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茵隔着前车玻璃,怔怔望着与她斜错相对的这辆车,雨雾茫茫中,她看到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先出现的,是一把熟悉的黑伞。


    接着,开车的人下车,富有垂坠感的西裤包裹着他修长有劲的双腿。


    雨水朦胧,距离稍远,明嘉茵看不到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撑着一把黑伞,逐步且坚定地走向自己。


    她明明是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的,可混在规律雨刷声里的心跳,竟然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砰砰跳动。


    几步之后,他停在她的车边。


    明嘉茵懵着表情,缓缓转头望向左侧车窗,手指下意识按下车窗键。


    车窗缓慢下落,淅沥的雨水声争先恐后地闯进明嘉茵的耳朵,车窗外,梁听濯那双沉黑冷静的双眸,也随之撞进她的眼底。


    第9章 大哥


    09


    雨水无情地坠落在车窗玻璃上,应是有密集的声响,可明嘉茵听不到。


    单独停在一侧的车,明嘉茵独自坐在副座,车内没有其他人,宽敞座舱宁静无声,万事万物仿佛都被隔绝在车外。


    车内饰极简富有质感,不见任何张扬,空气之中隐隐约约的,弥漫着属于梁听濯的气息。


    私密不被打扰的空间,从鼻尖拂过的似有若无的气息,很奇怪的,竟然给了明嘉茵一种莫名的心定的感觉,不久前差点撞上栏杆的后怕和徘徊在她心底的委屈,不知不觉被驱散不少。


    透过车前玻璃,明嘉茵看到梁听濯叫来的人已经开走她的车,线条漂亮的跑车在暗沉的山路上消失无影。


    随后,那个撑伞站在雨中的男人转身,隔着距离,与车内的明嘉茵遥遥对视。


    明嘉茵的心跳倏地一顿,瞬时低眸,眼睫不自觉眨颤了几下。


    真的很巧,她会在这里碰到梁听濯。


    短暂的时间,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寒春的冷意渗透进来,又及时被隔绝。


    梁听濯坐到车内,关上门,熨帖规整的深色西服洇着一点不明显的雨水,属于他的沉冽气息像是被雨里的潮湿放大,宛若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松松困住了明嘉茵的呼吸。


    明嘉茵低着眸,心脏在胸腔内快速跳动,心情很复杂。


    感激,紧张,又尴尬。


    毕竟现在的他们,和上一次碰面已经不一样,现在的他们,有了另一种关系。


    两人在车内默契静寂几秒,随后,明嘉茵听到梁听濯沉定的嗓音:“车开去检修,后续会联系你。”


    明嘉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眸瞧向梁听濯,没想到刚好与他碰上视线,她的心脏又是不受控地一跳。


    她下意识避开目光,继续低着头,抿抿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梁听濯眼眸微敛,沉色的眼底藏着几分关心。


    他问:“有受伤吗?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的,”明嘉茵说着抬头,朝梁听濯扯出个笑,“我只有额头不小心撞到,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不用特意去医院,谢谢——”


    大哥。


    明嘉茵差点要把“大哥”两个字顺口说出来,还好她及时反应过来,生生卡住了没说完的话,尴尬地闭上嘴巴。


    梁听濯能觉察到什么,他没说话,定眸瞧了明嘉茵微微红肿的额头一会儿,发动车子,载着明嘉茵驱车离去。


    汽车往前方开了一小段路,在合适的地方调头,随后便直接开往江海的市中心。


    明嘉茵不是第一次和梁听濯坐在同一辆车内,却是第一次坐他开的车。


    汽车平稳前行,她的余光能瞥到他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露在西服和衬衣的袖口外面,富有金属光泽的腕表衬得他肤色冷白,从腕骨往上,是青筋微显的手背,以及,那极其修长的手指。


    明嘉茵偷看几秒,又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梁听濯发现。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和尴尬,之前她在面对他的时候,会自动变成他的小辈,但那种紧张跟现在不一样。


    此时此刻的她,连正常说句话都觉得有点困难。


    她在想,她要主动提起他们的婚约吗?


