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绝美无瑕的脸蛋开始崩裂。“那怎么办……”


    “只能清宫。”


    过于简洁的诊断,好像一把手起头落的刀,切得顾盼心口一阵木然。


    恐惧慌乱紧张无措,乃至疼痛,所有感受钝了一秒,才涌上大脑,然后乱成一团。


    顾盼出声,“啊。”


    私立医院的大夫,主打一个态度友善温和,对方明白她的紧张。“其实就算药流,也有可能排不干净,到时候一样要清宫,现在这样反而简单了。”


    顾盼愣愣地问:“清宫是手术吗?”


    “清宫不算大手术,理论上不需要住院,做完就能走。”


    顾盼很不喜欢对方的语气,“我要走去哪里?参加奥运铁人三项?”


    医生短笑一声,“顾小姐放心,裴总已经提前交代过,手术之后,您就在医院住下,到时候我们会有专业团队照顾您。”


    “那我要住多久?”


    “看您。术后会有三到七天的出血期,我建议最少住三天。”


    至此,打胎这件事,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而具体。


    顾盼甚至可以预见,一柄冷冰器物,即将插入她的身体,在隐秘的深处,把一个安然扎根的小东西,连根拔起,然后捣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排出身体。


    顾盼越想越委屈,眼泪从大脑涨到眼底,将要失守的瞬间。


    “行,那就这样吧。”她别过头,快速戴上墨镜。


    “那顾小姐……我帮你把手术订在明天,因为术前需要空腹6小时,今天已经有点晚了,我建议你先住院,做一个全面的术前检查,然后明天直接进手术室。”


    顾盼没吭声。


    医生了然一笑:“别紧张,清宫手术很简单的,打一支麻醉,睡上10分钟,醒来之后,麻烦就不在了。”


    顾盼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麻烦”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底突然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连接电脑的打印机,像一只会呕吐的怪兽,在医生替顾盼做好决定后,它噼里啪啦吐出一叠检查单。


    那是她的审判状,记载了她荒淫不计后果的罪行。


    而和她一起作奸犯科的人——裴近远——此刻却以超脱事外的身份,为她安排好了处决仪式。


    冥冥中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一只推着她往前,另一只肘扫障碍,只为了尽快把她送上手术台。


    顾盼走出诊室,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靠墙站了一会儿。


    快到下班时间,病患悄然散去,空荡的走廊,日光斑驳了一地。


    哪怕这里装潢精致,堪比星级酒店,可顾盼还是觉得森冷。


    森冷,是她对医院的固有印象,一直停留在母亲查出胰腺癌的那年。


    顾盼十岁,缩在母亲床边,她不懂大人口中“癌症之王”到底有多了不起,可在医生建议放弃治疗的时候,她还是执拗地对全世界的医院种下了“以后再也不来”的恨意。


    然后,一辈子都不想来的人,此刻站在这,看着日照线一寸一寸退至窗下。


    她依稀记得,母亲弥留之际说的那句话,“……以后,再也不能给盼盼做妈妈了。”


    顾盼不理解,她又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给盼盼做妈妈”是什么上瘾的事么,不然为什么母亲连年轻的生命都不吝惜,反而一直放不下她。


    顾盼至今都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因为,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她回过神,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封堵住口鼻,辛辣压抑的冲劲,直逼上头。


    走廊尽头,正好有一扇窗大开,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顾盼快走几步,深呼吸,瞬间肺腑一凉,头脑稍稍清明。


    她抚着胸腔,刚刚压下喉头那股酸意,忽然腿上一热。


    “妈妈。”换她被人叫妈妈。


    顾盼心头猛然一动,低头。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熊宝宝”正抱着她的大腿,蹭啊蹭的。


    顾盼有点懵,睁着眼睛仔细分辨,才发现不是真的熊,而是一个身穿熊仔连体衣的小宝宝。


    不知道孩子从哪冒出来的,也看不出年纪,只比顾盼膝盖略高一点的身量,圆滚滚地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形态。


    顾盼有一瞬的无措。


    那孩子再次开口,“妈妈,不要药药……不要药药,回家,回家家……”


    小朋友大约是感冒了,鼻音很重,咕哝出来的叠字,带着沙哑,惹人心疼。


    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不远处匆匆奔过来一个女人,“宝宝,妈妈在这呢!”


