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不要让皇阿玛失望啊。”
总之,在所有知情人的有意隐瞒下,铅活字印刷术的探索工作在大雨的掩盖下悄然进行。因着雨水的阻碍,外地的锡矿石没有进京,但纳兰揆叙已经备好了包括松节油在内的各种植物油,开始试验能在金属上使用的油性墨了。就溶剂而言,有芝麻油、松脂、松节油、菜籽油、亚麻油……而提供黑色的溶质,有不同木头烧成的黑炭。同时还考虑添加少数辅料。
排列组合,控制变量。制定试验计划的时候,八贝勒灵活应用了小系统提供的研究原则,成功为自己赚了点小积分。
至于实际操作,就交给康熙特意拨过来的内务府包衣们了。这些人按了手印进来后就被软禁了,除了八贝勒、纳兰揆叙和白晋三人外,无人能进出。一开始工匠们也很惶恐,还有一些性格强硬的人,开始闹事。纳兰揆叙果断每个人洒了十两银子,把场面给控制了下来。纳兰家的保密措施还是有一手的。
八贝勒看了两天,发现纳兰揆叙有些急脾气,喜欢逼着手下人多干活,这点来说不太体恤,被他制止了几回。但总的来说纳兰家二公子是个愿意干活脑子聪明的人,嗯,这样的人就适合在京城当官,放到地方上,对老百姓来说不是幸事。相比之下纳兰性德的心肠更软,更能体会民间疾苦,属于出能封疆大吏,入能封侯拜相的顶级人才。
有些扯远了。总之日子就有条不紊地过了下去。这个春天最不圆满的就是天气,一开始暖得早还挺宜人的,但后来雨水淅淅沥沥的就没停过。京城很久没有迎来这么潮湿的春天了,眼看着要一路潮湿进夏天里去。
这样的雨季,引发了八贝勒非常不好的回忆。
“康熙三十一年的时候,也是春夏多雨,那年京畿爆发了疟疾,一路扩散到江南,一直持续了两三年,最后皇阿玛都染上了。”八爷站在窗前,透过大块的玻璃望着外头雨打残花。
云雯担心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康熙三十一年的时候我还小,隐约记得不太平,但不知道竟然如此严重。”
“康熙三十四年山西大地震,也是夏季暴雨,我去救灾,那场景……”
“爷。”
“还有康熙二十四年夏季的大雨……”八阿哥意识到抱着自己的媳妇手腕有些发颤,才回过神来有些吓到她了。他转身,虚虚地揽着云雯的肩膀。“别怕啊。我就是有些感怀。这雨下个不停,总不是一件好事儿。最直接的,那些春天刚栽下去的庄稼,这么久没晒太阳,快要烂根了。还有防洪,皇阿玛已经下令三天后摆驾永定河了。”
大千岁刚刚冬天的时候带着八旗把永定河最后一段给挖好。他们当然不是做苦力,而是为了仪式感。永定河作为北京城附近的河流,因为蜿蜒曲折,往年常常泛滥,甚至倒灌运河,危害漕运。于成龙废了好几年,将“无定河”整治成“永定河”,最后一里地的笔直河道,由皇子带着八旗来挖,以显示满汉一家亲和皇家吃苦亲民。就跟古代春天开耕祭祀时,皇帝要象征性地犁一片地一样。
刚刚彻底竣工的永定河就迎来了连绵的雨季,皇帝主要担心的,还是京畿地区的水文安全。这次康熙爷外出视察永定河,带的皇子比较少,只有老大、老四和老十三。于是坊间就开始传言这三个儿子才是康熙爷的真爱,八贝勒被赐字“幼麒”的风头,好像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样的出巡安排,云雯有些看法。“怎么没带太子呢?按理说永定河不远,就在京郊,即便是去上游,也不过两三天路程。且挖河道就没让太子一系参与,若为了平衡的缘故,这次应该带太子才对。”
八贝勒:“谁知道呢?也许皇阿玛觉得四哥和十三弟跟太子走得近,带他们就照顾太子的情绪了。”
“爷跟我说笑呢?真要说跟太子走得近,得属三阿哥啊。”
福晋说得有道理,最近皇阿玛的意图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八爷担心纳兰揆叙的印刷术之功会不会成为压断太子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还没等他们把锑给找出来,一个不利于太子的惊天消息就传来过来。
太子门人董安国在黄河入海口修了“拦黄坝”,致使河道淤堵,河水漫灌,又恰逢淫雨,已在江淮地区酿成洪灾。
第240章 二十岁的夏天
其实“拦黄坝”不一定就是字面上将黄河一刀切断的鬼才工程,它以一定的角度迎接河水的冲击,引导黄河转向,虽然同时也面临着复杂的水文、受力和泥沙沉淀问题。
后来乾隆朝的时候也修建过“拦黄坝”,那就是一道经过慎重论证后修建的、更具有正面意义的水利工程。
而董安国这道“拦黄坝”,一开始在纸面上,并没有太大问题。至少索党的高层是通过了的。
董安国制定计划的时候也有他的逻辑。
