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沉默了好几秒,也许是感受到了房间中暗潮汹涌的氛围,再开口的时候就用上了亲情牌:“孤一直信任索相。孤没有额娘,从小,索相就是孤的娘家,索相不会害孤,是也不是?”


    索额图把方才那个念头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力感:“老臣身家性命都在太子,怎会害太子呢?”


    太子的嘴角就微微露出一点笑。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太子还没走到绝路,太子还能再等,走到了绝路的是索额图。


    “那么索相不妨与孤交个底,德州起事,你有几成把握?京里又当如何?”太子口头上好像依旧没有放弃逼宫的计划,但熟悉太子的索额图知道,这位爷已经把自己给摘出来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他讲故事,讲一出荒诞可笑螳臂当车的戏剧。


    索额图听着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尽力地劝说着眼前的太子。“殿下与臣是一体的,臣要动作,满朝上下难道还能认为殿下清清白白吗?”


    “索相是在威胁孤吗?孤费劲心思将索相捞出来,索相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谈话进入到了恩怨扯皮和责任推诿的阶段,仿佛永无止尽一般。外头的冬季好像是停滞了,雪时下时停,院子里的积雪起起伏伏,就是没有明显的增长。


    但是康熙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五日而已。五日后,圣驾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德州。而太子所住的小院,依旧是五天前的模样。


    索额图又一次劝说失败,一脸颓丧地跨出院门的时候,就见到扫干净积雪的地面上,沾满了金灿灿的銮仪卫。一身龙袍的康熙,带着大臣和两个儿子,就无声地出现在那里,仿佛神迹。


    索额图膝盖一软,就直直跪了下来:“臣索额图拜见万岁。”


    康熙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太子的病如何了?”他问。


    “太子……还没好全……”索额图下意识想要挣扎一下,就被康熙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德州也不是个养病的地方,都五天了还没好,不如回京吧。”


    索额图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


    这一年十月的最后几天,康熙带着“生病”的太子返回京城,距离他们九月底启程,这趟稀里糊涂的南巡之旅,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


    而一直警惕着京中动静的八贝勒,却是一直到把皇帝老爹迎回宫里,才将心里的压力卸下大半。当然不是完全放松,毕竟太子生病毓庆宫关门谢客还是挺诡异的。也不知道这桩可能发生的变故,是不是要拖到回京这几天发生呢。


    八贝勒辗转反侧两天没睡好觉,连带着睡在主屋暖阁里的景君格格都有些垂头丧气蔫蔫的,最后八爷还是被福晋给训了。“皇上回来了,怎么八爷反倒是不安起来了?是皇上离京期间八爷协理公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是门人犯了什么事儿吗?是谁用心不忠君了吗?”


    八贝勒:“都没有。”


    “都没有八爷又何必自扰?”


    行吧,福晋说得对。他也是没处使劲了,才折腾自己。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操练操练家丁,把自家府邸把控得更加严实一些。八贝勒于是又精神了起来,早饭比往日多吃了一屉小笼包,还抢了闺女两块奶饽饽。干完了“坏事”,就在景君格格不可置信的小眼神中,精神饱满地出了院门。


    “人呢,都叫起来。这两日集训。”


    家丁们心里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嚎,就连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都心尖颤了颤。糟糕,又要和八爷对打了(被八爷揍了)。


    对于江湖人来说,暗潮汹涌的宫廷阴谋远没有结结实实地拳拳到肉来得痛快。八爷在演武场上快乐地挥洒了两天汗水,就收到了宫里传召的消息。


    可算是来了。八贝勒飞快洗了个五分钟战斗澡,换上石青色皇子朝服,匆匆往紫禁城赶。


    康熙爷照样是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康熙爷没有给他上茶,且说话间显而易见有点速战速决的味道。


    “景山军营的火炕盘得不错,下面的人朕已经赏过了,也该轮到你了。”这是对老八没有兴师动众表达了赞扬。


    八贝勒连忙推辞:“儿臣呆在府里什么事儿都没干,不敢领皇阿玛的赏。”


    康熙摆摆手:“老八沉得住气,该赏你的还是赏你。别整那些虚话。”


    八贝勒抬眼看了看康熙爷漆黑的眼神,耳边响着小系统不停逼逼的唠叨声:“宿主你要当心,小心被抬起来跟太子作对,太早表现出对皇位有看法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他太难了。


    八贝勒实在不知道这位皇帝爹打得什么主意,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听下一道送命题过来了:“老八,若你在太子那个位置上,此次德州之行,你当如何?”


