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下来,八阿哥的院子里被哲嬷嬷把得跟铁桶一样,什么内奸钉子都是当众扒裤子打二十板子撵回内务府去的。渐渐的宫里也就知道了八爷院子里有个方脸煞神镇宅,识趣的都不再往里头安插人了。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八阿哥屋里的奴才就没有换过。
天下太平了,哲嬷嬷就失业了。刀子磨了整整两年,就等着八阿哥屋里进格格侍妾,好一朝出鞘,灭尽魑魅魍魉、美人画皮。
与后宅的女人斗,那才是其乐无穷。
可惜啊,小主子不给机会。
且不提才华无处施展的哲嬷嬷,已经梳起头发当姑姑的红绣对小八爷的惊世骇俗表达了理解:“阿哥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就照着您心里想的去做吧。”
红绣原本是内务府安排给大阿哥的人事宫女,因大阿哥不要,才被打发到还是婴儿的小八爷身边。她身份尴尬,又实在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一开始八阿哥缺人手使唤的时候还撑过一段时间大宫女的门面,后来八阿哥身边有了周公公、姚法祖和那一队侍卫,于是红绣就从一线退下来,只留在院中替小八爷管账本和钥匙。是内宅的账本和钥匙,与小八爷外头的产业是两个系统。
不过她虽然如今管财务,但毕竟是从微末时一起走过来的老人,感情自然与其他人不同。小八爷在遇到人生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亲自来跟红绣姑姑通气。
“姑姑能理解我就好。我还怕我跟大哥一样不要人事宫女,会勾起姑姑的伤心事。”小八爷松了口气。
红绣一脸释然的笑:“若不是大阿哥坚持在大福晋之前不近女色,奴婢哪里有福气来侍候阿哥呢?除了阿哥,哪里还有在意奴婢伤不伤心的主子呢?世上的祸福都是相依的。”
“爷是想到太子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这为了她们争风吃醋,怀恩堂已经接收了六个被活活打死的太监宫女了。再有大哥,从前大哥没有纳小的时候,大嫂脸上总是笑着的,哪怕生了大侄女,也像未嫁人的小姑娘一样鲜嫩。自打庶福晋进了院子,哪怕大哥并未如何宠幸,但大嫂也是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还使了药想生儿子。这都什么事?”八阿哥叹气道,“爷有时候想,若是后宅只有福晋一个,那便没了这些伤天害理的源头,也免了女人的苦楚了。”
红绣姑姑安静地听着八阿哥诉说着他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看法,一直等到他的倾诉结束。“阿哥,是那些女人想争。当皇阿哥的妾,比做平民百姓的正妻要好,好得多。”红绣说,“嫁给百姓,上要侍奉公婆,中间有妯娌小叔子,下面要生儿育女。若是遇上不好的人家,往死里折磨人,未必就比吃人的后宅好过了。”
这个角度事八阿哥没想过的。他愣愣地看向他的红绣姑姑。
这个还没有三十就长了白发的女人温温柔柔地说着最残酷的话:“若是嫁的丈夫富贵,自然也会纳小,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跟皇子后宅也不差什么,反而因为天高皇帝远而更加凶险;若是嫁的丈夫贫寒,那还要做工做绣活补贴家用。然而女子能赚几个钱呢,辛苦操劳,没准还会被丈夫发卖出去,或者租给穷得讨不起老婆的人生孩子,或者卖进烟花地里,有哪里说得准呢?”
小八爷都听傻了。但他到底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真小白菜,自然知道红袖所言不是空穴来风。他沉默地低头,上辈子许多一闪而过的面孔,许多只是听说的故事,仿佛一下子就鲜血淋漓了起来。
过了好久,八阿哥才吐出一口气:“人活着都不容易,女人尤其艰难。然而以我个人的力量却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想让我身边的人能过得快乐。”
红绣微微一笑,慈爱地摸摸八阿哥的光脑门:“所以奴婢说,阿哥是个好人。阿哥照着自个儿的想法去做吧。这么好的阿哥,定能够遇上一个配得上您的福晋。奴婢也会日日为您祈祷的。”
我家的账房女先生越来越哲学家了。小八爷被红绣姑姑摸得满脑门都是看破红尘的沧桑。对于自己能否找到一个哲学家都认可的福晋,小八爷深表怀疑。
但说起爱情这码事,嗐,谁还没个初恋呢?
