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的黑皮肤少年没有意识到八贝勒对他的赏识更上了一层楼,他眨眨眼睛,努力将那些伤感驱散,现在是在他金主跟前汇报工作,可不能将悲观的部分带出来,得展现自己才是。“也是当地百姓配合,才让微臣生擒了那两名准噶尔的狗官。微臣将他二人分开关押,又威逼利诱,两人这才答应配合谎报矿山塌方,瞒住准噶尔那边。待到大清援军三百人抵达,臣才将消息公之于众。”


    嗯,这一段行事周密,既懂得发挥自身群众基础,又懂得扯大清的虎皮,如此一来,有大清的军旗在,准噶尔即便知道也只能吃下哑巴亏。其实让八贝勒说,博贝还是过于谨慎了,考虑到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都派兵上青藏高原了,根本无暇顾及喀尔喀这边,是他的话就直接打了。不过考虑到博贝兴许没有这条情报,谨慎些更好。


    “策妄阿拉布坦意图染指西藏。”八贝勒点道。


    博贝点点头:“微臣听说这消息,才放心留了三百人在那边,自己带了两百人回来的。”


    从头到尾的决策都没有错误哇,八贝勒觉得,就算自己在博贝那个位置,也不能更好了。


    “那俄人那边如何说?”


    “八爷有所不知,臣故土所在的唐努乌梁海在葛尔丹侵略之后,遗民分成两支,其中一支北逃,被俄人所奴役,每年征税三张貂皮。臣也是费了一番周折,将这些人带回境内。”


    又是一番细细说来,其中免不了跟俄人开火。尤其唐努乌梁海相比东北、贝加尔湖等地,距离莫斯科更近,所以最终博贝还是采用谈判的方法解决的。为了约莫两千的老弱病残,付出了一车黄金和五车盐巴为代价。


    “微臣此次前来,还要向博格达汗请罪。微臣征讨准噶尔贼人,原本缴获有三车黄金珍宝,其中一车送给俄人作为返还百姓的代价,只剩下两车进献给博格达汗。微臣知道自己实在有罪,但……若是可以,还望八爷指点我。”


    他没有说“八爷替我美言”,而是“八爷指点我”,这就是有分寸的表现了。博贝说到此处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治罪,没有强行把八贝勒这个金主爸爸拖下水,这可真是个……淳朴人啊,或者说,知恩图报的聪明人。


    八贝勒越发希望他好了。“你还给俄人支付了五车盐巴,难道你那故土还产盐不成?”


    博贝点点头,几乎是和盘托出。“微臣祖上也是阔绰过的,全赖唐努乌梁海有两大暴利:盐与铁。元朝时期,唐努乌梁海工坊云集,都是为大都制造兵器的。”


    八贝勒一拍手,他原本还觉得这个博贝人品本事没话说,可惜就是封地太偏远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冷又没有战略价值。没想到啊!到底是他狭隘了!草原上最缺什么,盐和铁啊!难怪和托辉特部祖上也是汗廷霸主,几次和宗主札萨克图部呛声,其强盛的根源竟是在这里。


    “既然有盐铁之利,你此次凯旋,可有携带?”


    博贝点头:“微臣觉得两车战利品实在寒酸,于是召集民众忙碌两月,冶炼了两车生铁,又装了十车粗盐。八爷可要看过?”


    “去看看。”


    八贝勒跟着博贝走到他们放置货物的地方,时间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虽然今天皇帝还在闭关斋戒,为了明天的释迦牟尼圣诞,但没准仪式准备会召见他呢,保险起见他得尽快赶回去才行。于是八贝勒争分夺秒地看过那几车生铁和粗盐,叹道:“爷知道你是实诚人,给的都是实诚东西。但到底在这一众又是献白马又是献白骆驼的内蒙王公之间显不出来。如今对这些生铁做功夫已经来不及了,此处也没有炉火可以让你使用。但是这些粗盐,还是做个样子出来,佛像是来不及了,不如做几个舍利塔的形状,雕刻方便。这台怀镇乃佛门胜地,会泥塑石雕这类手艺的匠人不在少数。你……觉得如何?”


