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我。”八爷捂住耳朵,高声喊道,“皇阿玛让我在家休息,莫要惹事。要添火,直郡王自个儿添就成了。”
“老八,什么意思?这么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你不会还想往太子跟前靠吧?哈,就索额图这一遭,他会放过你才有鬼了!”
“他放不放过我的,我都要在家里躲灾。总归皇阿玛在一日,就能保我一日。大哥你行行好,别拉我出去扎人眼了。”
直郡王气得直跺脚:“你!你个胆小鬼,能成什么大事?”最后到底是一口水没喝地走了。
气走了老大,八贝勒扭头,就见到一个小脑袋,从侧殿的墙后探出来。“啊,大伯走了。”小景君说。
“是啊,大伯走了。”
“噗嗤。”小丫头笑出声,“他不行。”
八贝勒走过去抱起小丫头,逗她道:“什么不行?你又懂了?”
景君粉粉糯糯一个,奶声奶气地道:“额娘说,要稳重。大伯,不稳重。他不行——”说到最后拖了个长音,同时用力摆着小爪子。
八贝勒被闺女可爱到了,大笑着给她飞了个高高。
殿试的结果是由贝勒府官员送到八贝勒跟前的。好消息是陈仪被点为了水利科的状元,算是实至名归;而陈仪那名同乡李举人,却是大病一场,连会试都没坚持完。算学科的状元是算学世家出身的梅瑴成,直接断档满分,也是个碾压之局了。总之陈、梅二人是作为特殊人才直接入了皇帝的眼,提前预定了工部和钦天监的位置,又作为正六品编修入翰林院镀金,一体待遇比进士科的状元还要荣宠两分。
陈仪也是个知道感恩的,递了帖子到八爷府上来。而此时新科进士们最常登的是座师的门,尤其今年由皇阿哥们监督出题,因此三贝勒府和十阿哥府上尤其热闹。也就是十三爷年纪小还没开府,不然凭这位越过了十一、十二两位哥哥独得康熙爷青眼,到他府上攀关系的新科进士,也不会比老三、老十的少。
相比之下,来八贝勒这儿烧冷灶的陈仪,就显得独一份了。
忙完五十万寿,又忙完新科举开考,中间还出了索额图这个岔子,八贝勒难得享受着上午去三怀堂看诊,下午休假的悠闲生活,还能有空给未来妹夫约个饭,敲打敲打。博贝如今的满语已经说得很溜了,汉语也能听懂,可见在宫里读书还挺用功的。
八爷正拉着博贝,品鉴南方来的各色木头,讨论用何种木材做家具呢,就听外头小厮来报,道是翰林院陈仪登门求见。
博尔济吉特·博贝见八贝勒神情一顿,就很识趣地表示,他可以自己跟着师傅再学习学习,八爷可以先去待客。
八贝勒有些犹豫,他不想跟外头的官员有太多的交流,陈仪身上有太深的皇子的标签也不是一件好事,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吝惜陈仪的才华,想将系统中得到的一些超前的知识,口述给他。毕竟是小系统认可的治水人才,用小系统提供的超前知识,没准正相适宜呢。
云雯虽然不在一起见外男,但小景君却是跟着在长见识的,观察自家阿玛,就知道了他的倾向。“状元!景君要看状元!”小丫头适时地说道。
正好帮八贝勒下定了决心:“既如此,给博贝贝子再上一轮茶点。爷去去就回。”
博贝恭身拱手:“八爷请便。”
八贝勒就抱着自家大格格,在他那间叫静翠斋的书房里接待了陈仪。话说陈仪一路进了王府,只觉得一草一木都是精巧雅致,丫鬟小厮,各个着装统一、周到不言,皇家气派扑面而来。等到了静翠斋,又见密密丛丛的紫竹,列于小径两侧,颇有曲径通幽之感。而过了紫竹林,则眼前豁然开朗,俨然一间采光极佳的书房,琉璃瓦、玻璃窗,剔透极了。就仿佛深山中乍然出现的神仙府邸。
陈仪也算是官宦家的子弟,刚刚进宫参加过琼林宴,自然见识过皇宫大内的气派。但八爷的府邸,则是另一种富有书香气和雅趣的极致富贵了。
“陈仪,见过恩人。”没有使用“微臣”、“八爷”这样的称呼,很是直白地点出了自己的定位和认知。
坐在上首的八贝勒很和气,没有什么天家子弟的架势:“陈编修请起,你我同朝为官,按规矩说话便是。”
然陈仪愣是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已经上了茶水的客座上坐下。他此时才抬眼去看当今圣上的第八子。一张轮廓柔和的椭圆脸,眉眼却是带点英气的俊秀,天庭饱满、鼻梁也高,一看就是尊贵的长相。
“我曾经见过陈编修一回,几年前,在香叶书铺里,你当时在看明代潘季驯所写的《河防一览》。”
“啊。”陈仪不安地动动屁股,想站起请罪。他实在不记得了。
不过八贝勒自顾自说下去了,没有给陈仪表示什么的时间。“那书放在架子上许久,看的人寥寥无几。你知道之前治水的靳辅、于成龙,都经我手养病,业未尽而名臣老,我也想让他们后继有人,所以此次顺手照顾你一二。非要论,也是你自己挣的。以后如何,就看你做官如何了,你好好治水,该拉拔你的时候自会拉拔你。至于你拉拔我……算了吧,本朝治水已是万难,何必卷入旁的麻烦事里呢?”