    她要在这时候和他好好谈一谈吗?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明嘉茵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一直把梁听濯当作大哥,结果现在,她要和这位大哥结婚。


    想想都觉得混乱荒谬。


    一小会后,没等明嘉茵做好心理准备跟梁听濯开口,梁听濯倒是先停下了车。


    这里临近市区,雨幕中的柏油马路空荡无人,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在路旁亮着灯。


    “在车里等我。”


    梁听濯对明嘉茵说着,解开安全带,带着雨伞下车。


    明嘉茵有些疑惑,不知道梁听濯要做什么,视线本能地追随着梁听濯的身影,直到看到他撑伞走进便利店。


    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拎着一个购物袋出来。


    车门重新开合。


    购物袋被放置在中控台上。


    透明冰杯里面的冰块剔透晶莹,新的毛巾被梁听濯拆开包装袋,包上冰杯。


    明嘉茵就这样看着梁听濯熟练的动作,他将包裹着冰杯的毛巾放在手心停留一会儿,仿佛是在等待冰块向外渗透冷意。


    等觉得温度合适之后,他侧身朝向明嘉茵,抬起手臂,向她靠近。


    明嘉茵有意识到梁听濯要做什么,他靠近过来时,她肩膀微颤,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心跳瞬时混乱,没等冰冷的毛巾碰到额头,她就不受控地向后缩了一下。


    梁听濯的手顿时悬停在半空。


    明嘉茵怕疼而退缩的动作,落在梁听濯眼里,像是一种抗拒。


    抗拒他的靠近和碰触。


    短暂几秒的停顿,梁听濯沉眸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薄唇轻启:“你怕我?”


    明嘉茵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急忙解释:“不是,没有,我……”


    她对着梁听濯沉暗的眸光,不大好意思地说:“我怕疼。”


    不久前她自己碰到撞肿的额头,都疼得差点要掉眼泪。


    梁听濯似乎更能接受明嘉茵的这个回答,心内的晦涩被重新压下,他没有再靠近明嘉茵,而是将自制的消肿冰袋放到她手里。


    “冰敷一下,会好一点。”


    说完之后,他撤回身体,在驾驶位重新坐好,系上安全带。


    明嘉茵怔怔望着手里多出的东西,冰块的冷意正通过包裹在外的毛巾传递到她手指皮肤。


    她悄悄瞧一眼身旁的梁听濯,再悄悄回眸,抬起手,将冰冷的毛巾贴近自己的额头。


    嘶。


    好冰。


    好疼。


    明嘉茵稍微适应了一下,冰敷好像确实有效,慢慢的,她就感觉不到额头的疼痛,不知是消肿,还是低温让她的痛感降低,不再敏锐。


    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内微妙的安静。


    明嘉茵冰敷着额头,犹豫一番后,出声问:“梁见洲……要去国外定居了吗?”


    梁听濯目视前方,喉结微滚,轻应一声:“嗯。”


    只有这一个字的回答,没有别的。


    他并不想和明嘉茵谈论另一个男人,即便他心里清楚明嘉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知道的,明嘉茵去老宅找过梁见洲。


    在明嘉茵到达老宅按响门铃的时候,家里佣人就已经私下告知了他。


    有时候,男人的直觉也很准。


    因为知晓梁见洲的选择,梁听濯有预感会发生什么,所以临时推掉会议,驱车过来。


    就那么恰好,在半途,看到了她停着不动的车。


    他认得她的车,认得她的车牌,几年前她拿到驾照的时候,就曾兴高采烈地开过这条路,在梁家老宅的门口向梁见洲炫耀。


    他当时就站在楼上窗口,像一个偷窥者,无声偷窥着青春少女热烈的快乐。


    明嘉茵慢慢停止冰敷,放下手臂,微微咬唇,鼓起勇气主动问:“我们的婚约,你怎么想?”


    梁听濯眸光微定,刻意掩下真实情绪,公事公办地说着:“没有怎么想,两家联姻是为了集团未来的发展,有利无害。”


    明嘉茵听着,忍不住转头,眨着眼看着他。


    那目光,像极了他们在梁家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好奇注视。


    好标准的答案,好冰冷的回答。


    这个人是没有情绪吗,谈论起人生大事,竟然没有一点波动。


    他真的像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工作机器,连自己的婚姻都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集团。


    梁听濯感知到明嘉茵的视线,转过头,两人目光相触。


    这是他们之间极少数的对视,明嘉茵难得没避开,梁听濯也难得的,正大光明地凝视着她。


    须臾之后,他开口:“你怎么想,愿意和我结婚吗?”


    明嘉茵的耳膜忽地嗡响,心脏剧烈震动一声,微张着唇望着眼前的男人,一时回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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