看重权威与力量?
劳伦特或多或少有些困扰。他年纪比海沃德小几岁,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未知晓他这位老朋友的过往与曾经,好像他的故事都已经消散在狂风之中。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
劳伦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怎么了。但随即,海沃德懒洋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发觉你说得对,老朋友。所以我决定今天不学习了。”
劳伦特:“……”
是的,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海沃德。
海沃德又说:“我都学傻了,刚刚应该问问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他是不是奈特夫妇的孩子……其实我想他应该是,一般的水手学徒可不会有这种好奇心。”
“也或许,是昨夜的事情始终困扰着他。”
“昨夜?”海沃德直起身,疑惑地问,“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他大概是沉迷复习,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窗外风雨大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瞧着海沃德那张困惑的脸庞,劳伦特却有点想笑,他说:“昨夜我们与一位神明擦肩而过……所以,你看,你根本不需要紧张,反正也等于是见过一位神明了。”
海沃德愣了一会儿,逐渐瞪大了眼睛。然后他大骂了一句:“狗屎!”
杜尔米没什么事情做,他就离开旅馆,去岛上逛逛。他沿着海岸线,随便选了个方向前进。
今日天气略微阴沉,但海面平静,浪涛沉沉浮浮、永不停歇。昨夜的大雨让海岸边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太好走,但海边的礁石在过往几百年的历练之中,早已变得圆润厚实。
杜尔米记得昨夜黑潮渗入泥土的那一幕,可现在一切平静如同往昔,竟然让他产生些许啼笑皆非的感想。
“真滑稽。”他自言自语说,“好像【虚月】从没来过一样。”
他路过了港口。港口的员工们全都面色平静,照常工作着。他们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知道有一位神明曾经与这里的海岸咫尺之遥吗?
杜尔米挺想问问,可这么问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个恶作剧。所以他就只是瞧了瞧他们,然后继续自己的徒步。
不久之后,他在罗伊岛的南面找到了一座灯塔——海边的灯塔。这让他想到了人鱼的歌谣。
“上午好,小伙子。”守灯人从灯塔上探出头,他大声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正好散步到这里。”
杜尔米瞧来瞧去,也没看出这座灯塔能与昨夜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
他就问:“先生,我能上去瞧瞧吗?”
守灯人没有回答,不过一会儿之后,杜尔米听见一阵钥匙的声音。灯塔的门开了。
杜尔米跟随守灯人一路往上爬。这里是整座岛最高的地方,杜尔米都爬得气喘吁吁,守灯人却面不改色。这位守灯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目光和蔼、面孔平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时历】的钟楼。或许是因为它们同样都是高塔——对了,【塔】。这些地方还挺有共通之处。
在杜尔米的胡思乱想之中,他们很快来到了灯塔的最高处。
杜尔米第一眼瞧见的是那盏巨大的灯,这里每时每刻都熊熊燃烧着庞大的火光,让灯塔的高处日夜都滚烫好似夏日。
守灯人需要时刻看守这盏灯,同时不停旋转那个用以集中光线的透镜。为了折射光线,整个透镜系统十分庞大,操纵起来也需要不少力气。
这份工作显然十分艰苦,但这束光线将成为远道而来的航船的指引与路标。若是有船队不幸迷失方向,若是他们更加不幸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帮忙,那么他们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了。
不久前白橡木号抵达罗伊岛的时候,其实他们也瞧见了灯塔的光束,只不过那个时候是白天,光亮没有那么明显。
守灯人看杜尔米十分感兴趣,就跟他介绍起如何操作这套透镜系统。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
等守灯人说完了,杜尔米还亲自试了一下。在光线投射至海洋的那一瞬,杜尔米发出了惊讶的欢呼声,他简直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套系统。
很快,杜尔米就热得满头大汗,守灯人笑呵呵地瞧着他,并且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擦汗。
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的。”守灯人回答,“如今许多工作都有森罗协会来承担,我只需要在这里摆弄灯光就好。”
杜尔米有点惊讶。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虽然森罗协会会在每座岛屿、每个港口旁边都摆上灯塔,但这里只是照亮普通的人世。因为如今的灯塔基本只是针对普通人的船队,只有那些对神秘无知无觉、对力量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他们才需要灯塔的光辉。
诸如白橡木号这样,船长本身就掌握了特殊力量的船队,在海上也无需灯塔的指引。他们有着远比灯塔更为简单的信息来源——自身的【力量】。
在那些更复杂的地界、更广袤的【层域】,那里或许有着与灯塔类似的路标指引,但也根本用不上凡世的灯塔。
但这个想法却突然让杜尔米有些不高兴。
他想,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之中,拥有力量的人又有多少呢?可在得到【力量】之后,他们却不会再关注弱者——曾经的自己——的世界了。
【层域】。他们以层域分隔了这个世界。
……但是,他又反过来质问自己,若是【力量】宛如外域那般糟糕,难道他会希望外域会呈现在普通人面前吗?
