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一直装猪,最后被政敌趁机当猪给宰了怎么办?景君敢拿她的头发发誓,磨刀霍霍的绝对不止太子一家。不然之前老皇帝六十大寿时大家伙卯足了劲儿献上的那些奇珍异宝是什么?真是叔伯们的孝心不成?不,那代表着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能搜罗到奇珍异宝的利益集团。
夺嫡到了这么凶险的节骨眼上,就显出弘晏的皇帝经验不是假的了。六岁的小男孩个头比同龄人高半头,轻轻一跳就从铺了麻将席的榻上落了地。“三品以下,根基不稳,不需要在他们中间传名声。如果是乱世占地为王,美名远播,吸引众多人才来投,可以快速壮大自身,也可以让其他势力攻打自己师出无名。但现在不是乱世,帝王心意坚决,几人称你好,他就能杀几人。声名越广,他杀心越重罢了。”
云雯白了脸色:“但是你阿玛军功太重。如果军方不保他,他……”
“那就只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弘晏说,“康王、简王、显王、平王、信王年少,庄王绝嗣,开朝军功王爵传至如今,声望俱减。后起之秀,岳乐、福全俱已去世。宗室中老将凋敝,与皇上而言皆为小辈。满洲所活老将,军功最重者是曾外祖父董鄂·费扬古,无需扬名。此外便是汉将,三藩时兴起的河西四将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王进宝亦陆续凋亡,赵良栋嫡孙女是十五叔福晋,孙思克次子是九姑姑额驸,张勇后人移居江南,转为文职。最后,东南海上,姚、施两家。”
被儿子这般分析,云雯的思路也清晰了起来。“如你所言,这些人对皇上而言都是小辈,无需占尽。董鄂家、赵家、姚家已与我们捆绑,于情于理都会保你阿玛。再多,就引皇上忌惮了。”
“正是如此,军中虽大小山头林立,看似人人都有些分量。但被皇帝把控多年,难道有谁真的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吗?若是三藩首功的张勇活着,或许能有些许薄面。若是多尼、雅布、岳乐等长辈在世,或许能有几分体面。如今,只有曾外祖父和纳兰性德能够跟皇上论一论幼年的情谊了。但纳兰性德位置敏感,不可攀交。”
“我知道了。”云雯点头,“我得亲自去见一见玛法。”
弘晏:“那我去见韦老先生,他是姚法祖喉舌,我得让他们那些人沉住气。”
母子俩正待动身,就听景君说:“若说能影响皇上的长辈,还有一人在世。”
弘晏脚步一顿。
景君咬着嘴唇看弘晏:“太后。”
弘晏露出一个笑,就这一家子神队友,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输。“阿姐,你自信点。”小男孩摆摆手,留给他姐姐一个摇摇晃晃的背影。
在乌梁海的离谱细节传开的第一阶段,八爷的门人显得很沉得住气。虽然走出去的时候人均脸上带了喜色,但无人张扬些僭越的话。
紧接着,董鄂老将军就求见了皇帝。这位本该在几年前去世的六十九岁老人胡须发白,但说话的思路非常清晰:“八爷打赢了准噶尔,老臣心中真是万分高兴。就算立马死了,想到西北战事后继有人,也能瞑目了。然而老臣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还请皇上压一压八爷的功劳,以便新君施恩。否则功劳太盛,将来新君不用,岂不是人间憾事?”
有些人活得久,真就是定海神针。康熙当即盛赞董鄂老将军是忠臣楷模,位极人臣都恪守本分、一心为公。转头就下旨将之前因为兄弟阋墙而停职的董鄂·辰泰官复原职,作为对老八一脉的恩赏。
董鄂老将军的这番表示八爷无意夺嫡的话传出来,无疑是让一片人扼腕。
“老八这门亲真是结得好啊。”老四胤禛跟老十三胤祥感叹道,“不怕对手妻族显赫,就怕对手妻族显赫、全心全意还知进退。与老八相比,老三那门所谓贵亲,逊色多了。”
然老十三如今多少要承八爷治腿伤的情。“八哥当年选八嫂的时候,费扬古还碌碌无名呢。”
老四垂下眼皮,看了眼老十三。“这就是他的缘法了。那咱们还替他宣扬吗?”
