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命运重合


    “小少爷,谢总有事,他叫我领你来玩。”一位穿着深墨绿色工装服,留着齐肩头发的女士对江闻折温柔地说道。


    “好的,麻烦你了。”


    十一岁的江闻折童气未散,穿着棕色卫衣,手微微害羞地捏着书包带,留着碎盖,瞳仁漆黑透亮,鼻梁顶翘,面容清秀俊朗。


    “好,”女人说,“你可以叫我罗姐,你想去哪里玩呢?”


    “我可以去养殖场里面看看吗?”江闻折手往前一指。


    “那几栋养殖场吗?没什么好逛的,还很臭。”


    “可是,我想去。”江闻折语气不疾不徐的,又重复了遍他的诉求。


    “好吧好吧,那上车吧小少爷,我溜你过去,别看挨着蛮近的,实则走过去还是要十多分钟的。”


    刚跨进鸡舍厂大门,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股股浓烈的腥臭和酸腐氨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鸡群此起彼伏的啼叫,视觉、听觉、嗅觉尽数被裹挟,浓重的压抑感,引得身体一阵阵不适。


    “小少爷,我就说这种地方你不应该来吧,我带着你去其他地方逛逛吧。”罗姐拍了拍江闻折的背,从兜里拿出口罩为他戴上。


    “我还没有看清,我们去里面看看吧。”江闻折执拗地向前走去。


    狭长幽深的鸡舍向深处无限延伸,冰冷的金属笼子层层密布,一眼望不到尽头。头顶只有一排狭长惨白散发着微弱光的照明灯。


    成千上万只鸡被禁锢在狭小的鸡笼中,互相挤搡、踩踏,有些鸡被残忍地赶到了边缘,冰冷的铁丝将它们的身体挤压勒成几大块。


    江闻折视线一一扫过,偏过头问:“为什么这里的光这么暗?”


    尽管带着口罩,罗姐还是捂着鼻子说道:“母鸡见不得强光,昏暗的环境可以让它们更乖,好好产蛋。”


    不知道哪里吼叫了句:“这边的鸡开始打架了,王哥,快来治治。”


    江闻折寻着声音走近,看见工作人员站的那个位置,铁笼里,一只母鸡受尽欺凌,后背上的羽毛被啄得一干二净,裸露的皮肤上裂开好几条深深的血坑,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渗出来。


    昏暗腥臭下,它在低低哀鸣。


    工作人员将周边打架的鸡全部抓出来,按着这几只已产生刻板行为的母鸡,用电热断喙器将它们的喙一点点磨掉。


    滚烫的刀片削掉锋利的喙,这下母鸡就只能安静进食了。


    真好。


    罗姐在一旁出声道:“我们鸡场还是算比较好了的,这种情况我们都会干预,很多鸡舍都不管的。”


    “为什么不管?”


    鸡群打架成这样都不管吗?


    “鸡我们又不吃它的毛,反正最后都要脱的,而且毛没了也不影响产蛋,断喙还增加工作量,人力成本上去了,很多养殖场自然不愿意啊,”罗姐说,“我们还是很有人道主义的。”


    断喙也算是人道主义吗?


    也许吧。


    江闻折抬头望去,看见鸡舍墙壁的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了些微弱的阳光,照亮了在空气中悬浮的肮脏灰尘。


    好像自己在老宅,书房里的那扇窗户。


    “罗姐,我们走吧。”江闻折扯了下罗姐的衣摆。


    “走走走。”罗姐也是如蒙大赦般,很快就牵着江闻折走出了鸡舍,太难闻了这味道。


    “我带你去猪舍那边吧,今天有新出生的小猪,小少爷你可以领养一只,反正我听谢叔说你要来这里待完一整个寒假的嘛。”


    猪舍这边的环境相较于鸡舍要好一点点,至少灯光是明亮的。


    江闻折看见一只母猪趴在地上,一群小猪环着母猪的腹部呈一个弧形依次站着喝奶。


    “挑一只吧。”罗姐温声说。


    江闻折视线落在最外围的那只小猪身上,它好像有点站不稳,颤颤巍巍的,连喝奶都没有办法挤进去,就站在母猪尾巴的位置,干巴巴地看着其他兄弟姐妹。


    有点可怜。


    “我要这只吧。”


    罗姐将那只小猪抱了起来,江闻折用手轻轻摸了下,小猪粉红的皮肤细腻平滑,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好神奇,除了人类,在这个蓝白星球上,也有很多其他物种,在昼亮夜黑的交替中,哺育出新的一代又一代。


    就这样,江闻折开启了他的养小猪日常。


    在正在接触之前,大多数人或许会将猪与脏、臭、丑这几个词语联系在一起。但是其实猪类天生爱干净,野猪或者散养的猪,会刻意区分睡觉、进食和排泄区,休息的地方都会尽量保持干爽,还会在野外给自己洗完澡后,蹭蹭树皮,将自己的身上的脏泥蹭干净。


    只是人为的圈养,将它们囚禁在狭小的限位栏里,它们吃饭、睡觉、排便的区域挤在一起,与污秽相伴,终日吃催肥饲料,没有运动过的它们,才被迫变得又脏又肥。


    人类将动物变得肮脏,却反过来嫌弃它们的不堪,最后随意给生杀予夺,撒上佐料,端上餐桌,吞吃入腹,又忘记了自己往日的嫌弃。


    江闻折每天都会很早的来猪舍,将小猪所待的那个限位栏洗刷得干干净净,也会定期给小猪擦拭身体,让它能够保持清爽。


    他的那只小猪好像有点病弱,一次母奶都抢不到。


    不过没关系,江闻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他想到办法,将仔猪代乳粉冲泡后放进塑料瓶里,坐在猪舍栏里,将小猪放在腿中,像母亲哺乳孩子一般,对着小猪的嘴一点点耐心地喂进去。


    小猪也很乖,每次都会温顺地窝在他的腿心急急燥燥地喝完奶后,还会用湿润的鼻子软绵绵地蹭江闻折的掌心。


    猪舍一般除了有人定时来喂养巡逻外,一般不会有人来。


    安静的一方限位栏,成了江闻折和小猪的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扰。


    江闻折给小猪取了一个名字,叫毛球,因为小猪身上的短毛软乎乎的,窝在他的腿间跟个小球一样。


    江闻折感觉毛球把他当做母亲了,每次他推开限位栏的铁门时,毛球总是会摇摇晃晃的一步步向江闻折走来。


    至于他,江闻折算是把毛球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


    他没有朋友,毛球算是唯一的朋友。


    江闻折会跟它分享很多烦心事,他会分享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在其他人怀里娇滴滴的媚态,学校同学的谄媚与四起的谣言……这些他都没办法跟任何人倾诉,只有跟毛球在一起时,才能一吐为快。


    它不会吵,不会闹,只会乖乖地贴着江闻折,是这个世界上最合格的倾听者。


    他觉得毛球跟他是一样的,都是抢不到温暖母乳的人,这或许是地球上不同物种之间的心心相惜。


    看,小动物多可爱啊。


    可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人,围着狭窄的限位栏,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人一猪。


    稚嫩的身体抱着怀里更加孱弱的小猪,江闻折抬头望着这一行人。


    为首的一人说道:“小少爷,这猪太弱了,先天发育不足,寒假要结束了,你也要走了,没人能照顾它了,养殖场没办法养这种病猪。”


    谋求利益,规避损耗,才是如今利益社会奉行的准则。养殖场不愿多付出一点成本去将一只弱猪病猪养大,他们会在动物幼年期就对动物进行评估,强壮的留,弱的病的就毫不留情地处死。


    江闻折茫然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办?”


    “摔死它。”冷漠的声音悬在头顶。


    摔猪简单粗暴,既可以节约成本,对于小猪而言,也是一种能够快速死去,不那么痛苦的“恩赐”。


    “什么?!”江闻折怔在原地,指尖本能害怕地蜷缩。怀里的小猪也似有感应似的,身体突然发抖了一下,又往江闻折的怀里拱了下。


    “来吧,小少爷记得用点劲哦,一击毙命最好了,让你的小猪少点痛苦,不然摔十几下都没有摔死的话,小猪真是会遭罪的啊。”众人嘴里说着鼓励的话。


    “不、不摔……不可”


    话说到一半,江闻折骤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人群后方坐着的是他的父亲,江耀庭。


    他目光沉沉,一身倨傲,将江闻折这一切荒唐行为尽收眼底,并投来嫌弃鄙夷的目光。


    “爸……”江闻折声音颤抖,向江耀庭投去拜托的目光。


    “谁会养一只病猪,难道需要我来摔吗?”江耀庭的话里不带一丝温度。


    江闻折垂首深深地看了眼怀里的毛球,冬的寒冻住了他的视线。


    默了数秒,他双腿有些颤,但最终还是抱着毛球站了起来。


    确实好瘦弱啊,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怀里,明明天天喂得这么好,为什么就是长不胖呢,江闻折的手最后一次贴着毛球干净的皮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咚——


    江闻折狠下心,撒开手,毛球从他的怀里没有征兆地摔落下来。


    毛球惨叫了声,四肢在空气中飞速胡乱蹬着,全身痉挛般地开始抽搐,不知道具体磕到了哪里,有刺眼的鲜血开始从它可爱的湿乎乎的鼻子中流出。


    “啊,好糟糕,没有一次性摔死。”


    “那就只能再摔一次了。”


    “可怜啊。”


    江闻折透过人群的缝隙,悄悄打量了下父亲的表情,好像嘴角压得更沉,面色更冷。


    自己确实好没用的吧。


    毛球突然停止了挣扎,像是缓了过来,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朝江闻折缓慢爬来,像在每个清晨迎接江闻折来给它喂奶一样。


    以前走路走不稳,现在爬也爬不稳,爬一下,身体就要抖两下。


    终于爬到鞋边时,江闻折弯腰将毛球再次抱了起来,干净的双手很快沾上了血迹,傻毛球居然还用流血流得这么疼的鼻子去蹭江闻折。


    这是在依恋母亲吗?


    咚——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用出十一岁小男孩的最大力气,将毛球狠狠摔在了地上。


    死了,终于死了。


    逼仄的母猪限位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闻折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流着鲜血的毛球,全身冰冷,血液停止了流淌。


    猪舍外的烈风刮得玻璃嗡嗡震颤,落叶卷起漫天飞舞。


    噢,想起来了,江闻折昨天跟毛球约定过,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就带它出猪舍看看落叶。


    江闻折再次抬起头,人群身后的父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猪舍中的掌声却还在响。


    *


    江闻折猛地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自喉咙溢出,细密的冷汗不知道什么已经遍布额头。


    他茫然无措地垂首,怔怔看着自己此刻没有鲜血的双手。


    “你醒啦,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趴在床头的林桑渔担心地说道。


    江闻折机械般地转过头。


    月光如清水的夜晚,一双清澈盈盈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漫长岁月里,无数场冬天的风,与此刻盛夏燥热的东南季风交汇。


    叮——


    命运重合了。


    作者有话说:


    江闻折是言情界第一个养猪男主吗(认真)


    会不会太接地气了


    第32章 怎么办?没


    林桑渔拉开被子一角,贴着江闻折钻进被窝。


    “你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数秒,江闻折才回过神来,回答她的前一句话:“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啊?梦到世界末日了?梦到有人在追杀你?”


