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黝黑又淳朴的笑脸,小八爷觉得他可以记一辈子。就像上辈子的世界带给他许多感动一样,这个世界也一样很好。人类……一样是一种顽强的生物。


    这场赈灾之旅才刚刚开始。


    相比一开始奔赴临汾时候只带了银子的天真,马齐这回涨了经验,他知道在没吃没穿又道路不通的情况下,银子就是个硬疙瘩。虽然朝廷给老百姓发钱是件好事,但还真不救急。思及此,马齐便令人将赈灾银分装,交给会记账的文官,由甲士护送着分头往临汾周边各个受灾严重的城镇乡村赈济。


    至于他自己,则亲自带着救灾物资,以及在商旅和路上募集到的劳动力,给各地救急去了。


    经过升级的赈灾队伍行驶在布满疮痍的大地上,替被泥石流冲垮的村庄重新选址,替无人掩埋的尸体入土为安,剿灭趁机作乱的匪徒,统计各地缺失的官吏。做的都是马齐从前未曾设想过的低微繁琐的工作,然而亲眼看着崩溃的秩序在自己的手中重建又给他带来一种额外的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两个皇阿哥他们很有斗志地冲在第一线啊!


    小八爷神医之名已经在灾区遍地开花了。四爷更是当街斩了两个发国难财哄抬米价的商家,任凭饥饿的百姓分食其肉,一下子就成了晋商圈子里的头号名人。好家伙,老板的儿子都撸着袖子上了,马齐这个打工仔敢不用命?


    如此又在重灾区巡视了十来天,全员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层的赈灾队伍,才带着满满五箱子的受灾记录和空空荡荡的货车,返回到省城太原。


    地震好像没有对太原城的繁华造成什么影响。


    一来这里离开震中已经很远了,几乎算作安全区。此次大地震被命名为“平阳府大地震”。所谓“平阳府”,以临汾、运城为中心,辐射晋中、吕梁。至于太原嘛,叫太原府,跟平阳府之间还隔着个汾州府呢。可想距离上的安全。


    从京城南下的途中经过太原的时候,众人还能欣慰山西地震至少没有危及省城。但在见识过了临汾县城的惨烈之后,大家看着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出城迎接的山西巡抚,眼神都不对劲了。


    但你想,要是山西巡抚噶世图是个聪明人,会在皇子阿哥这种人形尚方宝剑到访的时候还玩忽职守吗?于是,这个大腹便便的满族官员乐呵呵地朝四爷和八爷迎过来,一叠声地道:


    “两位爷受苦了,都是下面的人不会做事,那些个腌臜地方哪里是两位爷该去的地方,某些人真该自杀以谢万岁。”说着,眼神就在车队里扫来扫去,略过了马齐,略过了他能认得的勋贵出身的侍卫,最后抓住一个民间志愿者就开喷,“是不是你们这些贱民没有服侍好四爷和八爷?竟然让两位爷消瘦了,看本官治你们的罪。”


    马齐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


    而小八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四哥拔刀的手。“四哥冷静,冷静啊。山西巡抚毕竟封疆大吏,皇阿玛亲自任命的。”小八爷低声劝道。


    “皇——阿——玛——”四阿哥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自己亲爹有什么仇恨呢。“皇阿玛当时打了瞌睡吧会让这种东西来当巡抚!”四阿哥低吼出声。


    山西巡抚噶世图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四爷的仇恨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啊。他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这没照顾好皇子阿哥的责任他想甩掉是甩不掉的了。责任甩不掉的时候就要低头认错,噶世图深谙处世之道,连忙把锅背好:


    “哎呀,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怎么就让两位爷在奴才的地盘上吃苦了呢。”某位巡抚大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抹眼泪,半点没有官架子地道,“到太原城就好了,今儿奴才摆了宴席,一定让两位吃好!喝好!玩得舒服!”


    天啦撸,虽然满人理论上都得朝爱新觉罗家称奴才不假,但这当到巡抚了还能张口闭口自称“奴才”的,小八爷也是头一回见。江湖传言什么“奴才”是只有自家人能叫的,是满人的荣耀,都是放屁,真当满族大官语言学不行啊。大家家里淘粪桶的、扫地的、不高兴时候拿来撒气的都叫“奴才”,自称“奴才”会觉得好过就怪了。别说纳兰性德那样性格有些小清高的文人,就是姚法祖那个混不吝的,能不自称“奴才”的时候都不自称的。


    但看看堂堂山西巡抚谄媚得真情实感的模样,小八爷可算是知道这么个庸才能够顺利升迁的奥秘了。


    是个“人才”,可惜对他们兄弟没用。


    如果眼神能杀人,噶世图现在肚子里的油膘都已经被四爷下了油锅了。“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何在?!爷让你准备粮食被褥交由苏培盛带进灾区,你为什么不做?!皇阿玛下令各级官员亲赴灾区抚恤,你呢?!就在太原城里吃你的民脂民膏!”四阿哥的怒吼声,所有来迎接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眼看着讨好不成,噶世图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暴怒的四爷,圆滑地道:“四爷是累糊涂了,朝奴才发脾气。唉,奴才能让四爷消气,挨骂也就挨骂了。但这公事上的时候,皇上说的还要富察大人做主是不是?”


