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里一个“咯噔”:龙有逆鳞,这位小爷脾气再好,那也是爱新觉罗家的爷们。
满丕不拿鼻子出气了,严肃认真地回答道:“柯起航是柯汝极的子孙,也是汉军旗三十三家之一。不过柯家人丁兴旺,上一辈和上上辈都有多人立下军功。这柯起航,父亲死在三藩战中,因此朝廷格外优容些。”
八贝勒的表情动都没动一下:“你说了他们家人丁兴旺。”
满丕愣了愣,就听见图尔海接嘴道:“八爷说的是,柯起航有的是兄弟。柯家有四个佐领,单单将柯起航放到八爷门下,自然是让八爷管教他的。”
满丕被好兄弟点拨了,一秒回神。是啊,就算要显示对烈士遗孤的宽容,这不是遗孤很多嘛,拉下去一个柯起航,还有什么柯起船、柯起舟的在后面当候选呢。“那奴才带人抓他去?”
八贝勒抬手拦住满丕。“爷先说几句,等散了场之后再劳动满丕将军。又不是多么要紧的角色,何必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好家伙,堂堂一个佐领,好歹是八旗父母官,这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了?柯起航要凉啊!在场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么一个结论。
怎么就惹得这位爷如此生气呢?难道是因为兔爷和姑娘的事?对了,八爷对待八福晋一心一意是满京城出名的,这洁身自好的人,讨厌贪花好色之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大家自省着自己的个人作风问题,后背都脱离了椅子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小八爷,就连一直低着头伪装西瓜虫的祝钟也不例外。
“诸位来我门下,自然是想谋些前程的。我虽不是什么有大前程的潜龙,但给自己人助把力还是可以的。接下来分配差事给你们,或者去旗下挑人做工,都会有的。至于能不能高升,那就看诸位在差事上的表现了。”
画下大饼,安了各人的心,按照流程就到了说规矩的环节。
“八旗佐领与旗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首要的忠心二字,我就不再过多叙述。
“于各人品行上,本朝禁止官吏赌博、女票女昌,还请诸位牢记,也要约束家人。因为我是学医的,这里再加一条,不得去碰‘阿芙蓉’、‘道家仙丹’之类的迷幻药。色、赌、毒三者,迷人心智,沾者动辄毁亲灭祖,就连家人都照顾不好了,又何谈为朝廷分忧呢?与这三者相比,字画珠宝、蛐蛐公鸡、美食佳酿,都不过是小疾罢了。”
果然,好色、抽大烟,柯起航连踩八爷两个雷点啊,就差赌博了。
“谨遵八爷教诲!”众人齐声高喊,用音量表达了他们跟“黄、赌、毒”决裂的态度。
因着柯起航的引子,好好一场给八爷新婚道贺的仪式,变成了训话会。云雯心里有些愧疚,专门给这些佐领的回礼中捎带了好果子好茶和每人一根羊腿。
满丕和纳穆科草草吃了些酱牛肉填肚子,就带着八爷的信物去城外逮人去了。
按照小八爷的意思,他还在新婚中,不想大张旗鼓换佐领,但是证据稍纵即逝,总要先抓了现行,控制了人证才好。就先将人以做客的名义关在府中,口供签字画押,则将来是处置也好,拿捏也罢,都有依据。
最重要的是,满丕是康熙老爹的人。事情先让皇帝爹知道,但凡里面有什么不妥当也有老爹帮忙兜底。
处理完了连佐领会议都不来的刺头儿,就轮到了祝家的废物叔侄。“你二人身体有些虚胖啊,恐怕于岁数有碍。不如在府中多住两天,跟着姚循之锻炼一二。”
祝秀的白馒头脸一下子就皱成了包子。“锻……锻炼?”
祝钟的黄馒头脸也成了个黄包子。“我……我们家中还有事。”他难得说了个长句子。
“哦?有什么正事?说来听听?”
祝钟闭嘴了。叔侄两个被家丁带下去的时候仿佛两颗茫然的土豆。
佐领们散得差不多了,于成龙临走前还关心了一下姚法祖一个小年轻能不能搞定祝家叔侄。也不知姚法祖是如何说的,于成龙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对于不近人情大清官来说已经是难得亲切的表示了。
“辛苦了吧。”小八爷拉起小媳妇的手,“这些人就是不省心。快换身松快的衣裳,我带你去附近逛逛,你是想去茶馆听说书呢,逛成衣珠宝铺子呢,还是看风景呢?”
