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汗从庆恒的帐篷里出来,只觉得身上都是那股便血的怪味。
偏佟国维还要喊他去吃饭,说是答谢云云。国舅爷的邀请,推辞了实在托大,小八只得用水袋中的水简单洗了脸和手,前去赴宴。相比庶子那个挤了三个哥哥一个老爹两个小厮就显得狭窄的帐篷来说,佟国维的这个帐篷就气派了,里面能摆两张大圆桌、三个书架,还没算上屏风后面的床榻。
小八爷进来的时候,就见他的好三哥胤祉跟一个头上簪着金玉的女子坐在圆桌的上首。
满族的姑奶奶地位高,出嫁后回来能坐这个位置,还跟三阿哥举止亲密,那自然就只能是三福晋佟氏了。不过这宫里叫“佟氏”的实在是太多了,还有对着皇帝已故的生母佟太后不敬的嫌疑,因此大家都喊“三福晋”的时候占了十成十,并不像提起大福晋,四福晋,偶尔还会以“伊尔根觉罗氏”、“乌拉那拉氏”来称呼。
“见过三哥,三嫂。”小八爷抬手行家礼。
“小八不必多礼,快坐。”三阿哥热情地招呼,他一向是个不喜欢理会弟弟的,偶尔还会阴阳怪气一下,现在这么热情的模样,给小八爷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你在虎爪下救了太子,三哥还没有谢你。这回又救了庆恒的命,三哥就只能两回并做一回来请你了,八弟别见怪。”
八阿哥胤禩看着三阿哥那一脸真诚的表情,觉得挑剔不出什么来,只好应道:“庆恒还病着,只能说暂时保住了命。后面能不能好过来,还要看命。老虎那事……三哥别再提就是对我好了。”
他实在是被“白老虎”给烦得不行。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三福晋忍不住怜爱。这位佟家的大小姐明媚一笑,举杯道:“如此,我们便不提了,今日只请八弟吃饭。”
八阿哥跟三福晋礼数性地碰杯,但只用嘴唇沾了沾酒,并没有喝下。
“八弟喜欢吃鱼,这是从木兰湖中捞上来的花鲢,请佟家的厨子做了一鱼两吃,剁椒的鱼头,红烧的鱼尾。八弟,尝尝看?”
又是湖里的胖头鱼吗?
小八爷心说就跟大爷二爷天生的冤家一样,三爷四爷也是上天牵线的孽缘呢。
但面上是要笑着的,从鱼肉下筷子,将鱼肚子和鱼背都吃了一半。经过三阿哥的反复推让,还吃了最滑溜的下巴肉。佟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小八爷离开佟家人的帐篷的时候想,但他还是觉得烤鱼头更好吃一些。
虽然那天他喝醉了,没记住烤鱼头的味儿。
等等,他那天吃了烤鱼头了吗?
小八爷看着木兰草原西边落下的晚霞,一时间有些愣神。
佟庆恒小少爷的病反复了好多天,虽然命是暂时保住了,能吃能喝,但腹泻一直没有彻底止住。换了好几种草药,就连卢依道的那些粗糙的低浓度的水杨酸类药剂也被他拿来使了一回,但直到康熙的圣驾启程回京,庆恒的病也没有好全。
三不五时地就要腹泻一次,在小八爷看来自然是没有好全。但在病人家属和康熙的眼里,这已经是大好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而已。
小八爷惦记着每一个他没能彻底看好的病人,还用系统的医学模块扫描过。然而系统给出的“肠道菌群失调”、“穿孔风险”等好几条黄色预警,现有的医疗手段并不能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说到底,还是之前没能及时就医,落下了病根,真的只能像普通人的经验那样,慢慢调养。
庆恒人已经清醒过来,知道这个结果已经哭了两回。佟家儿子多,本来好官职就轮不到庆恒一个庶子,再有这么一个身体亏空,需要长期静养的标签贴在身上,他的前程也不用指望了。虽然佟家人不会缺衣少食,但<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深宅,一个没有前途的庶子哪里就会好过了?