    MD,这是转而拿富察·马齐这个正牌钦差来压他们兄弟啊,就是欺负他们年纪小怕爹。而且太原城这里是噶世图的地盘,下级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同流合污呢。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噶世图,只怕黑的都要被他们说成白的。


    小八爷叹气,他四哥到底还是年轻冲动了,嘴上喊得响亮有什么用?噶世图已经有了防备,那就不能放他回去。


    身随心动,小八爷已然出手,啪啪两下封住了噶世图的穴位,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然后他一脸威胁地去看马齐,抬高声音问:“那马齐大人说说,我皇阿玛三番五次嘱咐山西官员亲往灾区,噶世图一直呆在太原城,算不算抗旨?我等将物资转运这等重要的事交给噶世图,噶世图玩忽懈怠,放任我等在灾区缺衣少食,算不算渎职?”


    一边是两个深受重视的皇阿哥,另一边是尸位素餐还犯蠢的山西巡抚,选哪边还要思考吗?马齐心道哪怕不用两位爷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也要让这小子倒霉啊。


    “自然算抗旨,自然算渎职。”富察·马齐一脸大义凛然,“巡抚大人,虽则你我有同朝之谊,然而事关万岁和皇子,本官也不得不秉公办事了。”


    噶世图的双下巴都涨红了,他有一肚子的诡辩要说,然而被小八爷封住了穴道,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四大爷这时候也已经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既然撕破了脸那就不能放这家伙回去联络党羽。于是,他冷哼一声:“爷知道封疆大吏不可轻动,那就请巡抚大人陪我等在驿站住几日吧。我们就在驿站等圣旨来!”


    处罚下来前你个狗东西别想跑也别想说话!


    第158章 十五岁的夏末


    两个皇子阿哥住进驿站之后,他们俩的赈灾使命就暂时告一段落了。至于如何将山西巡抚这个罔顾人命的家伙锤进地里不得翻身——反正两位爷的奏折,或者说告状信已经送进京了,接下来就看富察·马齐大人的发挥了。


    若说马齐这人的德行如何还有待商榷,那他办事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赈灾的时候能真正救到老百姓不说,要跟政敌干架了,那什么罗织罪名啊、分化拉拢啊手段一套一套的。反正四大爷最担心的太原城中乱起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马齐在进城的当天晚上就请了山西将军和按察使来驿站小聚,这两人一人管部队、一人管治安的。当着四爷和八爷的面,马齐先向二人陈述利弊,言道:“赈灾本非二位分内之事,便是往日与噶世图有些银钱往来,也不过降等罢了。然若是听了小人之言使得城中动乱起来,让二位皇子有个闪失,那在万岁那儿就是杀头抄家的罪过了。”


    一个将军、一个刑狱大臣,其实是这次事件中的边缘人物,本来就准备观望一二的。此时听了马齐的话,连忙拍胸脯保证太原城里城外乱不起来。马齐一见他们两个松口,立马再加砝码,许诺了两家人性命无忧,这下好了,按察使直接将平日里跟他不对付的布政使给卖了。


    小八爷老老实实当了一回吉祥物,眼睁睁看着马齐长袖善舞,一顿简餐的功夫就把山西的武装力量给搞定了。


    “咱们原本是不是就该这样当个布景板啊?”小八爷去问他四哥,“马齐自个儿就挺能干的。”


    四阿哥如今住在驿站的上房里,屋里样样都收拾得干净。这位爷就穿着清爽的新长衫在灯下练字,闻言搁下笔,道:“官场上的事儿,咱们自然不如他老辣。然而若是任由马齐发挥,他也不过在临汾停留半日,给幸存的老百姓说些口头安慰罢了。指望他亲自带人熬粥清瓦埋尸体,呵,还得咱们先上了,他才不得不跟着体会民间疾苦。”


    小八爷沉默了两秒,然后自己倒了杯水喝。“我从前在京里看不见也就算了,亲眼看见了总要救眼前这些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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