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叫司机回去慢点开车。”
顾胜利笑容扩大,反常的态度,让身旁的顾盼一下警惕起来。
顾胜利好大喜功,芝麻大的事,都要全城发帖,恨不得昭告天下,怎么今天有喜事反而遮遮掩掩?
顾盼狐疑。
趁着裴近远返身之际,她一把扯住男人手臂。“别走。今天我家有喜事,你留下陪我爸喝一杯才行。”
裴近远用眼神阻止顾盼。
顾盼视而不见,扬声,“虽然你是前夫,但我爸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喝一杯,有什么问题?”
“是吧,爸。”
顾胜利眼中尴尬一闪而过,最后也只能咬牙,笑说,“是啊是啊,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嘛。”
顾胜利作为主人,带头走在前面。
裴近远和顾盼落在后面,他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你爸不想我留下来。”
“我知道啊!”怕人跑掉似的,顾盼紧紧攥着裴近远的袖口。“可我想你留下来。”
裴近远低头,望了一眼被握住的地方,再抬眸,对上顾盼狡黠的笑。
叛逆、骄矜,一种很难形容的生动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人心,似晨雾,又似晚风。
裴近远对顾盼虽然还有气,但还是选择迁就,陪她进了餐厅。
彼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丰盛菜肴,顾家两个侄子也在。
顾昕和顾晔,他们没有顾盼的好容貌,但教养极好,见到到裴近远,远远站起来,叫了声,姐夫。
裴近远温和颔首,目光一转,发觉两兄弟身边,还有个陌生的女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着淡红色旗袍,正怯生生望向裴近远。
“裴总也来了啊……”女人说话间,跟着站起来。
裴近远是第一次见她,以为是顾家的亲戚,不知道怎么称呼,扭头去看顾盼,只见她脸已经冷了。
这时,顾胜利笑着替女人解围。“这是盼盼的伯母,顾昕和顾晔的妈妈,辛艳茹女士。”
顾盼没说话,别过脸去。
裴近远神色如常,微笑,“伯母,您好。”
“你好,你好,裴总。”辛艳茹双手绞在身前,看上去很拘谨,眼神还不停地往顾盼那边飘。
“盼盼,你怎么样呢,你爸爸说你怀孕了,身体还好吧。”
辛艳茹似乎很怕顾盼。
这是裴近远观察到的结果,他不知道两人内情,不好评论。
只看顾盼。
她的一张脸小而精致,笑起来美不胜收,一嗔一怒更是别具风情,称之为女娲的代表作,都不过分。
偏此刻,顾盼脸上好似覆了层冰壳,没了鲜活,反而多了几分寡刻。
见到伯母主动打招呼,她理都不理,直接扭过了头。
“行了,人都到齐了,来来来,咱们准备吃饭!”顾胜利招呼大家去餐桌落座。
一时间,众人动作,碗碟座椅的细碎响动,冲散这一微妙的冷场。
佣人开始上菜。
顾盼却已经不耐烦,问顾胜利,“今天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顾胜利一张阔面,难言兴奋的颜色,“是顾晔,刚被清华录取了。”
兴奋的眸光、压低的声线、高涨的情绪,在顾家三个男人脸上,如出一辙。
连同辛艳茹女士,一脸容光,是她过去二十年的隐忍,终于换来的回报。
全家人都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
唯有顾盼,眼神发木,嘴角在机械地扯出一个微笑后,语气不受控地酸起来。“高考才结束多久啊,这么快就出成绩了吗?”
“顾昕是保送,不用考,年初就确认录取了。”顾胜利笑女儿,“你成绩不好,当然不知道了。”
似失落似嫉妒,顾盼淡道:“真难为你们,早就录取了,憋到现在才显摆。”
顾胜利不爱听:“叫什么显摆,这是求稳,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我们才好告诉亲戚朋友嘛。”
顾盼冷冷笑了一声,“感谢您通知我这个亲戚来喝喜酒呢。”
顾胜利好不容易在教育子女这一块,扬眉吐气一回,他心情好,不和女儿争论,转而看向裴近远。
“近远啊,不怕你笑,我这辈子,读书少,处处矮人一头,所以最仰慕就是读书人,现在家里出了紫微星,我的腰板,终于可以挺起来了!”