    黢黑的眼眸有些滞空,江闻折沉着嗓音道:“不是,是我梦见我以前养的小猪了。”


    林桑渔震惊道:“你居然还养过小猪?”


    “嗯,不过它后面死了。”


    林桑渔蹭着床单往前挪了一步,两人膝盖碰着膝盖,她裹进江闻折的怀里,抱了一下他,“所以你今天是想起你的死去的小猪才这么难过的吗?”


    江闻折垂首将自己的头埋进林桑渔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温暖,嗓音有些哑:“算是吧。”


    林桑渔没安慰过人,小小的脑袋高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不要难过江闻折,大多数动物的寿命都没有人类长,这很正常的。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你养的小猪,这辈子变成蜜袋鼯,又被你养了。”


    时间上完全不搭边,林桑渔就是林桑渔,不是其他的芸芸,不过江闻折也只是闷闷地笑了声:“好。”


    “而且家里面不是还有很多虫虫吗?你有这么多小宠物陪你的,”林桑渔又蹭蹭江闻折的胸膛,她太懂这种离别的伤痛了,继续安慰,“前几天你不是还又买了几只棕色的小虫子吗?”


    江闻折微微坐起来点,质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又偷吃虫子了?”


    “这怎么能叫偷吃,”林桑渔怒道,“而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


    “哦,所以你吃没吃?”江闻折现在已经完全不信林桑渔卖乖这套了。


    林桑渔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有些心虚:“……吃了。”


    江闻折无奈道:“下次别吃这种虫子了,没什么营养,我会给你买其他的。”


    “可是好吃。”林桑渔说。


    “那随便你。”江闻折再次无语。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养虫子啊?”林桑渔突然想到,因为养虫子这个爱好未免太过特殊且奇葩。


    家里面那个房间长长的,是很特别的长矩形,三排柜子列放,杜比亚盒层层叠叠堆放。各色爬行动物缓缓挪动身躯,蠕虫分泌着滑湿粘液,一拱一拱地蠕动。由于房间里大多数虫子的饲养需要避光,所以整个房间终日昏暗幽深,置身其中,偶尔还能听到盒内虫子在寂静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实话还是有点阴森恐怖的。


    江闻折很轻地眨了下眼。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强迫性重复。


    意为童年受过创伤,成年后主动复刻相似创伤情景,反复体会痛苦,在痛苦里获得扭曲的安心甚至快感。


    这种行为的动机有很多种,江闻折觉得自己算是下意识中的潜意识。


    过去的创伤他无力反抗,每次噩梦惊醒他都只能徒劳的失神,体会无尽绝望的空虚。


    所以,他将过去养殖场的布局,复刻在那一方狭小的虫屋,这一次他对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有绝对的决定权,在意识海里每踏进那间虫屋,实则都是在享受自己的掌控感,病态地沉浸在痛苦过后身体分泌的内啡肽中。


    切割掉往日种种,江闻折选择了微乎其微的一个原因来回答:“因为小虫子很好养,冷血动物不需要情感输出,也不需要太多的精力去照顾,养起来很方便。”


    林桑渔有很强的共情能力,而且她本身作为一只蜜袋鼯,天生地与动物命运心心相惜,还是让她不要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所作所为为好。


    林桑渔将头凑在江闻折面前,偏着头说:“那你的意思是我很不好养吗?我以前是蜜袋鼯的时候,明明也很好养的吧。”


    天天撒娇闹脾气,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洗澡的时候还会偷偷咬江闻折一口。吃的话,太硬的不吃,太软的不吃,炸过的虫子必须是刚刚好的脆度才吃。离开久了会闹,不陪着更是会一直叫,江闻折就耐下心陪着她吧,陪久了又会烦,一个人悄咪咪地又飞走。


    江闻折皮笑肉不笑:“确实是很好养。”


    小鼯得意,林桑渔眉飞色舞,自豪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一个很省心的人!你知道吗?你烤的虫虫根本就没有我烤的好吃,但是我最后还是强忍着难受把它们都吃光了。”


    江闻折:?


    林桑渔继续道:“不过比最开始还是要好很多了,最开始那些我才是真的下不去嘴,都糊了你还夹给我吃。”


    听罢,江闻折生闷气,江闻折很用力地把被子掀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卧室。


    “诶,干嘛去?”林桑渔还没反应过来,待江闻折即将走出门时,才蹭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吃饭。”江闻折很生硬地回。


    “哦,对对对,你没吃晚饭呢,我跟谢叔留了你的饭。”


    “我还以为你们这么没良心。”江闻折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等着林桑渔穿拖鞋的间隙,干巴巴地说。


    “我怎么可能没有良心,我只是在下午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又不给我说你为什么不开心,而且我觉得相比于我的安慰,你一个人独处应该可以更好地解决情绪,所以就让你一个人回房间睡觉了。”


    林桑渔追上江闻折,站在他的身前,笑眯眯地说。


    “等你情绪消化好了,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桑渔以前和她的蜜袋鼯朋友们就是这样的,她嘴笨,不知道安慰什么,就会用自己的脑袋蹭蹭对方,然后一声不吭地飞出去打猎,给自己的好朋友们带回来很多好吃的。


    这样她的蜜袋鼯朋友们就会在眼泪流下前,先流下的是口水了。


    下到一楼餐厅,林桑渔将她提前放好的饭菜从保温箱里拿出。


    所有的菜都混在一起,看得出来,林桑渔是将每一份菜都提前夹好放进这个小碗里的。


    “还有点微微热,可以吃,有你喜欢吃的酸溜虾仁呢。”


    江闻折对吃的没什么讲究,也没那么娇气,对着点电饭煲里的热饭就吃了起来。


    乡下夜晚夏天的风有点微微的凉,带着草木的低语,拂过院子,钻进堂屋大门。


    小黄狗摇着尾巴,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鬼混回来,身上脏兮兮的沾着泥灰。


    “小黄来了。”林桑渔惊喜道,没有嫌弃地立马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的头。


    江闻折只看一眼,眉就不自觉地拧在一起,默默缩了点腿,将脚搭在塑料凳子的脚踏杆上。


    一副离我远点的表情。


    就像e人能够一眼准确找到人群的i人一样,小黄狗被林桑渔撸完后,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高高兴兴地向江闻折这边跑来。


    看出这只心怀不轨的坏狗的意图,江闻折很想把腿盘起来,但考虑到凳面太小,他大概率盘不起来,而且这种姿势有失风雅,可能也不太帅,想想还是放弃了。


    于是他强压心中嫌弃,冷静地迎接这只脏狗的摧残。


    “江闻折,小黄好像很喜欢你诶。”林桑渔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早就看出江闻折的嫌弃与崩溃了。


    有洁癖的人,是这样的。


    “谁需要它的喜欢。”


    小黄一直围着江闻折的腿,蹭过来蹭过来去,低头一看,就是它呲着个大牙,嬉皮笑脸地看着你。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江闻折最终还是受不了了。他很快地吃完,溜进厨房,狠狠地将门锁好,才开始洗碗。


    并在心里想,如果今晚林桑渔还是非得要挨着他睡的话,那她必须得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能上床,不然没得商量。


    然后就是真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桑渔说:“谢叔也给我准备了房间,你那个床太小了,我就不跟你挤了。”


    江闻折单手插着兜,仿佛很体贴,很善解人意地说:“你那个房间以前养过鸡,晚上睡着的时候可能会有味道,还是跟我一起睡吧。”


    “真的吗?”


    “真的。”


    ——假的。


    林桑渔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那好吧,那你晚上不要说我挤到你了。”


    江闻折勾唇道:“我尽量。”


    小时候的单人床,对于江闻折一个人来说还好,但是加上个林桑渔,就显得拥挤了。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不过两个人抱在一起热和和地睡,也不显地冷。


    林桑渔睡在靠墙那一边,她往上挪了一点,透过老旧的窗户玻璃,安静地看天。


    乡下的天空褪去城市霓裳,呈现出厚重纯粹的墨青色,云朵轻薄,星星明亮。


    “好漂亮的月亮和星星啊。”


    江闻折转过头快速看了眼,又重新对上林桑渔的眼睛,说道:“嗯,你眼睛里也有。”


    林桑渔笑了笑,重新窝回江闻折的怀里,“晚安。”


    江闻折下午睡过一觉,现在睡意全无,回完晚安后,没闭眼,就只是单纯地抱着林桑渔,并看着她,用眼睛在黑暗中细细描摹她小巧的五官。


    四下寂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受到,怀里的人一瞬间变小,抱了个空。


    低头一看,原来是林桑渔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又变回了蜜袋鼯。


    避免她在被子里被捂到呼吸不畅,江闻折将林桑渔从被子里捞出,小心地放在枕头上。又起身将她的睡衣和贴身衣物从床上捡起,一一挂好。


    空调运转发出机械声,转念一想,又怕林桑渔被冷到,于是从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盖在了她毛茸茸的身体上。


    不行,白纸巾盖活物,感觉寓意不太好。


    思及此,江闻折将纸迅速掀开。翻箱倒柜的找出他以前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借着月光,用剪刀裁剪出一小块布料盖在林桑渔柔软的肚皮上。


    夏天吹空调睡觉,怎么能不盖肚子呢?


    干完这一切,江闻折才掀开被子,重新准备睡觉。


    结果,刚刚酝酿出一点睡意,他猛地发现,身边的林桑渔又变了回来。


    清亮柔和的月光照在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林桑渔睡颜恬静,全身随意舒展开来,只需一瞥,即可窥见全部春色。


    一股强烈的电流感瞬间从头顶蔓延至全身,江闻折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怎么办。


    这可是,


    没、有、穿、衣、服、就、睡、在、他、旁、边、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穿衣


    一方寂静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凉爽干燥的空调房内,不知为何气温在升高,江闻折被沁出一点薄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闻折撑着身体,下了床。


    他将刚刚挂好的衣服又取了下来。


    江闻折右手从林桑渔的胸下穿过,不可避免地触碰上那柔软,他全身肌肉一瞬间紧绷,触碰过的皮肤仿佛在被灼烧,烫得可怕。


    心跳如雷鸣,几个大呼吸后,江闻折强忍心中悸动,将林桑渔从床上微微抱起来了点,带进自己的怀中。


    林桑渔睡觉睡得都比较沉,而且拥抱这种事情,她早已跟江闻折习惯,所以这点小动静,江闻折压根就不担心林桑渔会醒。


    接着,江闻折用空着的左手,开始一点点小心地给林桑渔穿睡衣。


    冰凉轻薄的布料再次覆上柔软的身躯,江闻折垂头,手指有些颤抖地一颗一颗地扣林桑渔胸前的睡衣纽扣。


    或许是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在明明暗暗的室内,江闻折清晰地看见了林桑渔胸口处居然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在细腻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像是雪地上艳丽的红梅,待人采摘。


    好漂亮,好想亲。


    不过只是两秒,这个想法就被掐断。


    江闻折伸手拿起更小的那块布料,轻轻地分开林桑渔的双腿,埋首,从趾尖处开始,将那块小小的布料套进。


    林桑渔好像被他养得胖了一点点。


    这个想法,是当江闻折抚摸上林桑渔的大腿内侧时,感受到的。


    大掌覆上,轻捏一下,指缝之间,会有盈余的软嫩溢出。


    夜晚依旧很安静,某个小点被拉得很长,变得更加粗壮。


    江闻折想,如此静谧的夜,适合疯狂的爱,适合青涩的适应,适合双向的接纳,适合完全的包容。


    想着想着,林桑渔的睡裤却已被他完整穿好,江闻折将被子给人重新盖好,还顺带整理了下林桑渔的碎发。


    这样的夜,两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入睡,好像也很好,也很不错。


    他的妻子,敏感胆小,还没有完全接纳他,如果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会把她吓跑的。


    林桑渔不能不要江闻折,不能走。


    *


    翌日清晨。


    林桑渔难得醒得早,结果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江闻折的手臂紧紧箍着,睡着时还好,醒了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支着胳膊,不重不轻地推了下。


    下一秒,江闻折睁开眼,醒了。


    “今天醒这么早?”看着林桑渔睁着的圆圆的眼睛,江闻折不动声色地松了手臂上的力道,问道。


    “嘿嘿,我就是怎么厉害,我已经严肃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了。”


    林桑渔蹭起身,随意一瞟,就看见老旧木桌上,被剪得七零八碎的衣服。


    “嗯?那是什么?”


