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贝勒看向三贝勒的眼神很是不善。老三这人太只顾着自己了,不想想太子,也不想想被牵连的兄弟,第一反应只想把自己摘出去。四大爷就是瞧不上三贝勒这点,不过这么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就没对三贝勒抱有什么期待过。不过,他也没有给老三解释的义务就是了。


    为什么年长的几个兄弟们都在这里,他已经隐约有个想法了。这些兄弟,除了九、十,手里都是有兵的。皇阿玛想在城里做什么,所以才把有军权的几个儿子都召进宫,防止其中有人给他捣乱。


    皇帝对于年长儿子的不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四大爷闭上眼睛养神,他身上裹了两床被子,一床是他自己的,一床是九阿哥给的。原本八贝勒想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结果被九阿哥给抢了先。“我可以跟老十挤一挤,挤一挤还暖和。”虽然小九的兄弟情是冲着八爷去的,但这床被子四大爷还是记下了。


    屋子再次安静下去的时候,四更已经敲过了。换了要大朝会的日子,皇子们这时候已经起床了。今日里眼看着是没有点卯也没有差事的,再加上夜里反复折腾,这时候也有些困乏,于是大家伙儿各自裹着被子休憩。但大部分人没有睡着,只是贪恋被窝的温暖罢了。


    “咕噜。”九阿哥的肚子发出一声闹铃般的惨叫,随即“咕噜”声此起彼伏。


    八贝勒打开药箱最后一层,将放凉了的肉馅薄饼与兄弟们分吃了。不是他们不想泡了热水再吃,而是热水也已经彻底冷了,内务府版保温桶没有抵抗住时间的侵袭。好在这天是有太阳的,随着日头渐高,身周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没有夜里那么难熬了。九阿哥和十阿哥叠在一起,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漫长无眠的夜晚终于是结束了。中午的时候乾清宫的太监们来开了偏殿的门,说皇帝宣见诸位阿哥。兄弟们用剩下的冷水擦了脸和手,抹平睡得露出来小碎发,走出殿门的时候,就仿佛一群结束了科举试炼的学子,或者是终于排队等到了孟婆汤的亡魂。


    乾清宫正殿里非常暖和,暖和中还带着香料昂贵而淡雅的气味,跟阴冷的偏殿完全是两个世界。皇帝的待客间里放了三张小桌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依次排开在那儿练字。


    “哈哈哈,胤祥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八贝勒还没见到人,就听见了康熙爷爽朗的笑声。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七个成年人身量的儿子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场面还是有些壮观的。


    康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提笔在十三阿哥的纸上写了两个字。“胤祯、胤祤,你们来看看,这个‘太’字,是你们十三哥写得好,还是皇阿玛写得好?”


    被点了名的小羽毛连忙将目光从地上的八哥身上收回来,紧张地走到康熙身边看那个“太”字。“皇阿玛写得更粗一点,十三哥写得更细一点,但都好看呢。但谁的更好看,我也说不出来。”九岁的小朋友说。


    “什么粗啊细的,皇阿玛这字叫做威风凛凛。”十四阿哥说。


    “哈哈哈哈。”康熙哈哈大笑,一副慈父模样,“胤祤还小呢,不如你能说会道。”于是也没非让小朋友继续回答“爸爸的字好还是哥哥的字好”这样的送命题,而是兴致勃勃地拿了朱笔给小朋友圈点起他的大字来。“你如今写笔画已经很有长进了,哎,这个勾像是你八哥教的,不错不错。但是你这结体还要再练练,你看这个‘金字旁’太大……”


    如此将一张大字点评完,康熙又给小羽毛布置了书法作业。


    十四阿哥一脸期待地看着康熙爷,手里拿着自己的字。康熙便也给他圈了几个。将这些事做完,他仿佛才看见跪在地上的七个大儿子。“起来吧。”康熙收了笑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里都透着冷漠,即便他马上又笑了起来,那种冷漠也没有消下去。“你们小的时候,朕也是这样亲自指点你们的学业的。”


    三阿哥胤祉一脸孺慕期待地看向康熙:“皇阿玛如今也可以继续指点儿子们。皇阿玛入读不辍,学问精进的速度儿子们望尘莫及啊。不过我们愚钝,想用功也是事倍功半,日夜翘首只盼着皇阿玛能指点一二。”


    康熙看向三贝勒的眼神变得柔和:“老三一向忠孝,朕都知道的。”也许是被小皇子们勾起了回忆,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慈爱的父亲,目光挨个儿在儿子们身上扫过。“老四和老七的身体还好吗?”


    难道能说被冻了一晚上完全不好吗?


