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骑马赶路的,真金白银带的不多,银票倒是兑了不少,然而面额过大,倒是不好用来赏人。


    好在如今共患难的情况下,众人都过着委屈日子,缺衣少食不至于,但想要吃好,或者洗澡打理,来点娱乐活动,就难得了。因此也不觉得八福晋给的礼少了,只觉得药包里塞的白头翁、黄连和黄柏都是好货,万一药材不够用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煎一碗应急。


    打发走了外人,又让带刀婢女们去外间守着,云雯绞了一块帕子,开始给八贝勒擦身体。她没伺候过人,因此动作不够轻,但八贝勒也没有醒来。快速一擦,又用被子盖上,云雯摸着胸口的小木盒,陷入犹豫。她是该趁着八爷睡着的时候喂药呢,还是等他醒来?


    第269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云雯最后决定现在就给八爷喂药。


    一来她担心病情拖不得,她家这位爷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内里还不知道有多严重呢;二来,借着给八爷擦身是最好的机会,婢女们都在帘子外眼观鼻鼻观心,避嫌。八贝勒府里人人都知道福晋是独宠的,八爷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若是往上凑,别说要被福晋打压,八爷先给你撵出去了。


    云雯借着翻被子的声音掩盖,偷偷取出胸口的小木盒,捻出一枚半浅蓝半白色的小药丸,然后轻轻抬起八贝勒的后脑勺,将药丸塞入他口中,这个姿势是为了防止药丸呛入气管。


    “八爷似乎是有些口渴,嘴唇都干了。木莲,去取些热水来。”


    木莲是带刀婢女中的一个,倒也不是武艺最好的,但因为她做事周全,在府中级别也高,所以大家都还听她号令。云雯忙于赶路,没空去干涉这些婢女们之间的等级关系,有事就喊“木莲”。


    木莲快速从桌上找到了还有些烫的水壶,而门外就有小炉子,应该热水是不断的。婢女们低头商议了一下,马上就各自有了岗位,看门的看门,烧水的烧水,还有两个拿着单子,确认起屋里的物资来,床单被褥,吃穿用度,都是得负责起来的。


    至于云雯,则调了温水,小心凑到丈夫唇边,慢慢往里面灌。


    八贝勒正在梦里找桃子吃,夏天本是桃子的季节,然而这场突然到来的痢疾大疫,可能就与百姓生吃桃子有关。八爷面前老大一颗水蜜桃,硬要往他嘴里挤。八贝勒一惊,大疫当前,桃子都要在滚水里烫过,怎么可以生吃?况且这桃子硬要往他嘴里挤,显然是不怀好意,要把痢疾传染给他。梦里的八贝勒好像忘记了自己已经得了痢疾,撒开脚丫子就跑。他跑,桃子追。然而八贝勒最终没跑掉,桃子挤进他嘴里,“啪叽”一下破了。桃汁如水流一般灌入嗓子眼。


    等等,这桃汁怎么没啥味儿?跟白水一样。


    不对不对,这桃汁还是苦的。


    呜哇,好苦!


    八贝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刚好看见云雯将杯子从他唇边移开。


    “我动静太大,弄醒八爷了?”


    “什么东西,这么苦?”


    云雯目光闪了闪,道:“还能有什么东西?加了盐的热水罢了,难道还能是甜的?”说完,她打开小木盒,让八贝勒看里面的药丸。云雯有意用身体挡住木盒,隔着帘子,还真看不清八爷和八福晋贴在一起干什么。


    八贝勒渐渐清醒过来,领悟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原来是这样,这就是系统说的特别手段。他确实记得小系统说它有痢疾特效药来着,需要积分兑换的。然而他当时走得急,又忙着整顿人手和物资,且当时还没断定就是痢疾了,因此竟没有带上。幸亏云雯带着药来了,有系统的特效药在,他也能好得快一些。


    八贝勒抬手合上小木盒,示意云雯收起来。他虽然有一颗仁心,但也知道权势不平,小白熊的特别是不能暴露在他人眼前的。这比黄连还苦的特效药,只能他自个儿用了。


    八贝勒在系统界面里查了用药说明,发现一天一次,一次一颗就行,于是继续躺下休养生息,等到怀表指针到了下午三点,就准时从被窝里钻出来,感觉到呕吐感和腹痛都没有来袭击自己,八爷就知道是特效药初步有了效果。他喝了一碗肉丝粥补充体力,又去上了一回厕所,感觉身上更加松快了些,就拉着云雯去交接工作。