病人心理上的痛苦,小八爷也不能救。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不过说了句“正好在家,可以多看看书”,反而得了庆恒的感谢。
这位佟家庶子从此弃武从文,辞了三等侍卫的差事,专心在家读起书来。他后来考中了满人科举的进士,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这个时候,秋天快速地划过去。冬天再次降临了。下一个春天,八阿哥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十五阿哥胤祤和卫明参的长子卫查礼,两个奶娃娃都要种痘了。
他们两个将是第一批种牛痘的皇亲贵族宝宝。
就在准备着痘苗的忙碌中,小八爷又长大了一岁。
第131章 十三岁的春天
“啊,啊,啊哥。”小十五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一边流口水,一边去抓小查礼手中的红宝石串。
“笨,那是表弟。”八公主昆昆纠正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小十五完全没听懂姐姐的话,坚持不懈地将自己的辈分往小里喊:“哥,哥。”
七个月大的小查礼还坐不稳当,被十五阿哥一带就仰面倒在席子上。混血宝宝晃了晃头发微卷的小脑袋,拽着手中的红宝石跟小十五拔河,同时嘴里嘟囔着他仅有的词汇:“嗯,嗯。”
得了,这两个可真是天生一对。大的那个非要当弟弟,小的那个一个竟然也应下当哥哥了!
屋里看顾的嬷嬷和宫女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欢声笑语映照着窗上各种形状的剪纸,仿佛年味还没有散去。
几经拉扯,被迫当哥的混血宝宝终于被大自己快半岁的“弟弟”抢走了手里的红宝石,他睁着漂亮的浅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茫然无措。我的红宝石呢,我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迷茫着迷茫着,小查礼的灰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往外面淌。
昆昆眼疾手快,从十五阿哥手中夺过红宝石手串,塞回小查礼的手中。
十五阿哥胤祤:爷的红宝石呢,爷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
“不许哭!”昆昆说,那高冷中带着严厉的劲儿,像极了良妃。
胤祤竟然真的被吓住了,闭上嘴巴,装死。
这就是两小只的种痘日常,在八公主的主持下有着十万分的和平。
小八爷每日里过来诊脉,都看见妹妹端庄地坐在榻上,旁边睡着两个小娃娃万分乖顺的模样,嬷嬷也没说有什么不好,他也就放心地离开了,全然不知道小十五和小表弟在昆昆的高压女王统治下经历了什么。
对小八爷来说,忙碌的早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牛痘要种给宫女和太监,也要种给京城的百姓,还要种给今年进京大选的秀女们。如此便是一项持续到初夏的大工程。又因着秀女和宫女不同,秀女身份高贵,就算是小八爷也不适合亲自去种痘的,因此不得不预先训练了一批能种牛痘的嬷嬷出来。
等小八爷把这一年的工作忙完,又是春花开尽的季节了。
虽然人被“封印”在药香弥漫、进出严格的种痘所中,但小八爷并不是真就与世隔绝了,自有人去给皇阿哥当眼睛当耳朵。
就比如当小八爷从痘所里出来,回到三怀堂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有小杯子公公恭恭敬敬地凑上来,小声说起过去一个月宫里宫外的八卦:
“储秀宫的王庶妃有了身孕,李煦李大人公然送了两箱银子进宫,皇上竟也允了。”
“后宫最近几个主位娘娘都不太顺意:贵妃娘娘精神不济;惠妃娘娘的心思都在大福晋刚怀上的那胎上;荣妃娘娘据说和三福晋不太和睦,已经往三阿哥的屋里送了好几个宫女了;然后偏偏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又为着小阿哥闹了一出。起因是十一阿哥跟十四阿哥争一座会自个儿奏乐的流水盆景,最后内务府只能又做了一座,两边各得一座,才算将事情揭过去。”
“葛尓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臣来朝贡,进献了两张金线织成的毛毯,华彩非常,一张留在乾清宫了,另一张被送进了慈宁宫给老太后。”
“十四阿哥也到了开蒙的岁数了,哎呀,尚书房可热闹了。谙达师傅们压根儿管不住这位小爷。十三阿哥倒是个讲义气的,替十四阿哥挨了几次罚。”
“据说荣宪公主要回京小住。恭亲王私下里没少跟皇上哭,也想要让大公主回京呢。”
“今年大选才挑了第一轮,据说没什么出挑的人物。‘也就给几个爷们屋里添几个格格。’荣妃娘娘的原话。”
……
皇家是个大家族。饶是今年春天没发生什么大事,但这零零散散的八卦听下来,也已经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盏茶工夫,小杯子得了两颗金瓜子,立马眉开眼笑。
以三怀堂杯掌柜如今的江湖地位,这点金子还比不上他月俸的零头。然而,小主子的金瓜子总是不太一样的。这位小爷兴许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习惯,高兴的时候喜欢用金瓜子金葡萄赏人,若是赏的大个儿的银锞子,反而显得生分而俗气了。
“爷自个儿洗个澡,你先去吧。”胤禩放下喝空的参茶杯子,跟小杯子说。
若是八阿哥还小的时候,小杯子还会提议服侍他洗澡。然而这么些年下来,杯子公公早就知道了,若这位爷说自个儿干啥啥,那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于是,他只是乖觉地磕了个头。“爷的换洗衣裳,奴才让顺子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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