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啊!”十四阿哥蹦跳着说,“若是如此,那些个迂腐的老大人岂有不劝之理?”
四爷喝道:“那你就说清楚!”
经过一番颠来倒去的盘问,有着审问经验的两人总算是从十四爷这个小祖宗的嘴里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事情的导火索确实是太子对于十一阿哥的死表现得比较冷漠。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因为嫡出的身份,还在襁褓中就坐稳了太子之位,因此尤为鄙薄庶出的兄弟们。前头几个立功封爵的,他当豺狼一般防着;后面那些不构成威胁的小弟弟,就当成父亲屋里的宠物鸟,说几句关怀的话都像施舍一般。按理说,太子一贯是如此的,大家都应该习惯了。放在正常逻辑下的正常康熙爷,训斥个两句,冷战个一两天,等太子服软认错,也就罢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皇帝将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十八年前的旧账开始翻起,骂太子冷血无情、不孝不悌。封建王朝以孝治天下,一个不孝的人能够继承皇位吗?这是在直接质疑太子储位的合法性。太子和皇帝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些年也无数次闹得不欢而散。但当初“太子探病面无忧色”这件事,康熙爷可从没有抖露出来,因为不孝这个罪名不能提,一旦提了,就会给太子继位留下隐患。
作为在位四十多年、将近五十年的皇帝,康熙爷不可能不懂这么基础的政治规则,那他这番在十一阿哥的灵前将“不孝”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换太子的预备动作吗?太子胤礽当即就跪伏在地,神色一片惶恐。
而后太子就被赶回了他自己的帐篷思过。当然,这位爷肯定不会那么老实,他也确实有些人脉,找了不少人打听皇帝的动作。
那康熙爷在大骂太子后有什么动作呢?也就是不停地找大臣聊国事罢了。但架不住想说太子坏话的人多啊,康熙爷被各种明着暗着地拱火,脾气更加暴躁。乃至于为太子求情的几人都铩羽而归,甚至从皇帝嘴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太子的抱怨:“伊苛待宗室大臣,怨声颇多。”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发下废太子的明旨。就在大家心灰意懒,以为这回又是皇家父子俩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跑去给太子求情了。
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
第346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臣有幸伴驾,亦常听皇上教导太子制衡之道,并以八王之乱、霍光之祸警醒,也不欲似前明般圈养宗室,空耗银钱。观皇上四十年行政,亦多削减宗室爵位之举,亦尝言:‘恭亲王、纯亲王无功于朝,只因是朕皇弟,便得封亲王,殊为不妥。’太子几次问责宗室,皆是宗室跋扈在先;太子虽不与十一哥亲厚,但也是因为十一哥于朝无功而无甚交集的缘故,就此责其‘不孝不悌’,外人要如何看待皇上?
“类似的事情,皇上做得,太子学着做就不行,是什么道理?难道皇上希望太子不肖似您吗?那难道不会反过来责骂他懦弱无能,感情用事,不堪大任吗?!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太子三十年,眼见着从少年风华到满面风霜,怎么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情呢?”
十四爷将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然连说完这段话都不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音量。然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我服了。”他压着声音说,“我从前从来不觉得十三比我强在哪里,但这波,他是真的猛啊。”
老四和老八都呆住了。四大爷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八爷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被泼了一袖子的茶水。但两个人都没管,像静止似的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八贝勒才开口,脸上还带着茫然:“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四爷慢慢扯出一个苦笑:“这是不能说的啊。”
有些事,就是皇帝能做,太子不能做。十三这等于明晃晃地指着康熙的鼻子说,他责怪太子,是忌惮储君的权利,而非太子犯了什么大错。大家都是在皇帝的桌布下玩着迂回的游戏,十三阿哥却直接将桌布给掀了。
他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也只有他是私下里跟皇帝说的,除了贴身侍奉的康熙自己人,只有十四阿哥听到了。十四阿哥也是下意识跳起来保十三:“胤祥你喝了迷魂汤了吗?!就他那弄得人憎狗厌的样子,也敢跟皇阿玛比?皇阿玛你别听他那混账话,皇阿玛,皇阿玛……”
故事讲到这里,十四阿哥摊了摊手:“皇阿玛晕过去了。还是我将在场所有人控制了起来,皇阿玛醒后就灭口了四个。”
老八:……
老四:……
后续其实也可以想到了。一个旁观的小阿哥都觉得太子左右不是人,被皇帝爹折磨得不成样子了。那么太子自己呢?太子是不是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呢?
