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这老二是又坏又蠢,这老三就是又怂又懒。全被金娃预测得一清二楚。
那二叔眼看败露,直接撒泼打滚:“大哥他太偏心了啊!难道我跟三弟不是要养一家子人吗?他直接说铺子都留给金娃娘儿俩,什么都不给我们留。有他这么当哥哥的吗?那他死了我们不喝西北风去?大伯,你是族长,不能看着我们两家人去死啊,你给我们留点活路的营生吧。”
这嘴脸太难看了,常家族长脸一黑,直接让将人拖下去了,免得惹怒了大官。
一桩遗产纠纷案水落石出。两个皇阿哥从看戏位上下来,走到常家族长身边。小八爷还没有仗义执言,四大爷的正义感先绷不住了。“这件事儿是主人家的家事,本与我们无关。”四爷笑着拱拱手,“然我们兄弟实在好奇,老丈将如何判决呢?”
二叔三叔心思不好,但是到底罪不至死,而且他们也有妻儿要养活。
常家族长被问得只能苦笑,像他这样的老百姓,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会让这大富大贵的两兄弟满意,思来想去也只能实话实说:“不怕贵人笑话,咱们家是经商的人家,规矩跟农户不太一样。经商人家,有能耐的人管事儿,就能蒸蒸日上;没能耐的人,给了他也会负债累累,最后给一族的人招祸。金娃的爹就是子弟中有能耐的,金娃自小在铺子里长大,一向做事妥帖,再看看他那两个叔叔……小老儿的偏向,还用明说吗?”
“那族长的意思,是将两间铺子都给金娃经营吗?”四爷进一步问,面上表情不显山不露水。
常家族长观察着四爷的脸色,心里震惊这少年人的城府。他们家的几个出息子弟,像金娃这样已经很早熟了,但跟眼前这人比起来,一下子就被比到泥里去了。老人家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回答道:“只能这样了。那两个不成材的,只能留些银子土地给他们糊口。若是连这点家财都败光,也救不了一辈子。他们家的孩子族里教养,万一歹竹出好笋……也算是能有个体面的晚年了。”
能者上,庸者下。这经商人家对待子弟的方法,竟然让四爷想到了如今庞大的宗室。他将心思收敛,严肃道:“地震乃天灾,家中顶梁柱死于天灾已是不幸,若还让孤儿寡母受人欺凌,那便是乡老和官吏的助纣为虐,令百姓心寒,你说是也不是?”
常家大爷爷和常金娃齐齐一个激灵,差点没再次跪下,就听四大爷又说:“你家人人经商,族中富庶,灾后应当相互帮扶,以钱粮资助亡人损财之家,可对?”
常家族长连声称是,保证在他能力范围内,一定每个受灾家庭都能平安渡过难关。
意识到贵人的偏向后,金娃总算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浅笑。少年长得挺平庸的,笑起来有点憨,这种厚道长相其实在商场上挺占便宜。“本来爹爹尸骨未寒,我不该跟叔叔们闹得难看。实在是家里还有阿娘要奉养,下面还有伙计要吃饭。我怕再拖延,那五百两被挥霍一空,那就连基本的周转都要捅娄子了。”少年说。
常家族长本来就欣赏这个晚辈,又有大背景的公子哥儿的态度打底,这时候就只有宽慰鼓励。在他们说悄悄话的时候,周围围观的族人村民逐渐散了。钦差队伍的士兵们也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部分人套上了甲胄。
从金娃跑出来到事件全部解决,不过才半个时辰多一点。对于皇阿哥们就是错过了早饭前的早读。不过见识了世态民情,收获不比温书少。等到四阿哥和八阿哥吃完早饭,金娃和族长也商量好了给叔叔们留多少银子。
金娃抓得及时,那五百两还剩下三百五十两左右,金娃替他新守寡的娘亲争取了五十两养老费,二百两是用来店面日常周转的现金储备不可动用,剩下的一百多两,给两个叔叔各分四十两,剩余捐给族中。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常金娃解决了眼前的存亡大事,正准备安心回家给爹爹办丧事兼收拾店铺。不想那一行贵人中的小公子在临行前喊住了他。
小八爷虽然是永远的政斗十二岁,但他也在努力往十三岁成长呀。他想了又想,觉得这个案件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金娃出场的方式确实挺戏剧性的,自己貌似是被利用了。“金娃,你……是不是故意在今天早上将事情捅出来的啊?你看出我们是赈灾的了。”
直接被拆穿的常金娃膝盖一软。他不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能够逃过贵人兄弟中的那个哥哥的眼睛。但既然贵人哥哥没拆穿,他也就当这是一种默契,反正在案情上他没说谎也没算计人。然而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有些纨绔的贵人弟弟,竟然也能拆穿他。
常金娃: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凉了凉了,不会被小公子给揍个半死吧。
小八爷微微嘟起嘴,但他马上想起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做这种卖萌表情。于是他轻咳一声,问:“那要是我们没到村里来,你准备怎么办?”
