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龙子凤孙的,谁能被这般折辱后还心平气和呢?


    四福晋用帕子捂着眼睛,无声地流着泪。


    八贝勒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怂恿四哥跟太子硬扛或者劝四哥放下,好像都不是句人话。他只能默默掏出金针,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借着手上的动作缓冲了许久的时间,八贝勒才趁机新起了个话题:“我想跟四哥请教一下西藏的情形,若是皇阿玛问起来也好有个回话。”


    如今这件事可不光是太子跟皇子的矛盾,更大的矛盾应该在皇帝和太子之间,然而他虽然模模糊糊感受到了,眼前却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气,难以准确描述。


    四福晋有些不赞同,她放下帕子,刚欲劝两句,就听四大爷回道:“八弟真是明白人啊。准噶尔和西藏、青海的牵扯,真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明白的。西藏第巴和汗廷两派相争,我也不知道皇阿玛心里偏向谁,就是觉得太子太着急地让他舅舅去拿兵权了,不是平安的迹象。”


    八贝勒点头:“他也是着急了。大哥屡次立功不说,三征准噶尔他那些门人都没有露头的,倒是索额图和明珠在战场上带了太多护卫被皇阿玛训斥为惜命畏战。”明珠自己被骂了,还有冲锋陷阵的儿子和大千岁,索额图畏战了,后头可没有好儿子和好外甥。


    “不止。”四贝勒的话也变得尖酸起来,“三征准噶尔,最让皇阿玛感念的,一是佟国纲,二是公费扬古。一个是老三的外家,一个是你的外家。”佟国纲作为皇帝的亲舅舅,带头冲锋死在战场上,可以说是皇亲国戚的典范;而董鄂·费扬古,则是在兵力弱势的局面下力挽狂澜,奠定了葛尔丹之死的大胜。可偏偏,这两人是太子拉拢不了的,因为早早就被康熙爷的赐婚旨意跟旁的阿哥捆绑到了一起。


    “太子他们,只有赫舍里·常泰在战事上被嘉奖了,也无怪太子想推常泰出来夺兵权。此人毕竟承袭了元后家族的一等公,若真发展起来也是一股不小于索额图的助力。”


    “最重要的是制约老大在军中的势力。”四大爷哼哼。


    与四福晋想得不同,越是谈论这些让人惊心动魄的内容,四贝勒的神色就越放松,最后竟然在针灸的过程中慢慢睡了过去。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西藏第巴……让我再想想……呼……”


    八爷默默看着四哥有些苍白的脸色,掐着时间,等到了点,利索地收针,泡进小酒精坛子里。


    四福晋不敢说话,小心替光着前胸的四大爷盖上衣服,捏好被子,才无声将八贝勒送出来。“多谢八弟了,八弟跟四爷的亲厚嫂子都看在眼里。”不说恩情,八贝勒听到的“恩情”两字太频繁了,对于这样恩遍上下的圣手,与其口头上重复谢意,不如记在心里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感恩。


    “方才让厨房做了八弟爱吃的点心,喝点茶再走吧。总不好让八弟来一趟空着肚子走。”


    八贝勒笑了笑:“点心打个包裹我带走吧,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吃锅子呢。”


    他毫不见外的样子让四福晋也笑了:“好,那就喝点茶。点心马上就来。”


    正在寒暄,就见帘子后头钻出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来扫去。屋里两个大人都发现他了。


    “弘晖,来跟你八叔问好。”


    矮墩墩只到四福晋腰部的弘晖跑出来,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八叔好,八叔,我能去看我阿玛吗?”


    四福晋将五岁的小豆丁抱到膝盖上,哄道:“阿玛已经睡了,明天去看阿玛。”


    小豆丁弘晖:“可是……”


    “今天让你背的《千字文》背了吗?”


    弘晖连忙从四福晋膝盖上爬下来:“儿子去睡觉了,额娘也要早点睡觉。”


    那小模样逗得八贝勒笑出了声:“弘晖也开蒙了?”


    “哪有啊!”四福晋愁得叹气,“偷懒着呢,到时候被四爷管束起来,这个府就难清净了。”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棍棒之下父慈子孝”的未来。


    第258章 二十岁的冬天


    虽然面临着朝内朝外风云诡谲的大变局,但八贝勒依旧迎来了一个阴沉冬季里的假日。


    大早上睡了一个懒觉,起来用了早饭后依旧没有想起来活动的想法,于是他就裹了毛毯半靠到了榻上,边上就是大块玻璃窗,将庭院中紫藤萝的枯枝框成了一幅画,一副在灰色的背景中的死寂的画。


    八贝勒感受着火炕和地龙带来的温暖,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而玻璃窗透进来的那点凉意反而有种别样的爽快。“云雯,快来,陪爷一道坐会儿。”


    云雯带着春绕夏疏抱着几摞书走进来,闻言就将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也跟着上了榻。


    八贝勒抬头看两个丫鬟放书的时候,发现夏疏已经梳了妇人头。“什么时候的喜事,爷怎么没印象了?”


