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林乐乐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愣怔了一下，而后才堆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打了一个招呼。
相反，已经接到前台电话通知的李瑞克倒是态度十分平静，他把林乐乐让进了自己的房间，和这家疗养院的外表一样，李瑞克的房间也完全就是一个高档商务套间，客厅整洁清冷，陈设着沙发茶几，靠窗则是一排大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散落着一些资料纸张，让人感觉李瑞克这是在租用的酒店里办公一般。
李瑞克给林乐乐端来了咖啡，而后坐在了她对面，突然很放松的往后一倒靠在了沙发背上，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我，你就问吧！”
林乐乐越发惊疑，如果李瑞克早是这种态度，她哪里还用的着又是四处偷偷打听，又请私家侦探的，他之前被林乐乐揭穿的时候，明摆着是宁可认错赔偿也打死不说的，因为发自内心的对李瑞克缺乏信任，林乐乐本能的觉得这个人又要捣什么鬼了。
见林乐乐面色犹疑不定，李瑞克伸手插进自己的长发来回揉搓了几把后说道：“你知道这家疗养院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林乐乐本能的回了一句：“特别不像个疗养院？”。
李瑞克仿佛被这个回答逗乐了，他咧嘴一笑说道：“Hayes之家的…集体…团体…治疗…呃……那个词中文应该怎么说？”，李瑞克思考了一下干脆直接用英文说道：
“他们的group therapy做的非常出名，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见林乐乐默默的点了点头，李瑞克才继续说道：“Hayes的客户群体筛选非常严格，质素极高，而且大部分生活工作在洛杉矶，可以在保证我们这些人在正常工作生活的同时，随时随地组织一场group therapy，这也是你觉得这里很不像疗养院的根本原因，因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治疗，而是一种保持我们的人生尽量维持正常运转的状态。”
“而我目前的情况……”李瑞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就是非常需要倾述，非常非常的需要，所以我选择了这里，那既然我可以和十几个陌生人去坦白我的问题，我也没什么不能和你讲的……”。
林乐乐大致听懂了李瑞克的意思，他现在应该是精神或者是心理遇到了很大的问题，在这种状况下，以前的那些顾忌已经不值一提。林乐乐嘴巴张了张，一时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半响才憋出一句：
“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问的没头没脑，却又包含着无数问题，从两个人重逢开始，直到现在，林乐乐确实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问李瑞克了。
李瑞克自然也是领会到这句为什么其中的含义，他身体又顺着沙发往下滑了滑，整个半躺在那里，凸起的胃腩再次显示他确实是发福了，他回避开了林乐乐探究的眼神，望着天花板缓缓开口说道：
“乐乐，你知道我学校的时候是真的被你所吸引过的，你知道你最让我羡慕的地方是什么吗？”。
林乐乐默默的摇了摇头，并不管李瑞克是否能看到她的动作，因为显然李瑞克现在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是你的坚定和明确，你生活的像是一台机器，上课、赚钱、锻炼、拍黄老师的马屁，做你认为有用的事情，你不和男生调情，你不和女生抢风头，你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你不找乐子，你没有什么喜好，就那么莫名其妙的一根筋的生活着，这让我觉得你有毛病，同时……又让我很羡慕……”。
是这样吗？林乐乐嘴角不由扯了扯，也随着李瑞克的描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但是这又什么可让人羡慕呢？
“是的，我羡慕你，因为我自己就是那种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的人……”。
第185章
◎林乐乐突然提高声音的问话，惊的李瑞克在沙发上一震，抬眼瞪着林乐乐半响没有说话。◎
185
“当你开始思考为什么要活着的时候，你会非常痛苦，二十岁以前我并不知道我自己不正常，我有钱，我英俊，我讨人喜欢，我想要的东西，基本上都能得到，当然我经常会觉得空虚，可又谁没有觉得空虚的时候呢，只要找点乐子，捉弄捉弄人就又开心了，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
李瑞克的语速很慢，好像在边回忆边自言自语，林乐乐沉默的听着，也不由随他一起回忆。
“只是有时候我会隐隐的觉得，我好像不会爱别人，不管是漂亮的、聪明的、独特的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我可能会有点欣赏或者好奇，但是没有那种为了什么人去付出什么的爱意，除了……我的妈妈。”
听到李瑞克轻声说出妈妈两个字，林乐乐注意力马上集中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她也知道李瑞克母亲的去世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