    四阿哥和七阿哥出列,笑着说:“多谢皇阿玛惦记,儿臣一切都好。”


    “也是,朕瞧着老四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些。你走的时候让魏珠给你包点药材。”如此几句父慈子孝之后,一众大儿子就被放出了乾清宫,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被叫来跟皇帝叙家常似的。


    四大爷手上提着御赐的药包,眼睛在阳光底下眯成了缝。


    “哎,八哥,你说这……”十阿哥过来拉八贝勒的衣角。


    “有什么可说的。”四贝勒打断了十阿哥的话,“咱们当儿子的,做臣子的,谨记‘忠孝’二字就好了。”


    刺儿小十颇为不满:“我问八哥,又没有问你。”


    八贝勒在不省心的弟弟脑门上轻轻一敲:“四哥好心提醒你。我怎么教你的,便是心里有再多沮丧,也不可朝着对你友善的人发作去。”


    十阿哥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嘟囔道:“好了好了,我不问总行了吧。”说完扭头往外走。十阿哥外头的新房子还在等着最后的修缮,因此还在阿哥所住,与哥哥们都不同路。他对蒙古来的十福晋不甚满意,总找着机会往宫外九阿哥的府上串门,如今竟然扭头往阿哥所去了,可见是又拧巴上了。


    “你说你管他图个啥?”四大爷也有脾气了。


    八贝勒苦笑道:“若我不管他,他怕是不能善终的了。泉下的温僖贵妃该有多难过啊。”


    四贝勒垂下眼,没了亲娘的弟弟总是艰难些的,他照顾十三不也是同样的理由吗?只是如今十三阿哥眼看着是越来越受宠了,恐怕再过两年也就不需要他的照顾了。


    他们边走边说,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听得身后一声“八——哥——”。十五阿哥小羽毛拎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八哥等等我。”


    八贝勒转身借住他的小身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出来了?”他以为康熙会继续留着年幼的小阿哥们的。


    小羽毛“嘿嘿”一笑:“我想跟八哥一起走嘛,跟皇阿玛告了假。”


    八贝勒简直要叹气了,十三、十四一个比一个会讨好皇帝爹,怎么到了他亲弟弟这边,就变异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了呢?“你也不怕皇阿玛生气。”他说。


    小羽毛小小声地表示:“皇阿玛一直在生气,也不差我这点吧。”


    “嗯?”


    小羽毛:“今天真的好可怕啊,皇阿玛一直在笑,我背不出来书也没有批评我。我形容不上来,就是太可怕了。”


    受了惊的小动物需要跟哥哥贴贴才能好。


    八贝勒抱着弟弟,想了想觉得在乾清宫门口久留也不妥当,索性直接将小弟弟抱起,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他们还没有回到贝勒府邸呢,就听到了消息:太子的舅舅,赫舍里·常泰,因贪污受贿被革去了一等公的爵位,而昨天夜里,军中与常泰有旧的士兵,被从上到下换了个遍。


    “常泰的一等公,是赏给赫舍里皇后父亲的承恩公,然后承袭到了他身上的吧?如果常泰被革了爵,那换谁呢?常泰的弟弟常海?”问这话的八贝勒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然而打听消息回来的周平顺一脸麻木。


    “皇上没提。”


    “啊?”


    “皇上没提让赫舍里家的谁来继承承恩公。”


    八贝勒和四贝勒对视一眼,双双悚然而惊。“承恩公”不是普通爵位,是皇后娘家的标记,这是直接把赫舍里家的“外戚标记”给摘了啊,那让已故的仁孝皇后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本朝还没有丢了“承恩公”名头的外戚呢!


    八贝勒回想起刚刚在乾清宫里,康熙跟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舐犊情深的样子,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第261章 二十岁的冬天


    政治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不光是政治状态下的康熙让人害怕,政治状态下的太子也让人害怕。


    没有人知道先亮兵锋后被老爹一拳打断的太子在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宫里的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太监宫女的尸体也抬出来了好些。然而最终,赫舍里家到底是丢了承恩公的爵位,常泰据说是一病不起,正值壮年的一个军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而就在京里传言太子舅舅快死的时候,太子正一身体统地出席着皇太后的六十岁大寿。


    没错,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的太后娘娘今年六十岁了。作为孝顺儿子的康熙,早在年初的时候放话这次寿辰要大半,礼部和内务府筹办了快一年,到了日子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热热闹闹地办。什么?一个被革了职务的臣子病重?嗐,万岁爷说的,普天下这么多臣子,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病重,靳辅缠绵病榻都两年了,功劳不比常泰大吗?若因为臣子生病就不办宴席,那这宫里啥喜事都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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