黄河携带泥沙量巨大,越是到了下游,就越发淤积河道,抬高河床,形成危险的“地上河”。尤其是黄河不光光是祸害自个儿,先是在遇到“京杭大运河”的时候祸害运河,夺淮入海后是连着淮河的下游一起祸祸。
水利最为败坏的那些年,那是堵完黄河堵运河,堵完运河堵淮河。被堵住的河水就疯狂漫出、改道,而原本水道周围就面临着河水断流。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唯有“民不聊生”可以形容。
靳辅在任上的时候,最大的功绩是疏通了运河。八年时间修出一段漫长的与黄河平行的中运河,解决了黄河和运河交叉的问题,从此运河被黄河泥沙堵塞的时间周期被大大拉长了。水利是不可能彻底解决问题,从此高枕无忧的,如靳辅这样能够延长寿命,就已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了。
然而运河好了,淮河依旧没好。黄河在与运河分道扬镳之后就汇入了淮河的故道,抢着淮河的下游入海。这件事情大约发生在金代,距康熙朝已经五百多年了。
经过黄河泥沙几百年的沉积,显而易见地把淮河的出海口段给填平了。淤积的黄河水和淮河水无处可去,便在淤塞的地方形成了洪泽湖,甚至去抢长江的水道入海。淮河与长江之间那还是有相当远的距离的,中间水泽泛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淹多少富庶之地。
靳辅之前的想法,也是最保守的办法,引导着黄河和淮河汇合后的水流继续走淮河故道入海。地上河就地上河吧,把堤坝修得牢固一些,河道约束得窄一些,再引附近河流的清水也来,起到加大流速的作用,将尽可能多的泥沙冲进海里去。
然而董安国作为索党门人,怎么能够照着明党旧人的靳辅办事呢?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已经成地上河的旧河道,咱不要了。咱们挖一条新河道出来,再把黄河水引入新河道去入海。
这想法有错吗?
乍一听也没错啊,规划起来的新河道比中运河还短不少呢。当初靳辅不也是劳民伤财挖了一条中运河吗?董安国挖一段新黄河怎么了?
之前大家觉得没怎么,加上江南那片儿可以算是太子爷势力最大的区域了,马上钱财人力到位,就开始挖。
当然了,黄河要改道,也免不了是要修“拦黄坝”去变换水流的走向的。硬生生让黄河改道的堤坝,那规模也是不小。
人工河和大堤坝,预算惊人。惊人的预算背后也伴随着惊人的利益。但凡听说过董安国这个计划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得从里头贪一些出来的了。但想想董安国背后的人是太子,钱进了太子爷的口袋,等他登基了,不还是大清的吗?再加上董安国是康熙爷自己提溜起来的,再再加上对于京城许多达官显贵而言,只要运河好好的,有足够的粮食布匹、珠宝奇珍运到京城来,管他入海段怎么受灾呢。总之,在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之下,这个让千年河道一朝变迁的事儿,没怎么讨论就被落实了。
但事实上,当那张粗糙的河道转向图怼到眼前的时候,就连对水利只懂些皮毛的八贝勒都沉默了。
好家伙,黄河拐了两个九十度的直角后才拐进新河道。更离谱的是,拐角的地方只修了“拦黄坝”一座堤坝,附近没有任何防止泥沙淤积的辅助措施。靳辅在中运河分流处设置的辅助性水闸可是以百计数的,就这还忧心天威不可阻挡。董安国这个……要不是艺高人胆大,要不就是门外汉。
事实证明,他是后者。
被紧急召入京城的水灾区官员跪在乾清宫的地板上哭得稀里哗啦。这人虽只是个县令,却是胆大嘴顺的,开口就是猛料。
“治下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微臣万死难辞其咎……微臣仅有的愿望,就是请皇上撤除‘拦黄坝’,恢复黄河故道……新河乃人力所挑,河道狭窄,其淤积之速甚于故道,不过数月,水涨四尺有余,况经年乎?”
“砰!”康熙将御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茶杯砚台发出让人心颤的重响。八贝勒身体反射,缩了缩脖子。他第一次见康熙如此激烈地表示愤怒。皇帝爹相比正常人理智太多,平日里还跟他们说生气砸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呢。当然,这样子的敲打多是朝着太子去的,兄弟中也就太子爷不差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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