    “衣服啊。”


    “为什么被剪了?你剪的?”林桑渔不明所以。


    “嗯。”江闻折随口应道。


    “你为什么要剪衣服啊?”


    江闻折说:“晚上睡不着,剪着玩。”


    林桑渔眼皮跳了跳,一时间不知对这种怪异行为作何回答,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还、还挺厉害的。”


    失眠的人,真可怕。


    江闻折眼底含笑,目光赤裸地扫了林桑渔一眼:“一般厉害。”


    “我们今天干什么?”林桑渔自动屏蔽掉江闻折那种犹如蛇类般阴湿的眼神,问道。


    江闻折的表情在片刻间恢复正常,他将林桑渔抱下床,回道:“干农活。”


    “嗯?什么农活?”


    江闻折乱说:“把你拿到太阳底下晒晒。”


    “我们是要去晒谷的吧。”林桑渔说。


    “你居然还知道晒谷?”


    江闻折有些意外,林桑渔没生活常识,居然还有点农业知识。


    “不过,我们不是去晒谷,就是带你去采几个藕玩,那些太累了。”


    吃完早饭出门前,江闻折钳住林桑渔非常不满的脸,无死角地给她上了层防晒。


    “好黏啊,我不舒服。”林桑渔抱怨道。


    “嗯,我知道了。”


    话落,江闻折又给林桑渔盖上了一顶土得掉渣的麦秆草帽。


    又在林桑渔的注视下,江闻折从一间工具房里找出连体下水裤。重新回来时,他蹲在地上,仰着头,对林桑渔说:“脚抬起来点。”


    待彻底穿完后,江闻折看着林桑渔这幅模样,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宽大的草帽盖住女孩精致软糯的脸,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一截白净小巧的下颌。下I身裹着宽大的防水下水库,版型鼓鼓的,将身体曲线隐匿,衬得林桑渔更加幼稚可爱。


    “走了。”江闻折快速穿好自己的那份,一手提着桶,一手牵着林桑渔。


    林桑渔扭捏了几下,不过想到马上要去采藕,又兴奋起来。


    路程不远,开了没一会儿,连片的藕塘就出现在视野里。


    现在还不算是正式的采藕时节,藕塘里只有几位中年妇女在做管护。


    林桑渔迫不及待地踏进这陷软冰凉的黑淤泥,浊水没过小腿,有些沉地抬起腿。塘风裹着荷叶的青草香,她站在藕塘里,扬着白皙的脸蛋,对着江闻折笑。


    “你怎么还不下来?”


    “没你那么急。”


    说完,江闻折趟过浊水,走到林桑渔旁边。


    “会采吗?”


    “看到过,就是在这黑漆漆的泥里面捞藕嘛。”林桑渔说。


    “记得顺着藤蔓摸,我们采一些就够了。”


    江闻折今天穿得很日常,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包裹着性感饱满的胸肌线条,腰腹收得窄而利落。外面套上连体下水裤,他弯腰在淤泥地中,熟练地探手摸索莲藕,周身罕见地平添了一丝质朴的气息。


    林桑渔看了会儿,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像模像样地学了起来。


    摸到了,林桑渔用出蛮力,用力一拽,一截白白胖胖的藕裹着黑泥,在林桑渔的手中重见天日。


    “江闻折,我棒不棒?”林桑渔挖出藕的第一时间,就向江闻折炫耀。


    江闻折用哄小孩儿的那套,语气随意:“那还真是太厉害了。”


    “你真敷衍。”林桑渔生气,转头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旁边独自挖藕了。


    江闻折拽出手里正在摸的那截藕后,就跟着林桑渔走。她挪一步,江闻折就挪一步,她退一步,江闻折就进两步。


    “你真讨厌。”林桑渔气鼓鼓地说。


    “是吗?”江闻折笑得散漫。


    “是的,”林桑渔突然偏头一笑,勾勾手指头,“江闻折,你过来。”


    嘶——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可看着林桑渔勾着的指尖,江闻折还是鬼使神差地向她又走近了几步。


    直到两人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多厘米时,林桑渔露出本性,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恶臭的淤泥。


    两只手以迅雷之势,猛地向江闻折的两条手臂冲去,从上到下狠狠地划拉了一下。


    江闻折麦色皮肤的手臂上,就这样硬生生地多了十条泥痕。


    林桑渔干完这仗,就立马心虚地转身,向身后笨重地跑去,以免被小心眼的某人报复。


    结果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被江闻折追上,捏住了命运的衣领。


    后衣领被残忍地提起,林桑渔转过头,看见了江闻折快被气笑了的脸。


    “跑什么?”他说。


    “怕你报复我。”林桑渔赔笑道。


    “报复到不用,给我洗干净就好了。”


    江闻折换上娇贵的大少爷模样,监督着林桑渔非得从井里面打水上来,给他洗胳膊。


    林桑渔没什么怨言,本来就是他把江闻折弄脏的,井水打起来也不麻烦,就只用把水桶放进去挂好,转一转手摇辘轳就可以了。


    原本湿润的泥土已被阳光晒得有些干,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露出干裂的纹路。江闻折坐在一个巨石上,林桑渔蹲在他的旁边,掬起一捧捧清水很耐心地给江闻折冲洗胳膊。


    林桑渔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缝间的井水清凉,两人间的肤色差看得江闻折眼热。


    “洗干净了,你不能怪我了。”林桑渔站起身。


    江闻折头一歪,说:“没干净,再洗一会儿。”


    林桑渔瞪大双眼,“哪里没干净?”


    “就是没干净。”


    “行行行。”


    林桑渔重新蹲下身,这次不像刚刚那么温柔了,她用尽全力,狠狠地摩搓江闻折的胳膊,直到江闻折的皮肤泛红,她才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笑笑。


    结果江闻折只是淡声道:“继续。”


    “继续什么啊?你不痛吗?”林桑渔震惊。


    江闻折掀起眼皮:“没那么娇气。”


    “就你不娇气,我手都搓痛了,”林桑渔说,“我不洗了,你就这么脏着吧。”


    “不洗了,就不洗了吧。”江闻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拭去林桑渔挂在睫毛上的一滴汗水,“我去见个人,现在有点热,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


    “你就去去去吧。”林桑渔说。


    江闻折走出树荫,对着田埂上的一位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才离去。


    见背影完全消失,林桑渔曲着膝盖爬上刚刚江闻折坐的巨石上躺着。


    骄阳明媚,泥土香扑鼻,蝉鸣四起。


    林桑渔听着蝉鸣想,


    嘿嘿,炸蝉好吃,等会儿回去就让江闻折给她买。


    想着想着,突然就困了,夏季的中午总有一种催困的魔力,林桑渔打了个哈欠,转了个身,就在迷迷糊糊之中睡着了。


    等江闻折处理好事情,折回来时,就看见林桑渔像猫一样,安静地蜷缩在那块巨石上。


    透过树叶的缝隙,阳光被切割成了金色的圆点,落在林桑渔的眉头、鼻尖、唇……


    好呆、好乖。


    好想破坏掉。


    坏心思的苗一旦破土,就阻止不了了。江闻折返回藕塘里,捧起一小块泥巴回来。


    恶劣地在林桑渔白净的脸上,画了一个大花猫。


    作者有话说:


    求放过,审核我能删的真的都已经删了,别锁我了,求求


    第34章 车祸


    大约过了半小时,林桑渔在睡梦中醒过来,看见江闻折立在她旁边,高大身形落下的影子将她悉数包裹起来。


    林桑渔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挡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阳光,于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江闻折听完就笑了:“不客气。”


    林桑渔一头雾水,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眼睛直起身,指尖却碰到了她脸颊上粘着的团团泥渍,刹那间,她忽然读懂了江闻折刚刚的那抹笑。


    “江闻折你真小心眼!你怎么这么闲,我讨厌你!”


    林桑渔被点燃,对着江闻折破口大骂,可翻过去翻过来,也是那几句毫无威慑力的话。并且脸上的小花猫随着林桑渔说话时牵动的面部肌肉,变得栩栩如生了起来。


    嘴角的笑意更浓,江闻折笑得胸腔都在抖。


    “你还笑,你还笑,不许笑了。”林桑渔看着他,火越来越大,起身站在巨石上,伸手就准备去捂江闻折的嘴。


    江闻折偏头,轻松躲过。


    “不笑了,不笑了,我给你洗脸。”话虽这么说,但江闻折连嘴角的弧度也不曾压下去一分。


    “要给我打井水。”林桑渔学着江闻折的模样,说道。


    “行,要井水。”江闻折咬字散漫,带着点戏谑味,重复了遍。


    林桑渔颐指气使:“快点,只给你一分钟时间。”


    “行,”江闻折干活利索,还真不到一分钟打完井水回来,蹲在林桑渔旁边,说,“洗脸了,小花猫。”


    想到自己刚刚很痛地搓江闻折的胳膊,林桑渔后知后觉地心虚,抿唇道:“你记得轻一点,不能报复我。”


    “那必须报复你啊。”


    江闻折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掐住林桑渔的脖子,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迫使林桑渔完全抬起头,整张脸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中,林桑渔的睫毛簌簌抖动。


    江闻折全然不觉自己下意识的所作所为,俯身用另一只手将纸巾浸满井水,眉眼专注,很温柔地擦拭林桑渔脸上的泥土。


    “小花猫变干净了。”江闻折抽回手,盯着林桑渔重新变干净的脸蛋,说道。


    江闻折看得认真,毫不设防,没注意到林桑渔手上的动作。


    下一秒,林桑渔突然伸出双手,笑着,学着江闻折的样子,掐住江闻折的脖颈。


    喉结在林桑渔汗湿的掌心里滚动。


    江闻折眼底闪过意外之色,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挤占胸腔。


    他们那个圈子说实话,玩得很花。江闻折耳濡目染,知道有种可以控制呼吸的颈I圈,带上去,控制者可以掌控一切,可以肆意欣赏身I下之人濒临死亡而痛苦呜咽的神色,而他们唯一的救赎与希望,就是手握遥控器,痴妄变态的控制者。


    正常的人变成了仰人鼻息的阶下囚。


    变态的人被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江闻折如今恍然发觉,掌控和被掌控的感觉,好像都很不错。


    只要对象是林桑渔,就很好。


    林桑渔的手指逐渐缩紧,她说:“你现在什么感受?江闻折。”


    很爽,爽得他头皮发麻。江闻折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他漆黑的眸子如同波澜不惊的海面,但海面之下是汹涌滚烫、蓄势待发的炽热岩浆。


    他嘴角弧度不变,笑着说:“再重一点,宝宝。”


    *


    正午的厨房氤氲着饭菜香,江闻折将他们摘的莲藕洗净,慢炖出一锅莲藕排骨汤,还卤了一部分做成小菜,清清爽爽,适配夏天的燥热。


    谢魏庭从养殖场带回一只鹅和鸡,做了点其他菜。


    林桑渔则变成了专业打下手二十年的助理,一会儿帮帮江闻折刮藕,一会儿帮着谢魏庭炒菜。


    饭菜端上桌,摆满了慢慢一桌。


    袅袅热气自餐盘升起,林桑渔叹道:“好多啊,我感觉我们可能吃不完。”


    谢魏庭爽朗雄浑的笑声与趴在桌底下小黄的叫声同时响起:“小林你忘啦,我们这里可是养殖场。”


    江闻折挑了一些中华田园犬能吃的菜放进它的狗盆里,径直出了院门。小黄为了吃口饭,被迫跟着江闻折离开餐厅。


    “你把小黄赶出去干嘛?”林桑渔问。


    “不想跟脏狗一起吃饭,”江闻折一回来就冲进厨房,按压好几泵洗洁精洗手,“等会儿下午就把它洗了。”


    谢魏庭说:“哎呀,农村小狗是这样的。”


    江闻折一本正经地回:“农村的狗难道就可以随便不爱干净吗?”