    这日子没法过了!江湖人在心里掀了桌子,就算是皇帝爹也不能逼人到这个地步吧!八爷生气了,八爷决定跟康熙摊牌:“皇阿玛,咱问题一个一个来,成不?首先,是皇阿玛的赏赐,儿臣想着,先把这些功劳攒着,景君丫头出嫁前,您能给我升个郡王,我好给闺女撑腰择婿。您老意向如何?”


    康熙都被这么直白的爵位讨要给弄懵了。


    “至于让儿臣设身处地太子那个位置……这要怎么设身处地呢?弄到如今这个局面左右都是错,早该约束着索额图他们,也就没有德州这一遭了。”


    康熙冷笑一声:“那若是已经到了德州这一步了呢?”


    八贝勒脸上也露出不好看了:“皇阿玛不要逼儿臣。”


    康熙:“就逼你了。说!给朕说实话,今日赦你无罪。”


    胤禩:“已经到了德州那一步,那就看我心里想不想当皇帝了。若是觉得跟底下人的情谊更重要,那就与他们一道,成也好败也罢,总归荣辱在一起,不负主仆情谊。但若是想当皇帝,还是要把赢不了的局忍下来,亲自拿了索额图献给皇阿玛,到底不落把柄,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项羽、刘邦的区别,没什么对错,单看心里想要什么了。”


    “那你想当皇帝吗?”


    “目前不想,所以儿臣不会让门人推我到德州那步。”


    康熙爷一下靠回椅背上,胸脯上下起伏着。


    八贝勒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去给他把脉,却被康熙一把挥开了。“你小子,好胆!”皇帝好像是缓过劲来了,指着八贝勒的鼻子道,不过上半身还是摊在椅背上。


    八贝勒悻悻退下,摸摸鼻子:“您说的,今天说什么都赦儿臣无罪,可要说话算话啊。”


    康熙:“老子都快被你气死了,还说话算话。”


    八贝勒:“那……您叫太医来给您看看身体,不要气出病来。”


    “滚滚滚。”


    “儿臣还等着您给儿臣升爵位呢……”


    “梁九功,还不把这不省心的小子撵出去?”


    等到八贝勒的脚步声远去不见,康熙还依旧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那金色的做工繁复的高大椅子,让他仿佛是一只在山洞阴影里打盹的巨兽。


    “好决断,数秒而已。”


    而有些人襁褓里的太子,却瞻前顾后,两头都想要,犹豫这么多年,王道、霸道,两条路都没有走成。


    第292章 二十三岁的开年


    八贝勒被禁足了。


    乾清宫传出的消息,让老八抄《孝经》百遍,每一遍字体都要不一样,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按照四九城里捧高踩低的风气,八爷府是又要冷落一阵子了。然而,跟频频被裁撤、调动的索党比起来,八爷府这点子禁足完全不够看了。腊月里太子又出现在众人跟前,与康熙爷的回话交流也是在养生保健上,显得挺温情脉脉的,然而康熙爷对索党的打击却是没有停止。


    于是内外都噤若寒蝉起来。只觉得万岁爷真真深不可测,硬是把狂风暴雨变成了钝刀子割肉,“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1】,愣是把索党弄得七零八落痛苦不堪,还找不到反击的时机。


    八贝勒觉得禁足挺好的。跟皇帝老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不罚自己才是要大难临头了。但他觉得说得畅快,惩罚也不重,多找几篇帖子的事情,还能正好读书习武修身养性。


    不过八贝勒不觉得有事儿,小操心景君格格可急坏了。她又不是真的小宝宝,还能不知道“禁足”是被皇帝爷爷给惩罚了,联系之前家中沉重的氛围、来往训练的家丁,吓得她以为爹爹卷入了什么谋逆大罪里,抱着八爷就一通表忠心。


    “阿玛,不哭。景君,一起。”小丫头鼻头红红的,自己忍不住就抽噎起来了。她就知道自己没这么命好,这不,刚落草还没满周岁呢,家里就出如此大祸,眼看着要家道中落了。


    八贝勒拿着千金一匹的烟罗做的帕子给闺女擦眼泪,完了又嫌弃丝绸不好用,换了细棉帕子。一边擦一边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小鬼大的,这是好事儿啊。多事之秋,咱们不往外头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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