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急从权,小八爷实在没心思去誊写第二封奏折了。外面是正午了,他背上都是汗水,恐怕再写也只会更糟糕。


    于是乎,康熙收到的,就是一封滴了三颗汗水的奏折。字体龙飞凤舞,虽然依旧是八阿哥标志性的飘逸风骨,但不可否认比平时要潦草许多,甚至有两处涂改。


    第123章 十二岁的夏天


    “传顺天府尹进来。”康熙合上八阿哥的奏章,传令给梁九功。他声音里分不清喜怒,所以整个乾清宫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太监敢说话。唯有梁九功甩着拂尘出去。“宣,顺天府尹进殿。”随着一声隔着门板的宣唱,两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顺天府尹扑通跪地。“臣……臣拜见皇上。”


    “怎么,小八一个孩子,你都带不回来。”


    顺天府尹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他夹在皇家父子之间实在是太难了。“皇……皇上明鉴,八爷说他跟疫病患者接触许久,怕带了病气回宫,冲撞了皇上。所以要在三怀堂过夜,病气消散后再回宫。臣……”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臣也是不敢拿皇上的圣体开玩笑,这才暂时依了八爷的。臣办事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说完,一个大男人就“呜呜呜”地哀嚎起来了。


    “给他块帕子,把脸擦干净。”康熙一脸嫌弃地说,“瞧你那点出息,朕十二岁的儿子在外头吃苦,你就这么回来了?便是阿哥出于孝心不肯贸然回宫,你就不知道给他安排个干净舒服的住所?”


    顺天府尹:“啊?”


    “啊什么啊?”康熙一把将八阿哥的奏章扔到他面前,“看看这奏折脏的,就知道小八呆的什么地方了。你会不会办事?”


    “臣这就去,这就去。”顺天府尹忙不迭地说。他当时也是被疫病给吓到了,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没把龙子凤孙给照顾好。


    康熙“哼”一声:“还不快滚。”


    顺天府尹几乎是爬着离开乾清宫的,偏他速度还快极了。


    康熙让梁九功将八阿哥的奏折捡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交给在一旁跟着学习政务的太子。“胤礽,你看看胤禩的奏折。”


    太子拿出一块手帕,才接过那封脏兮兮的奏折,打开一看,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今年自打八弟办那个什么名医会,心思都野了。字写得还没有去年好。”


    康熙眉头动都没动一下。


    于是身穿明黄色衣服的帝国二把手就知道自己的这个解题方向找错了,开始认真看书写的内容。“八弟热心疫情,是对的。依儿臣的看法,首要是遏制住河北的疫情,好保京城无虞……哦,蚊虫传播疫病,这说法倒是新奇,为保险起见,紫禁城中必须灭杀蚊虫,一个不留。”


    康熙点了点头:“继续。”


    太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康熙的脸色。“八弟说想亲自去疫区抗疫,是小孩子胡闹之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皇子乎?以儿臣之见,既然已经有了特效药方,令太医院派人携带药材前往最为合适,既能显示朝廷的恩德,也能保全八弟。今年给房县、广宗等地免税也就罢了。”


    康熙笑了笑:“没啥大差错,就按太子说的办。宣太医院陈斌来见朕。”


    看来是过关了呀。太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他前几年还深感老大的威胁,但自从李侧福晋给他生了儿子,一切仿佛都顺遂了起来。明珠那方的动作少了,老大也整天板着脸了,除了他还没娶太子妃,就再没有什么遗憾需要弥补了。


    至于八阿哥,看样子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个郎中了。竟然为了个逃难来的汉人抗旨?这要不是汗阿玛是个疼爱孩子的好阿玛,他早就被骂个狗血淋头了。太子现在想到八阿哥,那是三分不屑三分不解三分同情,还有一分,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老八竟然敢抗旨呢,他这个当太子的都不敢。


    太子那些青春期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小八爷,也在阿玛和哥哥的强权之下被迫放弃了亲自前往疫区的念头。叶桂和章弈自告奋勇要替他走一趟,监督当地的医生用药有没有偏离朝廷的指导。于是小八爷就利用特权,为叶、章二人讨要了一个太医院临时特聘的身份,然后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


    第一届名医大会正式落下帷幕,八阿哥又回归到了每日里跟先生读书的日常。然而,发生在康熙三十一年的这场疫情,注定要改变许多东西的。比如八阿哥开始委托传教士们从海外购买疟疾的特效药金鸡纳霜,比如在南方建立药材种植园被小八爷提上了日程,再比如,蚊虫是疫病传播媒介的这个思想,随着太医院赈济的队伍,由北往南扩散开来。