    林桑渔跟谢魏庭对视一眼,低低地笑。


    过了会儿,一声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三人安静的吃饭氛围,是林桑渔的手机响了。


    她站起身,避着两人出去接了电话。


    回来时,脸上就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林桑渔与江闻折分享说:“你还记得我当前台认识的那个赵冉吗?她考上大学啦,去读书去了!幸好她当初高三不读的时候,是选择的暂时休学两年。”


    “她说是我给了她勇气,让她可以鼓起勇气和家里断绝关系,再次踏入校园。”


    江闻折听完眸光微动,他知道林桑渔长得讨喜,为人处事也恰当得体,很会给情绪价值,所以即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锁她在家,也抵挡不住,林桑渔在网上有很多交往的朋友。


    很多时候,他看见林桑渔埋头打字的模样,他都会恶劣地想去看看手机里聊天的内容。


    不过也仅止步于想法,江闻折到现在也没有去看过。


    倒不是说林桑渔设置了繁琐的密码,反而恰恰相反,林桑渔直到今日都没有对他设防。


    他觉得那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就是潘多拉魔盒,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林桑渔与他分享的小事,是否也与旁人分享过,他也不知道林桑渔对于自己,是否又与旁人无异。


    而且他觉得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就郁结,很奇怪。


    怎么会有人因为看了妻子跟别人稍微亲密点的聊天就生气呢?没有这个道理的。


    所以,江闻折也在刻意地去逃避自己,压抑自己心中那点罪恶的躁动。


    江闻折咽下一块藕,点评道:“她走了一条正确的路。”


    林桑渔双手撑着下巴,畅想道:“唉,搞得我都想去读大学了。不过我要去读的话,我得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的吧。”


    江闻折礼貌问:“为什么不是从幼儿园?”


    林桑渔筷子一撂,“江闻折你真是太太太讨厌了!”


    江闻折淡声道:“你要实在是想继续读书,我就再多给你请几个老师。”


    听罢,林桑渔的话锋就如此没骨气地变了:“额……那还是算了吧,我突然觉得读书好像也没什么厉害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昨天还找好了配合我拍产品宣传视频的人。”


    “也是我当时上班认识的,我那个时候初来乍到,所以都留了联系方式,后面也一直在联系。我昨天发朋友圈抱怨试吃产品好累,他就私聊我说如果后续要拍宣传视频,可以随时找他,免费陪我拍。”


    江闻折问得尖锐:“是那次来酒店拍摄的男生吗?”


    林桑渔:“对啊,他人可好了。”


    “是吗?”


    江闻折撩起眼皮很沉地看了一眼林桑渔,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手机屏幕上,正是林桑渔朋友圈的画面。


    不同的是,江闻折点进林桑渔的朋友圈就只有一条残忍的直线,并没有她所说的朋友圈。


    江闻折的笑意迅速衰败,像一枝正在急剧流失生命力的花,林桑渔看见他突然将下颌咬得极紧,眼底迅速染上一层阴鸷神色。


    坏了坏了,林桑渔忘记自己发朋友圈都屏蔽江闻折的事情了,笑僵在脸上,她心虚而后怕地舔舔嘴唇。


    苍天啊,还有什么是比屏蔽别人朋友圈,还被当面抓包更尴尬的事情了吗。


    她急急忙忙地夺过江闻折的手机,熄屏反盖在桌面上,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你听我解释。”


    好典的一句话,江闻折脑海里闪过无数劈腿出轨之人的开场白,他深咽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解释吧。”


    “咳咳,我厂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谢魏庭听八卦听到一半,见情况不对,立马将碗里的饭扒拉完,便借口离席。


    “因为我觉得这种负能量的朋友圈不想给你看,让你担心,我就是单纯想吐槽一下……”林桑渔将头埋得很低,一副很乖认错的样子。


    “好了,我知道了,没事了,”江闻折神色恢复如常,“吃饭吧。”


    “真的翻篇了吗?”林桑渔依旧拉着江闻折的衣袖不放手。


    如秋水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江闻折说:“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想锻炼自己,对吗?”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支持你的想法,你这样…也很好。”


    见江闻折如此理解自己,不拘小节,林桑渔大松一口气,重新转回身,“那就好,我还怕你生气。不过虽然你没生气,但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朋友圈都不会屏蔽你了,好不好?”


    江闻折淡淡“嗯”了声,继续伸筷子吃饭。


    见事情真的翻篇,林桑渔也继续美滋滋地埋头吃菜。江闻折的手艺真的很好,菜都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期间,江闻折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一眼她,很深很沉,目光如同一道无形的桎梏,仿佛眼前的林桑渔是一场薄如蝉翼的美梦。


    片刻后,怕眼神太灼热,江闻折又重新敛下眼皮。


    林桑渔毫无察觉,如果她再多留意一分,就会发现江闻折为强忍情绪,而死死攥紧桌沿而苍白的指节。


    *


    吃完后,林桑渔起身去厂里敲定动物零食最后的生产细则。


    平价动物零食大多用料不干净,全是劣质边角料,为了掩盖原料本身的异味,让小动物能够吃下,厂商不惜加入过量复合诱食剂。


    早有行业新闻曝光,部分不良企业为了压低成本,甚至往猫粮里加入泥土,泥土颜色与猫粮颜色一致,养宠人士根本发现不了。猫咪们在强诱食剂的诱惑下,也会在饥饿中吞下那所谓的猫粮。


    林桑渔不想再延续这种现状。


    可当她和工厂核算完全采用优质鲜肉、无多余诱食剂的配方成本后,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


    高标准原料带来了居高不下的生产成本。


    成本高意味着售价要高,远超市场水准,在大众消费市场里毫无价格竞争力,即便她现在坐拥几十万粉丝大概率也会面临滞销问题,这是一个绕不开死胡同。


    林桑渔闷闷不乐地盯着负责人递过来的成本测算表。


    唉,好难,比她想的还难。


    江闻折处理完他那边的事,重新回来,就看见林桑渔耷拉个头,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他走近揉了揉林桑渔的头。


    林桑渔下意识说:“没什么。”


    上午的情绪他还没有彻底消化好,这下又堆积,江闻折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怎么?你要什么事都埋心里,不跟我说吗?”


    “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处理好,不想让你分心,毕竟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嘛,”林桑渔说,“而且上午你不是才说理解我的吗?”


    “你知道在我看来报喜不报忧的本质是什么吗?”江闻折轻捏住林桑渔的耳垂,积压的情绪太多,江闻折最终还是决定袒露一些。


    “什么?”林桑渔顺着他的话问。


    江闻折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不具备帮你解决事情的能力。”


    “怎么可能看不起你。”


    林桑渔在心里跟了句,你看不起我还差不多。


    “你不想跟我分享你目前的困难,是因为你觉得如果这件事情抛给了我,我会去担心,会费神去帮你,还可能解决不好,是吗?”


    就像很多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宁愿自己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失声痛哭,也不愿去跟父母倾诉一样,这是一个道理。


    父母与子女存在时代的隔阂,认知脱节,当孩子长大成人,普通父母往往已经不具备解决子女问题的能力。所以孩子才不愿意去倾诉,因为这除了让父母徒劳地担忧,白白地焦虑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简而言之就是,你没用,告诉你了也没用。


    这种凡事只报喜、隐瞒愁的做法,也常常被世人歌颂,视作一个人坚强独立的体现。


    可这种现象落在被不报忧的那方,落在江闻折的眼里,这跟折辱了他简直没区别。


    一个男人,如果不具备解决爱人麻烦的能力,还算是男人吗?


    不如去阉了。


    况且,在江闻折看来,林桑渔想要独立,不就是想不依赖他,不依赖不就是意味着要随时与他分别吗?


    林桑渔点点头,算是默认。


    江闻折叹了口气,顿时觉得中午咽下去的藕是辛酸苦辣的化身,说:“你的问题我都可以解决,我也不觉得是个麻烦,我或许比你想的要更厉害一点。”


    林桑渔纠结了下,坚持说:“我还是想自己解决,我想更独立一点。”


    江闻折已经帮了自己很多了,哪怕一点点,林桑渔也不想再去麻烦。


    她虽然当人不久,但这不是可以理所应当去依赖的借口,她要成长,她要独立,她想有朝一日也可以独当一面。


    俊美的脸被阴霾笼罩,江闻折锐利的眼睛微眯,片刻后说道:“林桑渔长大了,那我支持你。”


    工厂办公室的制冷效果不是很好,呆久了有一种闷滞感,江闻折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蒙了一层汗。


    林桑渔眉眼舒展开来,善解人意地说:“嗯,这里无聊,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跟他们一起走。”


    “好,那我在家等你。”


    江闻折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将自己面上的阴霾切割成细碎的片。


    林桑渔被他的表情弄得一怔,但是江闻折暗地里发疯也不是一两次了,过了阵子就好了,回家后就跟他商量一下,再多看几次心理医生就好了。


    应该就好了。


    所以她还是强撑镇定,轻松地安抚他说:“好,我忙完就回来。”


    说完再见后,江闻折高挑的背影很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桑渔俯案重新工作。


    在原料标准问题上,她还是不愿意让步任何,她做不到身为一只动物,却眼睁睁地昧着良心去替换哪怕稍微劣质一点的原料。


    跟负责人商量请教后,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适当压缩单品利润,把终端售价控制在大众可接受的区间,走薄利多销的长线运营模式,用销量来平衡高昂的原料成本。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争名夺利的人,所以才会把基本的良知湮没。


    林桑渔不愿落入行业逐利的循环黑洞,况且她现在拍视频和做直播其实也已经能赚很多钱了,没必要再昧着良心在这方面捞油水。


    想法笃定下来,林桑渔当即和工厂负责人敲定了全部生产细则,敲定原料配比、生产规格等最终事宜,正式签下了合作生产合同。


    江闻折肯定也会理解她的。


    林桑渔想到这,手机突然响了。


    林桑渔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过还是接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阵急杂的人声,混着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林桑渔皱眉,把手机离耳朵远了点。


    搞什么,恶搞吗?


