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第一次,在沟通离婚的事情上,大家如此愉快。


    两天后。


    双方相约民政局。


    仿古建筑,独门独院,藏在金融街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如果不走进来,谁会猜到这是一处市政办事大厅。


    为了体现诚意,顾盼提前抵达,哪知道,刘助理比她来得还早,已经提前进去取号交资料。


    室内人员嘈杂,气味浑浊,顾盼闻着难受,就没进去。


    她站在连廊下等。


    大约过了半小时,裴近远也到了。


    男人身着黑色衬衣西裤,出现的一刻,稳稳把周遭一切压为背景墙。


    顾盼一眼就看到他。


    彼时,男人刚刚迈进月亮门,因为个子高,他微微低了下头,再抬眸,四目交汇的一瞬。


    顾盼心中诧异。


    裴近远的公司就在附近,大概刚从工作中脱身,他的身上还保留了不动声色的威压感。


    顾盼很少见到这样的裴近远。


    大多时候,裴近远都是内敛的,情绪不外露,但今天顾盼从他倨傲冷漠的脸上,解读出了点别的。


    他应该不太高兴。


    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顾盼还没来得及细想,男人身高腿长,没两步已经来到跟前。


    “Hi,这么巧,你也来离婚啊。”顾盼没心没肺开玩笑。


    裴近远并未觉得好笑。


    他颔首,态度极淡。


    分明做好了与她桥归桥路归路的准备。


    顾盼觉得挺好。


    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


    什么“分手也能做朋友”。


    漂亮话的背后,必然有一方要继续受委屈,倒不如一拍两散,各爽各的。


    见裴近远冷淡,顾盼也没往上凑。


    天气冷,玩手机冻手,她就在院子里随便转了转。


    不一会,提前递资料的刘助理,从办事大厅走出来。“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可以随时进去办手续。”


    顾盼:“这么快。”


    只要跟特权阶层站在一起,连离婚都有VIP通道,顾盼觉得挺庆幸,刚要往里走,肘弯一紧,又被裴近远拉住。


    顾盼侧目看向他。


    裴近远:“共同财产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没分割?”


    第七版离婚协议,顾盼早就签好了,有律师把关,她很放心,“有遗漏吗,不能吧。”


    裴近远没说话。


    他的外套挽在臂弯里,单手虚插裤袋,只是望着顾盼。


    那份疏离和压迫感更强烈了。


    顾盼觉得莫名奇妙。


    裴近远顿了顿,“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分?”


    第4章 煞黑


    裴近远眼神很静,当他安静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同时也意味着,那个人被困在了一场安静无声的风暴中。


    没人能救她。


    顾盼心底一慌,余光飘向刘助理,这个人贼精,自己偷偷躲起来,早就不见踪影了。


    今日来办事的人不多,院落空旷,只要不吵架,应该不会被关注。


    顾盼随即抽回被攥痛的手臂,压着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裴近远:“你如果想保密,检查单就不应该随便摆在客厅桌子上。”


    顾盼立刻反应过来,“是保姆!她偷看我隐私,还跟你打我小报告!”


    不等裴近远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矛头一指,“裴近远,咱们都离婚了,你还叫人监视我,有点卑鄙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裴近远看着顾盼,那平淡的眼神,犹如看一个傻子。


    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助理,接送她的司机,哪个不是跟裴近远领薪水,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获得下属的自动投诚。


    谁出钱谁才是老板——这一世间最朴素的常识,顾盼仿佛刚刚才知道。


    裴近远不想继续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只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被身边人出卖的怒火,还没发出来,又被审问,心里自然很不痛快,“我怀孕了,行了吧。”


    裴近远:“在澳门那次?”


    顾盼没好气:“不然呢,难不成还有别的男人?!”


