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熙怒道,“你不拿朕当你阿玛了吗?”
八贝勒红着眼睛跪下道:“正是眷恋皇阿玛多年以来的慈爱,才至今留在这里啊。若是皇阿玛不在了,新帝又不顾念手足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说完,就垂下泪来。
康熙干瘦的手死死按着老八的肩膀,也跟着落泪。“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呢?”
父子二人相对哭了一场。八贝勒最后说:“儿臣只求皇阿玛保重龙体,长长久久的。儿臣也有时间好为社稷多办些实事。”说到这里,他一抹眼泪,掏心窝子环节结束,回到公事公办环节。“凌普如何定罪,还请皇上示下。”
康熙没有再去看那本账本。“就按贪污论,凌普及其子斩首,余者流放。”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刑部的奏折,批上朱批,盖上印章。“凌普这差事你办的不错,回头朕有赏。”
第361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皇帝不是真的想复立太子,只是拿他稳定朝局罢了。”听完八贝勒的讲述,幕僚胥先生如此总结道。
相比于老神在在的韦半仙,胥三指的脾气更急躁一些,外在体现除了各种冲动消费外,就是每次议事都是他先开口。“强行复立太子,已是名不正言不顺,然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给太子奶公问斩,更加有损太子名声,这是其一;皇帝明知凌普所贪多数供给太子用来邀买人心,此乃正副二君矛盾根源,复立太子之际,皇帝不去装聋作哑,反而追问赃款去向,搜集更多太子结党的证据,这是其二;八爷都说出要在新君继位后遁走的话,皇上只是象征性地训斥,并没有追究不敬储君之事,逼八爷改变态度——要么是他默认八爷遁走,要么就是他觉得八爷不会遁走。八爷觉得是哪种呢?”
八贝勒沉默了几秒:“本朝宗室封爵固京,防的就是王爷贝勒们在地方上召集兵马文臣,威胁中央。安靖出嫁之地甚远,又可借到俄国、准噶尔两地兵力,为国家北疆安定计,是万万不能将没继位的宗室放去那儿的。”
“正是如此。既然皇帝不会默认八爷遁走喀尔喀,又没有力斥八爷逼您改变主意,也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干掉八爷您,那便是他觉得八爷不会走。为什么呢?因为在皇帝的潜意识里,压根儿不觉得被复立的太子能真正继位啊。”
“先生所言,作准吗?是否证据太单薄了呢?”八贝勒面前的茶杯一动未动,显然皇帝真的打算复立太子这件事,让他没有什么品茗的心思,即便这是今年春天刚摘下来的西湖龙井。
韦老先生却是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水,享受完茶叶的芳香和炒制的焦香后,才说道:“八爷想要验证皇帝的心意,只要关注两件事就好了。复立圣旨中如何解释太子不孝君父以匕首割开王帐一事?皇帝是否治罪被太子鞭打的宗室,削减其权柄?”
八贝勒手握着茶杯,戴了玉扳指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口。“先生的意思……”
“朝廷以孝治天下,不孝者名不正言不顺,即便以唐太宗的英明神武,玄武门之变尚且为其一生污点,况当今之太子乎?”
“满洲遗风,以姻亲宗室之盟夺得天下。不睦八旗者人不举民不从。”
从汉人的法统来说,要孝;从满人的传统来说,要睦。胤礽在去年被废除的时候,从两方面都否决了他的继位合法性。
从和睦满洲的角度出发,康熙说太子蛮横无理,鞭打平郡王、贝勒海善等人。这除非是把平郡王等人的旧错翻出来,证明太子打得好,打得有道理,不然就不合满洲传统。
从孝顺君父的角度出发,康熙讲了一个太子用匕首割开帐篷往里面窥视,准备谋杀亲爹的鬼故事。嗯,瞎话是自己编的,现在问题是怎么把说出的话再体面地吞回去。
事实上康熙如何解释复立太子的原因呢?
“二阿哥胤礽,本性慧敏,自开蒙以来,骑射言词文学样样皆好;监国理事,亦是妥当。然至中年忽发狂疾,行事暴躁狂悖,与上下不睦。经太医诊治数月,狂疾已退,前过尽数改好,故复立为皇太子。”
这瞎话说的,是连景君都会被逗乐的程度。
太子本来是个好的,因为突然得了精神病,才做出了对上不孝,对下不睦的举动,现在精神病好了,就还是个好太子。听懂的掌声!
就连在三福晋被责骂之事后说话做事越发小心的云雯,都忍不住在床笫之间吐槽道:“不孝不悌的名声还没洗干净,就又给安上了个有脑疾的污名,皇上是真的不顾和太子的父子之情了吗?”