江湖神医上辈子是有过一段恋情的,且堪称江湖震荡武林风云,最后的结果也是相当地惊天地泣鬼神。
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妹子不是个正道上的妹子,她家的门派是迷雾沼泽里玩巫蛊的。大奸大恶的事情没有,但跟广大平原地区的武林人士之间存在着比较深的隔阂。历史上两边有过冲突,也死过一些人。
胤禩上辈子游历到迷雾沼泽的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跟他如今佛系的性子不一样,什么危险的地方都想去闯一闯。这一闯进去,就中了毒,差点挂在里头了。
胤禩还记得那是一个月亮泛着蓝色的夜晚,有一颗开着蓝花的大树,风吹开迷雾,花香肆意挥洒。翅膀透明的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他的手腕上吸血,那些血液也不知道被吸到哪里去了,无论怎么吸,蝴蝶都依旧是透明的白色。
少女就在蝶群后面走来,缀着花瓣的裙摆轻轻摇曳,仿佛一个梦境中的鬼仙。她的皮肤比纸还白,却奇异地好看,满满都是生机。“呀,你这个外来人,怎么傻乎乎的?”少女说,她翘起的嘴角,又清纯又魅惑。
小八爷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主子怎么了?”守夜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询问,看着快要哭了,“主子从前很少做噩梦的。”
胤禩定了定神,就算不用手摸,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飞快。他渐渐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中醒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太监,是他跟前伺候的齐云,大家都叫小云子的。
“没有做噩梦。”胤禩沙哑着声音说,“只是床单又要换一条了。”小八爷变声期的声音还是挺温柔清亮的,跟旁人的破锣嗓子不同,然而此时他却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为此又让小云子去倒了杯水来喝。
接到具体使命的守夜小太监明显松了一口气,端茶倒水,兼换床单被褥一气呵成,麻利得不行。
小八爷穿着新里裤,抱臂在旁边看小云子一个人吭哧吭哧换床单,屋子里只有两个大号的蜂蜡蜡烛在燃烧,浅黄色的火光偶尔会调皮地爆开一声。重新铺好的床单整整齐齐,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不由赞赏小云子的专业水平。哪怕是换被子呢,也有高手啊。
小云子说话都磕巴了:“哪……哪里值……值得主……主子这么夸?”
小八爷见他紧张,也不为难,点点头,利落地翻上床躺下,这才子时呢,还有一觉可以睡。
不过,好好得怎么就梦见她了呢?胤禩心里纳闷,难道真的是春天了吗?时间隔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悸动的心情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就只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一个高明的大夫,一个胸怀天下的侠者。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不外如是。
真的太久了,那种想为了一个人而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他已经捡不起来了。
第133章 十三岁的春夏
意外也就发生了那么两回。
小八爷的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正轨上。压下久远记忆的八阿哥就跟没事人一样,每日里跟着师傅读书习武,隔一天就去三怀堂坐诊。在他孜孜不倦地刷民望之下,北京城终于传满了康熙爷的八阿哥是个小神医的消息。同时,这个名声随着他看好的各色疑难杂症的亲朋好友,向着北京城外扩散。
同时带来的好处是,明年第二届名医大会的帖子,相比第一届的而言,在民间杏林中受欢迎得多。
没错,小八爷准备每两年办一次名医大会,跟各地医者分享最新的抗疫经验。一年准备,发帖子,下一年开会,收获成果,如此交替很是完美。
原本汉人大夫们还担心进了北京后就得强迫入宫,没有自由。然而第一届名医大会吃螃蟹的那些小年轻们已经证明了小八爷的人品,说只是交流就只是交流,除了带回了药材、医书这类的玩意儿,连银两都没赏赐的。自然也就让这些大夫没有了受皇家恩惠的心理负担,觉得八爷是以医者的身份来跟大家交流的,隐约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平等,反而比大把银钱砸下去的效果更好些。
帖子发出去不过一个月,小八爷就收到了十八封积极表示要来参加第二届杏林巅峰论坛的回信,其中不少人听说了第一届的情况,摩拳擦掌表示他们会带着干货进京,向全国的同僚展示自个儿当地的医术成果。
受到同行认可的小八爷一连好几天走路都带风的。
然后,乐极生悲,他被康熙大boss叫住了。
来来来,瞎开心是不是?背书!释义!写政治小作文!
小八爷苦哈哈地完成了今日份的面试和笔试,然后才听见他的皇帝爹训他:“医者大会,你乐意弄便去弄。治病救灾,收拢江南的民心,也是好的。然而难道你以后就真的只做一个太医院的院正就满足了吗?好不容易父母把你生得聪明,又教得允文允武,不更多地报效朝廷,辅佐父兄,不是太屈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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