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维是有惯性,康熙的五十年经验让他不觉得亏空是一件严重的事。但四阿哥胤禛没有这种惯性。从四爷二十岁打完葛尔丹开始,朝廷就没有大的战事了,而江南最不稳定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在四爷的眼中,这些年,财政问题,从上到下的腐败问题,已经成了大清最主要的问题——而不是会不会被人赶回东北老家。


    四大爷跟老十三商量了半天,得出一个共识。陈鹏年提出的用官吏的俸禄填补亏空,等同于暗许官员搜刮小民来养活自己,这固然是一个馊主意。但康熙这种直接将亏空抹平的做法,也会带来无穷后患。官员们会把亏空当成可以摆在明面上操作的事情,伸手越发肆无忌惮。最初还只是大型战事或者紧急情况来不及向朝廷申报金额的时候才会先挪用库银,慢慢发展到南巡这种可以提前计划提前报账的事情都开始走亏空了,就是一个证明。


    若是没有亏空这种灰色手段撑着,江南那些人接驾的时候哪里敢这么奢侈,银子就是这么烧掉的。借款消费就是会暴雷啊!个人尚且如此,何况国家。到时候这个雷炸了,康熙可能已经躺帝陵里面了,那就是他们这一代买单啊。


    四大爷跟老十三面面相觑。“这回我是真不想夺这个嫡了,太难了。”四爷这个早早发现问题所在的人束手无策,可放眼别的兄弟,还在死扛着不愿意还钱呢。“他们一个个都还没意识到呢。若是他们上位,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啊。”四大爷往椅子上一靠,一脸“毁灭吧”的表情,“也许老八好些,他知道好赖,但他也不像是个治经济多高超的人啊。他家里钱财都是八弟妹打理的。”


    老四如今脑子里还没有形成养廉银的想法,所以他带着十三弟和一众幕僚钻研账本去了。


    至于这一年轰轰烈烈的清查亏空运动,也在老爷子的出手干预下慢慢平息下来。四大爷收获一片骂声,给朝廷追回了两百一十八万两,虽然只是亏空总额的五分之一多,但也很是漂亮的数字了。当然,他也展示了自己的政治手段,给自己加码的目的是达到了的。


    只是亏空的追缴告一段落,陈鹏年、张伯行和噶礼的恩怨却没有结束。


    翻过年春天,朝廷刚刚开工没多久,江苏官场就再次爆出一件大案。张伯行奏报去年科举结果有舞弊之嫌,受害士子有数人,去年考的时候名落孙山,可是却在中举者的文集中发现了自己考场上的文章。显然,是有人调换了考卷,用他们的文章中了举人。当场就有人口吐鲜血,昏迷过去。然后一众受害士子敲锣打鼓,抬着财神爷的塑像进了考试院。


    事情彻底闹大了。朝廷都派出了钦差去调查此案,连同江苏巡抚张伯行和两江总督噶礼一起审理此案。


    好家伙,张伯行和噶礼一起审案,那是铁定要闹出些动静来的啊。


    果不其然,张伯行开始弹劾,说那名涉及舞弊的副考官,曾经给噶礼送贿赂,舞弊这件事背后最大的保护伞就是噶礼。噶礼差点跳起来骂街,“给老子送孝敬的人多了,各个犯了事都是我指使的吗?”“就他们科举舞弊那百千两银子,我给的门房垫脚都不够用,你瞧不起谁呢?老子会费劲吧啦贪那点小钱?”


    啊,当然,噶礼还是有点脑子的,没有把上面那些话喊出来。


    但他堂堂开国五大将的嫡系子孙怎么会吃汉人的闷亏呢?回去噶礼就开始挥毛笔,弹劾张伯行七大罪状。


    好了,科举舞弊案还没有审完,主审官之二的两位封疆大吏就开始干起架来了。这还不是刀笔为武器的文斗,而是真的干架。据说有一天张伯行和噶礼从衙门里出来,一言不合就相互拳打脚踢。噶礼武将后裔身材高大,偏偏张伯行这个进士出身的清官老爷也很魁梧,两人打得有来有往的,周围的人都拦不住。


    堂堂朝廷从一品、正二品的大员当街打架,被市井小民给看了热闹,这下朝廷的脸面挂不住了。或者,康熙爷放弃了让这两人共事的可能性。将两人同时停职,令户部尚书张鹏翮为钦差,彻查张伯行弹劾噶礼舞弊,以及噶礼弹劾张伯行的七大罪状。