满脑子都是自己血肉模糊模样的常金娃一个激灵:咦,他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啊。金娃瞬间抓住了生的希望,快速答道:“那我就得先私底下与大爷爷见面,将铺子的两成干股送他。大爷爷知道我的本事,有两成干股在,我生意做得越好,他拿得越多,我还年轻,未来分红成百上千两不止,肯定比二叔能贿赂他的多,如此便会支持我拿回铺子。而我,只要挺过这回,以后可以开更多只属于自己的店。”
你可真是个人才。
小八爷咂舌。他家小杯子也算是个机灵的店长,看管三怀堂这些年盈利也不少,但跟常金娃的商业眼光比起来,那还真是半路出家和家学渊源天差地别。
心动了的小八爷收敛他无害的傻白甜面孔,稍微露出些许皇阿哥的威严:“我这里有个机会给你,你愿不愿意冒险一试?”
第156章 十五岁的夏灾
康熙三十四年的这场大地震,砸死了常金娃的父亲,并让他陷入一场差点一贫如洗的危机中。然而对比重灾区的百姓来说,常金娃已经是无比幸运的那类人了。
四月二十日,在遭遇了大雨、泥石流堵路、官道大裂口的同时,又穿过了无数垮塌的废墟以及一道已经完全没有形状可言的城墙,四阿哥和八阿哥一行终于来到了此次地震的震中:临汾城。
小八爷的马匹艰难登上碎石块和碎石条形成的小丘,这是原本城门的位置,三米高的巨大城门不知怎的碎在了城外五米开外的地方,一半被倒塌的树木和碎石掩埋,而露出来的一半已经被附近难民偷走劈成的柴火。城门上的木质建筑彻底散架,除了一些碎片残留外再无踪迹。
站在城门废墟上向城中望去,饶是前世见多了灾难和战争场面的江湖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座城市都被夷为平地。
此时此地,无论是贫民的茅草屋还是富人的砖瓦房,都一样迎来了命运的终焉——成为临汾城废墟的一部分。
放眼望去,只有麻木的幸存者在瓦砾之间缓慢移动,或者用手刨开一些砖瓦寻找食物。城西外面的空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一些用白布覆盖着,而更多的是缺胳膊断腿地散乱地堆在一起。更远的地方还有两个没埋上的乱葬坑。腐烂的血腥味顺风而来。
恶臭的味道冲脑,小八爷只觉得视野都被熏红了。他鼻子一酸,眼眶中直接涌出泪来。
而跟在运银车队伍里的文官,闻到味道就直接吐了出来。马齐还算比他们强一些,他是在登上城门废墟,看到乱葬岗的时候才吐的。四阿哥倒是没吐,干呕了一下又强行压制住了。不得不说这位大爷的意志力从青少年的时候就有所体现了。
“将道路扫开,我们得进城。”四阿哥命令将士们说。
本来这支队伍该听马齐指挥的,但这不是马齐大人还在吐他的早饭吗?那听皇阿哥的也没什么。将士们行动起来,在城门旁边找到一个废墟堆相对比较矮的口子,开始清理城墙砖石。同时有个军官带人从城墙废墟上跨过去,进到城中,试图找临汾当地的官吏配合——如果还有官吏活着的话。
有人开始干活,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文官们吐完了,马齐也吐完了,大家一起跟着两位阿哥进城,先找临汾知县。
找到他并不困难,县城府衙旁边有一大块校场,难得是这个城里还可以下脚的地方。如今搭着帐篷和粥篷,挤着约几百号难民。布最白的那个帐篷里躺着的就是临汾知县。这位倒是没有在地震当时死去,不过也伤得不轻,骨折加脑震荡,至今无法自己行走。
知县靠不住,只能往下找捕头、师爷、书吏之类的人。一番问询下来,其中最靠谱的还属临汾的捕快头子,灾后组织了他在黑白两道的好兄弟,帮忙从垮塌的房屋下救出不少人。几天后就吸引幸存的壮劳力形成了东南西北四支搜救队,城西那些尸体大半也是他们挖的。
捕快头子姓高,原名叫做高大壮,不过他自从混出些名堂后就不喜欢旁人这么叫他了,给自己改名叫高文,以显示有文化。不过这个强行附庸风雅的名字并没人买账,大家都喊他“高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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