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敲开门,一声“爸”卡在喉咙里。
开门的是他不认识的人。
柳宁心底浮现出恐慌:“我爸去哪儿了。”
“你爸是谁?哦,楚俊吗。他带着他妹妹走了,离开这里了。去哪了?我怎么能知道。”
柳宁没打听到楚俊去哪儿了,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柳家。
厨房里传来毫不克制的议论声,是关于他的,似乎是故意想让他听到。
柳宁抓紧手里的钢笔,许愿让楚俊快点回来。
他想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才让楚俊不要他了。
他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只要楚俊愿意重新当他的爸爸,他什么都愿意改。
楚俊和楚俏出去旅游的第一个月,他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个贵那个贵,还不如回家做食堂踏实。
第二个月,他开始逐渐放松心情。
第三个月的时候,楚俊就已经完全沉浸在不同的景色中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围着沈玉琳和柳宁转,把自己的人生系在他们身上的做法太愚蠢了。
他终于确信,身边这个喊他哥,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小女孩,是真的很聪明。
比他聪明多了。
他灌了一水壶山泉水,要拿给楚俏喝。
楚俏握住,没有喝下去。
她看向楚俊:“哥,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们一起去。”
楚俏摇摇头:“你去不了,只能我自己去。”
楚俊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不过楚俏说她要走了,就是一定得走了。
他握紧楚俏的手:“你……到底是谁?”
楚俏笑笑:“哥,我是你妹妹啊。”
“我虽然说过很多次谎话,但只有对哥你,我不会撒谎的。”
楚俊搂住她:“我相信你。”
他能感受到,她就是他的妹妹。
楚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楚俊不过一个转身,再看向楚俏时,她就不见了。
他握着山泉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逐渐坚定。
即使楚俏走了,他也不会立刻回去。
他答应过楚俏,要把全国各地的山都爬一遍。
他不能食言。
十年后。
楚俊回到海市。
他第一个碰到的熟人就是柳宁。
柳宁已经长成大人了。
他不像小时候一样开朗活泼,话少了许多,眉眼中有一股阴郁。
见到楚俊,他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点笑容。
“爸。”
多年没听过他喊爸,突然一听,楚俊竟感到几分尴尬。
他对柳宁的感情,早就随着记忆逐渐淡去了。
他礼貌地笑笑。
柳宁有很多话要说,想问他为什么走,这些年有没有想他。
柳宁想告诉他,母亲和柳天明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如果他愿意……
柳宁看到了楚俊眉眼中的冷淡。
他猛然发现,比起十年前,楚俊并没有变化多少。
看来这些年他过得很幸福,没有被烦心事困扰。
他甚至比十年前还要年轻一些。
这样的楚俊,又怎么可能愿意和他,和沈玉琳重新在一起。
柳宁已经不是单纯的孩子了,他识趣地没有开口,好维持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楚俊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见柳宁或者沈玉琳。
在楚俏走后,他找到了一张她留下的字条。
上面的字写的歪歪扭扭。
楚俊读着,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哥,我们十年后海市见。”
楚俊深信妹妹不会骗他。
所以他回来,是为了赴十年之约。
他站在繁华的街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新人结婚,发点喜糖沾沾喜气吧。”
楚俊笑着接下。
他尝了一颗,很甜。
他想和新人打招呼,说句祝福。
“你说我哥和我嫂子?他们在那里,你直接去吧。”
楚俊走了过去。
车窗缓缓摇下。
里面露出了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新娘子穿着繁复的婚纱,朝着他摆手。
楚俊停下脚步。
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哥,我没骗你吧,又见面了。”
楚俊急得甚至没打开车门,越过车窗抱紧她。
是他的妹妹。
即使楚俏不开口,他看上一眼也能认出她。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只是变成了一句:“俏俏,这些年,我好想你。”
楚俏嘴唇弯了弯,像离开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背:“我也很想你,哥。”
第89章
身穿枣红袄裙的女子踮着脚向远处张望。
赶牛车的邱老汉经过,问了一句:“楚丫头,今天去镇上吗?”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鹅蛋脸来,因为常年吃不饱饭,她的下巴尖尖的。又因为她一笑起来腮上有两道凹陷的小窝,跟猫儿似的讨喜,她这张脸并不显得刻薄,反而异常灵动。
楚俏扯了扯满是补丁的棉袄,决定不再等好友,冲着邱老汉点头,坐上了牛车。
她把棉袄往下拉了拉。
邱老汉看出这棉袄是几年前,过年时楚家给楚俏做的。
时间太久了,颜色褪了,棉袄也是补丁摞补丁。
邱老汉随意扯着闲话:“俏俏年纪大了,人长高了,身上也胖了点。”
楚俏笑笑,没说话。
邱老汉想起她在家里的待遇——楚俏家六个兄弟姐妹,她排行第五,底下一个弟弟。
楚母怀着她时,请了颇有名气的能辨男女的妇人来看,说是个男子。
楚俏的出生倍受期待。
所以她一落地,才让众人失望不已。
虽说后面真的来了个弟弟,楚家人却怨恨起楚俏还未生下时,以男子身份得了许多好处,在她出生后对她倍加冷落。
邱老汉光瞧楚俏身上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就能看出家里人并不关心她。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在家里吃得饱。
邱老汉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没听见楚俏的回答也没放在心上。
到了镇上,他把楚俏放下。
楚俏直奔卖菜的街道。
她从肚子里摸出了一个布包,瞅准了地方往地上一蹲,开始叫卖起来。
“鸡蛋,新下的鸡蛋,还热腾腾的,不信摸上一摸!”
有人被她的叫卖声吸引,蹲下身,摸了摸鸡蛋。
果然是热的。
“真是新下的?”
楚俏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
那人大方地把所有鸡蛋都买走了。
楚俏数着到手的十个铜板,心里一阵得意。
——幸亏她提前把鸡蛋在棉袄里捂热了,才能拿来当成新下的鸡蛋来卖。
回村时她想蹭邱老汉的牛车,却知他今天提前回去了,并不能捎带她。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楚俏顿时变得垂头丧气。
没牛车可蹭,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给顺路的人几个铜板,让人家把她拉回村里去,二是自己徒步走回去。
同村人和她打商量:“我们一起凑钱吧。”
楚俏想都没想,干脆地拒绝了他。
谁都别想从她这里撬走一个铜板!
“难道你要走回去?”
楚俏反问:“为什么不行?”
对方是一个已经成家的、正值壮年的男子,想到回家的漫长路途就两腿发软。
他不相信楚俏真的能走回去。
为了两个铜板走那么远的路?
没有人能做得到的。
他觉得楚俏一定是不知道走回去有多累才大放厥饲,说不定走了几步就会后悔。
他特意让赶车的人慢着点,万一楚俏后悔了还能补钱坐上来。
楚俏走了一会儿,的确感到双腿发酸。但想到为了一时的享受,她就得把两个铜板送给别人,就感到心如刀割。
楚俏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同村人见她这么倔,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说不定真的能走回去。
他让赶车人不用再等。
牛车离楚俏越来越远。
她的双腿像是拖着两块大石头,怎么都走不快。
楚俏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她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回到家,她面对的就是楚母的怒骂。
“一整天跑哪里去了,家里忙的团团转,你倒好,跑出去玩了!”
楚俏才不会告诉她,自己每天偷家里的一个鸡蛋,积攒到十二个就拿到镇上去卖。
她清楚自己一说,会断了自己以后卖鸡蛋的营生,连今天挣来的铜板都得被拿走。
她放空脑子。
楚母说的话一个字也没落进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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