这个问题令他默然无言。
杜尔米来到灯塔,本来是想要询问“人鱼”相关的事情,现在他却不想问了。
因为眼前这位已近老年的守灯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或许守灯人了解许多危险,但杜尔米不想让那些危险接近守灯人。就像伯纳德与肯,他的两个朋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那么,就当做是一场噩梦吧。
……【力量】的存在是隐秘的。
因为隐秘,所以大部分人无缘得见;但那未必是一件坏事。
杜尔米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刻地、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之前,杜尔米满脑子都是【虚月】啊诅咒啊人鱼啊;现在,他的好奇心好像也随着外域的短暂离开而暂时消失了。
可一旦忘却这些好奇心,他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杜尔米静静地站在灯塔的窗边,遥望着深邃无边的海洋。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先生,我是个水手学徒……我马上又要离开罗伊岛了。”
“怎么了,有点担心接下来的路程吗?”守灯人宽厚地询问。
杜尔米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或许……在某一刻,在他从外域醒来之后、在他回到正常的人世之后,他的心中也终究会出现些许的惶惑吧。
他也才刚刚成年。若是他父母还在,他应当正常地去读大学、与朋友玩伴在春日的阳光下踏青,笑得无忧无虑。而现在呢?他看到白日的太阳,却想到夜晚那轮虚幻的月亮。
他竟然望见——可怕的,神。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就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森罗海吞噬了多少人和多少船啊。”
瞧瞧吧,白橡木号才走了路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他们竟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甚至招惹了一位奇奇怪怪的神!天啊,他觉得他也该找个神来求一求拜一拜,若是神明真的能解决这些麻烦的话。
守灯人想了想,从旁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大部分只是一条横线,或是一条竖线,少有的地方则是一个叉。
“每一天,来一艘船,我就会画一条横线;走一艘船,我就会画一条竖线。若是有船只在附近出了事,无论大事还是小事,我就画一个叉。”守灯人平静地说,“船只与水手来来往往,对我来说也只是纸上的一个符号。”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想到了父母书房里那些堆叠的书籍与手稿。
“我只需要看顾这盏灯,每日备足薪柴与燃料,每日点燃火光、照亮人们的前路。这就是如今的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杜尔米就也望向那盏灯。
守灯人问他:“年轻人,你心中的那盏灯是什么呢?”
外域有灯吗?杜尔米心想。因为外域那么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逝,却激起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巨大波澜,像是一阵狂风拂过他满是杂念的心灵,像是待放的花苞绽开绚烂的色彩——像是突然的彻悟。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并且回答:“我要成为那盏灯。”
因为外域那么黑。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
若这个世界一片漆黑,那么他要照亮此地。
守灯人惊讶地望着杜尔米。
或许他见过许多人,野心勃勃的、沉稳内敛的、忧伤疲倦的、活泼明亮的;或许他也听闻过这些人的答案、聆听到他们人生中因这个答案而吹起的那阵风。
可如今守灯人才头一回碰上一个这般狂妄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样干脆又笃定的语气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于是守灯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凝视着杜尔米,微微屏息,随后露出微笑:“这就是你的答案了。”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唉,就这么说吧,这倒霉催的外域——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离开灯塔之前,杜尔米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对了,您昨晚睡得好吗?”