裴近远说:“那恭喜您了,顾叔。”
似乎还不够,顾胜利强调,“顾昕保送清华,全是他自己的努力,一点没用家里操心,以后,我也能跟别人吹嘘,我顾家基因,不全是花瓶了。”
“顾家本来也不全是花瓶。”裴近远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顾盼,反而是其他人,有意无意都去看顾盼脸色。
顾盼抿着唇,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脸,越发阴沉,因为被人打量多了,她扯出一声笑,仿佛嘲讽,原来只有我蒙在鼓里。
“爸,你喜欢读书人……可你当初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顾胜利:“我、我说什么了。”
顾盼:“你跟我说读书没用,不如专心嫁人,嫁给有钱人,照样吃香喝辣……这都是你说的吧。”
顾胜利笑容一僵。
自家这点小算盘,就这么被抖出来,让他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顾胜利生气女儿剥他脸面,可碍于裴近远,又不好发作,只能搪塞,“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读书怎么没用,我不可能说这种话,你记错了。”
顾盼冷笑:“是我记错了么?”
顾胜利拿出家长的权威,“今天大喜的日子,顾盼你又找茬是不是,弟弟有好前程,是人家自己的努力,你呢,舞蹈钢琴美术……哪一样我给没培养你,花的钱只多不少,你还想怎么样。”
顾胜利还想让让外人说句公道话,“近远,你说我会亏待盼盼么,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唯一的女儿——”
裴近远尚未开口,顾盼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可你怎么不说,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顾胜利一霎拧紧眉头,“顾盼,你乱说什么啊,我就你一个女儿,哪来的儿子!”
赶紧去看裴近远。
裴近远是剑眉星目那一挂的清冽长相,不动声色的时候,有一种天然冷感。
此刻,听到顾家龃龉的裴近远,正是如此,他不质疑,也不审判,只是侧头去看顾盼。
顾盼哂笑一声,“顾晔和顾昕,他们不是你的儿子,难道是我的儿子么!?”
说完,狠狠扫了一遍对面的母子三人,直到他们纷纷低头,顾盼的视线,才最终重回顾胜利脸上。
这时的顾胜利,气势已经矮了,但还在坚持。
“顾晔和顾昕,是你堂弟,是我的侄子!”
顾盼再也装不下去了,“你把你的私生子,挂在大伯名下,可大伯三十年前就死了,他没结过婚,哪来的儿子!”
“这么拙劣的谎言,你真以为能瞒一辈子?!”
哪敢奢望隐瞒一辈子。
只是没想到,家丑是以自爆的方式,在最体面的客人面前被抖了出来。
顾胜利气到手抖,指着顾盼:“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还是为了抬高我的身价?”顾盼冷笑一声,“独生女,说得好听,不就是为了把我卖出去的时候,管裴家要个好价么?!”
“好你个顾盼,我真是白养你了!”
顾胜利气急败坏,蹭一下站起来,手掌扬起的同时,裴近远先一步横在这对父女中间。
“顾叔,我还在这。”
男人高大的身材,截住顾胜利的视线,他甚至没有动作,只消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就把顾胜利的手,给按了回去。
他的意思是。
我还在这,轮不到别人碰顾盼一根头发。
顾胜利脸上一变,分明听出裴近远警告的意味。
而裴近远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揽过顾盼,轻声说,“这顿饭还吃吗,不吃我送你回去。”
顾盼摇摇头,仍是余怒未消。
裴近远换了只手,将人牵住,带着顾盼转身向外走。
方才头脑一热,想甩人耳光的顾胜利,这时彻底冷静下来。
他忙追上两步,一面赔笑,一面慌张道:“近远,刚才我是气坏了……真的,我原本不想骗你们裴家的,实在是有苦衷……”
裴近远不置可否,“这件事以后再说,先告辞了。”
他脚步没停,温和礼貌地扫过顾家其他人,那目光里有罕见的冷意。
为此,偌大的宅邸,彻底没有了喜庆的氛围。
回去路上,顾盼一直却抱着肩膀,缩在座位里。
七月的季节,天气已经很热了,车里开着空调,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裴近远问顾盼,“冷吗?”
“还行。”顾盼不爱说话。
裴近远也不催问,只是默默把冷气调低,帮她把车窗落下一道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