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超过百人的邀请额,如今不过出席二十不到罢了,饶是有京中的药铺东家来凑数,也没有把会客厅中的椅子坐满。
不过想到如此年节,还能有这些个同道中人聚集于此,也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叶天士嘴角扯出一个笑,端起小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又从果盆你挑出一个大核桃,用指关节一压,“咔”一声,炒得酥香的核桃就被压开了,露出里头饱满的肉来。
“八爷这儿总是备着好茶好果子。”叶天士笑道,“你们前几日都聊什么来着?今年可有什么新鲜见闻没有?”
张以柔是个有问必答的。“多是聊山东大疫的事儿,再就是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菌的事儿。”
“喔,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是何样的?”常年跟瘟疫打交道的叶天士对于病原微生物已经很熟练了,大的叫“虫”,小的叫“菌”,显微镜下不可见的叫“毒”,这三元体系还是他首倡的呢。
张以柔手指沾了茶水,在上好的柚木桌面上比划着:“大致是这个样子,像个短棒。病人的粪便,还有景县的水源里都发现了,应该错不了。就是得用高倍镜看,特别小。”
“再就是陆太医研制出了一种退烧的丸药,能够给那些烧迷糊了喂不下去汤药的病人吃。在舌下就能起效,就挺厉害的。他也不藏私,将药方公布在这期名医会典上了。”
“陆太医真是好风度啊,吾辈楷模!”叶天士击掌赞道。
虽然名医大会提倡分享,然而谁手里没有个祖传秘方的呢?从前都是分享奇怪病例,探讨疑难杂症的居多,再就是八爷引入的西洋医学中土化、针灸法的复兴、以及推广疫苗防范疫情等等。但若说到公开常见病的药方,这还是第一例。
“也只有太医院来开这个头吧,毕竟是吃公家饭的,不靠这些个秘方挣钱。”张以柔小声说,“我也想说个秘方出来,但我怕我娘打断我的腿。”
叶天士摇摇头:“太医院的御医不卖药丸子赚钱,难道就不靠这些药丸子得贵人赏识了?陆太医愿意共享,也是担了风险的。”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见屋里的大钟“当当当”地响起来。西洋钟在八爷的产业中真的相当普遍,大凡聚客之所都有。不过这座新起的会客厅里的大钟格外不同些,机械连接的不是西洋带进来的自鸣鸟儿,而是连接了好几口青铜编钟,到点了便有小锤敲击编钟,金石撞击之声很是浑厚庄严。
“这是十点了。”叶天士看了一眼右侧墙上的钟面,只见指针正指向“巳”字。
而伴随着钟声,会客厅的大门敞开,外头的寒气伴随着街道上遥远的爆竹和喧闹声一并传了进来。接着,许多人的脚步声就朝着这边而来。当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腰上一根显眼的黄带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经显怀的女子。
众人皆起身,下跪行礼。“给八爷拜年,给八福晋拜年。”
“都起来吧。”八贝勒就站再大敞的门口,笑着看向人头济济的室内,“也给诸位拜年了。不过今儿先要给在门口立碑,还要劳烦诸位挪步。”
张以柔不明所以,扭头去看边上的叶天士。“什么立碑?没听说过啊。”
叶天士眼见着好些人面面相觑,只好主动出头,率先朝着门外走去。“既然八爷如此说,便让我们看看这立碑。”其实叶天士也没被打招呼,不过他名望高,见到他动了,后面众人就有样学样,也披上外衣,来到会客厅外的空地上。
这处场所是由宅子改建的,原本也是五进的大宅子。第一进就是会客厅,后面几进是三怀堂的住院部,也曾经临时充当过疫病隔离和种痘的场所。为了满足隔离需求,后面几进的改动比较大,但是第一进却是基本维持了原本的格局,所以会客厅前有个大院子,原本院子里是只有一块照壁,照壁再往前就是大门了的。
如今却见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又抬了一块石碑进来,几个匠人敲敲打打,就立好了底座,侍卫们吆喝着,将石碑放进底座预留的坑里,再用灰浆给糊结实了。待到匠人和侍卫们散开,叶天士等人才看清石碑上的文字。
“康熙四十年夏,景州大疫,祸极山东诸县。医者援之,牺牲者如下:某,某地人,年几何……呜呼国士,舍生忘死,五府之地,赖之得活。勒石记之。”
石碑并不大,不到一人高,立在院子一角,像一块墓碑。不过大家看了都沉默了,还有那感性些的,像是张以柔,已经红了眼眶。
八贝勒扶着他大肚子的福晋,一直站在那儿,待到石碑立完,又命人摆上香案。杯公公带着小太监们出来,给在场诸人每人发了三根香。