“何必跑这么远?”云雯抿嘴笑,“光这府里的枫叶还没有看腻呢。”
小八爷点头:“也好,都听你的。”
他们手拉手从枫叶亭出来,就撞见姚法祖提着羊腿过来。“哎呦,这给个生羊腿可怎么办?我又没带厨子过来。”
“那便让府中的厨房帮忙煮了,多大点事儿。”小八爷顺嘴道。
随着他的话音,就有小厮过来接了那根羊腿。
姚法祖大爷一样将双手往脑后一叉:“我喜欢红烧的,加点辣子。”
小厮:“哎。”
“八爷,八福晋,等会儿一起吃羊腿啊。”
小八爷琢磨着,怎么省晚饭钱的方法又增加了呢?
“好说。”
第182章 十七岁的冬天
在红枫夜色下的围炉边吃完红烧羊腿,八贝勒先把福晋送回正院。再从紫藤萝的枯藤月亮门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姚法祖守在小径的旁边。
“走?”
小八爷点头:“走。”
夜晚的贝勒府静谧下来,除了家丁和侍卫们守在各个门口,亦或者时不时有提着灯巡逻的人员来来去去,再没有更多生气了。树影重重,都是肃穆的气息。
“八爷这里规矩倒是好。”姚法祖试图没话找话,缓解过于安静的气氛。
“哲嬷嬷和周平顺教出来的人,不然呢?”
“八爷真是有福气,身边人都靠谱,我看八福晋也是个不要你操心的主儿。”
小八爷抬手拍了小伙伴的后脑勺。“说嘛呢?我摊上这些个功勋之后还不够倒霉吗?”
“嘿,那不是能干活的人比废物多吗?”
他们说着话,沿着中心湖绕过西洋八角楼,又在亭台楼阁间穿过了几道门,就进入一间隐蔽在假山后的小院。此处甚是偏僻,房屋也简单没有装饰,仿佛就是普通下人的住所或者某处不重要的库房。然而若是仔细剥掉屋子墙壁上的白灰,就能发现其结构中没少用铸铁。
这赫然就是一间火烧不破的牢房。
“主子。”一个瘦高个儿又长腿长脚的太监从屋里出来磕头。夜风吹过房檐下小小的黄色灯笼,昏暗的光线照着他的脸有几分阴森。
“人怎么样了?”小八爷问。
高公公站起来轻声回道:“柯家的败家子一开始昏迷着,泼了两盆水,也是半醒不醒的样子。倒是那福寿馆的鸨母,直喊着要见主子。”
高公公还没有回完话,满丕和纳穆科就也从屋里出来了。他身上依旧是下午那身蓝袍,只是夜晚看着多了份凶煞气。“福寿馆后头恐怕牵涉到某位皇子。”这中年人说话还是直来直去,开门暴击。
小八爷有一瞬的愣神,但他马上反应了过来,面色如常地问:“那你逮了福寿馆的人吗?还是放他们走了?”
满丕露出八颗牙齿,表情说是在笑也好,说是在狰狞也好。“从鸨母往下十一人,都在这里。”
小八爷“嗯”一声,绕过满丕,往屋里走。“爷的兄弟,没人沾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若有,也是不知情的。”北风拂过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的院子,风里留下这么一句。
毕竟是牢房,哪怕碍于规制造成了普通房舍的样式,但开窗和照明都是与正常房舍不同的。别看从外面看有大小正常的窗框,其实都是封死的,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房檐下开了通气口,每天角度对好的时候漏下来几缕天光。现在是夜晚,那自不必说整个屋里全靠火把和火盆照明,天然营造牢房的恐怖气氛。
一个穿着粉红色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小碎步出来。她一双招子在八贝勒和姚法祖身上打了一个来回,就准确朝着小八爷行万福礼,口中称:“八爷~民女见过八爷。”
普通老鸨突然被抓进内城的豪宅中,哪里就能叫破房子主人的身份了?小市民阶层骤然被权贵扇起的飓风波及,哪个又不是战战兢兢的呢?
小八爷不说话,在高公公推过来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姚法祖提刀站在他身后当装饰品,顿时天潢贵胄的气势就拉满了。
见自己小心机的下马威并没有引起眼前人的注意,老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一丝羞恼,然而高位者不说话,她就不得不主动开口:“八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民女小本生意……”
“福寿。膏,”小八爷从高公公手里接过一些黑色的胶状物,转头问姚法祖,“你知道福寿。膏是什么吗?”
老鸨没说完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偏姚法祖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样跟八贝勒谈笑道:“八爷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几年前就说到过这东西的药效了。本来我还当成稀罕事在八爷跟前显摆呢,没想到却是班门弄斧,反而被教训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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