不孝之人不堪为君,难道有精神病的就可以当皇帝了吗?拜托这又不是世家门阀当政的晋朝。
且你说他病好了就病好了?改天说他狂疾复发,岂不是又可以废掉?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就算胤礽真能熬到登基,也面临着被权臣架空后来一句“皇上狂疾未愈”的风险啊。
八贝勒在换季的薄被子里翻了个身,搂住福晋软软的腰身。“明个儿就是册封皇太子和皇太子妃的大典了,这时说这些也没的意思。”
云雯今天睡前洗了头,刚晾干的头发如乌云般散在枕头上。“皇上是真心想复立太子吗?”
“皇上……首先是想威慑群臣,证明自个儿依旧能掌控朝政吧。即便诏书上的理由敷衍至极,皇上想复立太子,就是能复立太子。他们之前在储位公投上再怎么勾心斗角,都抵不过皇上一力降十会,这就是威慑。”
“确实,如今至少表面上安静了,不再有嚷嚷着那个皇子能继承大统之类的话了。”云雯叹气,“但都已经被挑起了心思,哪里就会真正地安静呢?爷呢?爷就真愿意将来是二阿哥继承大统吗?只怕是比废太子前更不乐意才是。若是从来就没有过希望也便罢了,看到了希望再失去,谁又能忍得住呢?”
八贝勒缓缓地拍着福晋的后背:“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位先生与我说的,你不要外传。此前太子之位空悬,诸皇子结党,有倒逼皇帝之势;如今又有了一个人占住太子之位,那么诸皇子欲问鼎,就只能先把太子拉下来,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向太子,而不是皇帝了。皇帝可以借机调整人事,加强对朝廷的控制力。”
云雯听得后背发凉,已经快进入夏天的气温也不能阻止她的心如坠冰窟:“这是,把太子竖起来,给自己挡灾?”
“真是英雄迟暮啊。”八贝勒将福晋紧了紧,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总归太子是要被复立了。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距离皇位最近的那个人。”
“那皇上可要平平安安的啊。”
“是啊,这时候恐怕诸兄弟和诸兄弟的党人都是这么想的。”八贝勒发出一声轻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些什么。
当皇帝,首先就是要做一个出色的演员。第二日,康熙以李光地这名大学士为主使,两名六部尚书为副使,赐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又派遣礼部尚书为主使,册封瓜尔佳氏为皇太子妃。太子一家人从被幽禁的咸安宫,又迁居回了毓庆宫。
上午的仪式结束后,皇帝亲自带着复立后的太子前往奉先殿祭祀,并当着宗室和众皇子的面脸带欣喜地说:
“之前废太子的时候,有大风围绕在朕的车驾前迟迟不去。后来朕几次梦到仁孝皇后和孝庄太皇太后哭泣,朕心里越发不安,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日渐喘不过气来。今日复立太子,朕只觉得心中快慰,之前的沉郁一扫而空,简直如死里逃生一般。原来朕之前是心病啊。”
太子连忙跪地请罪,哭着说“不孝子让皇阿玛伤心了”。
康熙就抱着太子把他扶起来:“快别说傻话了,朕看到你恢复健康就知足了。还是朕当年最喜欢的保成啊。”
并留了太子一起吃饭。
这番父慈子孝的表演,是真真骗过了不少人。至少老九就上钩了,回去后愤愤不平了一个晚上没睡着觉,又哀叹道:“皇阿玛好不容易擦亮了眼睛,怎么又回去了?”
再次被皇帝下令圈禁的老大肺管子都要气炸了。“胤礽是给皇阿玛下了蛊了吗?就他那幅旁人的命都不是命的德性,失了智才觉得他样样都好吧!”
直郡王续娶的继福晋纳喇氏,听到丈夫在暴怒中咒骂皇帝“失了智”、“被下了蛊”,差点没厥过去。
众皇子都被复立太子的大棒给打懵了。尤其是复立诏书上扯淡的理由,实在是不能服众。正在众人准备狗急跳墙,给皇帝来个群情激奋的时候,康熙爷的红枣到了。
就在复立皇太子的第二日,老四胤禛、老五胤祺、老八胤禩进封和硕亲王,老七胤祐、老九胤禟、老十胤俄封郡王,老十二胤裪、老十四胤祯封贝勒。
算上老大这个没被废掉的郡王、老三这个还没被废掉的贝勒,如今的皇子形成了三亲王四郡王三贝勒的局面。
这一波爵位大派发不可谓不丰厚,升了爵位就要升府邸规格,升衣着首饰,增加名下佐领,还增加了侧福晋的限额。一时之间,围绕着各位皇子的力量体系都忙着清点起自己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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