    博贝连忙拱手:“微臣谢八爷指点之恩。只是微臣到底要不要说与俄人交易之事呢?还请八爷教我。”


    “皇阿玛天纵之才,难道有什么谎言能够骗过他吗?不过如今在此的众人未必有皇阿玛那么英明,如果群起奏你不忠大清,也是一桩麻烦事。明日礼佛大典,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此事,只进献你的战利品便是。大典之时流程繁忙,也不会有人拖延吉时来为难你。但等到皇上私下召见,还是陈述实情为好。”


    “那若是博格达汗日理万机,没空召见微臣,微臣就在奏折中写明请罪,对吗?”博贝眼睛亮了,大约是不用扯谎,让他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这可真是与我一路人。八贝勒叹息。在宫廷斗争中是要吃亏的,但他既然自身有本事有魅力,放出去当家做主应该能过得不错。


    不过博贝那“万一康熙没召见他”的准备是要落空了,四公主恪靖在奏折中夸奖了博贝的战功,同时又给博贝的顶头上司札萨克图亲王上了眼药。


    “札萨克图亲王在归化城附近跑马圈地,圈走了一小块您赏给儿臣的草场。这点土地儿臣为了团结大局没有声张,然毕竟是皇阿玛所赐,还是得有皇阿玛定夺。”


    第281章 二十二岁的春末


    博贝冷静下来之后就发现,八贝勒的突然造访是一件让他惊大于喜的事情。博贝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在京城处处找门路处处碰壁的落魄少年了,他在京里读过书,也曾造访归化城接受海蚌公主的指点,作为一个并不愚笨的部落首领,他清楚地知道如今大清的储位之争,已经到了愈演愈烈的阶段。


    “原本我们作为屏障部落,不要与任何皇子牵扯才是最好的。没想到……这么早的时候就受到了八皇子的恩情。”一送走八爷,博贝就召集兄弟们这般说道,神色间已经退去了方才的喜悦,笼上了一层凝重。


    他的有些小兄弟还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性,道:“北境商行是九爷的产业,九爷跟八爷一向交好。咱们从北境商行提马匹粮草的时候就知晓这是八爷一派的示好。他们当皇子的,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儿就够我们吃好几年的了,接了就接了,有机会还了恩情就好了。”


    博贝苦笑:“我本来也觉得只是普通示好,那自然找机会回报了也就两清了。然而他今儿亲自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有什么值得八爷劳动金贵之躯的呢?是这些粗陋的盐铁吗?还是唐努乌梁海弹丸之地?这份重视,只怕是身家性命都不能报答啊。”


    方才还无知无觉的小兄弟闻言大惊:“那怎么办?都说皇族心思深沉,我们和托辉特这点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根指头玩儿的。这里头有没有陷阱?我们还照他说的办吗?”


    博贝沉吟了两秒,咬牙道:“我们受了人家的大恩才能收回故土,哪里是说能撇清就撇清的?那不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直觉来自皇家的关注中有什么他难以预料的事情,然而一直到他进献了十座盐塔和两车铁锭,被康熙爷拉着唠家常的时候,才隐隐觉察出点什么来。


    “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膝下可有孩子没有?”


    博贝心头突然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围场中惊鸿一瞥的美貌少女。他快速将公主模糊的面容从脑海中压下去,强自镇定地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中还有额吉(母亲)。小子惭愧,从前家财不足,因此没能娶亲生子。”


    听闻此言,皇帝的表情更加和蔼了。“卿如今大功而回,便不用愁婚嫁之事了,先等朕的封赏吧。”言罢,就吩咐人在御前侍卫中给博贝加个位置,竟是一副要把他带在身边栽培的样子。要知道这种被康熙带身边听政一阵子的殊荣,一向是被满洲大族把持的,临到蒙古人头上少之又少,除了科尔沁的几个近亲有过外,其他从“御前行走”之位上出来的人,最低都做到了蒙古八旗的副都统。


    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啊。饶是博贝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警惕,此时也激动得脖子都红了。而当他后退进入侍卫队列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大事接踵而来,释迦牟尼涅槃日之后紧接着就是二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圣诞,皇帝接见藏区众喇嘛,赐金银。


    二月二十,召斥西藏济隆喇嘛,就是曾经帮葛尔丹说和的那位,令其进献佛经。同时,赐五台山大喇嘛节度之名。


    二月二十一,普贤菩萨圣诞,五台山解除宵禁一日,与民同欢。


    二月二十二,召见内、外蒙诸王公台吉,封赏十数人,赐弓马、书本。


    二月二十三,再召藏区蒙古喇嘛。同日,商南多尔济秘密前往青海。


    二月二十四,圣驾回銮。回程路上巡视北方河工。


    三月初,圣驾抵达京城。诏封博尔济吉特·策棱、博尔济吉特·垂扎布、博尔济吉特·博贝三人为贝子,入内廷读书。


    正在博贝被这接二连三的封赏砸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最让他定心的消息传来了。三月二十七,以贪污罪夺扎萨克图亲王金印,加封扎萨克图部二贝勒为二郡王。并嫁宗室郡主为扎萨克图郡王妃。至此,贪财成性的扎萨克图小亲王策妄扎布彻底被叔叔们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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