    小朋友懵懂抬头,望向顾盼。


    一愣。


    顾盼神奇地发现,小朋友的泪腺真的很发达,她发现自己认错人后,眼睛瞬间灌满泪水。


    要哭不哭。


    和顾盼同样穿白色西裤的女人,把女儿抱过来,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没注意,就让孩子跑出来了,给你添麻烦了。”


    顾盼:“不麻烦,小朋友很可爱。”


    “刚才医生嘱咐,回家要按时吃药,没想到她听懂了,还跑掉了……人小鬼大。”女人气笑,一边无奈摇头,一边看向女儿。


    那目光极温柔。


    “好了,和阿姨说再见,我们回家吧。”女人对小朋友轻声细语。


    小朋友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小脑袋扎在女人颈间,一直不肯抬头再看顾盼。


    顾盼觉得有点遗憾,她还想和小女孩打个招呼,但人家不愿意,她也不好勉强。


    最后,顾盼只能看着她们母女离开。


    医院的走廊,彷如一幅时光的卷轴,把女人的每个形态随手勾勒,从小女孩,到女性,再到母亲。


    顾盼似乎也身在轮回之中了。


    靠窗站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冷了。


    她恋恋收回目光,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查看。


    刚好一通电话拨进来。


    大小姐一向是这个风格,她打电话别人不接,她会爆炸,别人打电话,她静音,接不接全看缘分。


    今天顾盼心情不好,几乎拒接了所有人的电话,唯独这一通,打得最来劲,从她进诊室就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一小时。


    手机屏幕闪了灭,灭了闪,再一看来电显示,顾盼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是顾胜利。


    这个节骨眼,先不说亲爹打电话做什么,顾盼自己先虚了,她祈祷一切瞒天过海,哪知道按下接听的瞬间。


    顾胜利的咆哮一键送达,“顾盼,你是不是离婚了?!”


    顾盼含住一口气,相当于默认。


    顾胜利怒道,“好!离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爸——”


    顾胜利根本不听,“你现在给我滚回来!”


    第6章 辉橘


    说起来,顾裴两家,底蕴不同,能建立数十年的友谊,完全是个意外。


    三十年前,裴家从海外回国创业,在那个特殊时代背景下,多少有点红顶商人的意思。


    当地政府为了表达对爱国企业家的尊崇,特意从副食厂拨了几个工人,专门服务裴家。


    顾盼的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顾满是厨子出身,原本只在裴家掌勺,后来一次意外,匪徒闯入裴家,差点绑架了裴老爷子。


    危难时刻,顾满挺身为老爷子挡下一刀,从此落下病根,搞坏了身体,没有几年,顾满就过世了。


    为此,裴家十分自责,出于报恩的心情,裴老爷子便扶持恩人的儿子,也就是顾盼的爸爸顾胜利。


    起初,顾胜利开了家小吃店,裴家投资入股,帮助小吃店一路壮大到酒楼。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顾胜利心思活络,也想学人家搞娱乐城。


    当时门面都选好了,他把想法跟裴家一说,以为会得到“上进”的赞许,却被裴老爷子叫停了。


    对方说得很委婉,“这种生意,咱们清清白白的进去,不一定能清清白白的出来,胜利,你再想想。”


    顾胜利是个粗人,喜欢赚钱,更喜欢赚快钱。


    “伯父,裴大哥,你们不知道,现在就流行这个,娱乐城里吃饭洗澡唱歌一条龙,大老板谈生意,充值一次,顶我酒楼半个月的营业额,这么好的买卖不做,太可惜了。”


    裴家父子相视一笑,虽然没有过多阻拦,但还是给顾胜利指了另一条路——收购市场上正在没落的老字号品牌。


    如今,顾家在上流圈为数不多的底蕴,就来自他手中紧握的三张注册商标——


    包括一南一北两个糕点品牌;


    还有一个就是最近刚刚上市的古法凉茶。


    后来有人讥讽,顾家老头虽然挨了一刀,但荣华富贵这不来了么。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顾家经营十多年,女儿嫁入顶豪世家,如今公司上市,前呼后拥,怎么不算挤入上流圈。


    顾胜利为此沾沾自喜,只当别人都在嫉妒他,可今天出席一场商务酒局,他才明白别人的窃窃私语,到底在议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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