陈仪都被这样的直球说懵了。
“这边有几册别处没有的孤本,多是河工上无名氏所作,我已经让人抄好了,你可以拿去。往后逢年过节,也不必上门来走动,你得皇阿玛赏识,已是最大的靠山,不要再与皇子们亲近。除非遇到走投无路的麻烦,才可以来找我。”
陈仪品味着这一长串的话,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微……微臣何德何能……”
“打住,还有孩子在这里呢。”
陈仪这才想起来八贝勒的怀里,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小姑娘穿着绿底桂花的小旗袍,乌溜溜的胎发长到耳侧,左右两缕各用一个桂花样式的绒花绳绑了小辫儿,而头顶的四瓣儿桂花小帽上压了一颗大东珠,一看就是皇亲国戚的小格格。
不过这位小格格太安静了,方才大人对话的时候不出声说话,也不手脚乱动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因此被陈仪忽略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话题转到她身上了,才用小手刮刮脸。“大人哭,羞羞。”
陈仪被这一打岔,方才感动的泪水闸门也给关上了。他用袖口擦擦眼睛。“让格格见笑了。”
八贝勒忍不住就想炫耀闺女了。“这是我家独女,小名景君,‘景行行止’的‘景’,‘君子好逑’的‘君’。”好嘛,连闺女带老婆一起炫了。
陈仪只能夸,也确实夸的实话:“景君格格灵秀非常。”
八贝勒心里舒坦了,忍不住又多嘱咐他两句:“从前治水那些人,身体大多不太好了。倒是如今的张鹏翮是纯臣,且擅保养,可以多向他请教。”
陈仪离开静翠斋的时候,袖子里沉甸甸的都是小册子。他在竹林中的小道上,朝着书房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头,才小步后退着出去。不过八贝勒没看到,是听下人说的。
七月里八公主出嫁,在公主府摆酒宴,陈仪果然没有来。
第302章 二十三岁的夏末
七月二十二,黄道吉日,宜嫁娶。
保和殿设宴,宴请蒙古王公、额附家人、宗室皇亲,并文武大臣。就像六公主、七公主出嫁时的满蒙盛宴一样,此次与会者也多至近千人。而保和殿宴毕后第三日,京中新落成的八公主府也大摆宴席。
若说前一场是男方去迎亲,这一场就是真正的喜宴了。公主坐在红彤彤的洞房里,而新郎官则是带着一群蒙古兄弟应对一众大伯子、小叔子的灌酒。
不过按照皇家相对更要脸面一些,前半场还是要端着文雅听听戏曲看看舞蹈,再来几道宫中御膳、公主嫁妆中的稀罕之物向来宾显示一下皇恩浩荡。
于是乎在一群穿着颇具异域风情的舞姬簇拥着公主嫁妆中的一个镶金瓒玉的宝座退场的时候,就有小太监传唱道:“皇上隆恩,赐公主家宴莼菜牛肉羹一道。”
说到莼菜,那可是南方限定菜肴,产量低不说,对于保鲜的要求也高。如今虽也是有莼菜的季节,然而要千里迢迢从江南运过来,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自不必说。饶是京中权贵,也多是只听闻莼菜之名,少有亲口品尝过的。当即就有人夸道:“未曾想能有如此口福啊?”“真是皇恩浩荡。”
下过江南的皇子相比之下就淡定许多。直郡王绝对是今晚的主角,趁着太子在宫里不能出来,谈笑风生左右逢源,俨然一副女方大家长的架势,就连真正的长辈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都不及他活跃。听到御赐的菜肴,直郡王就跟宗室一群老王爷们说笑道:“南方的贡品,有些个黏糊,但胜在一股鲜味。”
当即常宁就“哼哼唧唧”了两声。这位皇帝的亲弟弟这几年衰老的厉害,盖因生活习惯不大好,吃得油腻又熬夜不爱运动,眼看着比皇帝这个当哥哥的还要衰老两分。不过常宁年纪大了,脾气依旧臭,对于直郡王耀武扬威的模样一百个看不上眼。“这还没废太子呢,这小子得意个什么。”常宁小声嘀咕,接着就被旁边坐着的老哥哥福全给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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