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顾盼附和,好似认同,又好似叹息。


    她任由裴近远就这么搂着,躺在蓬松的枕头上,看着月光一点点从床尾流淌到脚边,如一条银色的河流,带走她背负了许多年的包袱。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裴近远怎么看她了,最糟糕的顾家,最孤立无援的自己,最坏的一面,已经被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世界末日还是没有来。


    顾盼排空了全部的情绪,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身体变轻盈的这一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慢慢聚拢叫人瞌睡的气氛。


    裴近远去看顾盼,她鼻息渐弱,恬静的睡颜,仿佛消解掉了今晚的一切。


    是让人放心的状态。


    裴近远也准备回去了。


    他轻轻放开顾盼,抽回手臂,又帮她盖好薄被,再次确认她一切安然,裴近远转身往外走。


    脚步踏在地毯上,声音几乎全部被吸收了,是以,顾盼再度开口时,裴近远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冲他来的——


    “……你在剑桥读了3年本科,2年硕士,一共5年,硕士侧重金融工程学,Quantitative Finand Analytics。”


    裴近远條然定住,转身,脸上表情没变,眼底却是逐渐扩大的惊讶。


    而顾盼,一直闭着眼,因为不曾看到男人愕然的眉宇,更让她的接下来的话,像梦中呓语,轻而不能再轻。


    “……后来回国,你进讯达的第一个职位,就是刘助理那个位置,VP。”


    “一上来就做执行副总裁,想也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不服你。”


    她平淡说话间,一滴泪,顷刻滚落枕间。


    顾盼对裴近远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虚假的人设,澄澈的少女心事……以及,我爱过你——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终于可以全部摊开了。


    第50章 浅银


    谁说顾盼只是花瓶,没有本事。


    她寥寥几句话,隔空回答的,岂止是他曾经醋意大发的意难平,分明是一只哨箭,穿云而来,正中裴近远的心口。


    他站在走廊明亮的灯光里,紧紧盯住床上那道身影,没开灯的房间,顾盼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裴近远方才出声,“顾盼……”


    刚开了个头。


    顾盼便终结了对话:“晚安,裴近远。”


    随后,她将自己卷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个身,只留朦胧的背影——却是一道明确的界限。


    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并不是为了留下他,只是一种坦荡的告知,而非道德上的绑架。


    顾盼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裴近远终是止步在门口。


    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将他深深淹没。


    ——


    早上,裴近远到公司的时候才发现,财报落在家里,没有带过来。


    上面有他批改的备注,重新打印一份都不行,最后只能叫秘书回去取一趟。


    心神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


    在裴近远手中一向游刃有余的工作,今天仿佛变成了酷刑,专门用来惩罚他一样。


    不到下班时间,裴近远就坐不住了。


    想到顾盼,想到她昨天流了那么多眼泪,裴近远抓起西服外套,一边叫司机备车,一边往外走。


    秘书正好迎面过来,敲了敲打开的门,告知他。


    “顾总来了,说想见您。”


    裴近远脚下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


    不用想也知道顾胜利为什么而来,他心里几分厌烦,眼里却水波不兴,“请人进来吧。”


    片刻功夫,人没见着,声音先到,“近远啊……不打扰你工作吧……”


    顾胜利走到哪,都喜欢端着裴近远岳父的架子,不用预约,照样赫赫扬扬走进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外套撂到一边,裴近远维持无可挑剔的得体,请长辈到沙发那边坐。


    “您找我什么事?”


    顾胜利笑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些雨前龙井,我知道你爸喜欢,顺道送过来,请他尝尝。”


    说话间,礼物落在矮几上,用金红色的锦缎包裹的礼盒,和顾胜利本人一样,有种浮夸的气派。


    “您太客气了。”裴近远表达谢意,“回头叫人转交给我爸,他一定喜欢。”


    顾胜利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裴近远淡笑,对“一家人”的说法,没接话,正是这无波无澜的态度,叫顾胜利原本的长辈气势,顿时就矮了。


    他笑一笑,半晌才问:“昨天……盼盼回去之后,没有再闹吧。”


    办公室的会客区,是一组灰棕色的真皮沙发,裴近远为了尊重长辈,没坐上首,只选了顾胜利对面的位置。


    他已经尽量保持一个平和的语气,反问,“为什么要闹,顾盼又不是乱发脾气的人。”


    听听,这说的是顾盼?


