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轻翻阅着文件时,露在西服袖口之外的那节手腕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先前取走的那对袖扣也已经戴到衬衣的袖口。


    他看似心神专注,没有在意车内多出一个人。


    明嘉茵想着自己要不要开口谢谢他这么忙还特意送她,可话在喉咙酝酿许久,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她觉得这样开口,太突兀。


    还是保持沉默吧。


    明嘉茵微微抿唇,转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分割的城市夜景。


    也是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了梁听濯的声音。


    “刚回国,还习惯吗?”


    他的声音很淡,也很沉,像他身上特有的雪松余味,表面清冽轻盈,却能无声霸道地裹走人的心绪。


    明嘉茵先是停愣一下,抬眸看了看前方没有任何动作的司机和助理,才确认梁听濯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看向梁听濯,像小辈一般客客气气地回答:“习惯的,刚开始不大习惯,倒了几天时差。”


    梁听濯听着,视线仍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与明嘉茵的交流听着只是随口一问,漫不经心的。


    他问:“准备什么时候回江海?”


    “忙完婚礼的一些准备工作,就回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婚礼,明嘉茵就想到今晚失约的梁见洲。


    她回答完,偷偷别开脸,在心里用力哼了他一声。


    梁听濯微掀眼皮,侧眸瞧着明嘉茵。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眼底的生动和脸上的小表情,他偶尔见过,都是她和梁见洲相处的时候。


    她面对他时,只有拿捏好分寸的礼貌和笑意。


    明嘉茵没注意到梁听濯的视线,在她回头前,梁听濯适时收回眼神,面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从未看过她。


    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有这几句,很短暂。


    后续梁听濯没有再开口,明嘉茵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也便没找话题,氛围回到原先的微妙和安静。


    看音乐会是明嘉茵随口的谎言,地点也是她临时编的。


    她知道港城有个维多利亚剧院,司机就按着她说的,将她送到维多利亚剧院门口。


    临下车时,明嘉茵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向梁听濯道谢:“谢谢大哥。大哥再见。”


    梁听濯对“大哥”这个称呼,依然反应冷淡。


    只是这次,他对着明嘉茵这双略带笑意的眼睛,沉定半秒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就此告别。


    寒雨冷冽,明嘉茵撑伞站在剧院阶梯上,乖巧地笑着目送着梁听濯乘车离去。


    等他的车影一消失,她就放松地呼口气,身体松懈下来,终于不再全身紧绷。


    好奇怪,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紧张。


    每次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不同的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除了紧张,还有专属于少女时期的好奇和注视。


    那是一个陡峭的寒春,和今天一样,下着一场无情的冷雨。


    十五岁的明嘉茵随同长辈拜访梁家,长辈们在老宅里面交谈,她和梁见洲在宅前闲聊,恰好碰上被老管家接回来的梁听濯。


    在外生活了十九年的私生子,在即将迎来二十岁生日的这年,终于被梁家承认身份,正式接回。


    当时的梁听濯,还是单薄清瘦的少年模样,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衣服干净,颜色却暗暗发白,能看出已经被洗过很多遍。


    他跟着老管家走进宅子,宽大的伞面之下,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觉察到前方有人,他兀自停下脚步,那双自带冷意的眼睛,静静扫过站在宅前的明嘉茵和梁见洲,眼里眉间,尽是疏冷。


    明嘉茵没有任何预兆地与他撞上视线,不具名的紧张在胸腔弥漫,随即而来的,是她对他满满的好奇。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对,注视着他,观察着他。


    明嘉茵只有第一次见面才这样大胆,后续再和梁听濯碰面,他们身份有了变化,她需要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大哥。


    而他,也一步一步的,从当年那个清薄冷漠的少年,蜕变成为梁家最年轻的家族掌权人,手段凌厉,野心勃勃。


    现在的梁氏资本,几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梁总,明小姐已经打车离去。”


    副驾坐着的助理林周森确认着剧院门口的情况,第一时间向后座的男人报告。


    本已驶离的黑色迈巴赫正折返停在剧院附近不易被察觉的转角,梁听濯眼眸沉寂,悄然无声地从车窗外收回视线。


    车辆重新起步,缓缓驶入雨幕。


    林周森对着平板上的工作消息,继续向梁听濯报告。


    “二少爷已经完成京港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京市那边也已经准备好,预计在一周内进行项目的下一步推进。”