    康熙派出的这个人选其实是偏向张伯行的。


    张鹏翮是进士出身的汉人,天生屁股跟张伯行是一起的,跟满洲贵族出身直接荫官入仕的噶礼不同。


    张鹏翮也是有名的清官,治水数年没有发财,而是跟着工匠们一起被晒脱了两层皮。他从河道总督任上下来后被调到油水衙门户部当尚书,就是康熙对他清廉的肯定。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清官的张鹏翮理应对张伯行更有好感,而厌恶贪名远播的噶礼。


    更巧合的是,张伯行发迹,也有张鹏翮的举荐。当年张伯行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自掏腰包带着村民修河抗洪,被考察路过的张鹏翮赏识,在奏折中夸了他一句,此后张伯行一路高升,做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上。


    然而张鹏翮呈递的调查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时间过去了一年,噶礼指使副考官舞弊没有找到证据。审问涉案人等,也没有审出噶礼或者其亲戚门人指使他们的任何细节。反倒是噶礼弹劾张伯行的七大罪里,有两桩是能坐实的。”


    按照律法,张伯行诬告噶礼,加上两宗罪状,构成死罪。噶礼没有证据可以定罪,应该继续当他的两江总督。


    这下朝中的汉臣坐不住了。张伯行可是有名的大清官。“我做官誓不敢取百姓一钱”就是他的名言,他也确实没贪过,当官期间所有的花销都是从老家运过去的。对了,张伯行家是河南的大地主,完全供应得起张伯行的吃穿用度,据说就连磨豆腐的石磨和拉磨的毛驴,都是从张伯行的河南老家送到苏州的。


    不过清朝人显然还想不明白地主剥削农民的逻辑关系,他们只知道张伯行是大清官,噶礼是大贪官,若这两人里选一个,那肯定选张伯行啊。怎么由张鹏翮查了半天,查出来张伯行是个死罪,噶礼屁事没有呢?以前被噶礼弹劾打压,甚至逼得自杀的官员,可都在奈何桥边上等着昭雪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张鹏翮,你是不是叛变了清官阵营,屈从于噶礼的家世?


    朝中汉臣群议沸腾,更是滋生了无数阴谋论。其中包括这是一场满大臣对汉大臣的迫害,张鹏翮是被某某大家族拿捏了家人,才不得不如此行事云云。


    康熙都不能等闲视之。为了安抚民意,康熙下旨训斥张鹏翮道:“张伯行做官清廉,噶礼巨贪,如果不是张伯行的阻挠,江南被噶礼鱼肉的情况会更加严重,他们的矛盾在这里。我派你们下去查案,是想要保全清官,让天下正直之人对朝廷没有疑虑,这样天下才能太平。”


    同时,康熙下令将“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移交三司会审。


    皇帝明显倒向了汉人出身的张伯行,那满人也不是吃素的啊。佟国维带头跟皇帝求情:“如果说张伯行是清廉正直的人,难道张鹏翮就不是吗?且张鹏翮从地方官当到河道总督再到六部尚书,能力也是举朝认可的。他既然说张伯行不无辜,那就是证据确凿,而不是捕风捉影那么简单。张鹏翮有什么动机要陷害张伯行呢?底下的官员不知道,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张鹏翮是皇上亲自罩着的人吗?”


    佟国维还是婉言相劝,阿灵阿就是老大不客气了。“皇帝不会因为他们声音响就偏向这些酸儒吧?那我们也可以声音响啊。”


    已经跟满洲老姓深度绑定的几位皇子也站出来表示,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能因为张伯行清廉就不追究他渎职无能的罪。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了。满汉大臣纷纷下场站队,朝廷气氛剑拔弩张。


    康熙头疼地看着下面这群不省事的大臣和儿子,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是真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消耗精力。“张伯行有德无才,噶礼有才无德,两人相互攻讦有失朝廷体面,又令朝堂满汉失和,都应罢官!”


    行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个人都红牌罚出官场,这件事情到此结束。行吗?


    张鹏翮:不行。


    这是三月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弘晏正在紫竹林边上苦哈哈地背药方。今天下午又是要去三怀堂的,小阿哥在这里抱佛脚。背着背着,他就见阿玛身边的周平顺领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往书房去。


    “周公公。”小阿哥背着小爪爪,踩着大佬的步伐,“这位爷爷是谁啊?”又增长一岁,四岁的弘晏已经开始在更多人面前展现自己。尤其周平顺这种居于要职的,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是早熟能干的,不然若有什么急事发生,他指挥不动周平顺,就会有比较大的麻烦。


    知道自家小阿哥聪慧的周平顺半点不敷衍。“回小阿哥的话,这位是张鹏翮张大人。”


    “哦,户部尚书的张大人。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张鹏翮面露惊诧,难道这么小的孩子就把朝廷官员给背下来了?早听说八爷家教严格,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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