“该传还是要传的。”老十三爽朗地笑了笑,完全不是在说阴谋的样子,“他有他的缘法,咱们也有咱们的志向啊。”
老四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得下人来报:“弘晏阿哥来访,已经到圆明园门口了。”
第392章 三十二岁的盛夏
弘宴小辫子不过五寸长,末端用红丝带垂了四五只花里胡哨的小蝴蝶络子,一看就是家中无良姐姐的作品。
与小朋友童趣的打扮反差明显的是他的神情。弘晏的丹凤眼本就显成熟,尤其在他板着脸时,更是显得弘晏小大人一般。
“曾外祖、公费扬古跟皇玛法说,不可宣扬我阿玛的功劳,不可赏赐我阿玛许多。四伯和十三叔觉得有道理吗?”
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老四和老十三,一瞬间都有被<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的震撼。
老四脑中头脑风暴,但看着眼前不过开蒙年纪的小朋友,只觉得无论哪个想法都有些荒诞。“是你额娘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姐姐叫你来的?”
对于景君这个天才宝宝,四大爷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他对于弘晏毫无准备。
只见弘晏一脸严肃地摇摇头,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吗?我学问上不如姐姐,但也不能事事躲在额娘姐姐身后。”
四大爷一时失声。
弘晏的双眸幽深地盯着他:“所以,四伯觉得公费扬古所说对吗?”
老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把手,他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与高档木料紧紧摩擦。直觉疯狂叫嚣着压力,但他却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眼前场面的荒诞。
“为什么来问我?”老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弘晏歪了歪头,也跟着笑了笑。“阿玛以前说过,他兄弟中最能秉持公心、想要社稷百姓好的,就是四伯和十三叔。如今阿玛不在京中,我只能来找两位叔伯请教,要想为了社稷百姓好,是该宣扬阿玛的战功,还是不该?”
玛德,这要是老八说这话,那就是夺嫡中的终极拷问:你已经在利益争夺的过程中丢失本心了吗?如果你已经丧失基本底线如同直郡王和太子,那你上位与他人又有何不同?若你为了利益残害忠良,又跟如今玩弄权势不再进取的老皇帝有何不同?
老四的脸几乎是一瞬间就涨红了,就连面厚如老十三,都瞬间坐直,后背布满冷汗。
话犀不犀利,得看跟谁说。
确实因为老四和老十三还有着想要国家更好的愿望,这话才诛心。
如果说三征葛尔丹时老八的战功还能归结为他武艺出众又抓住了时机,那么此次三千胜两万的歼灭战,就已经让他进入到青史留名的将才行列。为大局计,自然应该在恶劣的夺嫡中保存这样的名将,将来不论谁上位,或者老八自己上位,都能在对外战争中占据优势。
但屁股坐在竞争者的位置上,他们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拉平老八的竞争优势。甚至隐隐生出些嫉妒,大家都被喜怒无常的老皇帝折腾,凭什么只有你被夸奖啊!
小辈直白的夸奖,直指内心阴暗的诘问。这确实是老四最大的心理负担。
“为社稷想,不该。”老四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当初老八主动带着银票来填亏空的时候,心里也是这般的感受吗?老四有些空茫地想,好像是帮了对手一把,但这种问心无愧的感觉,并不坏。
眼前的弘晏并不惊讶,也没有追问解释,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多谢四伯,那我们说好了。”小朋友留下了一篮新鲜的水蜜桃,就准备告辞。
老十三喊住他:“弘晏,你还准备去别的叔伯那儿吗?”这是多管闲事的举动,但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弘晏一脸你胡说什么呢的表情:“不去啊。”
老十三一脸被创了的委屈样子:“只有四伯可以迫之以方吗?”
弘晏叉腰:“君子迫之以方,小人来战罢了。十三叔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臭小子又没文采又霸气。
“你十二叔现在在太监中的人缘很好,御前的消息都知道,包括你八姑姑的事儿。”老十三颇有些拱火地补充道,“你要是听不明白,就告诉你额娘或者你先生。”
弘晏臭着一张猫猫脸:“十三叔你真坏。大的不提,就提十二叔。”
老十三摊了摊手,逗小孩道:“哎呀,年龄大的是大人,怎么会是小人呢?”
弘晏不会说出太子或者老三是小人的话来,老十三这种滴水不漏的显然也不会。
弘晏甩着小辫上的小蝴蝶走了,四大爷松下背脊,捏了捏眉心。
“这孩子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其实老四心里还是倾向于是有高人在指点弘晏,在八爷不在京中的这个时候,确实只有作为其唯一男丁的弘晏出面才最为正式。但即便弘晏只是传声筒,他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和应对老十三时候的急智,也过于优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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