    接着,她就听见对面说:“你好,请问是林小姐吗?江闻折出车祸了,我们正在去往京城中心医院的路上,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可以现在过来一下吗?”


    啪嗒——


    手机从手掌中脱落,垂直摔在地上,屏幕应声碎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不被爱,那


    我的妻子,觉得我有病,在逃避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江闻折指节发白,指腹深深陷进方向盘的皮质纹路里,尖锐的痛苦掐住喉头,他僵在驾驶座上,整个人无措又痛苦。


    如果林桑渔一直不接受自己,不要自己,那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很不甘心。


    不甘心,那么鲜活明媚的林桑渔居然真的不爱自己。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理智摇摇欲坠,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江闻折笑得突然癫狂了起来。


    如果自己受伤,那可以再一次激发起林桑渔心底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在意吗?


    他以前想让林桑渔爱自己,但现在江闻折觉得自己让一小步也可以。


    就让病理性依恋包装成爱吧。


    江闻折缓缓地松开了方向盘。


    后方车辆狠狠地撞了上来,剧烈的冲击感席卷全身,昏迷的前一秒,江闻折卑微地想:


    再多喜欢我一点点吧,林桑渔。


    *


    林桑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出租车,怎么到的医院。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江闻折的电话,结果毫无意外的,一个都没有接。


    林桑渔全身都在抖,走路也走不稳,眼泪顺着脸颊瞬间就糊了满脸。


    她指尖发颤,满心焦灼地撞开病房门。江闻折安静地陷在病床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还留着几道刚止住渗血的浅淡血痕。氧气面罩覆在他口鼻间,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的平静,双眼紧紧闭合。


    林桑渔脚步虚浮地向他走去,短短几米距离,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许多不好的画面。


    噗通一声,被抽空了的神经意志彻底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林桑渔竟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急促摩擦冰凉的地面,寒意传满四肢百骸,林桑渔如坠冰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江、江闻折,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林桑渔双手颤抖地握住江闻折的手,死死攥紧,哭得更厉害,几乎是哭得喘不过来气,胸口急剧起伏,哭一会儿就要大声咳嗽几声。


    “你千万不要死啊,求求你了。”


    “江闻折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林桑渔牵着江闻折的手,胡乱地为自己擦眼泪,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上脸颊有些粗粝的痛感,是连着心的痛,可是江闻折的手还是热的,寒气入体的她像扑火的飞蛾,无限贪恋这份温暖。


    林桑渔一个人又哭了好久好久,夕阳将她的眼泪晒得滚烫,一颗一颗砸进江闻折的手心。


    或许是林桑渔哭得太大声,也或许是林桑渔的眼泪真的超大颗,江闻折的拇指突然动了一下,大拇指很轻地划过林桑渔绯红的眼尾。


    林桑渔从江闻折的掌心中抬起头来,就看见江闻折扯着苍白的唇,虚弱笑着,看着她。


    他故作轻松地说:“哭什么,鼻涕泡泡都出来了。”


    林桑渔本来觉得自己的眼泪刚刚已经流干了,结果听见江闻折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又大哭起来。


    “不会死的,别哭坟了。”


    江闻折抬手无声地拭去林桑渔的泪水。


    可林桑渔还是哭,眼泪决堤,彻底淹没了江闻折的大掌。


    胸腔不知道被什么情绪所拉扯占据着,痛苦得仿佛要将灵魂撕裂,江闻折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真的伤到了内脏,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痛,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不是自己所策划好的,所期待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张开嘴唇,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他咬着牙说:“死了会让你给我陪葬的。”


    “好…好好,你死了你一定要把我拉着啊。”林桑渔想都没想,哽咽着脱口而出。


    怕江闻折不信似的,她又重复一遍:“我会陪你死的。”


    江闻折目光灼灼,视线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座高耸的大山压在林桑渔的身上。


    血液倒灌,江闻折回:“好,那一起死,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心脏的钝痛感越来越强烈,无边无尽的酸涩感也开始涌上心头。


    算了,林桑渔这么年轻。


    这么吵吵闹闹的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起去地府了,人间更适合她一点。


    江闻折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接不住林桑渔那大颗大颗的眼泪了,他感觉自己处在窒息的边缘。


    那透明的咸水,怎么会那么重,压得人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江闻折慌慌张张地抽回手,重新躺了回去,破天荒地把被子拉得很高,几乎要掩盖了全脸,他闷在被子里说:“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休息会儿。”


    林桑渔抽抽搭搭地强迫自己停止哭泣,也确实觉得自己好吵,不应该再打扰江闻折休息了,于是她点点头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我哪也不去。”


    林桑渔站起身,转身出门时,眼神不舍地又在江闻折的身上流连了一遍。


    倏地,她看见纯白的枕头上,突然湿了一块,布料被洇得透明。


    林桑渔有片刻的失神,她想,在晴朗的一天,在干燥温暖的病房里,刚刚下了一阵冷雨。


    冷雨腐蚀了江闻折的骨头,霉烂了他的心脏。


    “吱呀——”


    林桑渔很轻地关上病房门,整个人彻底脱力,顺着病房门缓缓滑落,林桑渔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


    身体依旧处在极度的悲伤与恐惧之中,还未缓过神来,她在抖,她知道。


    曾经的她是小偷,活在黑暗之下,阴暗地窥视活在光明之下,受人追捧的江闻折。


    如果要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江闻折,林桑渔会毫不犹豫地用太阳这个词来形容。


    她比任何都清楚,江闻折的冰冷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


    或许,连江闻折自己都忘记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去年寒冷萧瑟的冬。


    而是阳光明媚,万物都明亮的夏。


    十年前,林桑渔是一只活在印尼东部森林中的一只蜜袋鼯,她惬意地睡在高大老树的空心树洞里。


    可睡着睡着,一颗硕大的石子突然从地面飞起,很疼地砸在了她的身上,林桑渔猛地惊醒,无助地用薄薄的翼膜紧紧地裹着自己身体。


    可石子越来越大,打在身上也越来越疼。


    林桑渔知道,下面是人类。


    “那只蜜袋鼯怎么还不出来?”


    “你怕是把人家砸死了,我爬上去看看。”


    紧接着,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盖了下来,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剧烈地反抗了起来,用自己的牙去咬那人的手,可他的手套太厚了,她即便是把牙齿咬断,那人也不会受伤分毫。


    “嚯,好货,居然还是白色的。”那人惊道。


    林桑渔无助地又蹬了蹬腿,大声乱叫起来,她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在等待死亡。


    “把她放了。”一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放了干嘛,闻折这不好看吗?”


    “我说,放了。”江闻折的声音更沉,像淬了寒冰。


    那两人被江闻折黑得能滴墨的表情唬到,同时又忌惮江闻折的势力,心中虽百般不痛快,最后还是放了林桑渔。


    林桑渔逃过一劫,立马快速重新爬上树,回到自己的树洞里。


    但她还是处在后怕之中,仍旧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桑渔又感受到自己被一团阴影盖住。


    她怕得要死,紧紧闭上眼,可意料之中的手没有来钳住她的脖子,反而是几颗圆圆的东西滚进了树洞。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俊美得惊人的脸。


    明明才刚刚二十出头,男人的五官却出奇得成熟而锐利,鼻吸间的温湿气流如有实质一般在狭窄的树洞里打转。


    江闻折的脸刚刚好完全覆住树洞,同时遮蔽住阳光。


    所以,当林桑渔睁开眼,目光所及,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以及那双明亮的眸子。


    滞缓的时间中,林桑渔呆滞地看着他。


    嗓音里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说:“你是什么动物啊?吃松果吗?我给你捡了几个。”


    说完后,男人的脸就在刹那间消失,连虚幻的影都没留下一分。


    阳光又照了进来。


    良久,林桑渔沐浴在光辉下,盯着空旷的树洞,在心里回答他说:


    “我是蜜袋鼯,我不吃松果,那是松鼠吃的。”


    人类好笨。


    再后来,林桑渔悄悄跟着那个很笨的人类,从印尼来到了遥远的中国京城。


    总计,5230公里。


    期间她稍微跟错了一段路,所以她在人类世界打转了五年,一直在找他。


    后来的后来,她历经万险,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终于再次看见他了。


    林桑渔看见男人身上浅蓝色的T恤变成了严肃刻板的白衬衫,显得整个人更加寡言内敛,也更加成熟稳重。


    但是,不管怎么变,江闻折就是江闻折。


    为了每天可以见到那个男人,林桑渔在江闻折家门口的国槐树上,一趴就是五年。


    从她的十九岁趴到二十四岁,


    从他的二十七岁趴到三十二岁。


    我找了你五年,又在黑暗中窥视了你五年。


    这就是你之于我的全部青春。


    或许是思念太过膨胀,将理智挤压,林桑渔不再满足于树上,只能在早上和晚上看他的两分钟。


    她胆大包天,她肆意妄为,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偷,阴暗地藏在了江闻折的卧室里,去窃取,去偷,那多一点点的温暖。


    爱到极致就会产生卑微。


    关系近一点时,林桑渔就想着后退了。


    她无比清楚她和江闻折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对于江闻折而言到底是否能是陪伴一生的爱人。


    爱太满,她怕江闻折接不住,留自己粉身碎骨。


    况且,林桑渔觉得自己太卑劣,太弱小,什么都不会,就像下水道阴暗的老鼠,还试图精神控制江闻折,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病理性依恋。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江闻折是闪闪发光的太阳,林桑渔趋光,又怕被灼烧。


    她每次低劣地撒娇、无理取闹,好像都是一次次的试探,在确定江闻折会不会哄着自己,会不会每一次都低头去包容自己。


    她知道,她病得不轻。


    她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不敢相信被爱,于是刻意地逃避爱,制造冲突与冷暴力,等待江闻折慌张、着急,等着他来哄自己,用他的在意,来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林桑渔怕自己再一次被抛弃,她无力承受任何一次分别,她在任何亲密关系中都必须牢牢握住那十分的确定。


    畸形又割裂,所以林桑渔越来越痛恨自己。


    她没办法直视爱,恐惧爱,又渴望爱。


    可如今,当她看见江闻折躺在病床上,她更害怕了。


    她对江闻折死亡的恐惧超过了自己对爱的恐惧。


    埋在膝盖中的头缓缓抬起来,林桑渔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想,如果江闻折死了,那她就陪他去死。


    如果江闻折哪天变心了,不要自己了,那她也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


    林桑渔永远不知道江闻折阴暗面的监视与控制。


    江闻折也永远不会知道,从来都不是她塑造出了林桑渔,而是林桑渔早就在,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爱上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啊,嘿嘿~


    不要骂角色不要骂角色


    第36章 “你说我们


    江闻折住院的这几天,林桑渔算是变成了专业(伪)护工。


    其实江闻折受伤不严重,各项检查都很正常,内脏和颅内都没有出现隐匿的创伤,只是脑袋受到了点擦伤,左手轻微骨折。


    但林桑渔还是紧张得不行,执意一切都要亲力亲为,所以江闻折在他有记忆的时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喂饭是什么滋味。


    尽管非常非常非常不专业。


    昨天中午,助理送来煲好的番茄鱼片汤。


    林桑渔非常殷切地盛好一碗就准备去喂。


    不想她太累,江闻折按住她的手,说:“我受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我可以自己吃饭。”


