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奏折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号皇帝封笔前递上去,再晚就过年了。


    八阿哥在一堆药丸样品和药材粉末中间奋笔疾书,边上坐着个安静看书的董鄂·云雯,小姑娘坐在待客椅上,手边除了茶水,还有一碟子水晶桂花糕和一碟子热腾腾的奶酪兔。


    自打点心事件后三怀堂总管杯公公就专门请了退休的御厨来三怀堂建小厨房,给七、八天一到访的八福晋做吃的。这些能一口一个的小点心只是冰山一角,没有半点苦涩味的百草卤鸡才是真绝色。


    云雯自觉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然也花费了极大的定力才维持住了自己的体型。若是宫里的菜都是这样的,她真担心没过二十岁就发福呀。


    听说即将大婚的太子福晋瓜尔佳氏按照宫里派去的嬷嬷的意思,养得有些圆润。毕竟福相好生养嘛。然而等到瓜尔佳氏死了阿玛,风向就不一样了,开始有人诽谤她不够哀伤,竟然头发乌黑体态丰满,根本不像古书上说的孝子那样瘦脱了形嘛,是不是对父亲不够孝顺?


    皇家媳妇简直难死了。云雯心有戚戚,深以为戒,她得维持在一个中间的体型才行。所以,无论是水晶桂花糕还是奶酪兔,她都只吃一个,只吃一个哦。


    小八爷写完奏折,命小太监送回宫里。然后目光就去看媳妇。


    “我记得第一回去吃烤鸭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水晶桂花糕的,怎么今儿只动了一点?”暖男小八一秒上线,笑着对未婚妻说,“可是味道不对?”


    相处得久了,云雯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手足无措,稍微修饰一二就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八阿哥怔了怔,从乱糟糟的书桌后转出来,坐到云雯小姑娘对面的待客椅上,两人中间就隔着一张放点心茶水的桌子。


    “二嫂是有些不容易的。”小八爷看着小未婚妻的眼睛,缓缓地说,“也许她自小受到的当太子妃的教养,能够轻松面对这些流言,然我看她是不容易的。但你不一样啊!”小八爷的眼睛亮起来,笑得轻松地说:“你又不是要嫁给一个权力旋涡中央的人,也不用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做咱们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云雯抬起她细细的弯弯的眉毛:“喜欢的事情,是就像现在这样,八爷做药看病,我看书吗?”


    “是呀。”八阿哥点头,然后夹起一小块水晶桂花糕喂到云雯小姑娘的嘴里。“喜欢吃就多吃点,有什么要紧的呢?与其担心旁人说你不孝,不如带我去给三等伯夫妇把把脉呀。你玛法和玛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云雯被透明的糕体堵了满嘴,因此说不出话,然而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


    猖狂的北风吹啊吹,好不容易吹起门口厚实的布帘的一角,往暖融融的室内漏了一两丝清凉意。


    “外头好像下雪了。云雯,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小八爷替小未婚妻在暖手炉里换上新碳,炉子也是新的,用铜做的岁寒三友的镂空雕刻,炉盖有扣能牢牢封住里头的炭火,安全系数满分。


    云雯接过手炉暖手,顺着小八爷的话往下说:“第一希望八爷和玛法玛嬷能够健康平安,第二希望明年是个没有大灾的年份。”


    在悲观主义的云雯小姑娘看来,偌大的清帝国,想要全年无灾是不可能的,只能祈求不要要大灾。像是连续了三年连万岁爷都不能幸免的疟疾就是大灾,不要有那样的大灾了。


    可惜美好的愿望总是不能圆满。


    八爷和伯费扬古夫妇都好好的,那自然大灾就来了。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初一,广西和湖南南部地震了。西南边陲离着京城比较远,而且山区的事情中央朝廷没来得及去关心,只让两广总督去救灾。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十五,安徽巢县大地震。


    二月,贵妃钮钴禄氏突然病逝。


    四月初,光化、滕县、恩县、丘县、徐沟、太平、真阳、盂县、交城、临汾、翼城、浮山、安邑、平陆都急报地震,震中在山西临汾,几乎整个中原都有震感。光是各城被报上来的死者就超过万数,这还没算上农村的死亡和混乱中失踪的人口。


    更糟糕的是,由于震中临近黄河,直接导致十几座堤坝或损毁或出现裂缝。


    本来这时候该是大家庆祝着太子大婚的举国盛事,然而这种几十年一遇的大地震来了,什么样的喜事都要蒙上阴霾。


    “我准备向皇阿玛请命去往平阳府救灾。”地震后的第二天,小八爷把小未婚妻约到三怀堂中,一脸严肃地说,“虽然他老人家未必应允,但我想提前知会你。”