    顾胜利这个亲爹都不信。


    可裴近远话都撂这儿了,他只能讪笑着,说:“盼盼怀着孕,昨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走了,我怕她身体有什么,担心了一晚上。”


    裴近远:“顾叔,您要真的担心顾盼,今天就应该去家里找她,而不是来找我。”


    裴近远说话罕见地不留情面,搞顾胜利老脸一红。


    他不大自然地搓搓手。“近远啊,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解释一下,顾昕和顾晔他们兄弟,其实……”


    裴近远:“顾叔,您的私事,不用向我解释。”


    顾胜利:“不不不,我还是要交代一下的。”


    裴近远没再阻拦,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胜利稍作斟酌:“顾昕和顾晔,是我和艳茹的儿子,但盼盼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我没有亏待过她……”


    他的态度,好像女儿是给裴家养的一样,“虽然盼盼不是独生女,那我也是把我的心肝宝贝嫁给了你。”


    裴近远不动声色,视线落在顾胜利脸上。


    顾胜利看似一脸苦恼,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喜气,这和他登门造访的行为分明相左。


    试问,谁会高高兴兴给别人道歉呢。


    裴近远开门见山,直接问:“顾叔,顾盼是不是独生女,已经不重要了,反倒是您,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件事么?”


    “唉!”顾胜利赔笑,踟躇半天,才吐露真实目的,“是我和你们辛伯母……准备结婚了。”


    裴近远没动。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您要结婚了?”他问。


    顾胜利长长一叹:“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现在最小的儿子都成才了,我总要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顾盼知道么?”


    “昨天叫大家一起吃饭,我本来是要说的,后来。”


    哪还有后来。


    昨天刚提到顾昕考上清华,顾盼就受不了了,气愤之下连家丑都往外抖,更别说让当年的三儿上位了。


    “就盼盼那个暴脾气。”顾胜利没说完,其实早都放弃女儿这一票了。


    顾胜利叹口气,“先不说她,我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哄女儿,不如哄金主。


    不问顾盼,却问裴近远这个外人,顾胜利算的是一笔经济账。


    他怕“独生女”骗婚的事得罪裴家,所以再婚之前,想探探金主的口风。


    裴近远心里也清楚顾胜利的目的,只是,隐隐的火气,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忽然就能体会顾盼的处境了。


    裴近远克制着,回应:“我建议您还是问问顾盼。”


    “问顾盼?她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顾胜利一着急,就说漏嘴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我们!”


    裴近远都没犹豫:“所以,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顾胜利眼睛一瞪。


    这么狭隘、越界的表态,竟然从钟鸣鼎食之家的裴近远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


    顾胜利很不高兴:“怎么,你也学顾盼,连长辈的婚事都要干涉了?”


    裴近远淡声道,“不是您先来问我意见的么。”


    顾胜利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为晚辈痛心的样子,“近远,我是看在咱们两家几十年交情的份上,才来和你说一声,你要这么说话,可就伤感情了。”


    裴近远神色不变,“顾叔,我也看在您是孩子外公的份上,才放任您欺负顾盼,如果您背着顾盼把婚结了,才是真的伤感情。”


    ——


    讯达大厦下面,有一处专属停车区,停放的一般是高管或者贵宾的车。


    顾胜利的保姆车也在其中,今天他过来找裴近远,没叫司机,是长子顾晔亲自开车,见父亲气冲冲地从大厦出来。


    他提前打开车门。


    一上车,辛艳茹不自觉挺了挺身体,急切地问:“怎么样,裴总点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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