    “不行,我就要喂。”林桑渔一脸认真。


    见状,江闻折就随她去了,他挪动自己坐出来点,右手撑着床头柜,为林桑渔调整出一个合适喂饭的姿势。


    林桑渔则坐在床边,将保温桶里的汤舀在小碗中,放凉一点,才开始正式喂。


    江闻折吃饭很斯文,闭着嘴慢慢咀嚼,睫毛坠着,为眼底敛起一小块阴影。或许是头顶的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温顺,林桑渔莫名觉得江闻折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刚开始会凶凶的,但相处久了,毛就顺了,偶尔还会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想着想着,林桑渔就忘记自己手里还有一碗汤了。


    咚——


    一声闷钝的清响,一大碗汤就这么直直摔进白色的被子中。汤汁被打翻,还有一些顺着被沿,一滴一滴流到地面,一片狼藉。


    霎时间,四眼相对,气氛尴尬。


    先打破安静的是,江闻折的一声轻笑。


    小拇指翘着,有些嫌弃,他把碗从被子上移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林桑渔有些慌乱,立马站起来搀扶江闻折,嘴上立刻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闻折揉揉她的肩,表示安慰。随后,拨打床头柜上的座机给护士,重新来换了一床被子。


    “那你还吃吗?我再给你盛一碗。”林桑渔捏着衣角问。


    “吃啊,那就麻烦林小姐再喂我一次了。”江闻折突然弯腰,将头凑在林桑渔的眼前,笑意慵懒。


    “我这次一定不会愣神了。”眼底是江闻折脸的轮廓,林桑渔看着他做出发誓的手势。


    江闻折顺势捏捏林桑渔脸颊上的软肉,“你怎么不说你做得好的事情,每次输液快输完的时候,你都可以提前发现,及时去叫护士。”


    吃完饭,江闻折又重新坐回去,拍拍旁边的位置,抬头问林桑渔:“睡午觉吗?”


    “睡。”林桑渔脱掉拖鞋,很小心地爬上床,生怕碰到江闻折的伤口。


    重新窝在江闻折宽大而温暖的臂膀之间,林桑渔眼神闪躲了一会儿,才斟酌地问:“你过两天出院后,有时间吗?”


    眉一挑,江闻折玩味地说:“怎么?想约我?不过,我的排期可能有点满。”


    “好吧。”林桑渔没听出江闻折的玩笑意味,闷闷不乐地回。


    “开玩笑的,说吧,想约我干什么。”江闻折很轻地弹了一下林桑渔的脑门,怎么连这点玩笑都听不出。


    鼓起勇气,林桑渔说:“我想带你去见我爸妈。”


    “什、什么?”江闻折一度以为自己幻听,某种名为震惊与喜悦的情绪迅速胀满了整个胸口,导致他连说话都不利索。


    “不过我的爸妈是两只蜜袋鼯,”林桑渔说,“并且我以前没有变成人的时候,不知道人类埋葬的传统,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爸妈死后具体去了哪里。”


    “所以?”江闻折问。


    “所以,也可以算是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吧,”林桑渔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江闻折,她的声音缓而柔,“那你去吗?”


    那些模糊的东西,逐渐有了影。


    江闻折想,


    抓到你了。


    江闻折低头,用鼻尖缱绻地蹭了一下林桑渔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极力压制心中的跃动,说:“去。”


    *


    印尼。


    下飞机时,江闻折不禁疑惑:“林桑渔,你这么小小的一只,是怎么从印尼跑到京城,跑到我家门口的?”


    林桑渔朝他做鬼脸,鬼灵精怪的可爱,“不告诉你。”


    “行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江闻折觉得这件事诡异的有意思,“那你算不算是半个周游地球的蜜袋鼯了?是世界第一的蜜袋鼯了吧。”


    从印尼到中国京城是大半个东亚,从京城到伦敦又是几乎整个亚欧大陆。


    林桑渔大表认同,十分非主流地说:“确实,而且我还是世界第一深情呢。”


    “世界第一深情?”


    江闻折对后面半句话持百分百的怀疑态度。


    “是的,”林桑渔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江闻折嘴角噙着笑,非主流地跟:“你以后也会知道的,我跟你是并列的世界第一深情。”


    林桑渔眨眨眼:“真的吗?”


    江闻折笃定地说:“真的。”


    *


    成片高大的桉树、相思树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树冠搭成连绵的绿色穹顶,藤萝交错缠绕在树干之间。


    赤道原始低雨林气温常年恒温,空气裹着厚重的湿意。


    这里不单独对外开放,江闻折和林桑渔报了一个专业的旅游小团,一行八人。


    刚走进雨林,一些往事回忆闪过脑海,江闻折说:“我以前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来这里玩过。”


    “怎么会来这里玩?”林桑渔装模作样地问,“游客不应该去巴厘岛那里去看bromo火山吗?”


    “不知道,当时毕业就是莫名只想来这里玩,感觉很强烈,恰好当时没什么事情,就来了。”


    连江闻折都觉得很神奇,就只是某次大学水课的时候,他上课玩手机,无意间刷到西巴布亚的热带雨林,那个瞬间,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总感觉是,冥冥之中,有人在推他来这里。


    “那你觉得这里好玩吗?”


    “好玩啊,”江闻折努力回想了下,“我来这还救了一只小松鼠,我后来回程的时候,就在想,我当时那么想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变成正义的动物使者,来解救你们这种弱小的小动物的吧。”


    林桑渔突然站定,她被蓬勃的绿意所笼罩,她说:“江闻折,西巴布亚没有松鼠。”


    只有我。


    “居然没有吗?我当时还给它了松果吃,”江闻折有些惋惜,“看来还是好心办坏事了,也不知道不是松鼠的话能不能吃松果,会不会把牙齿磕掉。”


    “才不会,”林桑渔装作很凶的样子,拍了一下江闻折的背,“动物又不是傻的,不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吃啊。”


    “也是,有些动物还是很聪明的。”


    林桑渔继续追问:“那你的松果是哪里来的?西巴布亚也没有松树。”


    “自己带的松果零食啊。”


    林桑渔突然释怀地笑了。


    怪不得,自己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森林中的雾气散了些,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林桑渔带着江闻折继续往前走,雨靴踩在树叶上咔擦作响。


    “江闻折,这里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了。”


    这里跟刚刚一路走的景象似乎也差不多,仍旧是大片大片的树,江闻折分辨不出来。但还是努力地看着,想将这里的一切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想,如果人的眼睛是相机就好了。


    不必刻意抬手,不必刻意定格,只用静静望着,就能把每一刻完整的模样定格下来,存进眼底的胶卷。


    这个世上有太多,见一面就少一面的人,这样就可以在离别之际,在无数数着日子见面的日子里,一遍遍回放,一遍遍温存。


    时间恒久,那胶卷却永远不褪色。


    林桑渔快速走到前面,对带头的领班说了句江闻折听不懂的印尼语,并把手机交给了对方。


    “怎么了?”江闻折问。


    “拍照。”


    林桑渔回首,阳光泄了下来。


    江闻折怔住,


    糟糕,好像被读心了。


    林桑渔折回来,靠近江闻折,站定在他旁边,自顾自地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江闻折显然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意,他偏过头说:“牵手吗?”


    林桑渔眉眼弯弯,甜甜地应道:“好啊。”


    盘错着青筋的大掌覆上柔软的小手,江闻折紧紧牵着林桑渔,两人靠得很近,头都不约而同地偏向对方。


    在夏天永不停歇的赤道,在万物都热烈的西巴布亚,在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


    两人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面前的两人实在是般配,给他们拍照的领班情不自禁地问:“Apakah kalian pasangan kekasih?”(你们是情侣吗?)


    林桑渔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中青涩靠在一起的两人,灿然一笑,回道:“Ya.”(是的。)


    “你们在说什么?”江闻折一句话也听不懂。


    “没什么,就是他问我们拍得满意吗?我回说很满意。”


    说完,林桑渔将手机举起,展示给江闻折看。


    江闻折的目光定定落在手机屏幕上。


    忽的,头顶梢头掠过去一道浅灰色影子,一只蜜袋鼯撑开薄薄的翼膜,无声地从一株大树滑翔向另一株。


    江闻折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心口一紧,他骤然凝眸,哑声问:“林桑渔,你说十年前我们见过吗?”


    湿热的风擦过阔叶,林桑渔无言地看着江闻折,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江闻折都觉得林桑渔不会回答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这个嘛,说不好哦,可能见过吧。”


    第37章 求婚


    两人在西巴布亚一共呆了两天,没多停留就回来了。


    西巴布亚受历史、政治等多重因素影响,整体治安形势复杂。江闻折虽随行带了数名保镖,心中依旧有所顾虑忌惮,于是还是选择了尽快回国。


    回国后,林桑渔说也想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看。


    江闻折并不觉得这段过往有什么值得回味。他的童年单调乏味,永远是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可对上林桑渔满眼期待的模样,终究还是无奈应允。


    他挑了一个江耀庭和杨知槿都不在的时间,带着林桑渔回了趟老宅。


    城郊半山私人庄园,是江家传承两代的私邸。


    整个庄园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前院是黑瓦飞檐的新中式合院,后院连通西洋主楼,层高开阔、长廊漫长,新旧交融,沉静奢华。


    林桑渔被江闻折牵着,来到被匠人精心打造的花园中的一个西式小亭子里纳凉。


    亭子上有一扇通体大窗户,窗外景色透过这扇窗,尽纳其中,就像是花园美景被切割成了一副巨大的油画。静态油画中,昂贵的草木随风摇曳,六七个园艺师正兢兢业业地俯身养护植物。


    “江闻折,没想到你家这么大,”林桑渔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园艺师繁忙的手上,“这样显得我们住的地方好小啊。”


    江闻折淡声道:“小一点也很好,这里空空旷旷的。”


    “好吧,以后再也不说你荒淫无度了。”


    江闻折嗤笑:“我本来就没什么物欲。”


    林桑渔纠正他说:“你这还叫没什么物欲啊,你那是没有过过苦日子。”


    江闻折不置可否,摆摆头:“走吧,我们回室内,我叫管家准备了一些小甜水。”


    凉亭虽然可以纳凉,但总归是室外,还是有些燥热。


    “那有炸虫子配着吃吗?”林桑渔加速跑了几步,超过江闻折,又转回身,对着江闻折倒着走。


    “你什么食物癖,喝小甜水还要配虫子,不串味吗?”


    江闻折的目光错过林桑渔的脸,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帮她看路。


    “那是你不懂得食物的美味,这样配着吃才是最好吃的。”林桑渔双手打开,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一副夸张的表情。


    “确实不懂你。”江闻折懒洋洋地回。


    “可是,你在养殖场的时候,不是答应了我一回来就给我买炸虫虫吃的吗?”


    “忘记了。”


    走到转弯处了,江闻折一个阔步,将林桑渔拉回身下,摆正。


    “注意看路。”


    “真的忘记了吗?”林桑渔重新挽上江闻折的胳膊,顺带晃了晃。


    “真的忘记了。”


    到餐厅后,林桑渔看见餐桌上,两碗芋泥麻薯小糖水前赫然是一盘炸得金灿灿的蚕蛹和知了猴。


    林桑渔指着那盘炸虫,质问道:“那这个是什么?”


    江闻折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知道。”


    “江闻折,你怎么回来了?”