守灯人像是惊讶了一下,然后他笑着回答:“夜晚我不睡觉。那才是最需要灯塔的时候。”
因为夜晚才是人们最容易迷路的时候。
杜尔米哑然。
在杜尔米离开之后,守灯人枯坐着凝视火光许久,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无数思绪,或是动容激烈的,或是哀伤宁静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您沉睡在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我们静候您的复苏与醒来……愿您赐予我们救赎与新生,愿您庇佑我们的前路与过往。”
他想到刚刚那个年轻人,想到那双跳跃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
于是他又说:“愿您守候他的愿望。”
火光静谧摇曳,像是听见了他的祈祷,又像是从未回应这个人世。
第50章 一个邀请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写信。
信的内容自然是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她也提及了克克、月湖,还有鱼头人号。
……因为森罗协会那边暂时还没有查出那支船队的详细信息,所以凯瑟琳就只好将【白日梦】先生随口说出的“鱼头人号”写在信纸上,不知道那些严肃的教长们瞧见这个词的时候表情会如何。
当然,她也提及了【白日梦】。
一直以来,凯瑟琳都将那个年轻人看作是“普通”的奇异生物。
但是对方竟然能出现在神明的层域,竟然能直视神明而毫无异常,这就让凯瑟琳意识到,这是【白日梦】。他拥有特殊的位格或是层域,必定是巨面者而非微面者。
这种事情并非鲜见。在谢兰漫长的过往中,陨落的神明并不少,只是人们不会记得那段历史。祂们遗失的力量或许就不巧落入凡人之手,成了所谓的佞神。
但【白日梦】先生是否是佞神,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在凯瑟琳最初遇到这个古怪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甚至对力量一无所知,甚至还想着让凯瑟琳测试他是否拥有【太阳】的天赋。若他已然是巨面者,怎么可能还想着测试什么天赋?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还说自己想要走上帝皇之路——天啊,巨面者走什么帝皇之路?他是想要征服神明的层域不成?
……或许这也可能是一种挑衅。凯瑟琳试图逆转自己的思路。但以【白日梦】先生的作风,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是“恶作剧”。
凯瑟琳也有些无奈了,她搞不懂【白日梦】先生的行为逻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一样,因为人类的梦境原本就是无逻辑的。
她只好将这些事情简单描述一下,然后通通放进信封里。
然后她想到昨夜。
【虚月】以其信徒为锚,试图停泊在现实世界之中,这并非第一次。
过往大部分时候,【虚月】的尝试都是在类似罗伊岛这样的海岛上进行。岛屿偏远又孤僻,对于谢兰或雾兰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除非哪天【虚月】真的成功了,才有可能使正神教会对祂的举动施予些许关注。
但这一次,雾兰那边的那桩大事,让他们不得不关注起【虚月】的动静。祂难道是想参与进将要到来的巨变之中吗?
凯瑟琳静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她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得到答案。
她来到窗边,伸手捕获一缕日光,将其织成光翼,按在信封背后。随后闪烁着微光的双翼翩飞,带着信封前往目的地。
凯瑟琳注视了片刻,随后闭目聆听日光带来的讯息。
“长老意外死亡,来不及传递那个梦境……”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长老了……”
“今年不用上交祭品了……”
“太好了,让孩子们多吃点……”
“主岛那边发来消息,询问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闹得主岛都来信了?”
“让森罗协会去解释好了。”
凯瑟琳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某个方向。
整体而言的欢愉群岛才称得上是一个势力,尽管较为松散,但也拥有领导者,即所谓的“主岛”克米特。对普通人来说,克米特岛最著名的是一年十二月都有的狂欢节,这是因为他们信奉【节日】。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虽然是神明,但祂最知名的形象却是一个纵酒狂饮的男人外表。坊间流传祂生性喜好玩乐,因为讨厌悲伤与绝望,就将“葬礼”“死亡”相关的节日通通分给了【死昼】,自己只留下那些欢乐大笑的节日。
虽然这个传闻可信度不高,但【节日】显然与狂欢节分不开关系。信仰【节日】的人,每一月每一天都有着固定的庆祝与欢乐事由。
春日的第一朵花、夏日的第一滴雨、秋日的第一缕风、冬日的第一场雪,都得大肆庆祝一番;或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反正今日宜歌舞、宜畅饮、宜吃肉、宜欢闹——只要喜欢,什么都宜。
这种松散闲适的氛围,影响了克米特岛,自然也影响了其他的欢愉之岛。
正是因为这样,罗伊岛才会惊奇于克米特岛的态度——连不管事的主岛都来兴趣了?罗伊岛的管理者倒是对此没什么兴趣,干脆把事情推给了森罗协会。
但真正令凯瑟琳警醒的,是此事背后与雾兰矿场的关联。
克米特岛感兴趣的究竟是【伪日】的祭祀,还是【虚月】的到来,还是——【虚月】这般急于前往现实世界的原因?