“拜。”有司仪喊道。
众人朝着那座小小的石碑拜了九拜。接着就有小太监端着烧红的炭盆过来,挨个儿让大家把线香扔进炭盆中烧去。最后,炭盆来到了前头八贝勒夫妇跟前。八爷不让福晋靠近炭盆,自个儿从福晋手中接过线香,和自己的三根并成一把,一同扔进盆中。炭盆你燃起袅袅的灰烟,一路升上冬季的天空。
这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中都充满了过年的欢声笑语。
第274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八福晋应该只是来给新立的石碑上香的。待到上香结束了,这位尊贵的女眷就在丫鬟嬷嬷的搀扶下去了后头的房间休息。她一袭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第一进的后门,即便是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背影看着依旧婀娜。
不过在场的行医者居多,相比于八福晋的容貌,更多的老大夫讨论的则是怀相。
“果然是八爷调理得好,比起之前在山东的时候,八福晋的气色可好多了。”
在这样的节奏下,便是有那心思不正的,也是不敢开口的。更何况,更多的人还沉浸在追忆逝者的悲伤中。
“这样的碑,我让人做了两块,小的立在此处,大的运去景州,造了个亭子安置了。”八贝勒说,“往后还有大疫,若有死国事者,便同此例。”
不光是追封官职,也不光是荫蔽后人,名声也是要流芳百世的。八贝勒这个上司,可以说是又给利又给名,什么都考虑到了。
叶天士喉咙口滚动了一下,想说几句感谢之词。他一向能说会道的,此时的反应却慢了几拍,被八贝勒自己给抢了先。“外头天冷,诸位站了许久了,就先回屋罢。中午我叫了果木烤鸭,大家一起热热地吃一顿。”
今年的名医大会实在是不容易开,与会众人是稀稀落落地到京城的。有那消息不通的,按照六七月份到的,想去疫区帮忙却又没赶上趟,滞留于京已经有半年之久,能交流的都已经交流完了,都闲到支了个小摊子行医了。而若论晚到的,最晚的就是叶天士,在京畿滞留许久,前天夜里才回到京城。
总归大家的进度都不一样,而恰巧又是年关了,八贝勒要参加宫中的宴席,忙得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抽出个时间来,已经是除夕的中午了。索性这回名医大会已经办得一团糟了,八贝勒就只好请一餐便饭,将顶顶重要的事情一说,旁的,大家自己去看《名医会典实录》吧。
而那不方便写在纸面上,又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就是统计学医圈子里众人的科举程度了。考虑到算学科举和水利科举还没有正式举办,尚且不知道实行起来阻力如何,所以八贝勒并没有放出明话,只是道:
“诸位学医的,也是读书人。我听说有些是科举不第而学医的,有些是自身有疾或者家人有疾而学医的。我见诸位一片治病救人之心,无奈医学被世人以为贱业,实在令我心痛,思来想去,恐怕还是没有功名的缘故。若是医者大都有个功名,也是为医学正名的一个途径,诸位家中子弟若是好学,还是多少考个秀才的好。”
他这话一说,在场就有不少人表示自己身上是有秀才功名的,而那些连秀才都不是的,则是惭愧地低下了头。扫一眼众人的表情,八爷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数。不过他犹嫌不足,又装作突发奇想的样子,打听了一下各家家中读书子弟的科举水平。因为是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聊起来的,所以大家都还挺放松的,被套出不少话。
“江南学医的,也有不少读书种子嘞。”一个南方的老中医许是喝多了,说话带上了更重的口音,“有些个遗民遗老家的学生子弟,不愿意科举为官的,便学些诗词歌赋,也有学医的。”
提到前朝遗民,席间为之一静。要知道,上首坐着的可是满清皇室子弟。老大夫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呵呵笑两声打圆场道:“老叔好似喝多了,哈,哈哈。”他只盼着老大夫口音太重,北京城土生土长的八爷听不懂吧。
可惜事与愿违,开了挂的八爷别说南方方言,即便是来个西班牙语方言也是能用系统识别出来的。“哦?遗民学子,这我也知道,此前修《明史》,就召了不少遗民学子进京,叫博学鸿词科的便是。他们修《明史》很是勤勉,即便不愿意入朝为官,皇阿玛也没有苛责。其中竟然还有人学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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