    谈笑间,一声低柔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聊天太专注,以至于都没发现身后杨知槿的到来。


    在看清杨知槿的那一刹那,林桑渔全身一僵,身下柔软的坐垫仿佛瞬间变成了刺人的荆棘。


    杨知槿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妆造精致贵气,大波浪卷弯起诱人的弧度,即便是隔了大半个餐厅的距离,林桑渔也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一阵的香水幽香。


    “想回来,就回来了。”


    话落,江闻折站了起来,往林桑渔那边移得更近了点,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身后靠背的红木端上。


    一米九的慑人威压蔓延开来,江闻折嘴角挂笑,眼底却不见温度,像一座雄伟的大山矗立在林桑渔的身后,坚实而有力。


    “阿姨好。”林桑渔平复了下震惊的心情,重新挂上笑容,客气地喊道。


    “这么偷偷摸摸地回来,是因为知道自己带的东西见不得人吗?”餐厅里无旁人,杨知槿直接忽视了林桑渔讨好的问好,话没有顾忌地带刺起来。


    “我的东西见不见得人,不是您说了算。但母亲您这么偷偷摸摸地回来,还堂而皇之地毫不遮掩,不也是拿定了父亲不在家吗?”


    江闻折换上略显轻佻的眼神,视线轻轻扫过杨知槿敞开的,并且还有点皱巴巴的领子。


    杨知槿神色大变,指尖不自觉地捏紧包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闻折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扬了扬下巴:“母亲做的事,做儿子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太不称职了。”


    “江闻折,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是什么吗?”


    “洗耳恭听。”


    低柔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杨知槿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她说:“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毁了我的一辈子,让我被迫囚禁在这没有一点人情味的江家,伺候了一个残废一辈子。”


    “我恨的就是,你跟你江耀庭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自以为是,一样恶心,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痛恨你这样没有良心的人是从我的身下出来的。”


    江闻折神色如常,他摩挲了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对戒,又瞥了眼旁因为紧张不自觉向他靠近的林桑渔。


    杨知槿的话,确实不假。


    江闻折在桌下牵上林桑渔的手,冲杨知槿张扬一笑,他说:“多谢夸奖。”


    杨知槿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后槽牙几乎要被生生磨碎。她愤恨地睨了眼江闻折,旋即快步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人走了,江闻折立马对林桑渔说:“抱歉,我不知道她会突然回来。”


    “没事的,没事的,阿姨又没有真的难为我。”林桑渔说。


    江闻折垂下眼皮,握着林桑渔手的力度重了几分,“以后我们别来这里了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好,”林桑渔说,“阿姨是出轨了吗?”


    虽然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好像还是听懂了一些。


    江闻折的眸光暗了下来,半晌后,他才说:“嗯,很早前的事情了,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我小学一二年级吧。”


    林桑渔正色道:“好可恶的行为啊,江闻折你以后千万不能出轨,出轨的人不好。”


    江闻折另一只手按住她激动的肩膀,“其实我挺能理解她的。”


    “理解什么?”


    林桑渔感受到江闻折的手心开始微微冒汗。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年少时聪明漂亮,就想凭借自己的优势嫁个好人家,做个衣食无忧的阔太太,我外婆外公思想落后,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可是依你所见,我父亲蛮横霸道,中年残疾后脾气更是变得喜怒无常。当她赖以生存的东西破碎,也就离毁灭不远了。”


    “她在这个家,没有价值,没有爱,并且坐上这个位置后,她陷入了全方位的凝视,同圈的贵太太们看见她如今的处境看不起她,就连老宅里的佣人们,也会私下非议她。”


    “物极必反,她崩溃了,变得尖锐锋利起来,成为了父权下的复制品。”


    “她开始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内里稀碎,就向外找情人,想像江耀庭一样在感情中处于高位,享受高高在上的滋味,便用金钱堆出了她情人的爱,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林桑渔听完后沉默良久,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江闻折将林桑渔的脸捧起来,揉了揉,“怎么脸皱巴巴的,你不是她,你有自己独立的事业,你也不需要在感情方面委曲求全。”


    “我知道,我就是听见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杨阿姨有点可怜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江闻折说,“我客观上理解她,主观上恨她,她是一个可怜的妻子,但不妨碍她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林桑渔伸出手抱了一下江闻折,讷讷地应了声。


    “我会陪着你的。”


    *


    晚上,两人留在老宅睡的觉。


    林桑渔站在江闻折卧室那面摆满奖杯和奖牌的墙面前,满心好奇,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


    “江闻折,你以前读书很厉害吗?”


    江闻折推开浴室门,白烟袅袅,他穿着宽松的浴袍,刚刚洗了的头发正滴着水,顺着脖子,没入饱满的胸肌。


    他一面随意地擦着头发,一面向林桑渔走近。


    江闻折拿起林桑渔手里正握着的那座奖杯,看了下底座上的字,是他高中时一次数学竞赛获得的奖杯。


    “一般般厉害吧,没得过第二。”


    发梢上的一滴水忽然滴在了林桑渔的脸上,热腾腾的水汽不断熏着她薄薄的皮肤,林桑渔心里不知为何一惊。


    察觉到林桑渔后退一小步,江闻折迅速将人拉了回来,“干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准备去洗澡了,你不是说了吗,不能熬夜。你也快睡了吧,等我洗完澡出来,你必须得睡着了哦。”


    说完,林桑渔慌慌张张地拿起睡衣就进了浴室,逃跑似的。


    莫名其妙的,但江闻折也没多想,本来他也准备睡觉。


    只是这次林桑渔洗澡耗时格外久,江闻折几乎要阖眼睡去,浴室的灯都还亮着。


    又过了好久好久,林桑渔才磨磨蹭蹭地上床。


    她像往常一样,枕着江闻折的胳膊。不同的是,她这次是背对着江闻折,还破天荒地伸出手,跟江闻折枕着她的那只手,握在了一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闻折在黑暗中睁开眼,静待林桑渔的下一步小花招。


    当墙上时钟指向12点整时,与他牵着的那只手突然动了起来。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还有点微微颤抖。


    江闻折清晰地感受到,林桑渔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取他手上自上次订婚宴一直戴到现在的戒指。


    江闻折暗感不好,在戒指即将取下的前一秒,他骤然握紧拳,冷冷道:“林桑渔,别动我戒指。”


    怀里的人显然被吓得不轻,身体急剧抖动了下。


    并且,随着林桑渔的那下颤动,床上有什么东西被误摔下了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根据声音,江闻折猜想那个东西,应该是个金属材质的小东西。


    很像戒指……


    可是,他的订婚戒指,仍旧在他无名指的指尖。


    第38章 爱河


    “林桑渔,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江闻折觉得自己的有限的胸腔里,同时有数万只蝴蝶蝴蝶在飞,嗡嗡作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幸福得要溢出来。


    “你要娶我啊?”江闻折急迫地追问道。


    上个月,江闻折自己悄悄去了一趟医院,看了一次心理医生。


    他起初抗拒,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病,他只是在用对的方式留下自己所在意的人,仅此而已。


    可随着时间推移,江闻折发现自己爱得很痛苦。


    爱本身是不痛苦的,痛苦的是付出爱的人渴望被看见。


    他的爱是给予,同时也是病态的占有,江闻折迫切地渴望得到回应。


    他看见不林桑渔的爱与喜欢。


    他走进了医院,被告知,他患有述情障碍,不懂爱,难以辨别爱。


    他没有被爱过,在林桑渔之前也没有喜欢过、爱过别人,他不知道爱情这个名词落在现实生活中具体是什么样。


    但此时此刻,那枚落地的戒指,算不算是爱?


    “林桑渔,怎么不说话?”


    江闻折再次追问,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静静悬在两人之间。


    林桑渔梗着尴尬而羞赧的脑袋,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又飞快低下头,埋进江闻折的胸膛,闷着说:“你想不想嫁给我?”


    “可是,”江闻折顿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接着道,“你还没有说爱我。”


    林桑渔忽而噤声,她紧抿嘴唇,红润泛着水光的嘴唇,被她咬得丝丝泛白,“你也没有说你爱我。”


    “那,林桑渔,”江闻折往下移,抵着林桑渔想要竭尽缩着的脑袋,与她共享同一份呼吸与心跳,“我爱你,一辈子只爱你。”


    “我也爱你。”


    睫毛簌簌抖着,林桑渔圆而亮的眼睛瞬间就蒙了一层水雾,月光之下,江闻折看见她羞红的眼眶中,有一滴将掉不掉的眼泪,泛着清亮的光辉。


    鼻吸悉数洒在林桑渔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江闻折俯身靠得更近,虔诚地亲了亲林桑渔的眼皮,将那滴咸湿的眼泪卷入舌中。


    “都咽下去了。”他说。


    “咽下去了什么?”林桑渔抬起茫然的眸子,看他。


    江闻折的声音缓而慢,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你的眼泪和痛苦。”


    “林桑渔,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也想为你解决一切。”


    “娶我的条件很简单,只需要对我毫无保留,就可以了。”


    “真的就可以了吗?”林桑渔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她十年如一日爱恋的珍宝,如今唾手可得。


    她居然真的可以跟江闻折在一起,以最亲密的身份,而不是没名没分的床伴。


    曾经的她,把那份暗恋,那份喜欢装进罐子里,埋进暗无天日的土壤里,经年累月,爱发酵,变得扭曲。


    林桑渔觉得,现在江闻折将她拖出了黑暗,并赐予了她一个机会。


    曾经的十年光阴算是她偷来的,偷偷地窥视他从一个尚且青涩的青年,到现在出落得成熟稳重。


    如今她得到了这个机会,可以正在光明地站在他的身侧,再陪他从中年的意气风发到老年的白发苍苍。


    “真的,我不骗人林桑渔。”江闻折竭力抑制心中的心悸,耐心地哄诱着。


    林桑渔迫不及待地说:“那我答应你,以后对你绝对坦诚。”


    “好,你要说到做到林桑渔。”


    “一定,一定!”林桑渔翻身下床,一眼看到床边地下的戒指,将其捡起,又立马兴奋地重新缩进被子里。


    压抑着心中的狂跳不止的躁动,林桑渔说:“那我给你带戒指了哦。”


    带着罪恶欺骗的旧戒被颤抖着取下,它从指尖顶端一下子摔进被子里,像一场独自狂欢的浪潮走向了幸福的毁灭。


    一枚凝聚着爱的戒指接替了它的位置,重新死死缠绕住,连接着心脏的无名指,庄严而郑重。


    两个人结婚,就像戒指套进无名指,圈住两人的一生。


    不过,如果对象是林桑渔的话,他求之不得,他甘之如饴。


    戒指牢牢套进江闻折修长的无名指,林桑渔幸福得想哭,“江闻折,你嫁给我了。”


    “那我就算是赘给你们林家了?”


