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哪怕这个沙皇真的探知了什么情报,也不适合主动挑事将人扣下。人家背后还有一个大国呢。
“彼得在位这几年两国相安无事,但换个沙皇,或者俄国内乱起来,事情可就不一定了。”九阿哥在这个时候插嘴道。他跟俄罗斯的跨国生意蒸蒸日上,可不想节外生枝断了他的财路,“那喀尔喀以北路途遥远,人种相异,管理起来得不偿失,咱们也不想打到莫斯科去。人家看我们也大抵如此。只有喀尔喀和黑龙江为接壤之地,是两国相争夺的。”
小九有私心,康熙明白,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所谓远交近攻,北京和莫斯科之间的距离太远了,相比直接开战,更适合交好。大不了在边界拿少数民族打代理人战争。
“既如此,尔等准备一下设宴的章程吧。索额图与纳兰性德主理此事,时间……就定在正月十四吧。”
纳兰性德早知道自己是逃不开的,因此没有话讲,领命便是。但是索额图被当头扔了个烫手山芋,忍不住垮了嘴角。
站在康熙身边的太子开口道:“皇阿玛觉得,若是比照着朝鲜王进京时的礼节,再厚上一分如何?”
康熙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反而点了九阿哥:“老九,你怎么看?”
九阿哥可不怕得罪太子。“朝鲜称臣,是外藩。俄罗斯可没有称臣,拿着礼节占便宜可没什么意思,交好不成反成仇就得不偿失了。”
太子本来只是随便一说给索额图解围,免得这位叔公的微表情被康熙注意到。没想到老九这个光头阿哥也跟自己公然呛声了,他一下被戳中了敏感的神经,当即脸色就有些难看。“孤说了比朝鲜王的礼节更厚,九弟断章取义可不太好。”
哇,强行挽尊。九阿哥小嘴噘得更高了。“厚一分不还是藩臣……”
“欸欸。”八贝勒打断他,防止争端进一步升级。
可惜想看热闹的是康熙爷本人。“老八觉得什么礼节对待沙皇合适?”
引火上身的小八爷默了两秒。“从前咱们没入关的时候,跟喀尔喀土谢图部相遇。实力对比应该跟如今的大清和俄罗斯差不多。谁都不是谁的附庸。不过咱们是主对方是客,分主客一坐也不算辱没他。”小八爷说,“具体礼节啊规格啊方面的事情儿臣真的两眼一抹黑,老大人们应该比我清楚。”
“哈。”康熙笑了一声,然后挥挥手,“都跪安吧。”这就是认同最后这个建议的意思,先例找找,不还是有的吗?
几个老家伙互相对了对眼神。还是老样子啊,皇上明面上没怎么偏爱过八阿哥,但这位爷提出来的建议十有八九都会被采用。可见什么失宠云云,都是假的。
惊讶的是离开京城许久的纳兰性德,出了乾清宫还私底下拉着小八爷说:“数年未见,八爷越发老成能干了。”
八贝勒:别夸了别夸了。别害我,真的,刚刚太子的表情有多难看你没看到吗?
第210章 十九岁的开年
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十四,清朝廷在紫禁城保和殿前设宴,宴请沙皇彼得一行。为元宵节准备的宫灯被提前点了起来,红妆映雪,百米如一,分外壮观。
不过在正式开宴之前,双方还是唇枪舌剑地试探了一番。
“尔乔装入京,是戏弄朕吗?此等羞辱,按照我大清律令是会被判死刑的。”康熙先发制人道。
康熙的话被传教士和九阿哥分别翻译了过去。彼得半点不慌,笑着举起杯子:“尊敬的大清皇帝陛下,您的臣子让沙皇向您下跪,这种羞辱,按照俄罗斯的律法也是会被判死刑的。”
康熙想说这不是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嘛,这是大清的错吗?但转念发现彼得当时还真就给自己单膝下跪了。微服私访微服得这么敬业的吗?康熙心里大骂混蛋,但他是要脸的人,可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信不信他一句“是你没说”抛过去,彼得立马甩回来一句“你们也没问啊,大清官员失职”。
这种无赖话眼前这家伙绝对说得出来。
康熙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是个厚脸皮的政治动物,同类之间的玄妙感应,别问为什么。不过无赖归无赖,脑子是真快,胆子也是真大。
万岁爷露出一个假笑,继续他的外交辞令:“沙皇不过跟我长子同样的年纪,就已经是一位明君了,真让人感慨。不知沙皇此次拜访,有何用意啊?”先拿年纪辈分占个便宜。
彼得也跟着假笑:“我自认为还配不上明君的夸奖。继位这些年来,除了练了几万精兵,打下了一个海港外,在文化和科技上毫无建树。所以我才以学生的身份周游各国,想把美妙的诗篇、图画和精湛的工艺带回给我国百姓。”