    “身上是有些不好,也许是痢疾,也许不是,如今就喝药养着,倒也还好。”八爷对着疫区的百姓说,左手牵着已经换了身干燥衣服的云雯,“这是八福晋,跟我是一体的,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她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我虽然要养病几日,但不是瞎了聋了,还请诸位父老乡亲不必担忧,之前是如何的,现在还是如何。”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八贝勒的眼神瞟向旁边的官员们。


    总有想发国难财的鼠辈,他得替云雯先把气场撑起来。


    云雯也挺争气,让人抬了把椅子出来,先让八贝勒坐着。膝盖上盖上薄毯,她自己则是站着开始对账本。今天该进来多少药材,多少粮米,多少炭火,都要当着老百姓的面进仓库,而到不了的,是什么原因,什么时候到货,责任到人,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心算超绝,连打算盘的都险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当场让蠢蠢欲动的人心又安分了下去。


    病了一个八贝勒,来了一个八福晋,依旧是不好糊弄的。


    账目管好了,事情就做成了一半,但云雯知道,接下来几天还有各种手段在等着她:乡绅的哭穷,这儿那儿的求情,百姓的矛盾,管理的松懈,都会一一呈递到她跟前。而这些,已经是八爷所经历的简化版了。


    “难怪爷号称‘神医’的人,都给累病了。”经历了现实毒打,云雯跟八贝勒感慨道。


    吃了几天特效药的八爷情况明显好转,已经能够正常饮食了。他不敢跟云雯说自己这回真的托大了,要没有这特效药恐怕也得往鬼门关赌一赌命硬程度,反正病情已经快好了,又何必将凶险说出来惹她生气呢?现在听见云雯说着她如何与外头那些官商百姓斗智斗勇,唯有鼓掌的份儿。


    “多亏了福晋替爷承担,不然病中还要劳累呢。”


    云雯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看得八贝勒心头都动了一下。


    都是今天新增的病患已经降到二十打头的缘故,他都有闲心想些儿女情长了。


    第270章 二十一岁的秋天


    山东的疫情在农历七月中逐渐平息下来。这时候已经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济南城外的麦田在白热的阳光底下如同金色的海洋。夏初连绵的阴雨散去,连带着随水而肆虐的痢疾杆菌也逐渐消停,来自河北的瘟疫难民成批成批地迁回原籍,留下约莫三百多个病号,依旧在隔离营中养病。


    然而赈灾的使命才刚刚开始。因为在疫病最初爆发地的河北数县,错过了一整个夏天。那些荒废了两月的田地,若是水土条件好一点的,还能勉强收到些许粮食;而大部分缺人灌溉的旱地,恐怕要迎来颗粒无收的结局了。而这些缺衣少食的乡下小县,显然也供应不起军队的衣食住行,因此仅有一小支绿营兵马,护送这两车赈灾银子去了河北。每户遭灾的发上一二两银子,让他们勉强度过这个年份。


    不过这些地方今年应该是可以免赋税的。百姓早些回去,将旱死的小麦拔了,种些玉米、番薯之类的,到了年底还能有口饭吃。


    八贝勒没有跟去河北的,而是留在山东与济南官员扯皮赈灾银的分配问题。此次出动的人员不少,隔离村的原住民、绿营的将士,当然还包括官员士绅,都想要求点额外的补偿,然而朝廷给的又实在有限,僧多肉少,只能尽量不弄出大的怨愤来。最后核算下来,跟着太医们冲在一线的民间大夫们反而得到是最少的,让八贝勒颇为不平。


    反倒是叶桂来安慰他:“从前有大疫的时候,咱们这些人都是出义诊的。医馆几年积累下一些银子,来一场大疫都要赔进去。然而不做不行啊,这种时候不出头,谁还认你的招牌?‘医者仁心’,便是赔钱赚名声的事儿。如今还能被八爷惦记一句,实在是世道变好了。”


    八贝勒: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最后是云雯将缝在夹袄里的银票兑了一些出来,给义务前来的大夫们发了赏,尤其是不幸罹难的,双份给了家属。没办法,家里的爷们两辈子都是不懂得管钱的,出来的时候连银子都没带够。发现自己又拖了后腿的八贝勒只能再次给媳妇儿鼓掌。


    按说处理完了山东的事儿,时间就快到八月了。京里也催着他们回去,然云雯却开始害喜。


    说起来这孩子的缘分也是奇妙,在京里好吃好喝地调养着,偏偏孩子就是不来。而到了外头忙里忙外,吃不好睡不安稳的,同房的日子更是一只手都可以数完,恰恰就中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环境和时机太特殊了,八贝勒夫妇一开始着实没注意到孩子已经来了。云雯一开始呕吐的时候,还差点被认为是也染了痢疾呢。八贝勒紧张兮兮地和留守的太医一起跑过来把脉,越摸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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