    梁听濯神情无动地听着,抬手整理袖口,指尖恰好碰触到那对无需他特意回来取的那对袖扣。


    手指稍顿。


    几秒之后。


    “通知京市,项目提早推进。”


    项目提早推进,就意味着项目负责人需要提早飞去京市。


    林特助跟在梁听濯身边多年,人年轻,办事能力倒不差,与梁听濯也有一定的默契。


    他听出梁听濯的意思,点头应道:“明白。这几日就安排二少爷过去。”


    “不。”


    车子刚好驶进隧道,暗色笼罩住梁听濯的脸,几乎辨不出是否有表情,只听得到他发冷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给他定今晚的机票。”


    第3章 暗涌


    03


    “咦,这么说来,你已经和你未来的大哥见过面了呀。”


    CLUB的吧台,江幼宜点完酒水,一面瞄着前方帅气的意大利混血调酒师,一面与身旁的明嘉茵说着话。


    “我说你怎么会从剧院那边过来,原来是因为他。但是你也没必要骗他吧,我们只是出来玩而已,他还能管你呀?”


    明嘉茵半托着下巴坐在高脚凳上,裙面下方的双腿上下搭着,她回想着晚上和梁听濯这意外的碰面,说道:“当时太紧张了,下意识就编了个谎。”


    外籍调酒师将两人点的现调鸡尾酒送上来,明嘉茵端起自己点的这杯,小抿一口,玫瑰和树莓的香气巧妙融合,层次丰富,还挺好入口。


    都说夜店是港城夜生活的心脏,这家CLUB以特调鸡尾酒为特色,氛围微醺,过了十点会有DJ现场打碟,又会变成另一个狂欢的世界。


    江幼宜在港城待了几年,书没怎么好好读,哪家夜店最好玩却是一清二楚。


    她也端起酒,接着刚才的话题:“你见到你未来大哥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又不会吃了你。”


    明嘉茵表情一怔,脑海闪过她和梁听濯在浴室时的那一幕。


    属于他指尖的冰凉,仿佛还遗落在她的背脊皮肤,沿着肌肤毛孔渗入,冷不丁地从她此刻的心脏上划过。


    咕咚一声。


    酒杯剩下的半杯酒在失神时候被一口咽下,明嘉茵瞬时回神,差点被呛到。


    明嘉茵轻咳两声,放下酒杯,随口扯着理由:“我跟他完全不熟,你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你不慌嘛。”


    江幼宜想想也是,她见过梁听濯,明明只年长几岁,但他给人的压迫感可不一般。


    梁氏资本现在还没正式发通告,但梁听濯代理掌权的这几年,整个集团风生水起的,版图越扩越大,不用想都知道集团未来会被谁接管。


    “咦,不对啊,为什么是梁见洲的大哥送你过来,梁见洲呢?”


    “别提了,忙着工作呢,本来还约了一起见设计师,结果放我鸽子。”


    明嘉茵不大高兴地说着,江幼宜露出惊讶又调侃的表情:“哎哟,他胆子肥了,敢放你鸽子。”


    她说着,又问明嘉茵:“你来港城两天了,你们不会还没见到面吧?”


    明嘉茵点点头,对见面这事倒是不大在意,将酒杯向吧台里侧推了一下,示意调酒师再来一杯。


    “年前他进集团工作,好像负责了个什么重要的项目,反正我回国这段时间都还没见过他。”


    江幼宜啧一声,“真难得,以前他是玩跑车玩冲浪,世界各地跑,现在竟然能收心留在集团工作。”


    谁说不是呢。


    明嘉茵也觉得梁见洲转了性。


    不过也无所谓,他忙他的,她玩她的,互不干扰。


    “哎,说真的,你真准备和梁见洲结婚?听说梁老爷子快不行了,集团十有八九是归他大哥,他不知道能分到多少股权,说不定还会上演兄弟争产的大戏,你现在和他结婚,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啊。”


    江幼宜对好姐妹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梁家正处于敏感时期,集团由梁听濯掌控,梁见洲刚进集团还没正式立足,未来他能不能争得过大哥都难说。


    明嘉茵眨着眼,似是在思考江幼宜的话,随后她微耸肩膀,无所谓地说:“婚肯定是要结啊,婚约定下这么多年,总归是要完婚的,早结晚结都一样,难不成我还能换个丈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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