    很多年后,清王朝都已经不在了。灭蚊和灭鼠依旧是这片土地上老百姓最根深蒂固的优良传统之一。


    第124章 十二岁的夏天


    “轰隆隆。”闪电划破昏暗而潮湿的天空,瓢泼的雨水洒在太医院前忙碌的人流和车流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再厚的斗笠与蓑衣都无法阻挡这个夏季连绵的雨水。


    “陕西又发生数十病例,急调五车药材前往。”


    “凤阳需要派一名太医,谁去?”


    “不能再派了,不能再派了,京城也要留人的。”


    “从广宗回来的人呢?”


    ……


    雨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才刚落入泥土,就被纷乱的脚步踩成了泥浆。


    “轰隆隆。”雷声仿佛比方才小了一些,然而大雨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是一个异常的夏季,连绵不断的闷热与雨水,就像那此起彼伏的疫情一样。


    安远伯卫明参和俄罗斯女公爵的第一个孩子,就诞生在这样的时节里。


    “唰唰唰,唰唰唰。”人类的听觉已经对外头的雨声麻木了。潮气拍打着卧室的木头门槛,像是外头的积水随时都会翻涌而入。这个时候,反倒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有着不同于雨声和雷声的石破天惊之感。


    “呜哇,呜哇,咳咳。”胎发乌亮浓密的男婴小脸皱成红彤彤一团,他被乳母倒提在手中,一边吐羊水一边哭。


    “好了好了,可算是哭了。”无论是黄皮肤的乳母还是白皮肤的乳母都喜悦起来,“八爷快来看看吧。”


    裙摆摇动,小婴儿被人抱着穿过一扇屏风,就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张圆桌上。八阿哥先拿一张柔软的白毛巾擦擦小表弟身上的液体,将他蠕动的小胳膊小腿放好。湿热的夏季,依旧要防着孩子着凉。


    少年皇子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果断利落,看得乳母仆从们大气都不敢出。从小积累的声名让京城人对他的医术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盲从,逐渐压倒了对他年纪的疑虑。何况,八阿哥也逐渐长大,有了大人的雏形。


    胤禩清俊的面孔上表情严肃,连仅存的稚气都被他眉宇间的肃然压倒。他摸了混血新生儿的脉搏,也听了他胸腔中因为长久憋气而导致的杂音。


    “先喂两口温水。”他用毛巾将小婴儿包起来,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就连资格最老的嬷嬷都挑不出错,只能老实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按照指点的姿势抱了,又小心翼翼喂了水。


    “表弟是早产的,如今气候又不好,得小心养着。”胤禩说,“第一,养他的房间里务必要干燥,地面、墙面不能有潮气。必要时,用火烤干也是使得的。第二,孩子不能包太厚,否则这样的日子容易捂出湿热病。一层棉布或者一层毛巾就是最好的。第三,既然不能穿厚,那就室内要保温了,但也不能让他出汗。第四,沾染了脏污和汗水的衣物,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务必让他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乳母亦然。第五,若是太阳出来了……”


    他细细的叮嘱声落在黏腻的雨季里,满语俄语,仿佛泥潭中闪闪发光的玉石,凭空给人一种穿越黑暗的希望之感。


    对啊,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呢,小世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且不论乳母和婢女们是如何感恩戴德,也不提已经脱力昏睡过去的玛利亚女伯爵,在外间坐立难安的卫明参舅舅是放下了一半悬着的心。


    他如今是理藩院的二把手,权力养人,年轻人但也渐渐有了官威,令人难以想象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在深山围场里独居的底层包衣。但哪怕是做到大学士,在妻儿的生死面前也不能比普通百姓更加强大。


    “这回全靠八爷了。”他感激涕零地磕了三个头。


    这种大礼是卫明参封爵后第一次朝八阿哥做。因为按照朝廷品级来说,三等伯已经不低了,是个超品,而小八爷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哪怕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也没有让朝廷的伯爵给他磕头的道理。


    八阿哥是最近事情一桩桩压心头,反应慢了一拍,才让卫明参把三个头给磕全了。等他反应过来,连忙把舅舅扶起来。“折煞我了,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值得舅舅这般?且舅舅是朝廷的三等伯,这于礼不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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