就算康熙知道是正副二君的根源矛盾造成了今天的悲剧,那又怎么样呢?他会主动向太子认错,然后拿着皇位作为谢罪礼吗?他不会。甚至,是十三阿哥推了康熙一把,让他从自欺欺人的平和表象中醒来,知道与胤礽的关系已经难以修复了。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难以修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皇帝会死在太子前面,而太子将成为决定一切人命运的新君。别说什么去了地下阴阳两不相干了,能恶心人的办法有的是,修改史书抹黑你抬高自己行不行?给个恶意满满的谥号行不行?把你宠妃做成人彘行不行?送你爱子下去陪你行不行?把你的政令推翻行不行?给你的老仇人翻案行不行?死人都能给气活过来。
更何况,还有齐桓公在病榻上活活饿死、唐高祖李渊被迫当太上皇的先例在。
“皇阿玛醒后,老十三哭着认错,说自己气着皇阿玛了,前头说的都是气话。皇阿玛看都不看他,只冷笑说:‘气头上的才是真心话呢。’然后就下旨废除太子之位,把老十三也一并圈了。哦,皇阿玛在废太子诏书上说,太子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向内窥伺圣踪,已经有谋逆的嫌疑。所以众臣无人相劝。也有人觉得皇帝废储之心已经数日,根源在老十一的死上,且之前许多人求了都没用,所以这次没敢再求。”
老四:……
老八:……“那太子真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了吗?”
老四、老十四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看显然已经听傻了的老八。拜托,当时负责卫戍工作的可是直郡王诶,那个没有罪名也要给太子罗织罪名的直郡王诶。太子失心疯了还是练了隐身功,敢往他枪口上撞?
十四阿哥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反正王帐上有一道口子,修了一天呢。”
八贝勒从弟弟不走心的回答中意识到自己被隐晦地嘲笑了。“是我问得不对,我,刚有些迷糊了。”他站起来,拉了拉领口,只觉得身上热得很,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闷得难受。明明草原上的阴雨已经将温度带到了秋天的,他在雨中冻了一路,却仿佛在这座帐篷里回到了夏天。于是八贝勒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到帐篷外,被依旧没有停的小雨洒脸上,他耳朵上的温度慢慢退下来,也逐渐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十三在御前浸淫多年,今年二十二岁,早就过了心直口快的年纪。他差不多跟康熙撕破脸,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试探斗争,蛮横破局,自暴自弃;二是他反向冲刺,舍得一身剐也要将太子拉下马。
皇帝会倾向哪一种?八爷想了一圈,都觉得两种怀疑都会在康熙心里。若说他自暴自弃了吧,他还有一家妻儿呢;若说他是要弄死太子吧,十三又不是老大,跟太子哪来的血海深仇,不顾自己被暴怒的老爹砍了也要这么做,甚至十三阿哥和太子平时的关系还挺不错的呢。
但无论十三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康熙觉得十三的动机是什么,都不影响康熙对太子的判决。太子已经等了三十年,太子自认为饱受折磨,太子和皇帝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复,那就只有废除太子。
而十三那番将皇帝的脸面扯下来的话,是绝对不能外传的。它涉及到皇权和人性的自私,与君权天授的官方童话相违背,所以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十三阿哥这颗落在“废太子”棋局上的将死一子,注定被掩盖下去。事实上,康熙也确实没有就处罚十三阿哥一事给众人作出任何解释。
真是精彩啊。八贝勒深深吸了一口气,原主就是跟这样的对手在较量吗?只一个十三阿哥,就打出了他从没想象过的牌,关键他竟还摸准了皇帝的心思,一举废掉了太子。推波助澜废掉太子也就罢了,他还留下了一条命。那最后登位的四哥,又经历了什么呢?
他看着面前飘落的雨丝,给自己打气。“我虽然天性愚钝,没有十三弟这么聪慧,但也不能落下太多。为了云雯和两个孩子,为了宫中的额娘,至少得撑着将这局平安走完。”
打完气,八贝勒返回到十四阿哥的帐篷中。因为要密谈保密的事情,所以老十四提前将所有伺候的人赶出去了。现在是只有他和四大爷两个,自己在往茶壶里加热水。四爷岔开腿坐在凳子上,老十四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提着茶壶,灯光照在他们额头,反射出橙黄色的光晕。他们鲜少有这般平和相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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