妈的,什么叫做“除了几万精兵,打下海港外别无建树”。翻译的传教士脸都白了,还是九阿哥面无表情地把沙皇的原话给翻译成了满语。
康熙:老九可真是个翻译上的人才,把威慑与示好传递得原汁原味。下头几个满洲老爷们已经左脸气得要拔刀,右脸骄傲得直抽抽了。就连太子都没绷住,喜怒都流露在了脸上。
只有康熙依旧老神在在。“仰慕文教好啊,相信贵国一定能在沙皇手下繁荣昌盛。”
皇上给事情定性了!起居注的书记官连忙动笔写道:某年某月某日,俄罗斯沙皇仰慕中原文教,微服而来,席间如此言语……写完,这位小书记官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在坚持事实的基础上没有落大清的面子。
沙皇再牛逼,也没有意识到“文教”二字在儒家语境下的特殊意义。孔子从前说“远人不服,故修文德以来之。”通过文化的昌盛吸引来异国之人,还是一个大国的皇帝,这无异于儒家对施政者的最高褒奖,是国家软实力的极大体现。
在场的汉臣们脸色都亮了起来,颇觉得与有荣焉。还有人暗暗思索,这沙皇知道要修文教,可见不是个简单人物。
彼得感觉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突然亲善了起来。清朝皇帝也下令上菜,同时歌舞队也出场了。刚刚那句话有问题吗?他确实是来见识科技文化和政治制度的,俄罗斯的贵族分封制太落后了,占据官位的都是一群猪脑子。清朝的那什么科举就很有意思。
想了半天,彼得只能认为,自己求知的态度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他不是个性格拧巴的人,顺势抛开这件事,一边吃饭敬酒,一边跟康熙商业互夸。他对漂亮的八公主还存了心思,维持君主尊严的前提下稍微捧一把潜在的老丈人没什么丢人的。
至于同样在商业互吹的康熙,吹着吹着就酸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个俄罗斯沙皇真挺厉害的。能屈能伸,能文能武,也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他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也就跟彼得在伯仲之间罢了,不过康熙自己多几分老成稳重,彼得多几分雷厉风行。
“前任沙皇真会生儿子啊。”康熙发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叹。
在此之前,他对于自己亲手养大的太子是很满意的,大阿哥他也很满意,看两个儿子摩擦起来,也觉得这是在磨练太子的心性。然而跟差不多年纪的彼得一对比,太子恐怕不够对方玩的。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康熙对于太子今天在宴席上的表现有些失望,进而对国家前途产生了担忧。彼得跟太子是同龄人,大概率活得比自己长。等到太子继位……不一定会跟彼得在战场上干起来,但哪怕只是外交交锋,他儿子一个好脸面的温室花朵,对上厚脸皮的草莽英雄一定会吃亏的。
心塞了的康熙爷觉得吃着山珍海味都没什么胃口了。偏偏当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太子的表情跟往常一样,笑眯眯地接受着几个弟弟的敬酒以及太子党官员的恭维,顿时觉得更加心塞了。
就在这种各怀心思之下,盛大的宴席进行过半。彼得沙皇和戈洛文大使已经接受了大部分二品以上官员的敬酒。酒喝得差不多了,到了氛围正好谈合作的阶段了。
“朕之弘文馆中,都是饱学之士,经史、书画、诗词,绝佳者具有。这点传教士也是清楚的。”意思是彼得可以去弘文馆学习文教,不过什么火器营、瓷器窑之类的,抱歉,国家机密。
彼得:“我带来的礼物里面可是有两支最新款的手。枪,还是我从欧罗巴带来的呢。”
康熙:“这种手。枪,朕已经让能工巧匠去仿制了,待你离开时,就将仿品作为回礼送给你,你可以看看是不是比原品好使。”我们大清的火器技术也是很强的,少瞧不起人。
“哦?”彼得来了兴趣,“卖吗?作价几何?我这枪买来的时候是九十枚银元,很实惠,我一次买了两百支。大清的枪,同样的质量,要是低于七十银元一支,我一气买他五百支。”
康熙突然发现,自家的火器,好像因为造价高的缘故产量一直上不去。可不是造价高嘛,就造办处又是雕花又是上色的劲头,得多花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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