    “没有林家,只有我。”


    “那我给你一个家。”


    江闻折捧起林桑渔的脸,亲了下去。


    这是一个过分珍重的吻,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激烈的肢体接触,只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脏,在静谧的夜,咚咚有力地跳动。


    江闻折轻柔地汲取林桑渔唇齿间溢出的香甜,仿佛在品尝一颗盛夏软烂多汁的莓果,这是他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瞬间,所偷偷觊觎的。


    林桑渔被他牢牢锁在怀下,澎拜的雄性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有种窒息般的畅快。


    ………………………………………………。


    画风突变——


    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无敌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


    卧室里传来小声小声的啜泣,江闻折停下动作,贴着林桑渔的耳朵问:“爱你爱你。”


    林桑渔害羞得不行,捂着脸点了点头。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但江闻折的力气极大,半推半就间,……


    ………。


    ………………………。


    ………。


    懵懵懂懂的林桑渔完全交付自己,怯怯地应了声“好”…………。


    ……。


    娇气包。


    ………。


    …………………………………………………………………………………………………………………


    ………………………


    江闻折笑她…………


    ………………………


    ………………。


    ……………………


    好的没问题我删就是了…………。


    ……。


    ………………………………


    …………………


    ……


    ……………OK。


    ……………………。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


    “啊………”


    OKOK好的。


    ………………………………………………。


    紧急之下,她收起了……………,反而献上了……。


    ……………………………。


    …………。


    性感、纯情、可爱。


    顺势与林桑渔……………………………,随后才抵着她的鼻尖问:“怎么了?”


    “不能咬,不能咬你。”林桑渔眼神闪躲,只磕磕巴巴地回。


    江闻折瞬间明白她话外的意思,低低地笑了声,咬了下林桑渔脸颊上的软肉,说:“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


    哦哦哦哦…………………。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室内,林桑渔………。


    只轻轻动一下,林桑渔脸就痛得皱成一团,四肢感觉被大货车碾过,全身骨头都被重组了一般。


    林桑渔苦不堪言,不是说好的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行了吗?


    网络上的话都是假的。


    她捶捶自己的腰,小心地移开江闻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捡起散在地上的睡裙,胡乱地套在身上。


    刚跨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阴森意的声音,低而哑。


    “林桑渔,你要跑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送审二十多遍了,我真一点不剩了,我本来三千多字的这章我已力竭,我已无力,我已崩溃


    第N编:如果你能找得到长江里我被锁文的眼泪,我就原谅你


    第39章 “但我们幸


    心下一紧,林桑渔僵硬地转过头。


    江闻折近乎也是瞬间反应过来。


    林桑渔敏锐地捕捉到,他从起初的严肃威压到刚刚反应过来时的慌乱,以及现在陷入空旷情绪的茫然。


    昨晚的痕迹还留在他的脊背,条条抓痕刚刚结痂,格外触目惊心。江闻折就这么撑着上半身,一动不动,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像是在暗自懊悔为何一夜疯狂后,还是会这般担惊受怕。


    林桑渔静静地看着他,良久。


    她轻轻地抬起脚尖,重新爬上床,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堆在雪白的大腿根,林桑渔强忍昨天被使I用过度的不适感,主动跨坐在江闻折的身上。


    江闻折无意识地配合她坐直,上半身靠在床头背上,黢黑的眸子暗暗锁死在她布满斑驳吻痕的脖子上,昨天他弄上去的。


    林桑渔双手按在他的腹肌上,支撑着自己,主动地吻上了江闻折。


    她不知道江闻折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她想,江闻折现在或许需要一个吻来安抚。


    林桑渔的吻技方面,堪称空白。只能学着自己以前吃雪糕的样子,伸出舌头一点点地去舔舐江闻折的嘴唇,青涩而稚嫩。


    浅尝辄止,却也足够,江闻折心脏缺失的那块,被逐渐填满。


    一吻分别时,江闻折曲起肌肉线条明显的双腿,将林桑渔牢牢桎梏在自己胸膛和双腿之间。


    青筋盘绕的手臂紧紧环住林桑渔纤细的腰肢,江闻折的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之间。


    仿佛身上的漂亮女孩,是每个人都会为之惊叹的洋娃娃,所有人都在暗中觊觎,只要他稍微松手,洋娃娃就会被残忍夺走。


    粗重的鼻吸洒在娇嫩的皮肤上,越来越灼热。


    林桑渔后知后觉地明白,江闻折这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人,事后居然需要很多很多的温存。


    不知道又抱了多久,江闻折才从深深的依恋之中回过神来,托着林桑渔的屁I股,进入盥洗室洗漱。


    换衣服时,林桑渔急急忙忙地推搡江闻折,可推了几下,江闻折仍立着不动,她有些恼了:“你出去呀。”


    江闻折不言,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手,细细摩挲,昨天林桑渔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


    林桑渔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一看,很快又移开视线,脸莫名地又开始发热,问道:“怎么了?”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答应了我什么吗?”


    “什么?”


    “要对我毫无保留。”


    原来是这个毫无保留的意思吗?


    话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林桑渔被震惊到怔在原地,以至于都没发现,江闻折已经伸出手将她的睡裙掀到胸口了。


    “乖宝宝,伸手,要脱了。”


    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尽管林桑渔羞愤欲哭,最终还是乖乖地任江闻折摆布。


    娇嫩的身体赤I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又被炽热的视线死死盯住,她羞得甚至不敢抬头看江闻折的眼睛,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却不知这是羊入虎口的第一步。


    自那以后,林桑渔就失去了在家穿衣和脱衣的自主权。


    男人力气大,又惯会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林桑渔注定是要被吃得死死的。


    不知恬耻的江闻折,在后来的某个清晨,貌似是发现了自己的歪理,非常大发慈悲地对林桑渔说:“我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好像不太好,感觉是我在单方面的索取。”


    孺子可教也,林桑渔哼哼了两声,“你知道就好,以后别……”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只见江闻折张开双手,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笑着,看着林桑渔道:“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以后你也帮我脱衣服吧。”


    头一歪,江闻折又补了句:“会解皮带吗?”


    林桑渔:??!!


    *


    某年冬天。


    早上,林桑渔出门时,忽然发现她鞋柜里的鞋子全部被换了一遍。


    她疑惑不解,朝江闻折问道:“我的旧鞋子你怎么全扔了?我还有几双都没有穿过呢。”


    江闻折弯腰抱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前不是说鞋子穿起来都重重的吗?怎么换都不满意。”


    林桑渔无语了,早不换晚不换,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换,“都这么多年了,你才想起来?”


    江闻折沉默地错开眼,蹲下身,握住林桑渔小巧的脚踝,为她穿上白袜,随后找了双跟她今天很搭的黑皮鞋给她穿上。


    林桑渔抬脚跺了几下,确实是很轻便。


    她内心默默叹道:看来今年的做鞋工艺突飞猛进了。


    “那就勉强原谅你了,”林桑渔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我们去上班吧。”


    “林桑渔,以后的鞋子都会这么轻的。”


    林桑渔疑惑皱眉回首,看见了江闻折沉稳内敛的表情,好像裂开了,灌进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情愫。


    如同身体里与他共生的一物,那件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事物被强行剥离,灵魂随之掀起剧烈的震颤与恐慌。


    *


    今时不同往日,在江闻折的帮助下,屿食动物零食公司成功成立。如今的林桑渔已经是公司名副其实的独立创始人兼CEO了。


    自然而然,她跟江闻折一起过起了早八晚八的日子。


    虽然苦苦的,但是她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自己身为人的价值,身为动物的价值。


    最开始的时候,林桑渔还暗自担心了会儿,怕自己这个用料,这个定价,被江闻折嘲笑说是来做慈善的。


    但结果,江闻折意外地十分认同,并且肯定她。


    后来,她才知道,以前谢魏庭的养殖场并不是她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是江闻折改变了谢魏庭的想法,改变了那个充满绝望哀鸣的炼狱之地。


    江闻折掌权之后,他着手专项设计研发,为养殖场搭建起一套全新智能化体系。包括但不限于:推行整洁宽敞的标准化畜舍、采用机械自动化饲喂设备,对患病体弱动物实施无痛安乐处置……


    高成本地饲养,必然会带来利润的缩水,江闻折早料到这点。为保持盈利,江闻折便开辟了全新的养殖场游览线,不仅保住了利润,甚至收益也更上了一层楼。


    这点放在林桑渔身上也是亦然,林桑渔有网红这个职业作为保障,更有江闻折的托底,完全可以走薄利多销这个策略。


    今天工作不忙,林桑渔开完会就闲在了办公室。她道德感高,总觉得自己是老板,即便是没活,也要陪着员工下班。


    百无聊赖地点开微I信,开始骚扰江闻折:


    【江闻折,我今天过生日,记得给我准备生日礼物还有小蛋糕。】


    【收到请回复。】


    林桑渔原身毕竟只是一只蜜袋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因而根本没有“过生日”这个说法。


    不过,江闻折对她说:“你没有生日,那每天都可以过生日,只要你想。”


    半个小时后。


    AAA江闻折:【收到,林总。】


    【我等会儿来接你,你公司旁边那条人民路开了家新餐厅,去尝尝。】


    【生日快乐,林总。】


    林桑渔傻乐回:【谢谢。】


    【我发誓,这是我今年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江闻折盯着这句话,撑着额头,无奈笑了。


    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回完消息,林桑渔关掉手机,开始写起日记。


    从去年开始她染上的这个习惯。


    日记摊开,左边粘贴便携式打印机打印的照片,右边写日记内容。


    记忆会褪色,而她与江闻折的回忆,她想竭力保存。


    笔尖摩擦过纸张,就像泪水滑过脸颊。薄薄一张纸,足够咽下所有辛酸苦辣,也足够写下幸福与美满。


    有时,林桑渔想,这薄薄的一张纸,就像她的一生。


    纸的正面,写的是她自己,背后翻开一看就是密密麻麻的江闻折。


    就如此时此刻,当林桑渔打开日记本准备补昨天的日记时。前天的日记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江闻折遒劲有力的字迹,在她儿童一般的字旁,赫然醒目。


    【呜呜呜,感觉最近江闻折都不爱我了,除非过几天我过生日,江闻折送我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我就原谅他。】


    江闻折在不爱二字上,打了大叉,并写下:【爱你,胜爱过我的生命。】


    *


    京城的冬天,是萧瑟的,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地停着电瓶车和自行车,光秃秃的树枝干瘪地刺向混沌的天空,没有一丝生机。


    寒冷的冬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江闻折拢了拢临走前林桑渔为他戴的围巾,步行去取早就预定好的蛋糕和鲜花。


    宽阔的城市道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每个人都紧紧裹着闷重的黑色羽绒服,无其他色彩,为这个冬天更添一丝忧郁。


    取好东西,江闻折一手提蛋糕,一手抱花,逆着风继续向前走去。两人的公司相隔不远,步行就十多分钟。


    江闻折非常享受去见林桑渔这个过程,心脏的跳动会微微加速,总觉得时间的流动都是泛着甜的。


    忽然一团团沉闷的黑中,一抹亮丽地浅粉色骤然入眼。


    精致小巧的脸埋进跟他一模一样的同款围巾中,只露出个红红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弯曲卷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闪,如同蝶翼在振翅。


    她一边走,一边打字。


    与此同时,江闻折大衣里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知道林桑渔是在给他发消息。


    江闻折重新迈步,向林桑渔走去,移到她的正前方,静待冒冒失失的某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中。


    “啊,抱歉,对不起。”林桑渔被江闻折结实的胸肌撞得一个踉跄,埋着头,很不好意思,嘴比脑子快立马抱歉道。


    江闻折则岿然不动,眉眼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下雪了,万千纯白的雪花,从万米高空从天而降,为沉寂的京城带来纯洁、神圣的爱。


    雪花渐渐白了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


    两人的想法竟出奇得一致:


    尽管我不择手段,


    尽管我自私下流,


    但我们幸福地在一起了。


    —完—


    作者有话说:.


    5.27~.7.25。


    完结啦!!!


    感谢阅读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我自知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写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差劲。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非常荣幸被你们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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