    云雯把靠枕调整成一个她舒服的位置,笑道:“就是爷在北边的时候,这吉日就那么几天,夏疏又想趁着天热过门,我就做主替她添了妆。难道还要等爷吗?爷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头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半真半假的埋怨八爷只能受着,还要从匣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补给夏疏当嫁妆。“若是夫家对你不好,你还回来伺候福晋。”


    夏疏跪下接了银票,眼泪扑簌簌掉,都是开心的:“奴才多谢八爷,夫家对奴才好,奴才也是继续伺候福晋的。”


    八贝勒:对哦,她梳了妇人头依旧在给云雯搬书呢。“是爷说差了,爷的意思是,你挺直腰杆做媳妇便是。别欺负旁人,也别被旁人欺负了。”


    “是。”


    “再就是以后有了儿孙,要好好管教,不要损了福晋的名声。”


    “主子的教导,奴才定不敢忘。”


    随着时间的流逝,身边的婢女也陆续到了嫁人的年纪,听云雯说,夏疏是自己跟一个护院包衣看对眼了,那名包衣已经有了军职,属于官身了,夏疏家只是汉人平民,对于包衣的歧视没有满族老姓那么强烈,因此对于女儿能当官太太也是举双手赞成的。与话本子里的戏剧冲突不同,两家都是平凡人家,没有什么糟心亲戚,于是这门亲事就顺利完成了。结完亲之后两人继续到贝勒府中当差,除了晚上一起睡觉外,仿佛与婚前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中,嫁人的只有夏疏。秋卷经常在屋中礼佛,有些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迹象,家里人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秋卷纹丝不动。而冬藏掌握的秘密太多了,就没准备过要嫁人。冬藏是费扬古的部队从北边草原上意外收留的孤儿,一开始被她自称是个男孩给糊弄过去了,准备当辅兵养的——军队里总是不缺这样无父无母的小孩——结果回到京里一检查,是个女孩,便去了董鄂府里当小丫鬟,因为确实稳重牢靠,就逐渐到了大姑娘身边。


    而最老大难的,是总是小嘴叭叭个不停的春绕。春绕是云雯奶娘家的大女儿,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就好像姐妹一样。春绕不笨,别看她能说,这些年也没犯过什么大纰漏,就是因为受宠些,所以养得她比其他丫头娇气,在婚事上给犯了难。云雯是想给春绕找个好归宿的,春绕说起婚姻也有些朦胧的向往,然而落实到具体的人选时,却总能发现不合适的地方。


    “这就是缘分没到了。”八贝勒笑着道,“不用着急,慢慢找,二十五岁以前都不算晚。”


    这话说完,就被云雯锤了一下。“她不着急,我着急着呢。那些二十五岁放出宫的宫女,难道有什么好归宿不成?”


    “平常人家找不到,是眼光只局限在街坊邻居的介绍上了。放开了找,被耽搁了年岁的好儿郎也不少。军中有前途的苗子,或者官营作坊里苦练了十几年本事的名工名匠。家世平平,凭着本事发迹的,多的是。”这个年代有钱人三妻四妾,其实对于底层人来说,娶不上媳妇就是一个基础的数学问题了。真的以皇亲贵胄的势力去找寻潜力股,还真不是一件难事。


    “便是有好儿郎,因为家贫被耽误了年岁。但是这样的人大多在外头的天地里滚打,远嫁……”


    “调进京里不就成了?”八贝勒说。


    云雯闭嘴了。皇亲国戚了不起哦。不过确实,如果家里男人真想帮忙,对于一个丫鬟的丈夫的调动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能做到的。只是从没有男主人去费这个功夫罢了。


    春绕也美滋滋谢了恩,退下去继续想终身大事去了。终于到了两人时光,云雯伸出纤纤素手,从小几上拿起一本簇新的《藏巴汗生平考略》给八贝勒。这种几乎可以算是新编的史书,也不知道云雯是从哪里收来的。“爷说想看近些年西藏、青海相关的事儿,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了这些。最早的到元明之交,最近的就是爷手上这本《藏巴汗生平考略》,还有这本《西藏王臣记》。《西藏王臣记》是五世达。赖喇嘛亲手所著的史书,我费了好大劲才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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