“连副神也动心了吗?又或者这是正神的态度?”凯瑟琳低声喃喃,“那么,雾兰那边……”
一切的考量与思索,终究被她压下再议。因为他们如今仍在森罗海之上,尚未抵达雾兰,甚至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再如何思考雾兰的麻烦,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再次闭目,陷入了短暂的小憩。
此时此刻,在遥远的雾兰、在他们的目的地波尔普恩,有人同样陷入了沉眠,只是他睡得不安、梦中也仍旧皱着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是个三十岁出头、但落魄、颓丧的男人。他睡在沙发上,因为这是个破旧的地下室,以他如今的资产,他也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
若是他愿意离开波尔普恩,去小一点的、偏僻一点的城市,他必定能生活得更加舒心。可他却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但是那阵敲门声还是没停,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踢开沙发边上的空酒瓶,然后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戴着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一身黑色长礼裙的女士。
男人愕然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迎来这样一位客人。
“晚上好。”女士的声线优雅婉转,“波尔普恩先生。”
阿尔文·波尔普恩。
他正是那位传奇的波尔普恩船长的后裔。可如今家族势力凋零,仇人暗中搜捕,他只能躲藏在波尔普恩的地下室,每日凝望着墙壁上方狭窄的采光窗,遥想着过往的辉煌——他甚至不敢想未来。
阿尔文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女人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唇角微挑,说:“我并非是来寻仇,先生。我也并非是他们中的一员。事实上,我携带着一个机会前来。”
阿尔文张皇地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漆黑的走廊。他意识到自己无从逃离,于是颓然问:“什么机会?”
他不需要什么机会。若是复仇的火焰能烧死他的仇人,那么早几年他就能成功了。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在尝试了诸般手段之后。现在,他只能祈求自己活下去,哪怕是不那么体面地活下去。
女人却没急着说,她只是微笑:“不请我进去吗,先生?”
阿尔文就随口说:“好吧,女士。无论你为了什么而来——请进。”
黑裙女士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她说:“即便您流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却也没有长记性。但这么说就有点太冒犯了,她就圆滑地转而恭维他,“您依旧保有着波尔普恩家族应有的礼节。”
“……家族的礼节?”阿尔文将自己重新扔进沙发,随手拿起茶几上尚未喝完的酒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在失去了这座城市之后,我已经意识到,所谓礼节并不会帮助我们获得任何东西。”
女人走进地下室。这本就是阴森晦暗的地方,整日与城市的下水管相伴。女人的到来却为此地注入些许捉摸不透的成分,幽深、神秘,像是阴天下的一只黑鸦。
她模棱两可地说:“但若是你夺回了这座城市,那么礼节便是你招揽门客的助手。”
“夺回?”阿尔文嗤笑,“我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在黑纱之下,那个笑容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的从容与笃定:“因为有我的帮助。”
阿尔文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能让人瞧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然后他大声质疑:“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是不是【虚无边境】的人?【世界教团】的人?还是……”
“嘘——您不用这么激动。”女人照旧展示着她的微笑,“我并不隶属于您所说的任何一个组织。事实上,我只是想向您发出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共同夺回您理应拥有的一切的邀请。”
阿尔文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双唇紧闭,微微颤抖。
于是邀请者不出意料地微微一笑,她说:“想必我今天的来访有些过于突兀了。我会在盖伊酒馆随时恭候,如果您做出了决定,请来那儿找我吧。”
说着,她走向了门口。
沉默的阿尔文却突然开口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出现告诉别人。”
于是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脚步,她转过了一半身体,然后轻声说:“我不会乐意将这个秘密告诉大部分人,不过在您面前也没什么关系。”她停顿了一下,“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面对阿尔文猝然露出的惊愕表情,她只是笑着眨了眨左眼,接着便说:“您该醒了。好好想想,然后做出选择吧。”
……阿尔文·波尔普恩猛然惊醒。
在昼生之月寂寥的清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恍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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