“呵呵，我妈妈她是个怪咖，如果你见过她，你肯定不会相信她是一个在好莱坞工作了三十多年的人，她活的很自我，很纯粹，有人因此很讨厌她，但也有不少人因此而信任她，比如麦克尼先生，我虽然爱她，却和她一点都不像，甚至我的内心，完全不理解她，尤其是她对罗纳德先生那持久不衰的爱意……”。
乍然听到罗纳德先生这个称呼，林乐乐还以为李瑞克说错了，而后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他自己的父亲罗纳德。而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也让林乐乐一下子想起之前那位叫胡塞尔的掮客对李瑞克可能和他父亲入狱的事情有关的暗示。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罗纳德先生一直在不停的出轨，我母亲也知道，因为他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主要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管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只要他愿意回家，我的母亲就会无条件的原谅他，这样的事情在我家一直一直不断重复上演，以至于我在八岁前一度以为大人的婚姻都是这样的，做爸爸的是可以出去另外和别人生活的，我甚至还以为他在外面也有其他孩子，我们只是他其中的一个家庭……”。
虽然林乐乐在刚才李瑞克明确表示自己要坦诚倾述的时候，就准备好会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但是李瑞克眼下这些话还是让她惊讶，倒不是奇怪于李瑞克父亲这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在好莱坞这种人肯定不在少数，奇怪的反而是李瑞克的母亲，她对丈夫的态度确实是有些畸形了，以她的身份、财富和学识，完全没有容忍这些的必要。
也许是林乐乐脸上神情太过明显，李瑞克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接着说道：
“无法理解是吗？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她回答我是因为她爱他，爱他这个人本身的一切，无法忍受没有这个人的生活，除了他，她不会爱其他的人，在我二十岁之前，我们不止一次谈到这个话题，我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在那之后，我再没有问过，直到她去世……”。
李瑞克的语气一直很平和稳定，但是林乐乐还是听出了真切的感伤与怀念，可就在她考虑自己应该不应该出言安慰他几句的时候，李瑞克突然轻笑了一声说道：
“呵呵，更可笑的是，我心里知道如果我遇到同样的事情，我很可能会做出和罗纳德先生一样的选择，既享受着不停的新鲜次激，又随时可以选择回家……”，李瑞克短暂的停顿了一刻，忽然又加快语速说道：“其实，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母亲真正的死因，她死于服药过量，但是她之前也出现过几次因为精神恍惚误服药的问题，所以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是自杀，还只是又一次吃错了药……”。
说完这个，李瑞克忽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又一次思考自己对母亲死亡的疑惑，林乐乐等了三四分钟后，终于熬不住了，轻声提问道：“你就是那时候回美国的吗？在我们大三的时候？”。
“大三的时候？”，李瑞克无意识的跟着她重复了一句，而后好像醒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大三回来的时候，是因为我母亲病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导致的身体免疫系统崩溃，她得了红斑狼疮，她说在她姥姥的家乡，把这个叫腰带蛇，非常非常疼。我回家好几个月之后才知道，她这次生病的主要原因是罗纳德先生和他最新一任情人要和她打著作权官司，作为世界上最信奉爱情的妻子，我母亲从开始写书和剧本开始，每一本书都是和罗纳德先生共同署名的，每一本都是，她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记录他们两个人之间伟大爱情的！”。
李瑞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浓重的讽刺意味，林乐乐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李瑞克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他很爱自己的母亲，却完全不理解她，甚至还鄙视她放纵自己沉溺在无因的爱情里，他厌恶自己的父亲，但在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和父亲是同一种人，也只有像这样强烈的自我割裂，才能真正打倒李瑞克这种自傲又理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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