    春风料峭。


    裴近远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冷,那视线好似刀锋,在她脸庞、颈肩,一寸一寸逡巡。


    锋利如有实质。


    闹归闹,顾盼最怕裴近远不说话的样子,顶不住男人的压迫感,最后她只能窝窝囊囊重新回答,“是澳门那次……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近远:“应该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这是他一贯的冷酷果断、直奔结果的谈话方式。


    可这话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老板非要她背锅的委屈感。


    “你这是什么态度?怀孕是我一个人的错么?”顾盼反咬一口,“要怪就怪你,谁让你不戴!”


    裴近远:“那天晚上你说是安全期的。”


    这话又一下勾起顾盼的怒火。


    哪年哪月哪天,她又说了什么——好家伙,细节倒是记得清楚——那他占了自己多少便宜,狗男人怎么不提?!


    顾盼脑袋都要烧起来:“我当然是安全期,怎么,你怀疑我骗你种?”


    裴近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盼:“你当然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那天也不知道是谁,装深情,骗我不戴,最后怀孕了,都赖我吗?!”


    裴近远:“我不是赖你,是问你,怀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更忿:“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要,告不告诉你有区别么?”


    裴近远眼神一黯:“你想打掉?”


    顾盼:“那不然呢,我们正在离婚,突然多了个孩子,难道还能不离吗?”


    空气沉默一秒。


    裴近远神情淡淡的,这使得男人本来就陡峭的五官,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可顾盼还是察觉出他细微的情绪。


    裴近远应该很不高兴。


    但他的怒火来得没道理——她从始至终没有麻烦到他,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盼最后总结下来,只能解释为上位者的权威被挑战了。


    男人在意的是决定权,而非怀孕本身。


    在夫妻对抗的身份中,顾盼试图整理思路,游说他。


    “你看啊,咱们两个是联姻,有了孩子,顶多叫合作成果,不算爱情结晶,所以我们要理智看待这件事。”


    裴近远看着她,他一向是个理智的人,反而好奇顾盼这个最不理智的人怎么保持理智。


    他没出声打断,顾盼赶紧接上。


    她说:“咱们本来都要离婚了,就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又不离了,这才是不负责任。而且是对三个人不负责任。”


    “你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对吧。”


    裴近远:“对。”


    顾盼:“设想一下,为了孩子,让两个不相爱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你愿意过这样的后半生?”


    微风中夹杂寒意。


    一年前,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在这里领的结婚证,那个时候,办事员递过盖上钢印的小红本,还祝他们白头到老。


    当时,裴近远确实想过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裴近远敛眸,思绪拉回,顺着她的话,无甚意味地回答:“我不想。”


    “你看,咱们这不就达成共识了么。”顾盼顿时松了口气。


    她当惯了千金小姐,一天班没上过的人,意外发现发现,说服总裁支持自己方案,好像也没那么难。


    顾盼再接再厉,“趁着它还是一个胚胎,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们赶紧把它处理掉,然后大家继续各奔前程,这不是很好吗?”


    可能是一种潜意识。


    顾盼提到“它”的时候,双手自然置于小腹之上,裴近远的目光,随着她的小动作,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才说。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谢谢你的尊重。”顾盼欣慰。


    畅想一下,离婚后,依旧年轻漂亮的自己,拿着巨额赡养费肆意挥霍的日子……顾盼连语气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起来了。“那现在……我们先把婚离一下?”


    裴近远默了一秒,随后非常绅士地让出一点距离,请女士先走。


    ——


    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似热烈璀璨,实际也在极速失温。


    一个小时后,办完离婚手续出来,恍如隔世,天气仿佛突然再次入冬了。


    顾盼拢了拢羊毛大衣的领口,轻吁一口气,隐约一团白雾拢住眉眼。


    到这里,她本来可以和裴近远来个友好的握手,或者拥抱,作为这段关系的句号。


    但话还没开口,裴近远接了一通电话。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需要交代的东西比较多,他走到一旁,背对顾盼,男人穿得单薄,身形却依旧挺拔,背阔肌透过深色的衬衫,轮廓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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