    云雯又想咬嘴唇了。她刚来了初潮,本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向小八爷求药,又觉得葵水这种事情很是羞耻不好意思。原本是小儿女之间又一件有情谊的事情,没成想撞上了大灾。


    云雯眨了眨眼睛,将原本就没漏出来的眼泪又往里面塞了塞。“八爷这是为国为民的事,我帮不上忙,只有支持你的。”小姑娘挺了挺发育中的小胸膛,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让小八爷又想笑又心酸。“我不会有事的。”他说。他之前为了在对葛尔丹的战场上以防万一,留了接近百万的系统积分当救命钱。如今这些积分要先跟着他去地震灾区了,肯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上辈子的小八爷没能成家、一生流浪,这辈子的小八爷,也是在有了未婚妻之后才想起来要存救命钱。


    云雯已经被绑在他的船上了,京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没过门的八福晋。那他就不能死,要给小姑娘当下半辈子的依靠才可以。


    董鄂小姑娘并不知道八爷有玄学侧的底牌,她也看不见正在自己的绣花鞋前后左右绕来绕去的小系统。于是她只是将自己开香叶书铺存的所有私房钱都拿了出来,零零碎碎一共二百两银子。


    “这些就捐给灾民了。我不如瓜尔佳姐姐能一下子拿出一箱嫁妆去赈灾。我怕给家里玛嬷找麻烦,我自个儿有的就只有这些了。八爷替我捐了吧。”


    云雯是个好姑娘,太子妃瓜尔佳氏也是个好姑娘。


    第154章 十五岁的夏天


    四月十七傍晚,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翻腾的乌云,伴随着一道道高空上的雷鸣和时不时拍打在地上的雨水,仿佛整个中原都被笼罩在天神的愤怒之下。


    自京城出发的赈灾队伍,就带着沉重的马车,走在因雨而泥泞成浆的道路上。车轮被大雨冲刷得能够照出人影,而车辙几乎在形成的瞬间就化成了狭长而浑浊的水坑,然后被将士的靴子一脚踩平。


    赈灾的使臣是富察·马齐。因地震主要受灾的是房屋人口,这次主要带出来的是银两而非粮食,合计超过十五万两装了整整九辆大车。别看京里的爷们几千上万的银票随手就拿来分红,这就跟后世开几百万几千万的支票似的,看着容易罢了。真换成了等量的现金,一样得荷枪实弹地押运。


    马齐大人此时还不是将来显赫的外戚,是靠着三代人实干起家的二等贵族。马齐的祖父从军入关,打了几十年的仗,也才累功封了个男爵爵位,在清初一众军功铁帽子王和开国五大将的光辉下并不显眼。马齐的父亲转向当了文官,靠着清廉的作风被提拔到户部尚书(财政部长)的位置上,然后在给三藩之战做后勤的时候累死在岗位上了。然后就是马齐自个儿,依靠死去父亲的荫蔽入朝,从小小的员外郎开始,历任工部郎中、工部侍郎、佐领、侍读学士、山西巡抚、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如今就在他爸爸曾经累死的岗位上——户部尚书。


    看马齐这个履历,四十岁,六部里面呆过三部,且又掌过兵又外放过地方,妥妥的将来的大学士,是要入阁拜相的。毕竟,相比尾大不掉净出纨绔的开朝大贵族,马齐这样能干活的新贵,在皇家看来可要顺眼多了。


    富不过三代,但若是三代都没有败家,那就是要跨越阶层了。富察家就是在跨越阶层的关键点上。


    马齐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若是踏错了一步,家里就还是那个二等贵族。他若是能在相位上善终,那富察家便跻身一等贵族的行列了。


    然而康熙朝的尚书并不好当,像这种大灾降临的时候,就得亲自跑灾区。大地震后的山西可不是他当巡抚时候的山西,这还没进震中区域呢,官道就出现了好几处断裂,沿路两旁的茅草屋全军覆没,唯有大户人家的砖瓦房还能在大雨中勉强站立,就连驿站都不能住人了。


    若只是艰苦也就罢了,偏队伍里还被塞进来两个金尊玉贵养大的皇阿哥……马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牵动缰绳,让自己的坐骑在空档处行得慢一些,如此等两辆银车超过了他之后,就见一辆黑色的小马车在甲士的包围中来到了他的身边。


    “二位爷,还有三个时辰才能到驿站,今儿要到子时才能歇下了。”马齐凑到车窗外,对着车里说。雨水从车厢的四角垂落,仿佛四根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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